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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夢-- 雙仇記(上)

轉載自秘密論壇
 
第一章
初夏時節,沔陽境內一派風和日麗,漢江、長江兩大水脈交錯縱橫,孕育出大大小小的河溝湖泊。此時日頭尚不算毒,江風習習中,正宜岸邊垂釣,享那姜太公之樂。
莫恒亦做如是想,故此今日也不去坐館行醫,醫館大門一關,領著兒子莫霖直奔江邊,半晌過後,那魚簍中便多出幾尾尺長鮮魚,今日晚飯的菜品已是有了著落。
莫霖今年只得十二歲,原該去私塾念書,不巧教書的朱夫子今日告假去與親戚奔喪,便宜了學中一眾崽子,白賺得一日閒暇,這才有了父子兩個突而興起的一番閒情逸致。
「兒啊,你這般沒有定性,動來動去如猢猻一般,那魚還沒上鉤,便已被你嚇跑啦。」
莫恒年近四旬,唯有莫霖一子,自是愛若掌珠,實是一名慈父,便是教導兒子,也是和顏細語,宛如調侃。
江邊多澤地,莫霖怕弄髒衣裳,出來時便不曾穿學裡的儒衫,只一身粗布短打,頂著個破草帽,此時更是挽起褲腿,脫了鞋襪,十隻白嫩嫩胖乎乎腳指頭才在岸邊草地上,一邊拿腳趾夾了石頭丟來丟去,一邊手持魚竿,等那魚兒上鉤。
「看爹你說的,這江裡魚恁多,一個個傻愣愣的,逮著蟲兒便吃,我這鉤上俱是新鮮的地龍、螞蚱,哪裡就釣不上來了。你且等著,看兒子釣條烏魚,晚上與你紅燒了吃。」
那烏魚肉質鮮美,卻極是難捕,莫恒聽兒子誇下這海口,眯眼一樂,也不去與他抬杠,只專心盯著自家釣竿。
過不多時,莫霖微覺異動,便見那浮子已沉了下去,手中釣竿登時跟著一沉,當即歡呼一聲,「上鉤啦。」
起手向上用力一提一拽,那魚鉤便鉤著個黑乎乎物事甩了起來,啪唧一下摔在岸上,父子倆定睛去看,竟是只湯盆大小的老鱉,此時背殼朝下,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四肢兀自扒拉不休,竭力掙扎。
「這東西好,大補之物,做湯來吃再妙不過,惜乎你小孩子家卻不可多吃。」
莫恒樂呵呵地撿根樹杈叉住鱉頭,將魚鉤卸下,揪住鱉甲,一把將這老鱉丟進魚簍裡去。那魚簍拴在岸邊,一半浸在水裡,裡面幾尾活魚被這不速之客一嚇,登時一陣撲騰。
「霖兒,鱉甲性味如何,可治甚麼,說來我聽聽。」
「鱉甲味咸性平,可滋腎潛陽、軟堅散結,退熱除蒸。主治陰虛發熱,勞熱骨蒸,虛風內動,經閉,癓瘕。」
莫霖尚未入私塾讀書時便已跟著父親背誦湯頭歌,熟識藥材,這些年又被壓著將《本草經》、《靈柩》等醫書倒背如流,區區一問,自然不在話下,信口拈來,只是難得玩耍作樂之日,還要應付考校,不免十分不耐,張口抱怨,「好容易做耍一回,爹爹好不掃興。」
莫恒忙道:「好好好,不問了,不問了,你只管接著釣你的。」
莫霖轉嗔為喜,重新換上餌食,用力一甩,魚鉤拋向遠處,「這次定要再釣個大傢伙。」
話音未落,卻見那魚鉤不偏不倚落進了數丈外一處葦叢中,往出再拽,卻似勾住了水草之物,死活拽它不動了。
「爹爹,我過去看看。」
莫霖自小在江邊長大,熟習水性,這時丟掉魚竿,脫了褂子下到水裡,幾下便游到了葦叢邊上,順著魚線扒拉開葦葉,往裡一看,只見魚鉤陷進了一團黑乎乎水草上,也分不清到底在哪兒,只得伸手探進去尋,那水草一入手,頓覺絲絲縷縷甚是怪異,不由抓了滿手向外拽,這一拽可壞了事,順著水草便牽出張人臉來,慘白的一張面孔在水裡半浮半沉,只將莫霖嚇得魂飛魄散,嗷的一聲險些叫破了嗓子。
這一聲實在太過淒厲驚恐,嚇得莫恒一個哆嗦,慌忙起身撲到水裡,向著兒子猛游過去。
「怎的了?怎的了?出了甚事?」
到了近前一看,見那葦叢中被兒子拽出具浮屍,也是給驚了一跳,好在他頗經過些風浪,立時鎮定下來,安撫住兒子,「莫怕,莫怕,想是跌進水裡淹死的。」
說著仔細打量起來。
那浮屍乃是名男子,看著甚是年輕,約莫尚不及冠,一身緞面玄衣,大半個身子沒在水裡,頭髮泡散了,亂成一團,方才被錯認成水草,一張臉上濃眉高鼻,想來生前也是個英俊少年。
「這般年輕,當真可惜。」
莫恒一面歎,一面伸手去摸這人鼻息。他做醫者時日長久,面前便是一具屍體,也忍不住先行檢驗一番。這一探之下,只覺竟微微還有絲熱氣,心中一凜,又從水中撈起男子手臂,把住脈門細細摸了一番。
「還活著。快,拽上岸去。」
莫霖一聽,也不怕了,父子倆一人架住男子一條胳膊往回游。到了岸上,莫恒將人翻過來俯趴下去,腹部墊在自己膝上,向後背用力拍了幾拍,登時便從口鼻處流出許多水來,待水流乾淨了,男子呼吸已然順暢許多,只是仍舊昏迷不醒。
莫恒皺眉,「也不知淹了多久,救起來怕要費些功夫。」又同兒子道:「需得將人帶回醫館好生治一治,我且背他回去,你先去縣衙報了官再回家。」
莫霖答應一聲,「我曉得了。」
也顧不得魚竿魚簍,急慌慌穿上鞋襪,飛奔著去了。
莫恒自家開的醫館喚作妙春堂,便在沔陽城裡靠南的甜水街上,一入城門便是,縣衙卻在城北,莫霖領著捕頭楊澤和仵作馬平趕到時,莫恒已給人紮上了針,男子的濕衣脫下來堆在一旁。
莫恒醫術精到,不止在沔陽縣中首屈一指,便是整個沔陽府亦不遑多讓。因著此處為附郭縣,沔陽府衙亦設在此城中,知縣與知府生病,少不得麻煩這位良醫,故此極有人面。楊澤這等皂衣小吏,見了莫恒也比待旁的百姓客氣幾分。
「莫大夫,這人可還有救?」
莫恒與他也是熟識,見了他身後的馬平,先就笑了,「你這是生怕人活不了,索性帶了仵作來,就地驗屍。」
馬平前日才來妙春堂看過診,立時奉承道:「瞧您說的,有莫大夫出手,哪兒輪得到我啊。」
莫恒搖一搖頭,「這倒未必。若是尋常溺水,我針灸一番,也該醒了,只是方才把脈,從脈象上看,似不止溺水傷了肺腑,倒像是別處還有傷。故此脫了他衣物查驗,卻也沒見哪裡受創,至今仍舊昏迷,不知究竟何故。若是明早再不醒來,怕是懸了。」
馬平的仵作手藝乃是家傳,入行至今,已有二十來年,眼睛毒辣,先掃了男子上身一眼,又掀起下面蓋著的薄被,見確無可疑之處,略一沉吟,問道:「莫大夫可看過這人頭部?」
莫恒一愣,「這倒不曾。」
馬平雙手探進男子發中,細細摸了一遍,忽地迸出一聲冷笑,「這人不是溺水,乃是被人重擊後腦又丟入水中的。」
說著抬起男子腦袋,撥開頭髮指給眾人,「看。」
只見男子後腦處一塊茶杯大小的淤腫,此時已犯作暗紫之色。
莫恒俯下身細細看過一遍,「這等重創,必是傷了腦子,淤血散不出去,怪不得昏迷不醒。」
楊澤已知乃是一樁命案,當即撿了男子衣裳查看,但見那衣服質料雖好,卻也不是甚麼難得的精品,尋常成衣鋪子便可購得,除此之外身上別無長物,著實看不出這人身份來歷,只得先放下,道:「莫大夫,這案子我已曉得了,回頭報與大令。這人且先在你這裡放著,若能救活,待他醒來,我們再來問話,若是救不過來,我們再來收屍就是。」
莫恒點點頭,「如此也好。」
送了兩人出去。
待他回來,見莫霖站在男子身邊,正看那十幾隻針灸入針的位置,不由失笑,「濕衣服還沒換,杵在這裡做甚,平日裡考校你醫術這叫一個不樂意,這時倒又上起心來。」
莫霖被父親提醒,方覺出身上濕漉漉的不自在,轉頭見父親也是一身濕衣不及更換,一樂,「爹爹還不是一樣。」
一扭頭,跑到後院換衣裳去了,不多時穿戴好了回來,「爹爹的衣裳我找出來了,便在床上,您也快去換了,我在這裡看著。」
莫恒確診了這人傷處,已擬了一張方子出來,這妙春堂原就是醫館、藥堂兼做一處,藥材俱是齊全的,只是今日主家做耍去了,便也沒讓夥計來幫忙,此時只得囑咐兒子照方配藥,自去後面更衣。
妙春堂後院便是父子倆居處,不一時,莫恒更衣出來,莫霖已將藥抓好煎上,正用蒲扇將爐火扇旺,見了父親,道:「爹爹,咱們釣上來的那幾條魚和魚竿俱丟在江邊了,我先去拿回來。」
扇子丟給莫恒,拔腳便走。
莫恒追在後面喊,「把那魚剖乾淨了再帶回來,再撿出條大的去前街找王媽媽換塊豆腐,晚上咱們燉湯吃。」
只聽兒子頭也不回地揚聲叫道:「曉得了。」
聲未落,人已跑得不見影蹤。
晚上,父子倆吃了頓熱騰騰的鮮魚燉豆腐,另盛出碗魚湯來,往那溺水男子口中喂了幾勺。晌午時,那男子還無知無覺,莫恒只得將一碗藥湯硬灌下去,此時想是藥力見效,已知吞咽,莫霖將勺子湊到嘴邊,那人便自己慢慢咽了,如此喝了大半碗魚湯,莫恒見狀心中有底,曉得這人十有七八是救回來了。
當晚,莫恒將兒子打發去睡了,自己在前堂守著,到了五更天時,莫霖早早起來,硬推著父親去休息,自己守在一邊。莫恒撐不住,哈欠連天地進了後院,臨睡前囑咐,「人醒了趕緊來叫我。」
莫霖正是人小貪睡的時候,今日這般早起,一是心疼父親,一是想著借此再混一天假,不必去學裡讀書,因此在安置病人的春凳旁坐不久,腦袋便一點一點地耷拉下來,只是夏天日頭出得早,沒幾時便聽隔壁那只大花公雞一聲接一聲地打起鳴來,鳴聲高亢嘹亮,直將人打得睡意全無。
莫霖伸個懶腰,恨恨想,改日必將那扁毛畜生偷出來,好生做頓叫化雞吃,便要起身去茅廁放水,才一動,忽聽那男子喉中傳出咯咯幾聲,登時精神了,俯下身湊到男子跟前,「哎,你到底是醒了沒有?」
連問幾聲,男子眼皮顫了幾顫,終於睜了開來,迷茫地看著面前這唇紅齒白卻披頭散髮眼角尚掛著眼屎偏又一臉精明的小小少年,「這是哪兒?」
「你在我們妙春堂。」
莫霖大拇指一指自家胸口,「小爺我是這妙春堂的少東家,我爹便是沔陽名醫莫恒。話說回來,你可真是命大,被人傷成那樣,水裡又淹了半天,幸虧遇見我們父子,不然早見閻王爺去了。我爹守了你一宿,小爺我也累得不輕,咱父子不求你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回頭把診費給了就行。哎,你到底姓甚名誰?誰害的你?趕緊告訴我,替你報官去。」
男子眼神漸漸清明起來,「我是……」
話到一半,忽地皺了眉,思索半晌,突地一把抓住莫霖胳膊,「你可知我是誰?」
兩人四目相對,莫霖看著這人震驚慌亂神色,呆愣半晌,只發出一聲,「啊?」
大清早,楊澤才一進衙門,便被守在門邊的莫霖拖去了妙春堂,一路上聽莫霖講了個大概,見了男子又再三盤問,總算確信這人甚麼都不記得了,不由頭疼,問莫恒,「這是個甚麼症候,可能治好?」
莫恒苦笑,「這等病症喚作離魂,我也只在學醫時聽師父講過,患此病之人或是受過大驚嚇,或是頭部受過重創,因此不復記憶,此病最是難治,許是過幾天便能想起來,又或者一輩子也記不起來。全看這人造化罷了。」
楊澤一嘬牙花子,「這可怎麼是好?案子破不了也便罷了,平白多出一個大活人,又不知來歷姓名,怎生安置?」
扭頭去問那男子,「這位小哥兒,你自己是個甚麼算計?」
男子已從眾人口中得知自己遭遇,聞言也不忙答話,先跪下沖著莫恒端端正正磕了個頭,「小子謝過莫大夫救命之恩。」這才站起,沉吟片刻,道:「小子遭此不測,流落此地,無奈前事盡忘,既回不得家,少不得先尋個落腳之地,找份差事糊口,且再慢慢打聽。沔陽乃通衢之地,南來北往之人甚眾,或有機緣能得見故人,告知小子身世,亦未可知。」
他溺水時的衣裳晾了一宿,已是幹了,此時穿戴好了往那兒一站,便是傷病中,亦不掩英挺之氣,楊澤、莫恒俱是見過些世面的,一看之下已知此子出身絕非尋常百姓,又見他思慮明晰,行止有禮,倒也樂意就此結個善緣。
楊澤便問,「不知小哥兒可會做些甚麼?打算尋個甚麼差事?」
男子皺眉思索,又搖一搖頭,「我也不曉得會些甚麼,落難之人,也無甚可挑揀,但有個看門護院,幫閒之類的活計,能掙得口飯吃就是。」
莫恒一捋鬍鬚,沉吟道:「我這裡倒正想多雇個夥計,幫著裝卸藥材、看顧門面。不知你可受得了這個苦?」
男子一抱拳,「謝過恩公收留,但憑差遣。」
「既如此,我去與大令稟報一聲。你先在這兒住著,日後若能尋著家人,也便罷了,若是一年半載還記不起來,索性落籍在這兒就是。」楊澤說到一半,忽地一撓頭,「小哥兒,你記不得自己來歷,名姓也沒有,咱們日後可怎生稱呼?」
莫霖剛被父親差遣去廚下端飯與男子吃,這時把碗往桌上一放,道:「他是我與爹爹在江邊葦叢中找到的,便叫江葦如何?」
「江葦?」男子垂頭念了一遍,長眉一挑,「好,便叫這個罷。」
落難之人有了著落,楊澤便告辭回了縣衙,妙春堂有病人上門,莫恒自去前堂忙活,留下莫霖陪著江葦在後院用飯。
妙春堂後院是莫氏父子居處,一畝見方,靠北五間正房,西廂一處灶房,院中一株香樟,枝繁葉茂亭亭如蓋,樹下一方青石桌並兩隻石凳,正是夏日時用飯的地方,比起屋中,更見涼爽。
莫霖忙活一早,還不曾吃飯,端了兩碗粥兩塊米糕並一碟拌黃瓜來,遞一雙筷子與江葦,「吃罷。」
江葦少說也有一天一夜不曾進食,早餓得狠了,如風捲殘雲,一碗粥並一塊米糕頃刻下肚,吃相竟也不覺難看。那粥熬得濃稠,米糕軟糯,十分香甜,江葦吃得意猶未盡,卻不好意思再要,便停了箸。
這時莫霖還剩了半碗粥不曾吃完,見他似還未吃飽,便放下筷子又去廚下端了四五隻燒賣並一碟鹹菜上來,「我爹怕你剛醒來沒胃口,早飯便不曾多做,這燒賣是昨日晚飯剩下的,你先吃著。」
說罷又問,「你可會做飯?」
江葦一愣,想了想,「許是會罷,說不好,待晌午我去廚下幫忙,試著做罷。」
莫霖道:「我爹做飯是一把好手,可前頭生意忙,便也顧不上了,每日只早上做一頓,要不便去街上買些來吃,晌午和晚上都是請了隔壁陳家嬸子來做。陳家嬸子手藝不錯,就是喜歡放鹽,鹹得很。你若是會做,自然再好不過,若是不會,那便好生學學,日後家裡一日三餐你都做起來,也省了我爹再單給陳嬸一份工錢。還有,我爹好乾淨,前堂和後院每日必得打掃一遍,前邊有夥計于旺打理,這後院便歸你啦。晚上前堂得有人值夜,防備有那急病求醫的,於旺有家口,幹不來這活兒,我爹早便想著再請個人了,正好,你既來了,回頭給你預備捲舖蓋,晚上在前堂裡睡就是,兩張春凳一拼便是張床。」
他自作主張安排下去一堆活計,江葦也不因他年紀小便不當回事,一面吃飯,一麵點點頭,「曉得了。」
吃完飯,江葦不待吩咐,已收拾起盤碗端去廚房洗刷,一會兒拿了兩隻水桶出來,「缸裡沒水了,去哪裡打?」
莫霖吃飽喝足,正想著去哪裡做耍,伸手一指院子後門,「從這裡出去,後巷東頭有一口井。」隨後又道:「你傷還未全好,先養幾天,不必急著做這等力氣活兒。」
江葦道:「醒來時只覺頭暈,待恩公施過針後,便好多了,眼下除了想不起來,別的也沒覺出甚麼不適,想來原本也不是甚麼嬌貴之人,不過做些活計,累不著甚麼。」
莫霖看他此刻臉色確實與常人無異,暗道這人底子當真不錯,康復得也快,便不再攔著,忽地又想起擔水的扁擔昨日給鄰居借去了,忙道:「等等,我去找扁擔給你。」
江葦道:「不用。」一手一隻水桶,拎著便走了。
莫霖一時無事可做,跟在後面,看江葦利索地打滿了兩桶水,兩臂平伸,穩穩當當提了起來,一路回來,一滴水也沒撒,不由讚歎,「看你沒比我大幾歲,不想這般有力氣。」
來回幾次,水缸便滿了,接著便拾起掃帚打掃院子,隨後又將灶房旁的一堆硬柴劈成小段碼放整齊,不到晌午,已是收拾停當。
莫霖看他幹活兒既快又細緻,不禁十分滿意,待晌午陳嬸過來做飯,特意囑咐,「嬸子,米飯多蒸些,這是我家新來的夥計,幹了半日力氣活,需得多吃些。」
陳嬸眯眼一樂,「好。」待見了江葦,又贊一句,「好俊的小哥兒。」挽了袖子開始淘米。
江葦見她提來的籃子裡放著幾樣新鮮菜蔬,指著幾個茄子問道:「這茄子是拌茄泥還是燒著吃?」
莫霖最喜素炒茄絲,忙道:「炒著吃。」
江葦拿起茄子洗淨,放到案板上,手執菜刀,去蒂,剖半,切片,再切成細絲,手起刀落,齊刷刷一排細細的茄絲便堆到了案板上,陳嬸把米下了鍋,回過頭看,驚呼道:「小哥兒這刀工可真不賴。」
江葦切了茄子再切豆角、肉絲,旺火猛炒,倒把正經來做飯的陳嬸晾到了一邊,待兩盤色香味俱全的菜品出鍋,端到莫霖跟前,「我應是會做飯的。」
莫霖搶先夾了一筷子,嘗完了撒丫子跑去前堂跟莫恒道:「爹爹,咱們可撈上個寶,這江葦樣樣活計都會做,菜炒得尤其好。回頭便把陳嬸辭了罷,也免得她總昧咱的菜錢。」
莫恒忙著炮製藥材,隨口道:「你看著辦,不過需好生與陳嬸說,莫傷了鄰里和氣。」
莫霖轉頭便去打發了陳嬸,吃過午飯,尋出自己不用的一套舊鋪蓋,莫恒又給了他兩個錢,領著江葦去成衣鋪子買了套換洗衣裳。
忙忙碌碌便到了晚上,江葦做好了晚飯端上來。他是落難在此,並非簽了賣身契的奴僕,莫氏父子也不與他講究甚上下之別,三人便一道用了晚飯。待到放下筷子,莫恒掏出一瓶新配的丸藥來,「你後腦瘀傷未去,這是瓶活血化瘀養心安神的丸藥,每日早晚各三丸,先吃上半個月,待你傷勢痊癒,說不得便能想起些甚麼,莫心急,咱們慢慢治就是。」
江葦雙手接過,「多謝恩公。」
莫恒一擺手,「莫要恩公恩公的叫,我年紀比你大許多,你便叫我一聲莫叔罷。」
江葦,「莫叔。」
莫恒點點頭,「收拾完便去睡罷,明日還要早起開門接診。」又去囑咐莫霖,「今日已逃了一天課,明日可不許再偷懶了。」
莫霖一撇嘴,「我也忙活了一日,又不是蹺課去做耍。」一伸懶腰,「困了,睡覺去,今日起恁一大早,現下眼都睜不開了。」
打個哈欠,自去睡了。
江葦收拾完碗筷,去前堂鋪了被褥躺下,瞪眼苦苦思索半晌,腦中仍是一片空白,心中空落落的沒個實處,不由苦笑,終於歎出一口長氣,不再去想,合眼睡下。
第二章
莫霖坐在書案後,一本論語攤開放在面前,雙眼卻盯著窗外一叢秋菊,那菊花花瓣絲絲垂下,色做金黃,昨日江葦用來做菊花醋魚用的便是這一種,想起那味道,口水不知不覺便滋出來。正想得出神,冷不防被人一拽袖子,轉頭一看,同桌桑平波正擠眉弄眼示意他向前看,莫霖一頭霧水,「啊?」
便聽上面朱夫子怒喝道:「莫霖,叫你起來背書,磨磨蹭蹭作甚?」
莫霖慌忙站起,一面又低頭去看桑平波,見他拿筆在紙上寫出「修身在正其心」一句,便曉得是夫子考校昨日留下的功課,張口便背,「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此謂修身在正其心。」
朱夫子見他背得流暢,面色稍霽,「可知這是甚麼意思?與同窗們解說一下。」
莫霖瞪著兩眼,「您還沒講啊,學生哪知道是甚意思。」
他自小聰明,讀書向來過目不忘,惜乎不肯用功,書背是背了,卻不肯鑽研,如此不求甚解,只恨得夫子頭疼,衣袖一揮,「後邊站著去。」
莫霖被罰站也不是一兩次,早修煉得臉皮老厚,也不覺丟人,在後面站到下課,悠哉遊哉踱回書桌前收拾書本走人,臨出門被朱夫子叫住訓道:「你資質出眾,本是良才美玉,好生讀書,日後科舉進身,自有前程,奈何如此憊懶,不求上進,可對得起你爹望子成龍之心。」
莫霖瞪大眼睛,一本正經道:「先生這可就不知道了,我爹才沒這個心呢。我爹常說,讀書是為明事理,養心性,可不是為了貨與帝王家,那些科舉做官之人固然風光,可官場齷齪,傾軋黨爭歷朝歷代也沒少過,做了官,也未必從此就光耀門庭一步登天了,身敗名裂的大有人在。更何況似我這等心性,若進了官場,只有被人欺壓的份兒,萬沒有出頭的一天,倒不如當個大夫,好歹有門手藝,可保一世衣食。先生難道沒聽過,不為良相便為良醫,我爹說,良相可澤備萬民,奈何我莫家祖墳沒冒那股青煙,出不了良相,不過良醫倒可做得,懸壺濟世,護佑一方百姓,也是積德行善之事,未必就及不上做官了。」
提及莫恒醫德醫術,朱夫子倒也服氣,心知莫霖說得在理,但行醫終究不比做官體面,不由勸道:「你若無意官場,我也不能強求,不過學問還是要做的,好歹考個秀才、舉人的功名出來,日後也好不被人小瞧。再說你這般聰慧,讀書學醫兩不耽誤,豈非更好。」
莫霖嬉皮笑臉,「先生可真看得起我,似我這般愚鈍,每日裡被爹爹逼著學醫便累個半死,再把書讀好了,豈不是連命也沒了。先生行行好,可饒了我罷。」
朱夫子見他毫無上進之心,登時給氣得不輕,「沒出息的小子,快滾!瞅見你就來氣。」
莫霖背起書囊便走,還不忘回頭道:「先生莫氣,氣大傷身,等明個兒我給您配一副疏肝理氣丸來,保您身康體健,長命百歲。」
不等朱夫子抓起掃帚拍他,一溜煙兒地逃了。
莫霖下了學不急著回家,一路小跑出了城,專撿城邊的莊稼地走。日頭將至黃昏,蟈蟈叫聲此起彼伏,他一面走,一面留意蟲鳴,聽見那叫聲嘹亮的,便駐足傾聽,尋著叫聲找去,便見一隻只蟈蟈或趴在芝麻棵上,或躲在豆葉底下,這時便俯下身去,躡手躡腳靠近,離得近了,猛地竄上去一捂,逮著了,便裝進帶來的葫蘆裡,待得天色微黑,已捉了七八隻,這才心滿意足,趁著城門還沒關,急忙忙返回家去。
妙春堂這時已下了門板,莫霖自後門進來,便見院子裡鋪了一地藥材,江葦正忙著把那曬好的藥材裝進麻包裡。
自那日江邊救人而回,已是一年有餘,莫恒想盡辦法,然藥石針灸全然無效,江葦至今不曾憶起一星半點舊事,好在他心性堅忍,又頗有些隨遇而安的豁達,失望過後倒也不再強求。倒是莫恒,因少年時曾行醫江湖,頗識得些武林中人,見他行動之間步履輕靈,舉重若輕,便猜是有武藝在身,許是名門弟子也未可知,奈何莫恒並非習武之人,著實看不出江葦師從何門何派,向來往客商遊俠打聽,也無人知曉哪家門派走失過弟子,經過這許多時日,依舊是毫無頭緒,還是江葦自己想得開,索性息了尋根的心思,請楊捕頭幫忙落了戶籍,踏踏實實過起日子來。莫恒喜他心性,著意照顧,江葦亦投桃報李,日久天長,倒真似一家人般。
此時幾個麻包均已裝滿,江葦一手一個,堆進最西邊的倉房裡,百十斤的麻包,在他手中宛若無物,只看得莫霖欣羡不已。不一時收拾完,江葦鎖了倉門出來,見了莫霖問,「又哪裡耍去了?也不曉得回來,飯菜早就做好,再過一時便要涼了。」
莫霖笑嘻嘻掏出那只葫蘆湊到他跟前,「你聽。」晃一晃,裡面登時響起一陣蟲鳴。
這一年多,莫霖身子抽條,眼瞅著從孩童長成半大少年,換做旁人家,說不得已當成半個男人使喚,偏莫恒寵他,慣得這心性也不見長大,仍是整日愛鬧愛耍,宛若孩童。
江葦莞爾,「莫叔還等著你回來習針認穴,你倒好,只知胡鬧。」
莫霖鼻子一翹,「那《針灸甲乙經》和《百針譜》我前幾日便背熟了,不過沒與爹爹說罷了,便是為了偷得幾天空閒玩耍,待會兒爹爹只管考校就是,保管叫他高興。」
「就你鬼靈精。」江葦笑著一彈他腦門,「過來端飯,有你愛吃的蒸河蝦。」
莫霖歡呼一聲,進屋放下書囊便去廚房幫忙。
晚上用過飯,莫恒考校起取穴之法,莫霖果然學得不差,哄得莫恒滿心歡喜,足足賺了一貫銅錢作零花。
到了巳時,莫恒歇下,莫霖回到自己房中,這才想起那幾隻蟈蟈還不曾餵食,忙去廚房翻撿,看可還有菜葉子剩下,找了好一通,卻只得一籃生薑並幾隻冬瓜,正煩惱中,忽地省起江葦前幾日在前堂後窗下種了好幾盆蔥,原是拿來佐味的,倒正好先揪幾片葉子給蟈蟈喂上。出得廚房,到了窗下,還沒動手,便見窗紙上映出一具人影,倏忽來去,轉閃騰挪,莫霖好奇心起,也顧不得喂蟈蟈了,扒著窗縫便向裡看。
前堂中,桌椅板凳俱挪到了一邊,空出中間一塊丈許方圓,平日裡配藥的櫃檯上燃著一盞油燈,映出室中之人。眼下江葦只著一條長褲,露出精狀上身,雙手一時握拳,一時做掌,一時又聚攏成爪,形如鐵鉤,或劈或刺,或切或斬,腳下時而交錯騰躍,時而淩空環踢,身處如斯斗室,卻輕靈迅疾,趨退自如,一招一式淩厲迅捷虎虎生風。
莫霖於武功一竅不通,但見這套拳打得著實好看,便是不懂,亦覺精彩萬分,忍不住鼓掌叫好。
這一叫,驚動了江葦,登時收勢停下,推開後窗,「怎這般晚還不睡?」
往日裡這時辰莫氏父子早已睡下,江葦便時常趁此時練功,不想今日莫霖貪玩,這般晚還不曾睡,江葦也是練到酣處,一時大意不曾防範,倒叫他看了去。
莫霖懶得走門,直接扒著窗戶翻進來,興致勃勃道:「你這練的是甚麼功夫?比咱們州府上的那些捕快可厲害多了。」
江葦搖頭,「不記得這功夫叫甚麼了。」
莫霖眨眨眼,「不知道叫甚麼,那你如何還記得怎麼練?」
江葦一笑,「不須記得,一舉手一抬足,力道自然便順勢出去,打出來便是一套拳法。」似乎覺得這樣也說不大明白,想一想,又道:「就像我不記得自己會做飯,可拿起菜刀,一切下去,自然就知道如何用力,切絲或切段。」
莫霖約略明白了些,看著江葦肌理勻稱的精赤上身,欣羡地摸一把他手臂上鼓鼓肌肉,央求道:「是不是練武之人身段都能似你這般,你教我習武可好?」
江葦眉頭一皺,「按武林規矩,你這般偷看本已不該,若是被人發現,不是廢你一對招子,便是斬斷一隻手臂,更遑論拜師學藝。再說,你早已過了學武的年紀。名師收徒,都是自五六歲孩童中擇根骨清奇者收入門牆,先從根基功夫教起,調教四五年,觀其品性,之後再選心性聰慧、人品上佳者為內堂弟子,才算正式拜師,授以絕學。其後數十年,需每日習武不輟,方可至一流高手之境。似你這般沒有定性,貪玩愛耍,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性子,我如何能收你為徒。」
莫霖不料學武還有這許多講究,依他性子,被人這般嫌棄,不學也罷,可方才那套拳法著實引人,不免耐著性子磨道:「你都不曉得前塵舊事姓甚名誰,這些規矩倒是記得一清二楚。你也不想想你現下哪裡算得江湖中人,不過同我一般是市井之徒罷了,作甚還守那些江湖規矩。再說,我又不求你把我教成絕世高手,不過學一二防身之術,強身健體罷了,難不成還要三跪九叩叫你聲師父,我便拜了,你難道便能告訴我咱們是何門何派,我入的是哪家門牆,這又何必呢。」
說著說著一撇嘴,「咱父子把你當作一家人,你倒在心裡防著我,好沒意思。」
他向來伶牙俐齒,江葦說他不過,細一想,倒也是這麼個道理,不由釋然,失笑道:「罷了罷了,你想學,教你就是,莫再教訓我了。不過話可說在前頭,你既是想強身健體,那我便只在拳腳上教你一二,內功心法卻是不能傳與你的,且習武本是苦差事,似你這等性子,若是吃不了苦半途而廢,可別埋怨我。」
莫霖登時轉嗔為喜,「看你說的,哪兒能呢。」
「那好,便從明日起,每日晚飯後,先同我紮上一炷香的馬步,再從簡單拳腳學起。」
「好嘞,便這麼說定了。」
莫霖雖說貪耍了些,對喜好之事,倒也捨得下功夫,翌日用過晚飯果然來找江葦習武。兩人將前堂門窗關嚴了,一個練一個教。
不幾日,莫恒便知道了,追問兩句。江葦不欲欺瞞,如實說了,「霖哥兒根骨倒是不壞,腦子也活絡,一教便會,就是吃不得苦,且入門也晚了,學不出甚麼名堂,我也教不得甚麼高深功夫,不過學個一招兩式,防身健體,能對付得幾個地痞無賴罷了。」
莫恒便放了心,道:「身負本領之人,往往自視過高,視律法如無物,單憑一己喜惡行事,便易惹下禍來,是以才有俠以武犯禁之說,霖兒這性子,雖不是個惹是生非的,只是要他謹言慎行循規蹈矩,那也不大容易,頂好如你所說,強身罷了。再說如今乃是太平盛世,想來也用不大著這等功夫罷。」
念叨完,便撂開手不再過問。
江葦原還覺得莫霖嬌生慣養,說不得學個一兩月便丟下了,孰料莫霖練出興致來,這一學便到了來年入夏,一套拳法已習得了一小半去,雖在江葦眼中不過是花拳繡腿般的皮毛,然莫霖身子骨卻眼見的結實起來,不復同齡少年般的孱弱,雖則骨架子尚還偏小,但肌理緊致,骨肉勻停,且行止中自然而然帶了股英氣。他本就生得濃睫大眼白皙秀致,這下更添氣韻,引得一條街上未出閣的小姑娘們時不常便來妙春堂門口轉悠,把莫恒逗得哭笑不得。
這一日,正逢端午,沔陽城中家家戶戶門外掛了艾草驅邪避穢。沔陽舊俗,每逢端午,必要在漢江上賽龍舟做耍,因著這幾年接連風調雨順,今年過節,沔陽知府特意撥出銀兩來充作彩頭助興,是以這龍舟賽比往年格外熱鬧些,沔陽城中的百姓十之七八都去看熱鬧,學中也放了假,莫恒一大早便帶著莫霖並江葦去了江邊,看過龍舟,又去觀賞百戲,直待日落方回。晚上,江葦將大早上包好的粽子拿去煮了端上桌,莫恒又捧出壺雄黃酒,三人分飲,算是過節。
莫霖年紀小,兩杯酒下肚便覺頭暈,也忘了練武,好歹填飽肚子便去睡了。這一躺下便直入夢中,一忽兒夢到前街陳記雜貨鋪家的二閨女含羞帶怯地給自己遞個香囊,一忽兒夢見對門劉大哥新娶進門的媳婦挺著鼓囊囊一對胸脯笑眯眯地湊過來耳語嬉笑,種種綺麗荒誕,莫可言明。如此夢境紛亂直到寅末,突地醒來,初時還有些迷迷怔怔,待一翻身,始覺出襠下一陣濕涼滑膩,伸手一摸,驚得騰一下坐起,掀開被子仔細一看,卻又不是尿床,好一會兒才記起《黃帝內經》上所書,男子二八腎氣盛,天癸至,精氣溢瀉,陰陽和,故能有子,登時明白過來自己這是泄精了,一時又驚又羞,忙起來翻出乾淨衣服換了,拎著換下的褻褲,悄沒聲地開門出來,到灶房自缸中舀水出來搓洗。
此時天際已經發白,莫恒被鄰家雞鳴聲叫醒,披衣起床去如廁,才一出門,便見莫霖蹲在灶房邊上洗衣服。平日裡家中衣服多是莫恒同江葦清洗,莫霖憊懶,能躲就躲,少見他這般勤快,莫恒不由納罕,走到近前問,「你這是幹甚麼呢?」
莫霖正要將褻褲往衣竿上晾,不提防給驚了一跳,手一松,啪唧掉在了地上,不由怨道:「爹你走路出點聲兒成不,大清早的嚇死個人。」
莫恒撿起一看,竟是條褻褲,再看一眼兒子臉色,他是過來人,還有甚麼不明白的,登時便笑出聲來,「兒子,你這是長大了啊。」
莫霖氣急敗壞地奪過來,「笑甚麼笑,有甚麼好笑的。男人不都有這一遭麼。」
重又涮洗乾淨,頂著一張大紅臉晾上。
便在這時,江葦也起床出門來掃地,見父子兩個均在院中站著,十分奇怪,「今兒個怎的都起得這麼早?」抬頭一看竹竿上晾著條新洗的褻褲,脫口便打趣道:「霖哥兒尿床了?」
莫霖登時氣得大罵,「你才尿床呢!」蹬蹬蹬跑回屋裡,砰地一聲把門拍上,沒動靜了。
江葦不料一句玩笑話惹得莫霖這般大火氣,又驚又疑地看向莫恒,便見莫恒已笑得直不起腰來,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得在心裡嘀咕:這爺兒倆今兒個是吃錯藥了?
莫霖給父親和江葦撞見這樣大一個笑話,不由又羞又惱,好幾天都躲著兩人,每日起來早早便去學裡,早飯、中飯胡亂在街上吃些油條、湯粉作數,晚上回來便關進自己屋裡,餓了啃些點心飽肚。
莫恒曉得兒子這驢脾氣,命江葦悄悄跟在他身後看了兩日,見他身上有錢,餓不著自己,便由得他去。江葦過後兒也明白過來莫霖因何生氣,只覺好笑。
如此過了七八日,莫霖脾氣發作過了,再一思量,當真沒甚麼大不了,家裡都是男人,誰還笑話誰呢,彆扭勁兒便也消了,下半晌放了學也不去街上遊蕩,徑直回了家。莫恒看見,把江葦叫過來囑咐兩句,到了晚間,桌上除了兩盤炒菜,還有一份粉蒸肉,一份酥鯽魚,一份油爆蝦,俱是莫霖喜歡吃的。
莫霖做完朱夫子留的功課,到了飯時出來吃飯,見父親和江葦已經落座,桌上菜品比往日又豐盛許多。他這幾日吃飯盡是湊合,眼下見家中如此飯食,登時腸胃就嘰裡咕嚕叫了起來,委屈道:「這幾日你們盡背著我吃好東西了罷。」
莫恒臉一板,訓道:「這是說的甚麼話。」
江葦心說你這幾日不在,你爹哪裡有心思好生用飯,正要打圓場說沒有,便聽莫恒又道:「你爹我賺錢養家,吃點好的還不是應該,用得著背著你嗎。可惜你這幾日不在,你葦大哥新學會了做珍珠丸子,油麻鴨,那滋味……」
嘖嘖幾聲,似回味之極,直把莫霖勾得一臉悔色,方道:「不過鬧個脾氣,還不在家吃飯了,平白錯過這許多吃食,你傻是不傻。」
說完,夾起一筷子粉蒸肉吃了,一邊嚼一邊歎,「不錯,不錯,這味兒可比油條湯粉甚麼的好吃多了。」
莫霖理虧,也不敢爭辯,又兼饞得很了,嘴巴嘟了兩下,便撿起筷子埋頭大吃。
江葦看得暗中直樂。
莫霖正在長身子,飯量大增,江葦習武之人,亦是吃得不少,莫恒不過吃了十之一二,餘下菜肴並一桶白飯,盡數被兩人打掃一空。待吃過了飯,莫恒去街上遛彎消食,莫霖幫江葦收拾完了碗筷,省起自己好幾日不曾練武,便在院中先走了一趟拳腳。江葦看了兩眼,也不去管他,自去挑水。待水缸灌滿,莫恒遛彎回來,天色已是黑了下來,江葦拉了莫霖進前堂,點起油燈,將他方才習練時的不足之處一一指正,又教新招,足練到二更初方停。
此時已入盛夏,天氣悶熱,兩人均是出了一身大汗,江葦把上衣褲子俱脫了,只著一條褻褲,開了後窗透風,拉著莫霖到院中沖洗。
自入夏後,院裡便放著一隻大木盆,每日早起打水灌滿,曬上一整日,晚上水便溫溫熱,正好拿來洗浴。莫霖也脫了衣裳,等江葦去灶房找出水瓢,兩人互相幫忙舀水沖洗。
因臨近十五,月色明亮,映出江葦身形,長腿細腰,寬肩窄臀,肌理豐盈流暢又不顯突兀,被水澆過的皮膚泛出瑩潤光澤,煞是好看。莫霖豔羨不已,看個不住。此時江葦渾身濕透,褻褲緊貼身上,映出胯下那鼓囊囊一團,莫霖更是咋舌,雖是不好意思,還是忍不住偷瞄,心裡只想,自己日後不知能不能也生得這般大。
江葦沖洗完,去屋裡換了條乾淨褻褲出來,又將兩人換下的衣服洗了晾上,見莫霖還穿著條濕答答褻褲杵在院子裡,不由問,「怎麼還不回去睡?小心明日起不來床。」
莫霖應了一聲,磨磨蹭蹭回到屋裡,換了褻褲,把濕的晾出去,躺回床上,卻一時睡不著,只覺身上燥得厲害,一閉眼便想起那日夢境,下半身也跟著蠢蠢欲動。
他身子才長成,還不識得諸般滋味,更不知怎生排解,同窗裡有年長的學子,平日裡玩鬧時也說些風言風語,甚麼拿手弄出來,又有那家中富裕,已有丫頭服侍過的與人說嘴,只道是件極舒服的事情,可到底是怎麼個舒坦法,終究不得而知,莫霖又不好意思去問父親,便翻來覆去地折騰。好一會兒,忽地想到江葦年紀比自己大得幾歲,想必是曉得這般滋味的,不妨問問去,登時坐起,披了件薄棉的中衣推門出去。
此時四鄰均已安睡,四下一片寂靜,莫霖心中有鬼,生怕弄出響動來吵到莫恒,便做賊似躡手躡腳走到前堂,正要敲門,忽從那開著的後窗裡透出幾聲粗重喘息。他跟著江葦習武時日已然不短,曉得江葦便是練上幾個時辰拳腳也是呼吸勻淨,從未聽他出過這般動靜,不禁奇怪,也不敲門了,自窗戶探頭進去,輕聲問,「葦大哥,你睡了沒有?」
話音一落,便聽那粗喘戛然而止,片刻後,聽見江葦道:「沒。」
莫霖見他沒睡,當即翻窗進來,點燃油燈。他身手較之半年前敏捷許多,這一番動作下來不過頃刻,待燈芯一亮,照清屋內情形,只見江葦已坐了起來,左手裡一條薄被,松垮垮擋住腰下,右手自床頭抓起條褻褲,竟是來不及穿上,手指間漏出幾滴白濁,也不知是甚麼。
「你這是……做甚麼呢?」
江葦不過二十上下,正是氣血勃發之年,偶爾行自瀆之事也是尋常,只是萬料不到莫霖跑來,受此一驚,匆忙間便泄了出去,也來不及收拾,盡被看在眼裡,不禁哭笑不得,沒好氣道:「你也是男人了,不曉得麼?還問甚麼。」
莫霖眨巴眨巴眼,忽地便明白了,小心翼翼道,「你是在做那個……那個……自瀆?」
江葦乜斜他一眼,穿好褻褲,起身去尋了張包藥用的草紙,把手擦乾淨,「你這麼晚不睡,又跑來做甚?」
莫霖吱吱唔唔半晌,方道:「你教教我做……那個……那個唄。」
「那個甚麼?」江葦一頭霧水,「那個是哪個?」
見莫霖直往自己下三路瞄,方納過悶兒來,登時忍不住哈哈大笑,「這大半夜的,便是為了這個?」
莫霖急得擺手,「你低聲些。」過去關了窗子,吞吞吐吐道:「我聽人說弄這個極舒坦的,我這般大了,還沒嘗過這滋味呢,上次稀裡糊塗夢裡便出來了,也不曉得究竟怎麼個舒坦法,你教教我罷。」
江葦直笑得肚子疼,但見莫霖一張臉慢慢染上紅暈,那羞意越來越濃,怕他再發起脾氣來又是幾天躲著人,只得忍了,坐在床邊招手,「過來。」
莫霖頭腦一熱來找江葦幫忙,這時方覺出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蹭到跟前。
江葦雙腿一分,將他夾在中間,一手攬住他腰,一手扯下他褻褲,手把手教了一通。待得完事,江葦給他整理好褻褲,道:「日後若是實在憋得難受,自己這般弄弄就是了,只是你還小,這種事還是少做為妙。」
莫霖心裡怦怦直跳,暗道:原來竟是這樣的爽利,聽見江葦囑咐,慌慌忙忙應了一聲。
江葦一推他,「回去睡了,仔細明日誤了上學。」
同莫霖一道出了屋子,自去舀水洗手。
莫霖回到屋中重又躺下,又品咂一番方才那般滋味,翻了幾個身,不知不覺便睡熟了。
第三章
自端午過後,天氣一日日熱起來,沔陽這地界河湖眾多,「熱」字之前還要格外再添個「悶」字,愈發難熬。莫霖怕熱,每日上學都是無精打采,趴在桌上昏昏欲睡,被朱夫子狠罰了幾回,拿同窗做比訓他,「你且看看馮堅才、馬文清,不過比你大得一二歲,已可做得文章,明年便能下場一試,猶在苦讀不輟,誰似你這般渾渾度日。須知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你再這般下去,小心一事無成。」
莫霖忍了又忍,著實覺得念書沒甚意思,回家同父親商量,「爹,你又不指望我考功名,這私塾便不用去了罷?」
莫恒正在後院的小藥房中稱藥配製幾味丸劑,小心翼翼自罐中舀出些牛黃來,正眼都不瞅他,「又被朱夫子教訓了?」
莫霖不答,蔫頭耷腦地盤腿坐在一旁的椅子裡,拿銀針對著桌上一個兩尺來高木頭雕成的人像戳來戳去。那木人身上穴位被鑽了孔,拿蠟封住,認對了穴位,銀針便能插進,莫霖自五歲起便拿來習練,早已熟稔於心,不一時,便將手少陽三焦經紮了個遍。
莫恒將各味藥粉一份份稱好混勻,這才勻出心思,道:「你聰明是有的,若真沉下心來念書,秀才不說,便是考個舉人也未必不能,只你這性子卻壓根兒不是讀書的料。罷了,不想去便不去罷,待你生辰過後,我去同朱先生說,你便在家好生跟我學醫,過兩年能診脈開方了,我也能得鬆快鬆快。」
一面說,一面將剩下的牛黃、麝香等物收拾了,袖子一揮,去轟莫霖,「起來,起來,把椅子挪開。」
等莫霖將椅子搬走,莫恒將地上一塊青磚撬起,露出個黃銅拉環,用力一提,一塊木板連同上面鋪著的青磚整個翻了開去,露出底下兩尺深,三尺見方的地洞來。洞裡用木板鋪平,墊了油布,正是妙春堂用來藏貴重藥物的所在。
莫霖幫著父親把一罐罐藥材放進去,一面放,一面看,一面念叨,「這珍珠粉剩的不多了,回頭得再去進些。這牛黃、麝香也忒不好找了,用一次少一次。」
放置完,莫恒放下拉板,鋪好青磚,搬回椅子,使喚莫霖道:「去前堂給我稱一斤蜂蜜來。」
莫霖年紀雖小,跟隨父親學醫卻已近十載,掃一眼桌上那堆藥粉,便知是要制通竅牛黃丸,蜂蜜是拿來黏合藥粉成形的,不由問,「這丸藥非得拿蜜來制才行?水便不成嗎?可是藥性上有甚差別?」
莫恒笑道:「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清水不及蜂蜜黏稠,不易成團,又不及蜂蜜滋潤,不宜久存,藥性上倒是無甚差別。」
莫霖手腳麻利,取了蜂蜜回來,莫恒在藥房中生起小藥爐將蜜燒開晾涼,同藥粉混到一處,父子倆一道揉搓出一堆梧桐子大小的藥丸,用蠟紙包裹嚴密,再澆了層厚厚的蠟封住。
莫霖將所得藥丸數了一遍,共得三十枚,問道:「這通竅牛黃丸可要拿到前頭去賣?」
莫恒搖頭,「這丸藥治中風、驚厥最是見效,惜乎裡面藥材盡是貴重之物,配製不易,若遇病患急症求救,又恰巧賣完了,豈不耽誤性命,還是留著救急用罷。」
說完,將藥丸收進一隻木匣,擺在桌頭。
父子倆忙活完,莫恒方想起一事,問,「再過幾日便是你生辰,可有甚想要的物事?」
莫霖想了想,道:「眼下也不缺甚麼,無甚想要的,不過最近有些饞了,極想吃爹爹做的三杯雞。」
莫恒哈哈一笑,「行,那日爹爹親手做給你吃。」
莫霖生辰便在七月初七,這一日正是乞巧節,家家戶戶的女孩兒們俱要上街來耍,極是熱鬧。因這日又叫女兒節,莫霖嫌自己生辰日子沾了女氣,往日裡並不怎麼喜歡慶生,莫恒便只給他做一碗壽麵應景,只今年過了這生日便可不去念書了,莫霖心中高興,一整日都樂呵呵的,早起去學裡前特意央求父親晚上多做些好吃的,莫恒笑眯眯應了。
下半晌放了學,莫霖一路竄回家,見前堂只夥計于旺在櫃上守著,便問,「怎的只你在?」
今日下午求診抓藥的人不多,於旺閑得倚在櫃上正看街景,一指後院,「今日新進了些藥材,江葦在後院切藥呢,你爹方才出門買肉去了,說是晚上要好生給你做頓飯吃。」
莫霖進了後院,果見院中堆了幾隻麻包,江葦坐在樹下,正拿著把藥鍘將一堆甘草細細切成小片。
見他回來,江葦停了手,「灶房裡有新熬的綠豆湯,渴了去喝一碗。」
等莫霖放下書囊從房中出來幫忙,江葦從懷裡掏出件物事遞過去,「今日是你生辰,我也無甚好禮相送,這是我自己做的,拿去耍罷。」
莫霖接過來一看,是只用榆木枝杈製成的彈弓,外面粗皮已經去了,木質仔細打磨過,並不剌手,上面栓了一截牛筋,握在手中試了試,十分趁手,歡喜謝道:「這個好,多謝葦大哥。」
江葦一笑,「莫叔今日親自下廚,說要好生做一頓席面。托你的福,我也得享這口腹之欲,思來想去,須給你這壽星送點甚麼,不然可怎麼好意思敞開肚皮大嚼。」
兩人說笑間,莫恒拎了一籃子雞、魚、肉、菜回來,莫霖歡呼一聲撲上去,接過籃子,跟進灶房要打下手,不多時便被莫恒轟了出來,「去去去,還不夠添亂的,出去等著吃罷。」
待得黃昏,飯菜做好,香氣四溢,三杯雞、紅燒肉、溜魚段……只聞味道已勾得人垂涎三尺。
江葦手腳麻利地把藥材收拾好,騰出桌子,幫著將菜一樣樣端出來,三人圍坐樹下,舉杯共飲。
莫恒久不下廚,這一顯身手,叫莫霖與江葦直吃了個肚子溜圓。
飯後,莫霖照舊練了一趟拳,待沖去一身汗水,見父親房中燈火未熄,不禁從門口探進頭來,問道:「爹,怎的還沒睡?」
莫恒坐在桌前,手中正拿著塊玉佩出神,被這一問驚了一跳,回過神,招手示意兒子進來,「過來,陪爹說說話。」
「好咧。」
莫霖輕快應了一聲,推門進來,往窗下的椅子裡盤腿一坐。他才沖過澡,此時只穿了件薄綢的無袖對襟小褂,下身一條撒腳褲,濕漉漉頭髮披散著,面上還帶著水汽,愈發襯得眉青目翠。
莫恒見他坐沒坐相,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手指一點他額頭,「已不是無知孩童了,還沒個正經模樣。」轉瞬又是輕輕一歎,「一轉眼,你都這般大了。」
莫霖嘿嘿一樂,瞥見那玉佩,問,「爹,這玉佩哪兒來的?」從父親手中拿過來細看。
那玉佩是上好白玉琢成,一寸方圓,鏤空雕成壽字圖樣,周邊滿是如意紋,燈火下瑩潤生輝。莫霖日常也見過大戶人家公子腰間佩了玉墜等物,卻沒見過這般好看的,不禁愛不釋手。
莫恒見他喜歡,微微一笑,「這是給你的,戴上罷,莫要摘下來了。」
莫霖睜大眼睛,「這得多少銀子?」
莫恒搖頭,「你爹我哪兒買得起。這是你滿月時外祖父所贈之物,這些年你還小,我怕你不曉得愛惜,便一直收著沒拿出來。」
「我外祖?」莫霖這下不止眼睛瞪得溜圓,便連嘴也張得老大,「爹,我竟然還有外祖,怎的從沒聽你說過?那我娘……」
自他記事起,便從未見過母親,幼時見人家有娘,便也哭鬧著向莫恒討要,時常惹得莫恒傷心,父子相對流淚,待大了懂事些,便約略明白母親許是早已過世,怕惹父親難過,自此絕口不提此事,是以這許多年,竟不知自己母親是誰,今日見父親主動說起外祖家,登時一顆心提了起來。
莫恒豈會不知他心思,對著兒子渴切眼神,心下一酸,輕輕拍一拍他腦袋,「以往你還小,這些過往之事難以盡述,如今你漸漸懂事,爹也可以跟你說上一說。」
看著燭火出一會兒神,緩緩道:「這話說來可長了,需得從我小時說起。」
「咱家祖籍饒州,先祖們世代務農,到得你祖父這一輩,家中已置下幾畝薄田。你祖父為人勤快,又租了十來畝大戶人家的田地,帶著你大伯日夜勞作,才得養活這一家大小。三十餘年前,我只得七歲,天降洪災,饒州大澇,千頃良田顆粒無收,一時餓殍遍地,你兩個伯伯並一個姑姑均病餓而死,你祖父生怕我也活不下去,便求了牙婆,將我賣進城中一家大戶去,好歹有口飯吃。
那戶人家中開有藥材行,買下我後調教一二,便差遣我去服侍藥行掌櫃。我在藥行中做了兩年雜役,跟在掌櫃身邊,倒也學了不少東西,識得幾味藥材。那一年,藥行中忽的來了位大主顧,掌櫃待之極是恭敬,派我跟前跟後,供人差遣。後來我才得知,原來那人竟是譽滿江南一代名醫,俞清霜。俞神醫喜我做事伶俐,臨走時向掌櫃討了我去做藥童,將我帶回揚州。又過三年,因我勤快好學,索性收了我做徒弟,你爹我一身醫術便由此而來。」
莫霖尚是頭一次聽父親講古,只聽得目不轉睛,「後來呢?」
莫恒眯起雙眼,回思往事,唏噓不已,「我拜了名醫為師,一學便是十年,二十三歲方有小成。這十年間,師父門下弟子並非只我一人,只是師父授徒嚴苛,弟子稍有不如他意處,或因其心術不正,或嫌其懈怠不肯鑽研,便要逐之出門,到頭來,竟是只得我一人忝列門牆。那一年,我學成出師,欲往四方遊歷,臨出門前,師父將我喚進房中,便如你我父子這般對坐而談,我方從師父處知曉師門傳承。
咱們這一派醫術的開山鼻祖,乃是百年前武林中人稱鬼醫的一代奇才顧醒秋。這位顧祖師爺醫術精湛,武藝超群,人到中年時,又鑽研起毒術來,其下毒之法無跡可尋,解毒之術又高明萬分,武林中人人聞之心驚,也因此,欲拜之為師的不知凡幾,頗有幾名弟子得其親傳,醫武雙修,風頭一時無兩。
不過顧祖師爺到了晚年,弟子不肖,出了一名敗類,仗著武藝與毒術為禍江湖,毒殺不少武林名宿不說,還制出淫藥迷奸良家女子無數,累及師門名聲,幾名師兄受命清理門戶,也敗於他手,因而橫死。顧祖師爺一怒之下親自出手,誅殺此子,但此時已師門凋零,唯有兩個最小的徒弟倖免于難。此後,祖師爺立下規矩,其醫、毒、武三術,不可由一人盡學,習了醫術與武術,便不可再學毒術,學了醫術與毒術,便不得有武藝在身,以防再有狂妄之徒仗此作惡。這兩個徒弟中,最小的那一個便只學了醫、毒之術,其後傳與子孫,便是我師父了,惜乎師父沒有子嗣,只得兩個女兒,這才便宜了我。」
莫霖聽來隻覺驚心動魄,追問連連,「爹你還會使毒?我跟你學醫,又去學武,你怎的也不攔我?」
莫恒微微一笑,「我初時一心求醫,是為懸壺濟世,想著學那毒術作甚,不過那日師父講完師門掌故,便將祖師爺所著《醫經》與《毒經》一併給了我,言道:祖師爺研習毒術之初並非專為害人所用,實是醫毒本有相通之處,許多病症唯有以毒攻毒方有一線生機。醫者只需將心術放正,毒術便也是救人之道,庸醫用藥不精,與毒術害人又有何異。我當日聽了並未放在心上,直到這幾年,方覺實是至理,這才鑽研起來。至於你學的那些功夫,不過皮毛而已,哪裡算得上正經武藝。我聽師父說,當年顧祖師爺使得一手好劍法,且內功精湛,既可飛花摘葉傷人,又能運內力行針救命,這才令人又敬又畏。這等武學修為,又豈是幾趟拳腳能比的,便不曾攔你。」
沉吟片刻,繼續道:「我出師之後,辭別師父,頭一遭要緊事便是回鄉探望父母,只是到了村中才知,你祖父祖母早已過世,傷心一場後,便離了家鄉,四處行醫遊歷,漸漸地也闖出一些名氣。那一年,我行到杭州,盤纏花盡,便暫且落腳於一處醫館,坐堂掙些花用,因治好了幾名病患,東家極是器重於我,薦我到一林姓富戶家中出診。那戶人家乃是鹽商,家主一年前病故,只留下一位年輕孀婦並一個兩歲大的獨生女兒。那小女兒名叫蘭姐兒,不久前染了風寒,換了幾個大夫均不見好,已是病入心包。我細察脈數,覺出不對,才知是前幾位大夫誤診,將風熱當成了風寒來治,於是換了方子,終於救了回來。那家主母心懷感激,待女兒痊癒後,特地備了酒席謝我。我那時年紀已然不小,行醫時也頗見過些閨秀,然直待見到她,才知以往那些女子不過庸脂俗粉,便是名門貴女,又怎及她風姿之萬一。」
說到後來,便連歎息聲中都滿是繾綣纏綿。
莫霖何時見過父親這般神色,越聽越驚,此時已是合不上嘴巴,結結巴巴問,「爹,你莫不是想告訴我,我娘……那家主母……」
莫恒點點頭,「不錯,那便是你母親了。你這份聰慧機靈,實是似極了她。」
本朝風氣開放,並不禁女子再嫁,然終究名聲不大好聽,講究些的大戶人家女眷多是守節,便是再嫁,那也要講究個門當戶對,似這般富家主母配個窮大夫,當真是少見之極,莫霖再也想不到父母姻緣竟是這般,但一想自家老爹舉止斯文,相貌堂堂,且又有一技之長,雖說窮些,倒也不是一無可取,這才將訝異收了幾分。
「那日酒席之間,我對你母親一見鍾情,過後著意打聽,得知她娘家姓謝,夫家雖是杭州望族,卻只是旁支,族親不少,可五服之內的正經親戚卻沒幾個,她帶著個女兒孤身過活,手中又握著亡夫留下的諾大家業,不免遭人覬覦,門前是非也多,不少族親想將兒子過繼與她,好承繼那一大筆家財。
你母親並非那等柔弱女子,去尋族長說了,要待蘭姐兒長大後招贅女婿,叫一干族親死了那份心,偏生蘭姐兒並非足月而生,自小體弱,能不能活到成年尚未可知。如此一來,便有那等小人坐等看她家笑話。我無權無勢,又身無長物,唯有這一身醫術還有些用處,既曉得了你母親的難處,斷不能坐視不理,便想方設法為蘭姐兒調養身子,由此時常出入門庭,一來二去,你母親便也對我生出情愫,我那時方知,你母親閨名乃是韻芝二字。
如此過了一年,蘭姐兒身子大好了,你母親備下千金謝我。我吃了酒,借酒意一訴衷腸,情願用這千兩白銀做聘娶她。你母親倒也十分願意,只是如若改嫁,不免將蘭姐兒獨個兒留在林氏族中,落於小人之手,反是不美。她顧忌女兒,便不能行明媒正娶之事,只得與我暗中做了夫妻。好在你母親手中另有陪嫁過來的田莊,我陪著她們母女躲在杭州城外莊子上過活,一家人和和美美,好不愜意。其後不久,你母親有了身孕,一朝足月,生下你來,我心中更是歡喜。」
莫霖聽自家老爹一噓三歎地講這往年情史,靜靜聽了半天,到這時,著實忍不住道:「爹,照你這麼說,我竟然還是個私生孩兒?」
從往事中回神,莫恒對上兒子瞪得滾圓的雙眼,終於覺出些不好意思來,老臉一紅,掩口輕咳一聲,「那個……你娘和我也是拜了堂的,只是不好寫那婚書罷了。」
莫霖望天翻個白眼,又問,「那後來怎的又只剩了咱爺兒倆?娘和姐姐哪兒去了?」
莫恒怔了一怔,語氣一轉而為無奈,「你母親嫁與我之事,雖刻意瞞過林家族人,卻不曾瞞她娘家。你母親懷你之初,便已修書與你外祖說明此事。你外祖初時回信,信中道,初嫁由父母,再嫁由自身,你母親既已覓得如意郎君,他們做父母也只有高興的。
待你母親七八個月身孕時,忽地接到你外祖家書,說你舅舅死了,你母親只得這一個弟弟,登時便大哭一場,要趕回去奔喪,我怕她動了胎氣,好歹勸住了。那時我才知,你外祖竟是漕幫幫主,家資萬貫,卻只得一兒一女,你母親嫁來杭州,你舅舅謝雲和便在家中幫襯生意。在押運當今皇上的生辰綱入京時,你舅舅與劫奪生辰綱的江洋大盜一場惡戰,雖保住了一船貢品,卻橫死水上。
過不多久,你母親生下你來,將將滿月時,你外祖忽地前來,我只道他前來探望女兒和外孫,孰料他老人家卻是別有算計。那日我與你母親為你做滿月,請你外祖吃酒。你外祖抱著你,愛不釋手,席間便拿了這塊玉佩出來,且道,他謝家人丁凋零,已無子嗣,我這女婿與你這外孫身在杭州卻不便與人知道,倒不如將你抱回蘇州謝家,承他謝家香火,也不致斷絕血脈。」
說著,忿忿然又道:「你父我雖是窮小子一個,卻也是堂堂男兒,且我莫家也僅剩這一脈香火,如何能讓你這莫家長孫改姓別家,當時便回絕此事。你外祖自然不悅之極,卻也沒在席間糾纏,我只當就此揭過。誰知他背後卻與你母親商量,叫你母親瞞住了我,要將你偷偷抱走。你母親怕我生氣,初時只是不應,你外祖生起氣來,罵你母親不孝,言道我不過一上門女婿,怕個甚,敢與你母親吵鬧,轟出去就是。你母親拗不過你外祖,只得答應。給你餵奶的乳娘聽見他們說話,偷偷告知與我。我生怕你外祖離散咱們父子,哪兒還敢在莊中住下,翌日尋個由頭,只說去廟裡求高師為你批命,抱著你偷跑了出來。」
莫霖再料不到自己身世曲折至此,便是坊間話本街頭說書的都編不出此等離奇故事,一時竟不是如何感歎,好半晌方道:「然後爹便帶著我來了這裡過活?怪道這些年從沒見咱家立過牌位與母親上香,卻原來我娘還活著。爹你也不早說,害我以為娘早死了,白傷心這許多年。」
莫恒神情低落,「你娘便活著,咱爺兒倆也見不著她,生離死別又有何異。」
莫霖聽了這話愣住,呆怔半晌,忽地騰一下站起來,趴在桌上湊到莫恒跟前,「爹,你和我娘本是恩愛夫妻,再生幾個孩兒又有何難,天長日久,哪裡只會有我一個男孫,你何不與外祖好生商量,待娘再生個兒子出來,過繼與他就是,我還是莫家長孫,母親也不至於為難,謝家香火得繼,豈不三全其美。哪至於咱爺兒倆流落在外,一家人不得團聚。」
「你當我不曾想過?」
莫恒頹然道:「你外祖乃一幫之主,說一不二慣了,豈是一言兩語勸說得動的,萬一他不肯答應,再想帶你走人,怕已是不能了。我當時滿心憂慮,哪裡還顧得了恁許多。後來帶你在外漂泊足有一年,我著實惦記你母親,按捺不住,便又回返杭州,想著你外祖應已走了,我與你母親好生商量,且先瞞住你外祖,待再生出個兒子來,送去蘇州過繼與謝家也就是了,若是你外祖執意非你不可,那也無法,先把你舍出去,餘下的孩兒承繼我莫家香火,也不是不行。誰知我到了莊子,卻找不見你母親,問了管事,得知你母親變賣了林家家產,已帶著你姐姐回蘇州娘家去了。我帶著你奔赴蘇州,打聽著尋到到漕幫總舵,還未及登門求見,便見賓客盈門,一片道喜之聲,尋人問了,才知你外祖已將徒弟招為贅婿,你母親竟是別嫁他人了。」
莫霖震驚過後,已是啞口無言,只聽父親接著講下去,「事已至此,我還有何面目上門尋人,只得抱著你離了謝家。你那時還小,哪裡禁得住四處漂泊,我尋思著總得先尋個落腳之處,便回了揚州尋找師父,想著有師父幫襯,日子也好過些,卻不想師父已經過世。我投親不著,盤纏又已花盡,正是為難之際,恰遇見舊日與師父相熟的藥商,這位楊老闆祖籍沔陽,欲舉家回鄉祭祖,因家眷眾多,且有病母弱子,恐路上生病,特聘我隨行,診金頗是不薄,我便隨之而往。待到沔陽,見這裡山清水秀,端的是人傑地靈,索性便拿診金做本,開了這醫館,帶著你過活,一晃眼,竟已是十餘年。」
這一番往事說完,莫恒神情頹靡,一瞬間便似老了十歲,莫霖許久未見父親如此難過,不由安慰道:「爹,事情都過去這也許多年,莫要再想了,咱爺兒倆安安穩穩過自己的日子就是。我娘雖另嫁他人,想必也是迫于外祖父,不得已而為之,不過想來她那後夫也不至虧待於她。倒是爹你,這麼些年獨自一個兒,可有多孤單,不如給我尋個後娘,再生幾個弟弟妹妹,熱熱鬧鬧的,豈不是好。」
他往日裡頑皮慣了,從無正形,今日卻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莫恒只覺心中熨貼至極,悵惘中也忍不住眉間一展,欣慰道:「我兒當真是越發懂事了。」
隨即又搖搖頭,「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有你母親珠玉在前,餘下那等粗陋女子又如何能入得了眼,倒不如獨個兒一人更清靜些。再說,子嗣貴精不貴多,爹有你這個兒子,足已。餘下所盼者,不過為你聘一佳婦,生養幾個孫兒,承歡膝下,此生便再無所求了。」
莫霖勸他不動,也便罷了,只笑嘻嘻道:「行,待日後我給爹生個七子八女,讓爹安心當個老壽翁,只管享兒孫孝敬。」
第四章
待莫霖回到自己房裡,已是過了子時。因才知曉自家身世,心中亂糟糟的,前半夜翻來覆去不曾睡著,待到天將明時方睡熟了,這一睡便直到日上中天,趕忙爬起來,正猶豫著還要不要去學裡,莫恒推門進來,道:「我方才已去學裡同朱夫子說了辭學之事,你從今日起便在家跟著我學罷,爹這一身醫術可就指著傳給你了。」
自這日起,莫霖便跟在父親身後,一面學著診脈開方,一面幫著打點瑣事。有病患前來求醫,莫恒診完脈,便叫莫霖也來摸上一摸,摸完了,父子兩個各自開張方子出來,互相一對,便知用藥差在哪裡,病人拿了正經的方子去抓藥,莫霖開出的那張便被父親拿來講解,君臣佐使哪裡用的不對,藥量是大是小,藥性如何變化,晚上再拿著醫書印證白日所講,竟比莫霖在學中念書還要辛苦幾分。好在他天資聰穎,於醫藥一道上悟性頗高,一點就通,雖則憊懶了些,可有莫恒從旁督促,這進境比之旁家醫館的學徒可不知快了多少,不過一年光景,於風寒、脾胃之類尋常症候開出的方子已是不用莫恒多大改動,唯有疑難雜症上的藥物配伍、針灸之道尚需莫恒從旁把關,卻是積年經驗方能彌補,絕非一蹴可就了。
沔陽夏季多雨,入秋後方得好些,只今年也不知怎的,眼見臨近中秋,雨水卻一直不停,雖只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可天氣也眼瞅著涼了下來。
這一晚,莫霖總算將江葦教的這一趟拳腳盡數學會,七十二招拳法從頭到尾使將出來,不說如行雲流水,倒也虎虎生威,直將莫霖打出一身熱汗。江葦提前已燒下熱水,這時水溫正好,兩人便抬了浴桶進前堂沐浴。
江葦做事爽利,不過盞茶功夫,已是沖洗乾淨,換了乾淨衣裳,莫霖卻懶洋洋地泡在水裡不願起來,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葦大哥,你年紀不小了,可想過娶妻成家沒有?」
江葦正在鋪床,看他一眼,「問這作甚?」
莫霖轉過身,趴在桶沿上,「今兒個下午你去藥材行進藥時,媒婆李媽媽過來了,尋爹爹說話,開口便打聽你,說是前些日子來咱家看病的盧老闆,便是在騾馬市上開油鋪的那個,相中了你勤快,模樣也好,想把他家女兒許你。盧老闆沒兒子,只得這一個閨女,不嫌你來歷不明,也不要你聘財,只求招你做個贅婿,日後給他養老。爹爹沒應,只說得你願意才是,叫我來問問你。」
江葦盤腿坐在床上想了想,半晌,搖了搖頭。
莫霖追問,「你這是不願娶成親,還是不願做贅婿?還是你不喜歡他家姑娘?我聽李媽媽說,盧家閨女模樣雖不算出挑,倒也一副福相,且性子好,會理家。你也是見過的,便是上個月來咱家給盧老闆拿風寒藥的臉盤圓圓的那個姑娘。況且盧家鋪子不大,可賺的錢也盡夠嚼用了。若是換了旁人,盧老闆也不敢問招贅的事,不過想著你反正記不得出身來歷,現下這個江姓也是隨口起的,做不得准,談不上丟祖宗的臉,斷了香火甚麼的,這才托人來問。」
江葦回想半日,總算記起來那姑娘模樣,「原來是她。」
還是搖搖頭,道:「那姑娘是不壞,贅不贅婿的也不打緊,只是我沒想著成家。締結姻緣本是結兩姓之好,我這般出身不明,也不知原本家中是個甚麼光景,萬一早已娶親,又或身上背著官司,日後不管是自己想起,還是被人找了來,總歸是場麻煩,沒得耽誤人家姑娘。」
莫霖眨眨眼,「那你若是一輩子想不起來,這一輩子都不成親了?」
江葦笑道:「那也未必,若過個五六年還記不起來,又有合心思的,成個家也好。」
莫霖上下左右打量他一遍,嘿嘿一樂,「說到底,還是那盧家姑娘沒對你心思?那你到底喜歡甚麼樣的姑娘?說來聽聽,回頭我跟爹說,叫媒婆有那好的再來說與你。」
江葦不答反問,「且莫說我,我只問你,那李媽媽今日來隻問了我不成?便沒給你說一門好親?」
莫霖自在鋪子裡幫忙起,街坊四鄰便都曉得了他這是要子承父業,莫家人口少,門風清正,守著個醫館,每日進項不少,過的是富裕日子,莫霖又生得好看,早有不少人家前來打聽,前幾年是給莫恒說媒,今年起卻是捎帶上了他,上門的媒婆光江葦見過的便不下三五個,這時便拿出來打趣。
莫霖臉皮一紅,「有是有,那姑娘我也認識,生得是不錯,就是胖了些,不過我爹說先不急著應下,再等兩年,說不得有更好的。」
江葦眉毛一挑,促狹道:「胖點有甚不好,胖是福氣,不光冬天抱著暖和,睡在一起,比那瘦的可舒坦得多。」
莫霖不明其意,好奇問,「如何胖的就比瘦的舒坦?」
江葦不言語,只哈哈大笑,莫霖悻悻然道:「不說便算了,等我長到你這般大,自然也能知道。」
一面說,一面從浴桶裡出來。
他皮膚白皙,身上掛著水珠,在燈光下看來便如上好白瓷,熠熠生輝,身段雖還單薄,卻勻稱緊致,青澀中透出勃勃生氣,自有一股風韻。江葦往日裡不曾留意,今日冷不防多看兩眼,忽覺喉頭發幹,不由微微一怔,趕忙將眼光移轉開來,不敢再看。
莫霖混不自覺,擦乾身子穿好衣裳,招呼江葦一起把浴桶抬了出去,各自回房睡下。
中秋前一天,綿綿陰雨終是停了,露出晴空一片,莫霖一大早便張羅著過節,要去買月餅、鮮果並酒水,來尋父親要銀子,莫恒從櫃上拿了二兩予他,囑咐道:「月餅去南城的張記鋪子買,果子你看著辦,酒水要前街醉仙居的,多買些,夥計們也要給一份才是。」
正說著,妙春堂外來了輛馬車,趕車的夥計想是著急,那馬車跑得頗是不慢,到了門口一時刹不住腳,險些撞著人,自車上下來個管事模樣的中年漢子,跑著進了妙春堂,連聲問,「莫大夫何在?莫大夫何在?」
夥計于旺正送一位主顧出門,迎面撞上來人,忙道:「我們莫大夫便在這裡。」
領著那人到了櫃前。
莫恒一見來人,乃是相熟的,便是定國將軍府上的田大管事,往日裡進府看診,多是這位田管事招呼,此時見他急得滿腦門汗,忙問,「田管事這是怎的了,可是府上有人得了急症?」
田管事一跺腳,「可不是怎的。我家大小姐早起摔了一跤,初時沒怎的,過不多久便腹痛難忍,如今人已疼暈了,請莫大夫趕緊過去看看。」
這位定國將軍名喚蔣晨峰,乃是毅勇侯蔣家次子,自少年起便隨父出征,屢立軍功,未及四旬,便已得封定國將軍,三年前調來此地任沔陽總兵,主掌一州兵事,論位次,僅在沔陽知府之下,但其出身顯貴,又是知府這等清流文官所不及了。
這幾年間,蔣府但凡有人生病,均是來妙春堂求醫,莫恒曉得這家人身份貴重,不敢怠慢,趕忙吩咐於旺,「去把我那藥匣子拎來,我這便去一趟。」
急匆匆跟隨田管事上了馬車。
蔣府便在城北雙桂巷中,馬車駛得飛快,不一時便到了,莫恒跟著田管事進去,一路前行至內院,蔣府的丫頭婆子已在二門上候著,一見大夫來了,趕忙領人進去。
莫恒以往來給蔣府夫人看過診,識得領路的丫頭翠雲乃是在夫人身邊伺候的一等大丫鬟,思量蔣夫人定是愛女心切,許是親自等在裡頭,果然便聽翠雲道:「莫大夫,我家大姑娘病勢急,夫人和老爺心焦得很,都在姑娘房中等著,請莫大夫務必給我家姑娘仔細看看,不拘甚麼貴重藥材,但凡用得著,您只管開出方子來。」
莫恒不想定國將軍居然也在,暗忖這位蔣家大姑娘病況不知怎生兇險,心下登時一凜,嘴上卻安慰道:「莫慌,且待我先看上一看。」
說話間,進了一處小院,草木錦繡,處處可見匠心,極是雅致,想來便是蔣大姑娘的院子,只是一行人腳步匆匆,莫恒也無心流覽,跟著翠雲進了正堂。
堂中,蔣晨峰夫婦果然在座,夫婦倆一臉愁容,蔣夫人更是淚水漣漣,精緻妝容已是哭得花了,見了莫恒,慌忙站起,一疊聲道:「莫大夫,您醫術高明,可千萬救我女兒一救。」
蔣晨峰不似夫人那般失態,然也眉頭緊皺,一擺手,阻了莫恒見禮,只道:「有勞先生費心。」
翠雲已打起簾子來,莫恒便也不和他們客套,略一拱手,進了內室。
內間乃是蔣大姑娘起居之處,一張紫檀雕花架子床外守著數名丫鬟婆子,銀紅色軟煙羅製成的帳子垂下,遮了個嚴嚴實實。翠雲上前,自帳子裡輕輕扶出蔣大姑娘一隻手來,請莫恒診脈。那手腕皓如白玉,上面帶了只金釧,纖纖玉指虛蜷著,小指上露出一節指甲的斷茬,翠雲見莫恒盯著那斷茬看,忙道:「我家姑娘方才實是腹痛難忍,拳頭攥得死緊,指甲都弄斷了,不多時便暈過去了。」
莫恒眉頭一皺,在小丫頭搬來的凳子上坐下,右手三指搭上蔣大姑娘手腕寸關之處,摸了一會兒,吩咐道:「把金釧卸了。」
便有個婆子上來把那金釧褪了。
莫恒重又摸了片刻,臉色便不怎麼好看起來,打量一下那婆子,見她一臉憂色,問道:「這位媽媽可是平日裡在姑娘身邊伺候的?」
那婆子一福身見個禮,「老奴姓李,是大姑娘的乳嬤嬤。先生可有甚麼吩咐?」
莫恒略一沉吟,道:「請李媽媽附耳過來。」
將李嬤嬤招到身邊,低語道:「請媽媽把你家姑娘貼身小衣褪下來,看看下面可有出血。」
李嬤嬤是蔣夫人娘家陪嫁過來的,從官宦人家到侯門貴府,先後伺候過兩代主子,端的是既有忠心又有閱歷,聽了這話,便知莫恒疑心的是甚麼,心裡咯噔一聲,頭上冷汗刷地便下來了,只是事到如今,性命要緊,卻也顧不得許多,一咬牙,鑽進帳子裡,把帳子攏嚴實了,褪下蔣大姑娘下衣,只看一眼,已覺天旋地轉,硬撐著出了帳子,下床時,終是忍不住腿一軟,險些跌坐在地。
翠雲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媽媽小心。」
李嬤嬤臉色煞白,哆哆嗦嗦看著莫恒,「有,有血……」
莫恒點點頭,又問:「出血多嗎?可已止住?」
李嬤嬤眼淚都快下來了,帶著鼻音磕磕絆絆道:「不……不算多,已是止住了。」
莫恒心裡有底,道:「取筆墨來。」
一旁小丫頭趕忙擺出文房四寶,莫恒略一沉吟,揮毫書就兩張方子,背上藥匣,一轉身出了內室。
外間正堂裡,蔣氏夫婦正等得心焦,見他出來,蔣夫人一連聲追問,「先生,小女這是生的甚麼病?可要緊嗎?」
蔣晨峰亦起身道:「小女性命可有妨礙?」
莫恒環視四周,見屋裡丫頭僕婦站了一堆,不忙回答,先道:「還請將軍摒退左右說話。」
蔣夫人一怔,旋即對翠雲吩咐道:「留下李嬤嬤看顧,餘者都出去,沒我吩咐,不准進來。」
翠雲應一聲,「是。」當即進去里間叫出一眾丫頭,連帶著外頭的一竿子人出了正堂。待屋門一關,此間便只剩了蔣氏夫婦並莫恒三人。
莫恒一拱手,「貴府小姐性命暫且無礙,將軍同夫人不必過於擔憂。不過……」
略頓一頓,實是不知該如何婉轉,只得硬著頭皮徑直道:「貴府小姐身懷有孕已近兩月,想是跌的那一跤動了胎氣,這才腹痛難忍。在下觀其脈象,胎兒雖險了些,倒也不是不能救。這是兩張方子……」
說著拿出藥方,「這上面一張乃是保胎,下面一張卻是落胎所用,還請將軍同夫人自行定奪。」
莫恒出入蔣家日久,自然曉得蔣府兩位小姐並兩位少爺均未婚配,這位大姑娘未出閣便已珠胎暗結,莫說是這等高門貴第,便是尋常百姓家,亦著實是一樁醜事。
話音一落,蔣氏夫婦均震驚不能自已,蔣夫人膝頭一軟,跌坐回椅中,便連哭都忘了。蔣晨峰回過神來,只氣得額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齒道:「這孽障……」
又狠狠瞪視夫人一眼,「你教出來的好女兒。」
過得足有移時,蔣夫人方才醒神,忍不住絹帕捂面,淚流不止,一面哭一面道:「定是那小畜生強逼我兒,可憐我的孩兒便這麼毀了。」
這等醜事自是不好嚷嚷得滿府皆知,蔣夫人心痛至極,卻也只能強自壓下哭聲,低聲恨恨咒駡。
蔣晨峰亦面色晦暗,一雙眼陰冷得似能結出冰來,過得片刻,躬身同莫恒道:「家門不幸,出此醜事,萬望先生莫要聲張。」
莫恒心知此地不好久留,忙道:「將軍放心,在下必定守口如瓶。」當即告辭了出來。
翠雲便在門外守著,屋門一開,聽見自家老爺吩咐,「與莫大夫封一份厚厚的診金。」
福身應下,翠雲轉頭道:「莫大夫請隨我來。」
領著莫恒去了院中花廳等候,自去取了二十兩銀子,封好了拿來。
莫恒將銀子收入藥匣中,隨翠雲向二門外走。
此處距前院尚隔著一處園子,進到園子裡,四下無人,翠雲腳步一頓,環顧一番,突地低聲道:「莫大夫,借一步說話。」自己先行繞到了路旁假山後。
莫恒一愕,跟了過去,才站定,便聽翠雲壓低了聲音急惶惶道:「莫大夫,我家老爺要害你性命,你快些逃罷,千萬莫要耽擱。」
莫恒被這一句話嚇得心裡打個突,皺眉道:「這是怎生說的?我與你家老爺無冤無仇,何至於害我性命,翠姑娘莫不是說笑?」
翠雲心知自己這話沒頭沒尾,不說個清楚,難以取信於人,只得從頭道起,「方才夫人叫我們出去,我便守在門外,你們在裡頭說些甚麼,我雖沒聽個一清二楚,可也曉得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家大姑娘同表少爺眉來眼去有一陣子了,打量著沒人知道,可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她身邊伺候的丫頭同我說笑時走了嘴,我早些日子便已曉得,只不好說與夫人聽,大家裝著沒事罷了,萬沒想到竟弄出這檔子事來。若在尋常人家,只需將婚事辦了,遮一遮醜,也便過去了。只是今年新皇登基,廣充後宮,我家大姑娘一月前已被點為秀女,年底便要入京候選。此事若是傳了出去,這一家子臉面無存不說,若落得個欺君之罪,非止老爺前程不保,便連京裡的長房也得吃掛落。我方才去取銀子,繞去正堂那裡又聽了幾耳朵,便聽到老爺說要滅口甚麼的。這大家子裡醃臢事多了,每年都得悄無聲息地沒了幾個人,事到如今,大姑娘那邊的貼身丫頭並李媽媽都活不得了,便連莫大夫你也難逃一劫。眼下趁著老爺還未及調動人手,你趕緊離了這沔陽城罷,跑得越遠越好。」
莫恒越聽越是心驚,到得後來,已是渾身顫慄,「多謝姑娘告知莫某,大恩大德,永不敢忘。」
說著,深施一禮。
翠雲側身一躲,「莫大夫不必如此,若不是您精心救治,我娘早便沒了,說不上甚麼大恩大德,不過是一命之恩一命償罷了。」
翠雲乃是家生子,爺娘老子俱在蔣府裡為僕,翠雲娘便是廚下管事的嬤嬤,前年因被灶上的熱湯燙傷了半邊身子,眼瞅著要往鬼門關去,硬被莫恒針藥齊施救了回來,雖說到底留了一身疤,可好歹保住了性命。
莫恒尚還記得這樁善緣,他行醫積德無數,不想今日應了這善果,感歎之余,再三謝過。
翠雲忙道:「莫再耽擱,快些走罷。」匆匆送他出了二門。
二門處,自有田管事安排的小廝在此等著,領了莫恒出得蔣府,仍舊用馬車原樣送人回去。到得妙春堂門口,莫恒下了車,瞅著馬車走了,臉色這才沉下來,匆匆進門,見了夥計便問,「霖哥兒可回來了?」
夥計于旺一面配藥,一面道:「才買了酒水回來,又出去了,說是果子不夠,再去買些來。」
「江葦可在?」
「在後院切藥呢。」
莫恒放下藥匣,幾步進了後院,見了江葦,急道:「你現下便去街上,趕緊把霖哥兒找回來,再去車馬行雇輛車回來,越快越好。」一面說,一面從袖中掏出幾輛碎銀,「定要撿那腳程好的騾馬雇來。」
江葦不明所以,但見他神色不對,暗忖必是有甚要緊事,也不多問,當即放下手中活計,接過銀子,出門尋人去。
莫恒回房,翻出往日裡攢下的二百兩銀子、幾本醫書,又撿著自己並莫霖的幾件衣服收拾出兩個包袱,將銀子塞進包袱裡。這一通忙完,便聽院子裡傳來莫霖叫聲,「爹,我回來了。」
莫霖正在街上撿幾斤新鮮果子稱,被江葦尋見,不由分說往家裡拽,還當出了甚麼了不得的大事,果子也顧不上了,一路飛奔回來,進得院子時,已是出了一頭汗,三步並作兩步進了屋子,氣喘吁吁道:「爹,可是出甚事了?」見莫恒手邊兩個包袱,又問:「您這是要出門去?」
莫恒顧不得同他解釋,問,「江葦呢?」
莫霖一邊擦汗一邊道:「說是去雇車,馬上回來。爹,到底是怎的了?」
莫恒擺一擺手,只是不答。
莫霖見他面色陰沉,心中納罕,但一時半會兒也問不出來,只得抱了茶壺猛灌一通,先把一身燥熱之氣壓下去。
不多時,院子前響起一陣車輪聲,江葦隨後急匆匆進到後院,莫恒隔著窗子看見,忙招手叫人進來,「車雇好了?」
「雇好了,沒有好馬,倒是有兩頭好騾子拉車,腳程也不慢,只是沒有趕車的夥計,須得咱們自己來。」
莫恒松一口氣,「沒有便沒有,咱們自己趕就是。」
江葦交代完差事,這才問道:「莫叔這是急著出門?我趕車送你去。」
莫恒點點頭,「你們兩個把包袱拿上,咱們這便出門。等出城了再與你們細說。」
說完搶先走在前頭,一陣急驚風似的刮了出去。
莫霖同江葦只得提了包袱後頭跟著。
莫恒經過前堂,忽地記起藥匣子裡還放著新得的二十兩銀子,趕忙又把藥匣子背了起來,臨出門前叮囑於旺道:「我帶著霖哥兒去臨縣出診,說不得需耽擱幾日才得回來,我不在時,你守住鋪子如常做生意就是。」
妙春堂名聲在外,臨近州縣每年慕名來請莫恒出診的不知凡幾,於旺見慣,不疑有他,答應一聲,接著做他的活計。
門外停著的車乃是一輛雙轅車,江葦坐在前頭駕車,待莫恒父子坐進車廂,鞭子一甩,車輪咕嚕嚕駛動,不多時便出了城門。
莫恒掀開車簾,見城門已然遠去,仍不大放心,只囑咐江葦,「再趕快些,到了前頭岔路往北走,咱們往鄧州去。」
莫霖驚了一跳,「這是哪戶人家病了,大老遠請咱們往鄧州出診,鄧州境內便沒好大夫了嗎?」
江葦也覺怪異,回頭來看,「莫叔,可是有甚麻煩事?」
莫恒抹一把頭上冷汗,這才有餘裕將上午在蔣家的經歷講了一遍,只聽得莫霖乍舌不已,嚷嚷道:「這也忒沒王法了,他家出了醜事,倒讓咱們拋家舍業遠走避禍。」
嚷完,又問:「會不會是那翠姑娘說大話唬咱們?以爹爹為人,必會守口如瓶,何至於殺人滅口呢?」
江葦腦海中隱隱覺得此事似曾相識,卻終歸想不起來,緊緊皺著眉頭,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等權貴人家,唯利是圖者多,本沒有甚道理可講,還是小心保命為上。」
「可不就是這個道理,小心些總不為過。」莫恒歎道:「我託辭往臨縣出診,蔣家便是派人來追,也可讓他兜一兜圈子,拖延些時候,屆時咱們已至鄧州。我以往曾聽聞,鄧州知州胡嚴宗大人乃是難得一見的好官,清政愛民,當初便是因彈劾毅勇侯府帷薄不修、縱子為禍,才被從禦史台貶至外放,與蔣家素來不睦,咱們到了鄧州,那蔣晨峰縱有心害人,恐也難以下手了。那時是在鄧州重起舊業,還是再往別處去,看情形再定罷。」
又對江葦道:「此一去,我們父子恐要舍了沔陽基業,另起爐灶,你是跟著我們,還是回沔陽?若是想要回去繼續探尋身世,等到了鄧州,我予你些銀子,你還回來,另尋一份活計就是。」
江葦想一想,道:「自我來妙春堂已有三年,半絲過往也未記起,四處打聽,也不曾有甚麼消息,這身世,想來今生探尋無望,便回去了,也是四目無親,倒不如同你們一起,互相還有個照應。莫叔若不嫌棄,我還跟著你們就是。」
莫恒想著江葦身負武功,這一路上有他護持,總好過父子二人手無縛雞之力,不由點一點頭,「如此也好。」
第五章
三人倉皇間逃離沔陽城,走時只帶上了銀兩,卻不及攜有食水,走到正午,均是又渴又餓,莫霖第一個受不住,蔫頭耷腦靠在車壁上。莫恒倒還撐得,指著前方一條小路道:「我記得再往前走個一二十裡,便有一處茶棚,那店家做得好胡餅,咱們且去填飽了肚子再趕路。」
江葦甩了兩記鞭子,催著騾馬快走,不多時便見一座茶棚立在路邊,店面甚是簡陋,不過三兩張桌子,因著時逢正午,已坐滿了趕路歇腳的人。
「這裡人多眼雜,還是莫要在此耽擱,我去買些吃食,咱們一面趕路一面吃就是。」江葦放下車簾,遮住莫恒父子倆,又叮囑一句,「莫要下車。」
先去找店家買了二十斤胡餅並五斤肉脯,見灶下有洗乾淨的蘿蔔水靈靈的,想著不曾帶水囊出來,索性買了十斤蘿蔔,權做路上解渴,又朝店家要了一壺茶送到車上,等莫恒父子灌了個痛快,三人便又上路。
因不曉得蔣晨峰幾時派人追來,莫恒膽戰心驚,一路不敢稍歇,直待月上中天看不清前方路途,方停下車馬,此時早已錯過宿頭,三人尋了一處背風山坳過夜,翌日日頭未升便又上路。也虧得江葦身子骨扎實,這般趕了一天一夜車,亦未見疲態。倒是莫霖從未吃過這般苦頭,被車顛了這許久,只覺骨頭似散了架般,但知事關性命,便連一聲苦也不叫,唯恐父親心中難受。
這般曉行夜宿足有三四日,已是行出五百餘裡,眼瞅著再穿過一片山林便是鄧州地界,追兵猶自不至,想來已是脫險,三人不由均松了一口氣。
此時已是黃昏,晌午吃的那頓乾糧早化沒了,莫霖肚子咕咕直叫,江葦亦覺饑火中燒,雖強忍著,奈何止不住胃叫腸鳴,莫恒聽著他二人這個響來那個叫,提心吊膽中亦不由覺出幾分可樂,沖江葦道:「這幾日路上倒是太平,許是蔣晨峰還不知咱們逃了,未及派人下手。這天眼看要黑下來了,也不好趕路,且尋個背靜地方把車停了,咱三個先填飽了肚子好生歇上一宿,好在如今鄧州在望,明兒個早起,再走上半日也便到了。」
莫霖有氣無力道:「是啊,葦大哥,你也趕了一日車,歇一歇罷,我去拾些柴,咱們起個火,把餅考熱了,好生吃頓熱乎飯。這兩日只顧著逃命,盡啃冷餅子了,好不難受。」
江葦一拉韁繩,把車往道邊趕,正要停下,忽地身形一滯,猛然回頭向來路望去,靜聽片刻,道:「後頭有馬隊疾馳聲。」
莫霖一怔,將頭探出車廂,也側耳細聽,卻甚麼也聽不出來,「我怎的聽不見,你莫不是聽差了?」
江葦搖搖頭,「我內力在身,豈是你能比的。」眉間濃重起來,揚手一鞭,抽得那兩頭騾子又跑起來。
莫恒父子倆面面相覷,莫名地均是心中一顫。
過了盞茶時分,那馬蹄聲漸漸清晰,一陣陣急促如鼓,便連莫恒都已聽得分明。江葦鞭子甩得愈發頻密,奈何兩頭騾子連著跑了好幾日,腳步再也快不起來。不多時,那馬隊便追了上來,七八匹駿馬上坐著一隊持刀拿箭的剽悍之人,遠遠望見騾車,當先一名勁裝疤臉的漢子登時叫道:「這便是從丁記車馬行雇來的騾車,姓莫的定在車上,兄弟們,上。」
這叫聲明明白白傳進耳中,莫霖霎時面色大變,看向父親,只見莫恒臉上亦是一片煞白。
正六神無主間,那馬隊已漸次追到跟前,那疤臉漢子叫道:「那趕車的,把車停下。」
見江葦不理,一鞭子向江葦臉上抽來。這一鞭去勢甚猛,換做尋常人,只怕當即便要皮開肉綻,那漢子滿以為一抽即中,孰料江葦左手一揚,也不知怎的,便把鞭梢握在了手中,隨即向前一拉,那漢子只覺一股大力襲來,不及撒手,身子已隨著鞭子飛了出去,騰雲駕霧般落到了車前,滾跌在地,還不及起身,兩頭健騾並車輪已從身上碾了過去,登時便聽得幾聲脆響,竟是骨頭被壓斷的聲音。
這一群人乃是蔣晨峰親兵,也是出入沙場曆煉出來的,身手過人,原以為殺個大夫不過小事一樁,卻再不料莫氏父子身邊竟有這樣一個武功高強的夥計,甫一照面便丟了一個兄弟的性命,不由又驚又怒,領頭一人登時叫道:「弟兄們,圍起來,抄傢伙。」
這一隊人馬平日裡訓練有素,長於戰陣,眼見江葦難以對付,也不與他講甚單打獨鬥,只前前後後將騾車圍了起來,在前的兩人抽出刀來,一左一右往江葦身上招呼,餘下四人圍住了車廂,舉刀便往裡捅。
那車廂壁板甚薄,哪裡禁得住利刃,登時給捅出幾個窟窿,車窗上的簾子也掉了下來,露出莫恒父子倆驚惶形容。
因是雙轅馬車,原是出遠門所用,車廂便做得頗是軒敞,莫恒並莫霖縮在車廂一邊,這前幾刀不曾挨著,只是簾子一落下來,外面數人看得一清二楚,一刀不中,這第二刀便緊著往莫恒所在處捅來。
莫霖哪裡經過這等陣仗,初時已是嚇得傻了,只曉得躲閃,這時見刀尖遞到跟前,眼看便要刺在父親身上,情急之下也顧不得害怕,順手拿起身邊包袱擋在前面,那包袱裡裝著兩封銀子,刀刃砍在銀子上,不曾傷著莫恒,卻把包袱皮砍漏,一錠錠銀子滾得滿車廂都是。
莫恒這時也回過神來,驚叫道:「莫傷我兒性命!」
便在這刹那之間,前頭兩人已同江葦過了數招。江葦起身站在車廂門前,先彎腰避過左邊那人劈來一刀,左手中鞭子暫態甩至那人門面,迫得來人回刀招架,未及站直,見右邊那刀也到跟前,右手食中二指當即化作劍形戳中右面來敵肘側,那漢子只覺手臂一麻,不由自主手一松,單刀滑脫出去,被江葦接個正著,順手一抹,刀刃劃過這人脖頸,瞬間噴出一道血箭,那漢子連聲慘叫也不及發,便從馬背滾落道邊。江葦兵刃在手,不等左邊那人再行出招,已搶先刺出。這一刀快愈閃電,來人還不曾看見刀光,已覺心口一涼,登時也沒了氣息。
這幾刀兔起鶻落,只在頃刻,一隊人馬便已折損近半,領頭之人怒火中燒,叫道:「老三,跟我並肩子上,先宰了這小子。」
一人當即催馬上前,兩人同江葦交起手來。
餘下兩人嫌那車廂礙事,已將車廂後壁砍透,一枚枚銀錠隨著騾車疾馳掉落出來,也無人去撿。此時,莫恒同莫霖再無遮掩,那兩人舉刀便刺。生死關頭,莫霖激起一身血勇,瞅准一人出刀方向,側身一閃,避過刀鋒,左手抓住這人手腕,向下一掰,右手握拳,使出一招江葦所受拳法,照著這人臂彎關節處猛擊。他練這拳法也有些時日,雖無內功,畢竟打熬出幾分氣力,這時使出吃奶的勁頭,那人猝不及防,一隻胳膊就此折了去,登時長聲慘叫,單刀掉落在車廂之中。
莫霖一擊得手,還不及高興,便聽一聲驚叫,「霖兒小心!」
一回頭,只見父親擋在自己身前,一段雪亮刀尖自莫恒右腹透了出來,卻是另一人見兄弟吃虧,趁莫霖迎敵時從旁側偷襲,莫恒愛子心切,挺身一擋,正中刀鋒。
「爹!」
莫霖眼見父親身受重傷,淒厲一叫,又驚又懼間,見持刀那人要抬手抽刀,想也不想,拾起車廂中掉落的單刀,一刀砍向這人胳膊,電光火石間,刀落手斷,莫恒身子一軟,亦倒了下來。
江葦聽到後面這一番動靜,心中大急,縱身一躍翻上車頂,居高臨下間,內力灌注刀鋒,反手斜掃,領頭之人急切間橫刀抵擋,又哪裡擋得住這雷霆之力,須臾便刀折頸斷,一顆腦袋直飛而起。那個叫老三的眼看一群兄弟都折在此地,暗叫不妙,再不戀戰,撥轉馬頭要逃,卻已是晚了一步,被江葦擲出一刀直插背心,屍身伏在馬上,一動也不動了。
江葦躍下來勒停騾車,回身來到斷臂折骨的那兩人跟前,這兩人早已從馬上跌落在地,捂著傷口疼得冷汗直流,望著滿地屍首,這才覺出怕來,來時的兇悍之氣無影無蹤,紛紛跪地求饒,「大爺饒命,小的們也是奉命行事,迫不得已,還請留小的們一命。」
江葦拾起地上丟落的一把腰刀,直指二人,「誰派你們來的?」
那折了骨頭的哆哆嗦嗦道:「小的們是……是定國將軍蔣晨峰的親兵,將軍前幾日吩咐下來,叫小的們把莫大夫悄悄地弄死,小的們這才一路追來的。」
那被砍斷了手的面色慘白,疼得幾無人色,也道:「咱們同莫大夫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實是聽命行事,求大爺便饒了我們罷。」
江葦早已心中有數,如今更行確鑿,再不多話,刀鋒一抖,刀刃橫掃兩人脖頸,登時結果了二人性命。
車廂裡,莫恒傷口處縱是有刀堵著,亦是血流如注,頃刻間濕透半幅衣衫,莫霖哆哆嗦嗦去解父親衣裳,查看傷口,「爹,爹,你撐著,我這便給你治傷。」說話間,淚如雨落。
他跟著莫恒學醫這許久,見過傷者無數,但凡有一線生機,總能見父親妙手回春,只是這般重的傷勢,又豈是人力所能挽回,然這般念頭卻是想也不敢想,只強撐著一線神志,拖過車廂一角的那只藥匣,翻找出止血藥,便往傷口上灑。那藥原是莫恒精研方劑調配出的一劑藥粉,裡頭所用三七、血竭等物亦無不是上選好藥,止血最是見效,無奈那傷口太大,一瓶子藥粉全灑了上去,仍是被汩汩流出的鮮血沖了開來。
江葦鑽進車廂,一眼看清眼下情形,心下便是一沉,「莫叔。」
他與莫家父子日夜相處足有三年,早已視如親人,眼見莫恒遭此橫禍,不久于人世,難忍悲憤,不自覺已帶了哽咽之聲。
莫恒初時只覺疼痛難忍,撐到這時,唯覺身子發冷,竟漸漸覺不到痛了。他是行醫之人,自然曉得自己這傷血流過多,已無藥可救,趁著心頭還剩一絲清明,顫巍巍抬起一隻手,指著角落那兩隻包袱。
那包袱中的一個被刀砍壞,早已散開,露出幾件衣裳,另一個卻是完好無缺,江葦見狀,趕忙歸攏成一堆,拿到他跟前。
莫恒強撐一口氣,道:「這包袱裡裝著一本《醫經》,一本《毒經》,乃是祖師爺所著,此乃安身立命之術,我兒日後需好生研習。爹爹走後,你去蘇州找你娘,萬事聽你娘吩咐,千萬不可私自為我報仇。爹爹只你一兒,切不可為此丟了性命。」
他氣力不濟,這幾句話說得斷斷續續,莫霖悲恐交加,再忍不住放聲大哭,「我知道,我聽爹爹的話。」
莫恒又看向江葦,滿眼乞求,卻已是無力再說。
江葦心中明白,當即道:「莫叔放心,我陪著霖哥兒,一定護他周全。」
莫恒放下心來,慈愛地看著兒子,那眼神漸漸黯淡下去,終於沒了聲息。
莫霖自小與父親相依為命,不想今日竟成永訣,心頭一片空茫,只曉得抱住父親屍身,淚流不止。
江葦亦覺難受,但眼下還不知後面可有蔣府援兵,不敢耽擱,繞到車前,欲再上路,但見兩頭騾子疲憊不堪,想是再撐不了多久,倒是那幾人騎來的馬頗是健碩,雖已跑了一半,餘下還有不少,便從中選了兩匹栓在車後,又撿了兩把刀扔在車上,以備日後防身之用,一帶韁繩,趕著兩頭騾子離了道路,往林子深處走去。
這一番打鬥完,天色已是全黑,江葦不敢點火,只借著月色在林中穿行,行出足有三四十裡,眼見周遭林木茂盛,想來便有追兵也一時找不到此處,這才停下車子,同莫霖道:「莫叔屍身不宜久放,便在此葬了罷。」
莫霖哭了一路,此時悲傷過甚,眼淚都已流不出來,渾渾噩噩間也無甚主意,江葦說甚麼便是甚麼,只點點頭,仍舊抱著父親,呆坐不動。
江葦知他遭此大難,神志不清,也不叫他幫忙,自己尋來根木頭,點起火把插在地上,撿起一把刀,權作鐵鍬,尋了塊平整地方,挖起墳來。
那刀縱使鋒利,畢竟比不得鐵鍬趁手,江葦又怕這密林中野獸出沒,將屍身扒拉出來吃了去,便著意往深了掘,足花了近兩個時辰,待那刀著實禁不住,斷成了兩截,才掘出個三尺來寬一人多高的深坑。
江葦丟了刀,過來車上抱莫恒屍身,「霖哥兒,放手罷,也好讓莫叔入土為安。」
直到此時,莫霖神志方漸漸清楚,嗯了一聲,哽咽道:「我給爹爹換身乾淨衣裳。」去包袱中翻出了一襲莫恒常穿的靛藍直裰。
那刀還插在莫恒身上,江葦略一使力,拔了出來,此時血已流盡,兩人用脫下來的衣服將莫恒屍身清理乾淨,穿上直裰。
江葦扛起莫恒,躍入坑中,安放妥當,爬上來,便要填土,卻被莫霖一攔,「再讓我看一眼爹爹。」
莫霖曉得這一入土,便再也見不到父親,悲痛不能成言,跪在坑邊看了好一會兒,方將土一點點推入坑中。待到堆起一座墳塋,一顆心也變得空空蕩蕩。
江葦從旁砍下一段木頭,一劈兩半,用斷刀刻出「莫恒之墓」四字,楔進墳前,扶起莫霖,道:「此地不可久留,咱們連夜趕路。」
兩人回到車邊,江葦把那散了的兩個包袱重又收拾了歸攏成一包,果然在衣服底下翻出兩本書,便是莫恒所說醫、毒二經,除此之外,還有夾裹在衣服裡的兩隻小銀錠子,僥倖沒漏到車廂裡滾丟在路上。江葦掂一掂,不過十兩,暗忖此處距離蘇州路途不近,這一路兩人尚需節省花用,好在自己一身力氣,若是花沒了,一路打把式賣藝也能掙些銀錢。
他將包袱拾掇好,叫莫霖背上,又把那藥匣子拎出來,想著此乃莫恒遺物,于莫霖是個念想,且這一路有個頭疼腦熱也用得到,萬不可丟了,便系到馬背上,拿起車中剩下的那把腰刀,與莫霖一人一匹,翻身上馬,也不敢再回去大路,只辨明方向,自林中穿行,往鄧州而去。
林中穿梭不比外頭道路平坦,兩人磕磕絆絆走了半宿,莫霖疲餓交加,又兼父喪傷心,支援不住,後半夜伏在馬上昏睡過去,江葦怕他跌下馬來,解下腰帶把他綁在馬背上,牽了韁繩在前頭慢慢走,天色將明時,終於穿出林子來到官道上,回頭望去,鄧、沔兩州界石已在身後。
江葦一勒韁繩,轉身去看莫霖,「霖哥兒,莫要再睡,鄧州到了。」
叫了兩遍,莫霖只是不醒,江葦心中一沉,探手摸他額頭,只覺燙如火炭,登時叫一聲糟糕,解下綁縛的腰帶,長臂一伸,將他抱到自己這匹馬上,倚在胸前,打馬沿官道疾馳向前。
兩人所在乃是鄧州轄下南詔縣境內,前方不遠便是縣城,不過半個時辰,便到城下,此時城門方開,進城的多是些賣菜賣柴的老農,他兩個一身塵土,衣服上血跡斑斑,馬上還系著兵器,混在人群中頗是扎眼,那守城的官兵便上前來問,「你兩個是做甚的?這血是怎麼回事?」
江葦抱拳道,「軍爺容稟,小的同弟弟打南邊來,途經此地,前往蘇州投親,因昨日錯過了宿頭,夜宿山林,不想遇到一夥強盜,銀兩搶去不算,還要傷人性命,小的學過些武藝,僥倖砍傷其中兩人,這才同弟弟逃得一條性命,這血便是那強人流出來濺上的。只是舍弟昨夜經此一嚇,起了高燒,急需求醫,還請軍爺行個方便。」
那官兵看他說話斯文,懷裡少年也確是個生病的樣子,不疑有他,揮一揮手便即放行,不忘指點道:「進得城過一條街向右走便是個藥鋪,有坐堂大夫,街西是家百年老店,被褥乾淨,價錢也公道。出門在外,最怕糟個災生個病的,你這兄弟年紀小,可憐見的,又撞見這等倒楣事。」
不料這守門子的小兵這般熱心,江葦謝過,抱著莫霖直奔藥鋪。
這時天色尚早,藥鋪尚未開張,江葦下了馬,將莫霖背在身上,上前叫門。那藥鋪的夥計不想這般早便有主顧,好半晌才來開門,見是渾身血污的兩個年輕後生,唬了一跳,唯恐有甚麼人命官司,不敢放二人進門。江葦便把方才搪塞守門兵丁的話又拿來說了一遍,夥計這才放下心,一面將二人讓進來,找凳子安置了,一面道:「二位來得忒早了,我家坐堂的先生還沒來呢,您且稍等,我這就給您請去。」
說罷出門去了,不多時攙了位鬍子花白的老叟進來。
這南詔縣地處偏僻,縣城又小,城中只得一位大夫,便是這位楊姓老叟,行醫數十年,醫術不說十分高明,倒也頗有些經驗,摸一摸莫霖脈象,再看看他舌苔,道:「這位小哥兒是受了驚,又染了風寒。我開付方子,先吃上幾劑,好生將養幾日也便好了。」
須臾寫出方子來,江葦接過來看。他在妙春堂呆了這幾年,也頗跟著學了些藥理,見方子上俱是些辛溫解表一類,並無虎狼之藥,便放心在櫃上付錢抓藥,又同那夥計商量道:「舍弟這副樣子,少不得要在此耽擱幾日,我兄弟倆這便去投宿,勞煩這位大哥,藥抓好了送去街西那家客棧,我帶舍弟先去安置。」
那夥計忙道:「客官放心,藥配齊了一準兒給您送去。」
江葦背著莫霖出來,一抬眼,見那客棧便在十丈開外,便牽著馬一路小跑過去,找店家要了間乾淨屋子,脫下莫霖髒衣,塞進床上,方將被子蓋好,那夥計已把藥送了過來。
這藥鋪夥計是個嘴碎的,向店老闆打聽方才來的一對兄弟住得哪間房,順嘴便將江葦編的那一番際遇說了,店老闆是個厚道人,一聽說倆人遭了劫,連道幾句可憐,吩咐店小二將藥接過來,「去灶上煎了,落難之人,能幫便幫上一把。」
自己又打了盆熱水送去江葦屋中,道:「小哥兒好生擦洗擦洗,藥已讓小二煎上了,待好了給你端來。」
江葦忙起身道謝,又道:「煩請老闆再送盆冷水過來,舍弟燒得厲害,需拿冷水鎮一鎮。」
店老闆連忙又給端了盆冷水,連帶巾帕等物一應俱全,江葦把那巾子用冷水涮了,敷在莫霖額頭,自己這才擦洗一番。這一宿連殺人再挖墳,一番折騰,身上早已髒汙不堪,洗刷完,那髒衣也已不能再穿,只是當時出來得匆忙,不曾帶得換洗衣物,倒是包袱裡還剩著莫恒那兩套衣裳。
莫恒個子比之江葦稍矮得寸許,因中年發福,衣裳做得寬鬆,江葦穿在身上,除了袖子短些,餘下倒也合適,匆匆換了,才換好,便聽店小二叫門聲,江葦過去開了房門,便見店小二端著一碗藥湯,「客官,您的藥好了。」
江葦接過藥碗,「多謝小二哥,還請小二哥每日早晚幫忙把藥煎了送來,有勞了。」
說罷從懷裡摸出一把銅錢塞過去。
店小二接過打賞,一看足有五六十枚,抵得上自己三四日工錢,當下沒口子答應,「客官放心,些許小事,包在小的身上。」又問,「客官可用過飯了?廚下有新蒸的包子,要不給您端兩個上來?」
江葦聽他一提,這才想起從昨晚至今都尚未進食,肚子早已餓過了勁兒,便道:「勞煩送一盤包子進來,再來一碗粥水,我這兄弟也是一夜不曾吃飯,一會子吃了藥,也需墊補墊補。」
店小二笑呵呵去了,不一時便將包子、粥水送進來。
江葦扶起莫霖,讓他倚在自己胸前,先把藥一勺勺喂了。莫霖高燒之中,牙關緊咬,前幾芍藥喂不進去,順著嘴角都流了出來,江葦見狀,只得捏開他下巴,一面在耳邊哄道:「霖哥兒好生吃藥,身子養好了,才好去尋你娘,你爹在天有靈,定不忍心看你現在這樣。」一面舀了藥湯子送進他口中。
也不知莫霖昏迷中聽不聽得明白,後面這多半碗藥湯倒是都灌了進去,江葦喂完了藥,又端起已經放溫的粥水,照樣一勺勺喂下去,這次只吃了小半碗,便說甚麼也灌不下去了,江葦只得放下粥碗,讓莫霖躺好,自己這才吃起那涼了的包子。一盤七八個包子下去,又把剩下的粥喝了,方覺出七八分飽。此時離了險境,倦意上湧,扯了被子將自己和莫霖蓋好,疲憊睡去。
第六章
江葦倦到極處,沾枕即著,但因惦記著莫霖病情,睡得便不甚踏實,隔不多時便要醒來摸一摸莫霖額頭,又或拿冷水重新涮了巾帕給他敷著,這般折騰了大半日,待到下午,莫霖高燒減退些許,江葦方安心睡了兩個時辰,傍晚時分,又被小二敲門聲驚醒。
那店小二拿了江葦賞錢,頗為殷勤周到,不止按時煎了藥送來,又端來一大碗雞絲面並一碗麵湯。莫霖病得暈暈乎乎,麵條一口也吃不下去,只喝了藥並麵湯。江葦填飽肚子,緩過些許精神,盤腿打坐,一面吐納調息,一面看顧莫霖,只恐病情又有反復。
時近子夜,莫霖捂出一身大汗,江葦見他一時將被子踹開一角,一時胳膊掙出被窩,睡得頗不安穩,伸手一摸,已是衣衫濕透,忙給他脫了濕衣,拿熱水擦洗一遍,換上乾淨褻衣,重又蓋好被子,待過得一時,見莫霖仍未睡實,登時擔心起來,先是摸摸額頭,又使勁拍了拍他面頰,「霖哥兒,身上哪兒不舒坦,說話啊?」
莫霖迷迷糊糊睜開眼,嘴巴張開又合上,若非江葦耳力過人,險些聽不出他吐字,待明白過來,方呼出一口氣,伸手進被窩摸他下面,果然小腹處鼓鼓的,那根物事也半撅起來,是個憋得狠了的形狀,想是這一日盡灌了些湯水的緣故,趕忙從床下找出夜壺,對正了那物事,道:「放心尿罷。」
不多時,便聽淅淅瀝瀝一陣水聲。
放完尿,莫霖果然睡得踏實了幾分,江葦內息運行十二周天,自覺精神健旺許多,這才睡下。
莫霖這一病,直燒了足足兩日,江葦守在床前須臾不敢稍離。
待到第三日一早,江葦睡醒,頭一件事便是去摸莫霖身上,雖覺還有些熱,卻不似前兩日那樣燙手,已是好了許多,頓時松一口氣,自去洗漱。待小二送藥並飯食進來,這才搖醒莫霖,道:「起來吃些東西。」
莫霖燒了兩天兩宿,這時醒來,只覺身上軟綿綿沒有半分力氣,被江葦扶著坐起,喂了兩口肉粥,方生出些精神,便要將碗接過來自己吃,奈何雙手直打晃,那粥險些灑出來,江葦看不過去,重又端過碗來,一勺勺餵食,一面喂,一面道:「你這一病嚇了我一跳,若有個甚麼不好,可叫我怎生向莫叔交代。」
提起父親,莫霖眼圈又是一紅,咬了咬牙,將淚水忍下,強笑道:「葦大哥放心,我還沒給爹爹報仇,哪裡就那麼容易死了。」
江葦一怔,看他一眼,想起莫恒臨終遺言,正要勸解兩句,只聽莫霖又道:「我記得爹爹的話,可此仇不報枉為人子。我曉得那蔣晨峰權高勢大,報仇不易,只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慢慢等,總有機會可尋。」
江葦見他想得通透,便不再勸,只點點頭,道:「報仇也好,平安過日子也罷,你心中有主意便好,我陪著你就是。」
莫霖初經大變,自覺天地之大,恍然間竟已孑然一身,心中空落落四處無著,雖立志報仇,卻也止不住惶恐忐忑,直待聽了江葦這話,忽地便覺有了依靠,一顆心登時落到了實處。
待吃飽了,莫霖心緒甯定,江葦見他精神尚可,便約略說了說這兩日情形,提及此處老大夫所開方子,莫霖道:「那藥方可在,我看看。」
江葦拿來給他。莫霖一眼掃過,放下方子,右手搭在自己左腕上摸了一會兒,道:「葦大哥,勞煩你把方子上的柴胡減去一錢,再加三錢郁金,重抓三付藥來。」
江葦當即喚來小二要了筆墨,重新謄了方子,去抓了三付藥回來。
莫霖心知自己這病是連驚帶悲又外感風寒,並不是甚大症候,且又已脫離險境,便安心調養,待那三付藥吃完,果然已好得七七八八。
江葦見他已能下床走動,心下松一口氣,這才問道:「那日莫叔說叫你去蘇州投奔令堂,我竟不知你母親尚在,怎的莫叔同令堂不在一處過活?待你病癒,是先去蘇州,還是另有打算?」
莫霖想了想,雖覺自家這點子事說出來不大好聽,可江葦早已不是外人,也無甚可瞞的,便將自己出生前後之事一股腦說了出來,待說到母親另嫁他人,父子倆避居沔陽,江葦不由咂舌,「令堂既已別嫁,你貿然上門,謝家可願收留?再說……」
話到一半,搖了搖頭。
他雖不曾說完,莫霖也曉得那層隱憂,哂笑道:「我娘改嫁這許多年,說不定早已生下三男五女,肯不肯認我這兒子暫且不說,便是真的認了,謝家願收留於我,畢竟寄人籬下,日子怕也不是那般好過的。我又背著這血海深仇,謝家畢竟是外家,怕也不會為了我這一個外姓子去尋當朝二品大員的晦氣。」
頓一頓,眉頭微蹙,又道:「我爹說,他與我娘當年也是躞蹀情深的一對愛侶,母親別嫁,實是有不得已之處,說不得我娘痛惜爹爹慘死,願意幫忙也未可知。」
一時猶疑不定。
江葦也不催促,任他自己做主,只道:「你病還不曾好俐落,且再好生思量幾日也不遲。倒是有件事同你商量。」
莫霖抬頭望他,「甚麼事?葦大哥只管說。」
「莫叔臨出門前應是帶了不少銀子,可惜路上掉了,那日收葬時,包袱裡便只得十兩,我這兩日收拾東西,在那藥匣子裡又翻出二十兩來,這兩日咱倆住店吃飯抓藥,統共去了四兩七錢。你若決心去蘇州尋親,剩下這點銀子也便夠了,若是另尋出路,餘下日子咱們便需緊衣縮食。我尋思著,不若回沔陽一趟,一是探探風聲,看蔣家可還緊追不放,二是回妙春堂拿出些得用的東西來,別的不說,馬上便要入冬,換洗衣物總是要的。若另有值錢物件,當了換些銀子使,路上也便宜。只是我這一來一回少說也得八九日功夫,你一個人在此等我,可使得?」
莫霖當即道:「有甚麼使不得的,我又不是三歲孩童,還要人日夜不離。葦大哥只管去就是,只是千萬小心,莫被蔣家人看見。」
說罷想了想,又道:「大哥回去後,到我爹書房裡,把書案旁椅子搬開,那底下青磚並未封死,磚下是塊木板,你撬開來,便可看見一處地窖,裡面存的俱是珍稀藥材,若是拿得動,只管全都帶出來,路上沒錢花了,拿去藥鋪賣掉,比去當鋪可多得不少銀子。」
江葦一笑,「曉得了。」
翌日一早,天色將明未明,江葦已起身整束,莫霖驚醒,也跟著起了床,見江葦洗漱完便要出門,心裡不知怎的便生出幾許害怕,也不知是怕江葦路上遇險,還是怕他撇下自己走了,然不等弄明白到底怕甚,手腳已快了一步,搶先拽住江葦一隻衣袖。
江葦停下腳步回頭,見他直愣愣看著自己,也是一怔,「怎的?還有甚事?」
莫霖愣了一愣,方道:「可帶了銀錢?」
「裝了些散碎銀子,路上買吃食盡夠了。」
莫霖又道:「路上千萬小心,遇到蔣家人躲著就是。」
江葦點頭,「我曉得。」見他仍是一臉擔憂,不禁拍一拍他腦袋,「我不在時,呆在屋裡不要出門,別人問起,便說你是我兄弟,餘下的莫要多說。放心,十日之內,我肯定回來。」
兩人相處這幾年,莫霖曉得他雖話不多,卻是個言出必行的脾氣,只這一句,心便安穩大半,松了手,送他出門。
此刻時辰尚早,卻已有不少急著趕路的客人相繼起身,那店老闆並兩個夥計或在櫃前結帳,或與客人打洗臉水,已是忙了起來。
江葦出了房門,叫小二去後院把馬牽來,又去櫃上同店老闆道:「我有事要辦,需出去幾日,留舍弟在此等候。舍弟年少,不曾出過遠門,還請店家幫著看顧些。」
說罷掏出銀兩,把這幾日的房錢結了,又額外多掏了三錢銀子,道:「舍弟病才好,飲食上不可虧了,毋須山珍海味,飯菜乾淨可口便好,銀錢若有不足,待我回來再一道結算。」
店老闆自然一迭聲答應,「客官只管安心,小店待客向來周到,一準把小公子照應好。」
此時小二已把馬牽到店門前,江葦又要了十來個燒餅充作乾糧,翻身上馬,不過須臾,便馳出這南詔縣城。
這一趟回程,因怕撞見蔣府追兵,江葦不敢再走官道,只挑偏僻山路繞行,雖坐騎腳力不差,卻足足花了五日方繞到沔陽城外。
此處距離沔陽城東門不過十裡,乃是個小小村落,江葦隨莫恒來此收過藥材,記得那家藥農所在,便尋了過來,想著先打聽一二消息再進城去。那藥農姓李,不過三十餘歲,因家中行五,尋常被人喚作李五哥。推開李家院子那道籬笆門,江葦揚聲叫道:「李五哥可在家?」
話音才落,便聽屋裡一人回道:「在,門外是哪個,進來就是。」
江葦推門進院,李五哥亦端著個裝滿藥材的笸籮自屋裡出來,乍一見江葦,先是一愣,隨即便是狠一跺腳,急惶惶哎呀一聲,道:「江小哥,你這是去了哪兒?妙春堂被官府查封了,你可曉得?莫大夫呢,你們可在一處?你趕緊知會他一聲,定國將軍蔣家告他庸醫害命,要拿他問罪,可千萬不敢回來啊。」
江葦心下一沉,四下看看,見周邊並無閒人,一把抓住李五哥胳膊道:「五哥小聲些,咱們進屋去說。」
李五哥慌忙點頭,「對,對,進屋說,進屋說。」將江葦讓進屋中。
此時晌午已過,李家餘人俱去了田中勞作,家中甚是清靜,李五哥將人拉到桌旁坐下,正要細說,便聽江葦道:「五哥,家中可有吃食,我實是餓得狠了。」
他日夜兼程一路疾馳,風塵僕僕外饑渴交加,雖不懼勞累,這肚餓卻是難忍。李五哥忙道:「晌午蒸的飯還剩了一碗,你若不嫌,我去與你熱熱。」
「足矣,多謝五哥。」
李五哥去灶上熱了剩飯,又做了個蘿蔔湯,一併端來。
江葦也不與他客氣,三兩口將飯吞咽下肚,又灌了一肚子熱湯,籲出口氣,問:「妙春堂如今到底如何,五哥,你細與我說說。」
李五哥道:「江小哥,你也曉得,往日裡入秋,莫大夫都親自來我家藥田選藥,今年我左等不來右等不見,尋思著定是妙春堂病人多,莫大夫脫不開身,七八日前,便將上好的藥材裝上驢車,趕了送進城去。誰知到了妙春堂門口,便見一隊衙役闖進堂裡,說是莫大夫沾了人命官司,前來拿人問案,找不著人,便四處抄撿,那於旺攔著不讓動,也被趕了出來。我哪兒見過這等陣仗,也不敢上前,便在一邊看著,後來那衙役尋不著人,便走了,臨走將妙春堂貼了封條,又在牆上貼了告示。我不識字,請街頭賣字的秀才念了那告示,才知蔣家告莫大夫開錯藥方,治死了他家大小姐,那蔣家告到州府,知府老爺便命人貼出告示來要緝捕莫大夫問罪。
江小哥,這沔陽府上上下下誰不曉得莫大夫醫術高明,我識得莫大夫十來年,只見他救人無數,卻從未聽聞他治死過人。只這蔣家勢大,咱們平頭百姓,如何與他講得道理打得官司。他家說莫大夫庸醫害命,那咱也只得認了。好在我聽于旺說莫大夫出診去,官府一時尋他不著。江小哥,你是同莫大夫一道出去的,曉得他在哪兒,你趕緊尋他去,與莫大夫說,逃命要緊,千萬莫回這沔陽城裡。都說那官字兩張口,若是非要賭一口氣去衙門理論,怕他連肉帶骨頭都給人家啃了去。」說罷重重一歎。
江葦一聽,便知定是蔣家追兵見了官道上那幾具屍首,蔣晨峰恐莫恒逃得命去,便先行反咬一口,汙了莫恒名聲,叫他申冤無門。這等惡毒心腸,只氣得他怒火中燒,一張臉陰沉下來,好半晌,方道:「莫叔已被蔣家害死了。」
李五哥大吃一驚,從凳上跳起來,「這……這是怎生說?怎的……怎的就給害死了?」
江葦冷笑,「那蔣家大小姐與人暗通款曲,未出閣便有了身孕,被莫叔診出孕息。蔣家恐漏了風聲出去敗壞家門名聲,便殺了莫叔滅口。至於那蔣大小姐之死,恐怕不是她羞愧自盡,便是蔣家容不下這等傷風敗俗的女兒,先行處置了,再栽贓到莫叔頭上,如此一來,莫叔便是活著,亦百口莫辯。」
李五哥頭一遭見這等手段,只聽得瞠目結舌,良久,眼圈一紅,「蒼天無眼,叫這等禽獸之人害了恁般一個救命活菩薩。莫大夫啊莫大夫,你日日積德行善,怎的倒沒個好下場。」
罵完,忽地省起一事,急急追問,「那莫家小哥兒呢?莫大夫這一走,他可怎麼辦?」
江葦見他心腸厚道,便欲實言相告莫霖處境,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略一思量,道:「霖哥兒也被蔣家害死了,只我僥倖逃得一條性命,將他父子屍身收殮,尋塊地方葬了。」
李五哥再忍不住落下一串眼淚,喃喃咒駡老天爺不識好歹,倒叫好人不得長命。
江葦待他哭過一場,方道:「五哥不必傷心,這世上從來因果迴圈報應不爽,蔣家今日作惡害人,來日免不得要血債血償,如今不過時候未到罷了。」
李五哥擦乾眼淚,左一聲右一聲歎道:「事到如今,也只得盼著老天開眼,讓那蔣晨峰不得好死,叫莫大夫並莫小哥兒投個好胎罷。」
說了這半日話,江葦急於進城看個究竟,便道:「五哥,我當日同莫叔出來,實不料有此遭遇,如今莫叔霖哥兒都沒了,我也只得離了此地到別處謀個生計,只是我這幾年積攢的物事尚在妙春堂裡,妙春堂雖說被封了,我那東西卻是不起眼的,說不得還在,我想進城去尋上一尋。還請五哥幫忙給我找件舊衣並柴擔,我扮個樵夫回去,也免得被蔣家撞見。」
李五哥一聽便急了,勸道:「江小哥,你聽我的勸,那些物事左不過是些身外之物,咱有手有腳,日後再掙就是,何苦這當口進城去,尋不尋得著不說,再被蔣家盯上,可不是耍著玩的。」
江葦尋個藉口道:「五哥,我被莫叔救起那日所穿衣裳配飾還在堂裡,還指著靠這些東西尋自家身世,便是冒險,也顧不得了。」
李五哥也是聽莫恒講過江葦這番際遇的,見他這般說,便不好再攔,去尋了件破爛短衫並斗笠與他換上,又找扁擔擔了兩捆柴來。
江葦打扮好,將柴擔在肩上,快步走上半個時辰,自東門進了城。待到城裡,眼看天色尚早,便先在城東尋個僻靜巷子,將柴擔卸下,自己倚坐一旁,乍一看,似是個樵夫累了歇腳的樣子,直到天色黑透,方挑起擔子向城南走去。
此時街上尚有不少行人,臨近甜水街,江葦先尋個攤子吃碗餛飩填一填肚子,待行人漸稀,這才晃到妙春堂前,果見大門緊鎖,窗子上都用木板封得嚴實,四處貼了封條,門旁牆上貼著一則二尺來高的告示。
江葦一眼掃過,心中又是憤怒又是難過,卻只得壓下怒火,快步走進後巷,見後門處也被上鎖貼了封條,四下張望一番,見寂靜無人,放下柴擔,縱身一躍,從牆頭翻了過去,輕巧巧落進院中牆角裡,先是躲在陰影處觀望片刻,見確無人息,這才挪動起來,直奔前堂。
進到前堂裡,江葦摸索著點起盞油燈,照亮一看,只見堂中桌翻椅倒,一片狼藉,藥櫃上幾隻藥屜也給拉了出來,藥草散落一地,角落裡放置被褥衣裳的舊木櫃也被掀開,衣服盡被翻了出來。好在他那換洗衣物皆是粗布所制,不甚值錢,這才沒讓那些衙役順手牽羊摸了去。
收拾好那幾件衣裳,江葦找塊布打成個包袱,又去櫃上看了看,見平日裡放錢的匣子已然空了,並不覺奇怪,倒是一堆成藥沒有人動,便撿了幾樣日常用得著的塞進包袱裡,旋即舉燈來到後院書房。進房一看,照樣是被翻得亂七八糟,地上散著一堆蠟封藥丸,那地窖倒似是無人察覺,並不見地磚鬆動。
江葦照莫霖所說起了地磚,從窖中摸出五六個瓶瓶罐罐,再一想,被莫恒藏在書房中的成藥必然貴重些,便又將地上那幾十粒藥丸也撿了起來,一併打包裝好。
莫恒與莫霖的臥房亦被抄撿過,值錢物事盡不在了,便連幾件熟絲制的長衫並厚實些的棉衣也給人抄了去,只剩了三四件舊衣並兩件夾襖,江葦按捺著火氣拾掇完,躺到莫霖床上,閉目休息。
雞叫頭遍時,天色尚黑,江葦起了床,去廚下缸中舀些水洗漱了,待朝霞初起,估摸著城門將開,照舊自後牆翻了出去,將那兩擔柴卸了,拎著扁擔,背著包袱往城東門去。
到了東門一看,城門還不曾開,等著出城的人已排出好長一隊,最先頭的一隊人馬趕著十數輛馬車,俱是車寬馬壯,箱籠成堆,馬車旁又有兵士守護,車廂並箱籠顯眼處均刻著個「蔣」字。
江葦一眼瞥見,心中一動,將斗笠向下拉了拉,遮住半張臉,低聲向身邊眾人打聽,「可知這是哪家富戶搬家,當真好生排場?」
一旁便有個身穿綢衫的瘦子,見江葦粗衣陋服,不由白眼一翻,嗤笑道:「哪裡來的鄉下土包子,這般沒有見識,哪家富戶能使得起兵卒護衛。此乃定國將軍蔣府的車隊,蔣將軍三日前接了聖旨,這是要調入京畿高升去,這幾日闔家上下俱忙著收拾行裝,眼下這十幾車,不過蔣府行囊十之一二而已,待將軍家眷出行之日,那才叫好一番排場。」
江葦探得消息,于那瘦子一番嘴臉便不以為意,只道:「這位大爺當真有見識。」便不再言語。不多時,城門大開,一堆百姓跟在車隊之後魚貫而出,江葦混在其中,順順當當出得城來,健步如飛,直奔李五哥家。
李五哥提心吊膽等他一宿,見他平安回來,方松出一口氣。
江葦把衣裳、扁擔等物還了,換回自己衣裳,便要趕赴南詔。李五哥把他留在後院的馬牽了來,問:「江小哥這是打算去哪兒?」
江葦道:「眼下並無去處,不過先離了這沔陽城,走一步算一步罷了。」
辭別李五哥,飛馳而去。
客棧裡,莫霖已是等了足足十日,這十日間牢記江葦叮囑,足不出戶,待到飯時,自有小二送飯進來,他不挑嘴,送甚麼吃甚麼,餘下時候便翻看父親留下的兩本經書。
待到第十日,江葦猶未歸來,店老闆心下便有些嘀咕,怕江葦路上出了甚事,又或是丟下這兄弟不管了,趁著送飯,親自進來同莫霖問道:「小公子,你家兄長這是去辦的甚事?怎的這些時日還未見回來?」
莫霖放下書,道:「家兄說十日之內必回,許是路上不大好走,這才耽擱了。」
見店老闆一臉擔憂欲言又止,便問,「可是飯錢不夠了?我這便拿與你。」
那店老闆連連擺手,「不忙不忙,小老兒不過是擔心令兄,白問一句罷了。」
送了店老闆出門,莫霖拿起經書,卻說甚也看不進去了,只坐著發呆。待到了晚間,草草吃了兩口飯便上床躺下,一點點數那更漏,眼瞅著過了二更,想那城門已關,十日之期便過,不由一顆心七上八下吊了起來,唯恐江葦路上出了甚事,滿心焦急卻又無法可想,腦中亂成一團,又哪裡還睡得著。
他這般翻來覆去,直到天色將明,方才迷迷糊糊盹著,不過睡了半個時辰,便聽得一陣敲門聲,驚醒過來。莫霖料是小二送早飯來,只是胃口全無,便道:「小二哥不必送飯,我不餓。」
卻聽外面道:「霖哥兒,是我,開門。」
莫霖一下精神起來,光腳跳到地上,鞋也顧不得穿,跑去開了房門,果見江葦一身風塵立在門外,登時歡喜得幾要流出淚來,「葦大哥,你可回來了。我擔心了一夜,只怕你……」
話到一半停下,拉江葦進屋,又去門外叫來小二,「勞煩小二哥送些飯,再燒些水,連同浴桶一併送來,家兄需好生沐浴一番。」
江葦放下包袱,道:「山道難走,我昨日回來晚了,城門已關,只得在城外尋個村子住下,一早才進得城來。」
不一時,小二將早飯送進來。江葦這幾日便沒正經吃飽過一頓,這時見著熱騰騰飯菜,放開肚子大嚼,莫霖知他一路上定然十分辛苦,不住夾了菜送到他碗中,自己倒沒吃多少。
用過飯,熱水並浴桶也送了來,江葦好生洗漱一番,搓去一身泥汙,換了衣裳,這才同莫霖說起沔陽城裡一番見聞。
第七章
莫霖這幾日悶在屋中,除了看書便是胡思亂想,一時謀劃來日如何謀生、如何報仇,一時思量江葦這一路又有怎生風波,隱隱便已料到妙春堂這份產業難得保全,此時聽江葦講述這一路所見,得知妙春堂被封,除了心下難過眼圈微紅,倒也不大氣憤填膺,唯有聽到蔣家入京一事,登時難遏心中怒火,雙拳攥得死緊,只恨不得蔣晨峰便在跟前,能立時撲上去齧骨食皮。
江葦知他心中恨意,安慰勸解之語說來無用,便也不說,只安安靜靜陪著他。
待得片刻,莫霖心緒平復,忽地道:「葦大哥,我要進京去。」
江葦點頭,「好。」
莫霖一面想一面道:「日後蔣晨峰在哪兒,我便跟到哪兒,他不識得我,我改名換姓,偷偷盯著他,總能尋得時機……」
江葦無有不應,「行,咱們便進京去。不過眼下只有一匹馬,趕路不便,明日我先去把馬賣了,換兩頭驢子,也好代步。還需去縣衙開張路引。京城不比別處,沒有路引,怕咱們連城門也進不得。待準備妥當,便即啟程。」
想了想,又道:「既要改名換姓,索性先想個名字出來,明兒個咱們去衙門,書吏問起咱倆籍貫姓氏,也好有個說辭,莫露了餡去。」
莫霖沒出過遠門,並不曉得還有這等規矩,聽了便是一怔,思忖片刻才道:「我娘姓謝,我改叫做謝霖,可使得?」
江葦笑道:「有甚麼使不得,這便挺好。我扮作你兄長,改叫謝葦,咱們只說祖籍荊州,家道中落,往京城投親去。」
荊州與沔陽比鄰,兩地口音風俗近似,如此混淆,於外鄉人眼中倒也分辨不大出來。
兩人商量定了,江葦解開包袱,將從堂中搜羅出的物件一一展開,衣物各自收拾了,只餘那堆藥瓶並藥丸。
莫霖將地窖中起出來的藥瓶放進藥匣中,那堆藥丸單用布包了收好,歎道:「這些藥還是爹爹親手做的……」
想起當日父子倆一道忙活的情形,鼻頭一酸,湧出幾滴淚水,趕忙拿袖子擦了,心道,日後艱難苦楚之處不知還有多少,再不可這樣哭哭啼啼,便是葦大哥肯擔待,也叫別人看輕了去。
翌日一早,江葦向店家打聽了縣城中車馬行所在,拉著馬去與人換了兩頭驢,又同莫霖一道去縣衙開具路引。那南詔縣的書吏是個貪錢的,收了江葦塞過去的二兩銀子,也不多加盤問,當即照著兩人所說姓名籍貫書就,蓋上官印。
待從衙門出來,莫霖拿著那路引,看一看上面名字,同江葦道:「打今兒起,咱們便叫做謝霖、謝葦了。」
江葦一笑,「日後你需喚我大哥,咱們可得兄弟相稱了。」
拉了莫霖回到客棧,收拾齊包袱、藥匣,一人騎上一頭驢,往京城而去。
兩人結算完住店花銷,自南詔縣出來時,身上只剩了藥匣中那二十兩銀子並七八十個銅板。這一趟行程千里之遙不說,便是到了京城,還要落腳安置,眼下這點子銀錢,便需省之又省。因此一路上雖不曾餐風露宿,也少不得借宿農家、古刹,飯食上亦撿那便宜飽腹的來吃。好在謝葦身手非凡,撿塊石子運勁一彈,便打只野鳥、野兔來,烤熟了與謝霖分食,兩人才不至於餓著趕路。謝霖自小被父親嬌慣長大,哪裡吃過這等苦頭,卻咬牙忍下,見著新鮮物事,尚且與謝葦指點說笑,不欲叫謝葦半點擔心。
如此在路上走了二十余日,方到了京畿之地。此處已是京畿南郊,屬宛縣治下,離著京城已不足百里。這一路上,俞往北走,天氣愈發冷起來,此時方十月初,沔陽尚是一片蔥蔥綠意,此地卻已是葉枯枝黃,染上一片肅殺之色。
這幾日日頭尚好,晌午時暖洋洋的,早晚卻已冷得厲害,謝霖單衣裡頭套了夾襖,仍覺不大暖和,晚上更是凍得瑟瑟發抖。先時兩人為著省錢,借住農家牛棚也能挨得一宿,這幾日謝葦卻說甚麼也不敢如此湊合了,唯恐謝霖著了風寒再病上一場,故此也不貪圖趕路,到了宿頭便投店住下,撿那十個銅板一晚的通鋪,兩人擠在一處睡下,翌日日頭升起再行趕路。
這一日,兩人起個大早,跟在一支商隊後面,同向京城南門走去。初上路時,尚且披星戴月,漸漸月落日升,天色大亮起來,只見四下村落儼然,官道上也路人漸多,到處都是往來車馬,行人口音亦是五花八門,好一派熱鬧景象,將那冷意都驅散了些許。又行得多半個時辰,已可遙遙望見國都平京城。
自熙朝立國之日起,便以平京為都,如今天下承平百餘年,正是鼎盛之時,貿易往來、四海來朝,俱以此為中心,致使人中之傑,物中之寶,皆匯於此,將這一朝之都經營得愈發繁華富麗,城郭氣勢恢弘,人口繁盛,商鋪櫛次鱗比,便是冬日,亦是風景旖旎,如若夢華。
謝霖哪裡見過這等景象,行到城南宣化門,站在門口底下,望著十余丈高的城牆咋舌不已,待被守城官兵檢驗過路引放進城內,更是目不暇接,直恨自己少生了兩隻眼睛,左盼右顧,看甚麼都是新鮮熱鬧。
謝葦亦是頭一遭見到這等繁華勝景,只是他心性沉穩,且惦記著今晚落腳之處,四下看了看,便拉著謝霖在街邊一處香燭攤子邊駐足,一抱拳,向那攤子上的老叟問道:「叨擾老丈,可知這城中哪處有便宜些的客棧?」
那老頭兒一聽他口音,便知是外鄉人,道:「這位相公是打南邊來罷?來平京作甚?長住還是短住?長住有長住的法子,短住亦有短住的去處。」
謝霖忙道:「我和兄長來此謀個生計,自然是要長住的。」
謝葦又道:「咱們兄弟囊中不豐,想尋處便宜又得住的地方,還請老丈指點。」
老頭兒這攤子臨近城門,想是常做這等指點之事,故而十分嫺熟地指一指左邊那條街,道:「打這兒往裡走上半裡地,有家安泰客棧,百十年的老店了,他家夥計消息最是靈通,你倆先去店裡歇一歇腳,同夥計說要賃個房子長住,夥計自會帶牙婆過來薦些屋子與你們,你們且隨牙婆去轉一轉,若有合適的,當時便可付了租金,再與牙婆並夥計一人三百個辛苦錢。他家慣做這生意的,自來價格公道,童叟無欺,只管放心就是。」
謝霖一聽光打賞的辛苦錢便要去掉半貫,登時心疼不已,同謝葦向那老頭兒道過謝,牽著驢一面走一面道:「以往也曾聽人說京城居大不易,不想竟是真的,光打賞就要這許多錢,那賃房子的錢還不知怎生貴法。咱們這一路已是花費不少,如今只剩十兩不到,再無進項,當真是坐吃山空了。」
謝葦安慰他道:「不妨事,等安頓下來,我便去街上轉轉,看看有甚營生可做,只要賣得力氣,掙口飯吃總是不難。」
謝霖想一想,點點頭,「說的是,趕明兒我也尋個差事,咱兩個一道掙錢就是。」
說著,兩人已到了那安泰客棧門前。
這客棧門堂寬闊,大堂裡人來人往,四五個夥計進進出出前後忙活,生意極是紅火。謝葦同謝霖在門前一站,便有夥計上前招呼道:「二位相公是住店還是打尖?本店有乾淨的上好客房,飯菜可口,價錢也便宜。不信您去打聽打聽,南城這片數咱們安泰客棧口碑好,主顧多。」揚著手請二人進門。
謝霖不想京城裡這夥計也比別處殷勤,自己尚未開口,便聽了這一大堆話,忙道:「我們既不住店也不打尖,倒是想請貴店幫忙賃間屋子來住。」
店夥計一聽,笑容不改,「好說好說,二位相公先請店裡坐,我這便與您叫牙婆去。」
說著接過二人手中的驢子栓到了店門外,請兩人到大堂中尋了張桌子坐下,這才去了,不多時,便領著個四十來歲的長臉婦人來,道:「二位相公想賃甚麼樣的房子,只管與郝二姑說,大的小的貴的賤的臨街的帶院子的應有盡有,價錢公道絕不欺客。」
那郝二姑見主顧是兩個俊俏的年輕後生,先就笑了,道:「我曉得的空屋子倒有不少,只不知兩位賃屋子來作甚,可有甚講究?二位且先說說,若有合適的,現下便帶你們去看上一看也使得。」
謝霖看謝葦一眼,道:「我們兄弟倆來平京謀生,想著住店不是長久打算,總得尋個能踏實住下的去處,有個兩三間屋能住得人便行。」
郝二姑一笑,「倒是正有幾處這樣的屋子,兩位相公這便隨我去看看嗎?」
謝葦道:「勞煩這位大嫂帶路。」
兩人隨著郝二姑出了店門,自店旁那條巷子穿過去,便到了北面一條街上,又向西走,郝二姑一面走一面道:「咱們這平京城,城東住的是達官顯貴,城西住的是鉅賈富賈,城北是皇親國戚,城南便是平頭百姓三教九流。二位相公別看這城南亂了些,卻是天南海北各處風物應有盡有,布莊糧鋪客棧酒樓外,夜市上還有各樣攤子賣那吃的用的耍的,過日子最是方便不過。」
正說著,幾人已是經過了一處錢莊、一處布店、一處鏢局,街邊還有賣香粉、豬肉、雞鴨、菜蔬的,果然如郝二姑所說,既熱鬧又便宜。
三人行不多時,便到了一處院子,郝二姑拍了拍門,便有個下僕打扮的老者開了門出來,見是郝二姑,便問,「可是帶了主顧來相看房子?」
郝二姑笑,「正是。」領著謝霖謝葦進門。
這院子獨門獨戶,北面三間正房,東面還有兩間廂房,西面是間廚房,桌椅床櫃等傢俱俱是齊全的,打理得頗是乾淨。
那老者是主家留下來看顧房子的管家,與謝霖謝葦道:「這院子臨街,雖吵鬧了些,風水卻再好不過。我家老爺只住了三年,便官升兩級,如今已是外放做知府去了,捨不得將這院子賣了,便想著尋個好主顧租出去,一月只要一兩五錢銀子。」
謝霖驚了一跳,瞠目道:「這般貴。」
那老者聽謝霖嚷貴,甚是不樂意,還未開口辯駁,郝二姑已攔在頭裡,道:「相公有所不知,平京城裡這般房價已是十分公道,且這屋子家什齊全,也省得你兄弟倆再行置辦,豈不減去許多麻煩。」
謝霖還想還價,謝葦已道:「我兄弟銀錢不多,還請大嫂再尋一處便宜些的房子。」
郝二姑便帶著二人辭了老管家,出得門來繞了幾繞,到了另一條巷中,推門進到一處院子裡。這院子比之方才那院子還要大些,東南西北四面均有屋子,只是北、東、南三面俱已住了人家,門外晾曬著衣服等物,北面屋裡坐著個姑娘,正開了窗子對鏡梳妝,見院裡進來兩個俊俏男子,便是嬌俏一笑,不錯眼地盯著兩人看。
郝二姑指了西面兩間空著的屋子,道:「這兩間每月只要五百文。」
謝霖進屋看了一眼,見桌椅床鋪雖舊了些,倒還住得,正要點頭,卻見謝葦背著郝二姑沖他擺了擺手,只得轉口道:「可還有別處能看看嗎?」
郝二姑便又帶著兩人出來。
謝霖拉著謝葦落在後面,輕聲問,「如何住不得?」
謝葦道:「看北邊那戶人家裡姑娘的做派,恐是暗娼一流,這院子裡的人做的怕都不是甚正經營生。與他們混在一處,徒生事端。」
謝霖暗中一吐舌頭,心道:得虧大哥跟在身邊。
郝二姑帶著兩人又穿過兩條巷子,到了一處院子裡。
這院子離著方才那條街市已遠了些,十分幽靜,推開院門一看,只北面三間正房,挨著西邊那間屋另有一間小小耳房,裡面砌了灶台,權作廚房,卻沒有鍋。三間正房中中間那屋有套桌椅,東邊屋裡一張床並個櫃子,西邊屋裡便空蕩蕩的,只在窗子底下一張碩大檯子,也不知是床還是榻。
謝霖指著問,「這是甚麼?」
郝二姑笑道:「一看便知相公是南邊來的,沒見過這等物事。這叫炕,咱們北邊冬日裡冷得厲害,窮人家燒不起炭,便盤一座炕,同灶眼通著,做飯時將熱氣都帶到炕底下,這般一燒,整座炕便是熱的,冬日裡睡在上面,暖和和的,極是舒坦。」
這房子後邊便是茅廁,前院裡靠近門口處還有一眼水井,院子雖只數丈方圓,卻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謝霖前後院都轉了一遍,甚是滿意,只擔心價錢,皺著眉頭問,「價錢上可能便宜?」
郝二姑道:「一月只要八百文。」
時下一兩銀子能兌一千二百文,這院子雖不如第一個那樣精緻,卻不想能便宜出一多半去,不止謝霖,謝葦亦不由道:「價錢倒是合適,只不知如何便宜這許多?」
郝二姑尷尬一笑,「不瞞二位相公,這院子與東邊那戶人家原是相通的。這家人姓盧,本是個富裕人家,十來年前,他家宅院統共占了小半條街去。盧老爺子在世時納了好幾房姬妾,最得寵的一個是青樓出來的頭牌倌人,不知怎的得罪了正房太太,給關到這小院裡來,關了足有五六年,後來便瘋了,一個雨天投了這井,待撈上來時,屍首都泡漲了。這小妾臨死前罵了一宿,咒盧家人不得好報。待這小妾死後,沒兩年盧老爺子也病死了,盧家便似應了咒,一眨眼這家道便敗了去,兒孫只得把房子或典或租出去,收些錢花用。這小院東牆上原有個角門,如今被封死了,單隔出來往外租,只是先後住了兩茬人,都說這院子不乾淨,雨夜裡能聽見女人哭罵之聲,便都退租不住了。主家這才把房錢降了下來。」
謝霖拿不定主意,向謝葦看去,不想謝葦極痛快便道:「我不信鬼神,便有鬼,咱們與她無冤無仇,莫說哭罵,便是半夜敲門也不懼她。」
謝霖當即同郝二姑道:「咱們便要這處院子了,租金如何付?」
郝二姑登時樂成一朵花,「今日先付八百文,以後每月初十盧家自有人過來收租。」
謝霖數出錢來與她,又另付了三百辛苦錢。同謝葦回了客棧,打賞了夥計,牽了驢過來。
此時已到晌午,兩人半日功夫尋得落腳之處,都極歡喜,謝霖從街上買了幾個包子回來,兩人分吃了,一面吃一面道:「這包子素餡的一個五文錢,肉餡便要八文,咱倆少說八九個才填得飽肚子,這一頓下來便是幾十文,這般吃可著實吃不起。待會兒我去街上買個鍋回來,咱們還是自己買了米麵菜蔬來做才是。」
謝葦道:「如今到了京城,這驢已是用不著了,我去市上賣了,換些錢回來,順便把米麵油鹽買了。你去街上轉轉,買些鍋碗瓢盆,再買兩床被褥回來。其他還有甚要添置的,再一點點置辦罷。」
說著一蹙眉,「當初回妙春堂收拾東西,竟沒想起把鋪蓋帶出來,如今還要花錢買。」
謝霖安慰道:「那鋪蓋多占地方,當日便是收拾了,驢背上也裝不下啊。」
兩人吃完飯,各去忙活。謝霖到雜貨鋪,先買了鐵鍋回來安到灶上,又去布莊買了兩套被褥。那被褥厚重,謝霖原想著叫店夥計給送回來,一聽夥計張口便要五文腳力錢,氣得抱起被褥自己走了,來回運了兩趟才弄回家中,大冬天的,也給累出一身汗。不待汗落,突地又省起那炕光禿禿的,也沒個席子墊著,忙又去買床席子鋪上。隨後便是去買碗筷、茶壺,打水用的木桶,又有面盆、澡盆等零碎物事。瞅著差不多了,才想歇一歇,又想起廚下還沒有燒火用的柴草,只得又去街上尋摸,一問價,一擔柴居然也要二十文,登時一點脾氣也沒了,掏了錢,叫樵夫給擔到家裡,心裡暗忖,若找不到賺錢的營生,便去城外打柴來賣。
這般忙活到傍晚,謝葦也回來了,背上背著袋米,手裡還有個竹籃,裡頭放著油鹽薑蒜菜蔬等物,一見謝霖便笑道:「這平京城裡東西貴得很,兩頭驢居然賣得了四兩銀子。買米和這一堆零碎一共花了七百八十六文,還剩三兩多銀子。」
謝霖眼睛一亮,旋即又歎一口氣,接過謝葦手上東西放進廚房裡,又倒了一杯新燒好的熱水與他解渴,便絮叨起今日花銷,末了道:「方才買家什時與店主聊上兩句,人家說這裡冬天難熬,便有火炕,屋裡也還是得燒個炭盆才行,似咱們這般屋子,一冬少說也要四百斤炭火,眼下一斤中等炭便要十文錢,還要買炭盆、火鉗等物,我手上如今還剩四兩銀子零六十文,等買齊了,便分文不剩了。你手中那幾兩銀子卻不能動了,壓在箱底,真有個甚麼難處,也好應急。」
謝葦掏出賣驢剩下的錢交予他,「你管著罷,省著些花,怎麼也能過了這一冬去。」喝幹了杯中水,便去廚房做飯。
謝霖跟在一旁,幫著燒火添柴。
因要省錢,謝葦沒敢買肉,這一頓飯只得蘿蔔和豆腐,卻是兩人奔波一個月後吃上的頭一頓安穩飯,不由都心滿意足。飯後,謝霖又燒了鍋熱水,兩人洗漱後歇下。
因已入冬,為著取暖方便,兩人的鋪蓋便都放在了西間炕上,東間木床暫且棄之不用。這火炕睡上三個人也綽綽有餘,只是晚上冷了下來,謝霖怕凍著,便將兩床鋪蓋緊挨著擺在離著灶頭最近的西牆邊。上半夜,那火炕果然暖和和的,只是謝霖頭一遭睡在這上頭,不曉得在灶裡留些余柴,睡到後半夜,灶裡的火早滅了,炕也漸漸不那麼熱,謝霖睡夢中覺出冷來,迷迷糊糊間便往那暖和的地方鑽,扭咕扭咕便鑽到了謝葦的被窩裡。
謝葦給他擠醒,一睜眼,懷裡已多出一個人來。他有內功在身,倒是不怕冷的,不過見謝霖怕冷的厲害,一個勁兒地往自己身上粘,便也不忍讓他獨個兒睡,且這一路上都是這般一處睡過來的,又不是孤男寡女講究甚授受不親,索性便將兩床被子摞在一起,並成一個被窩。
謝霖踏踏實實睡了一個好覺,翌日早上朦朦朧朧醒來,抻一抻懶腰,忽見兩床被子都在自己身上,謝葦已不見了,登時一個激靈,趕忙穿衣下床,出了堂屋門,果在廚房找著。
謝葦正熬著粥,見他起了,道:「拿碗筷來,吃飯了。」
兩人吃了頓早飯,謝葦道:「我出去轉轉尋份差事,這一日你自己打發罷。」
說完出門去了。
謝霖洗過碗筷,將門鎖了,出門買炭去。
第八章
謝葦還記得昨日尋房時經過一處鏢局,出了門,辨明方向,徑直便向鏢局走來。到了鏢局門口細一打量,門上匾額四個大字「四海鏢局」,兩扇漆黑大門左右敞著,時不時便有人進出,門口迎賓的夥計一身短打,雖腳下虛浮,身上倒有幾分架勢,見人便帶三分笑,迎來送往毫不含糊,看著頗為精神。
謝葦暗中估量一番,覺著這鏢局應是生意不錯,這才走上前去。
那鏢局夥計跟門口站了幾年,也練出一雙眼力,見上門的是個雙手空空身著粗布袍的年輕後生,怎麼看也不像是有家財需鏢局護送的主兒,便也不稱「相公」,一抱拳道:「這位小哥兒有甚事?」
謝葦回以一禮,道:「荊州謝葦,初來京城,想尋份差事謀生,敢問貴鏢局可招鏢師嗎?」
這夥計名喚彭明旺,少時于武館也學了些拳腳,投在四海鏢局後幹了三四年,只混了個趟子手,見謝葦年紀比自己大不到哪兒去,一出口便要做鏢師,登時便嗤地一笑,「這位小哥兒,你可知能在咱們四海鏢局押鏢的師傅都是些甚麼人物?莫說總鏢頭乃是名震北武林的神行拳聶大海,便是尋常押鏢師傅也是武林中數得上名號的,金判官段行武,閻王刀周同,無影劍魏少光,哪個不是名揚一方,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本事,這一張口便想在本鏢局做鏢師,口氣可也忒大了些。」
謝葦聽他報出一串名號,依稀覺得似曾聽聞,卻怎生也想不起來,亦生不出半分忌憚抑或敬佩之心,只淡淡道:「我自己掂量著本事還行,卻不知別人的怎樣,興許比一比也就知道了。」
彭明旺還是頭一遭見到這般上門尋活計的人,也不知謝葦到底是來謀差事的還是來踢館的,登時就給氣樂了,指著他道:「行,小子有種便先與我比劃比劃,贏了我,便給你請總鏢頭去。」
謝葦負手而立,一點頭,「好。」
彭明旺見來人這般托大,連個架勢也不擺出來,怒火暗生,也不打招呼,右手成拳直擊謝葦面門,想著打他個滿臉花,誰知拳方出去,謝葦已身子一偏躲開去,這一拳便落了空,彭明旺左腳邁前一步,變拳成爪抓向謝葦心口,謝葦上身不動,只腳下一閃,便站在了彭明旺身後,緊接著左腳一抬,往彭明旺膝彎處一踹,登時便將彭明旺踹在地上,直跌了個狗吃屎。
彭明旺不料一個回合不到便出了這樣一個大醜,惱羞成怒之下翻身爬起,大喝一聲,又撲過來,拳腳中已使上了十二分力氣,一招一式倒也虎虎生風。
謝葦渾不在意,雙手負在身後,也不回擊,只隨著彭明旺拳腳所到之處左閃右避,騰挪閃轉間身形灑脫直如閒庭信步,好一派悠然自在,任那拳腳再急,卻沾不到他身上分毫。
如此躲了七八招,謝葦腳下一轉,便又到了彭明旺身後,往他右腳踝處一勾,彭明旺登時立足不穩,右膝跪倒在地。
他兩人交手間,已有好事之徒瞥見,見有熱鬧可看,招呼一聲,呼啦啦暫態湧來一群路人上前圍觀,見謝葦贏得漂亮,不由齊聲喝彩,又對落敗的彭明旺指指點點。
彭明旺哪裡這般丟過臉,只氣得七竅生煙,正要再戰,卻被從門裡出來的一人叫住,「旺子,住手。」
彭明旺收拳回身,見了來人,叫一聲「段爺。」連忙跑到這人身邊,一指謝葦,「這小子是來踢館的。」
來人大約四旬年紀,一張國字臉上口寬鼻闊,極是威武,聽了彭明旺告狀,仍是不緊不慢行了一禮,這才問道:「在下段行武,敢問來者何人,有何指教?」
謝葦回以一禮,「不才謝葦,本欲在貴鏢局尋一份活計,不想這位兄弟要試一試在下武藝,因此多有冒犯。指教不敢當,只望能見一見貴局總鏢頭。」
段行武方才在門中已看見兩人交手,見謝葦一招未出便已令彭明旺敗得如此狼狽,不敢小覷之餘,亦不由猜測來者非善,許是道上的仇家來尋四海鏢局的晦氣,這才急忙出面。須知鏢局亦如尋常商鋪,做生意講究個和氣生財,且又坐落在天子腳下,更怕有甚血光之災招來官府查辦,因此便是當真被仇家尋上門,那也是能化解便化解,萬不得已才於拳腳上見高下。
段行武本意是要探探謝葦口風,先套套近乎,是以口氣十分和緩,卻不料謝葦竟只是上門求個差事,不由得便愣了一愣,旋即失笑道:「好說,好說,謝兄弟請進來說話。」
伸手請人入內,又對彭明旺吩咐道:「把門關了。」
彭明旺一口氣咽不下去,當著段行武的面,又不敢再行動手,只得恨恨地過去把門一關,見一眾人群還圍在門前抻著脖頸往裡看熱鬧,頓時沒好氣道:「看甚麼看,有甚麼好看的,回家看你娘去。」
咣當一聲,把門關上。
這四海鏢局乃是數十年前一位祖籍京城的聶姓少林俗家弟子所開,第一代總鏢頭聶少雲精通少林七十二路拳法,又為人精明圓滑,于黑白兩路並官面上都極吃得開,賺下偌大家業,這四海鏢局所在的院子便是當年聶少雲置辦的產業,後又經數代子孫悉心經營,如今已是前後四進,再有左右偏院,比之一二品大員府第亦不遑多讓。
段行武領著謝葦直奔正廳,待其落座,一面吩咐下人上茶,一面拱手道:「謝兄弟稍坐,且待我去請總鏢頭。」直奔後院去了。
這一代總鏢頭聶大海乃是聶少雲第四代孫,今年五十有餘,自小練得一身好武藝,一套羅漢拳便是與少林達摩堂首座智嗔禪師相較亦不分上下,于武林中大大的有名。
此時聶大海正在後院校場上教導孫兒練拳,段行武急匆匆趕到,將方才之事說了,末了道:「旺子的功夫雖說不怎麼樣,不過便是我與之交手,怎麼也得過上三四招才能把人撂倒,這姓謝的一招未出,便接連摔了旺子兩次。我看他步伐、身姿,卻也看不出他武功是個甚麼路數,更不知來歷如何。還得大哥你去看看。若當真有些本事,身家又清白,咱們正好缺人,便把他留下,也是臂助,若是個不妥的,咱們好言好語打發了就是。他若不識趣,是個上門找事的,有您坐鎮,動起手來,咱也不吃虧。」
聶大海一捋頜下長髯,點點頭,「走,看看去。」
正廳裡,僕役端上茶來,謝葦出門半晌正口渴,端起來要喝,還未送到嘴邊,便見段行武與一個身著棗紅長袍,彎眉笑目的魁梧老者進來,當即放下杯子,不待段行武為兩人引薦,已起身拱手一禮,「荊州謝葦,見過聶總鏢頭。」
言談舉止間不卑不亢,並無武林中後學末進拜見前輩高人的謙恭之態。
聶大海自成名于武林,便不曾見年輕後生于他面前如此恬然自如,又見謝葦一語道出自己身份,不由一愣,旋即笑問:「謝兄弟識得聶某不成?恕老朽眼拙,竟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謝葦忘卻前塵,自然也不曉得見沒見過這聶大海,但聽他如此說,想來兩人以往並未謀面,遂搖一搖頭,道:「在下並未見過總鏢頭,只是方才登門求見時,聽那位守門的兄弟說起聶總鏢頭名號乃是神行拳,想必聶總鏢頭定是以拳術見長。擅拳者,講究上下相隨,步隨手變,與拳術相襯的腿法,有騰、滾、掃、彈之分,下盤功夫自然穩當,步伐卻又靈活多變。我見您一雙手骨節粗大,邁步時落地輕盈,抬腿間又剛勁有力,自然是拳法精妙,已至一流高手之境。四海鏢局上下,那也只有聶總鏢頭一人了。」
謝葦這一番話不過隨口道來,卻聽得聶大海暗中一驚,暗忖不論來人身手如何,光只這一份眼力已非同小可,頓時升起試探之心,哈哈一笑,「謝兄弟好眼力。」話音未落,右手成拳直襲謝葦小腹。
聶大海浸淫拳法四十餘年,早已至爐火純青之境,這一拳擊出,乍一看招式樸實無華,卻是快逾閃電,且用的全是一股柔勁,竟無半點拳風,當真是令人防不勝防。好在他本意只在引人出手,考校一下謝葦武功,是以拳上並未灌注內力,饒是如此,尋常人挨上這一拳,怕也得送掉半條命去。
說時遲那時快,這一拳眼看便到謝葦身上,熟料謝葦身未動,腳未移,小腹卻是驟然縮進一塊,堪堪讓這一拳落了空。
聶大海眼疾手快,當即變招,右拳回撤,左手成爪向上一托,便要去摘謝葦下巴。然這一招還未完全使出,謝葦已出手反襲,一手成勾,鎖拿聶大海右腕,封住他後招,一手並指戳向他左臂曲池穴。曲池穴一旦點中,聶大海左手便再無力氣,空有爪形,卻傷不得人分毫。這一招妙到顛毫,便似算准了這一套拳法路數,實是精妙至極的一式小擒拿手。
聶大海與人交手無數,竟從未見過這等功夫,心下大為納罕,卻也由此而知這人絕非仇家,蓋因四海鏢局得罪過的人中並無人會這樣手法,頓時後退一步,避過謝葦這一招,正色道:「謝兄弟身手不凡,佩服,佩服。」
謝葦收招,微微一笑,「承讓。」
兩人這一番交手只在須臾,聶大海已知眼前這年輕人武功絕不在自己之下。段行武功力稍弱,看不出兩人到底孰強孰弱,但能讓聶大海出言佩服之人,自是不同凡響,當下愈加殷勤客氣,笑道:「我家大哥最喜與人切磋,唐突之處,謝兄弟千萬莫怪。」又請二人坐下說話,旋即一瞥眼看見謝葦手邊茶杯中只是招待尋常客人用的粗茶,忙又喚來僕役吩咐,「將這茶換了,拿我上月帶回來的上好毛峰沏兩盞來。」
聶大海坐下,又細細打量謝葦一遍,心中細數這幾年武林中的後起之秀,哪一個也與面前這人對不上,不由問道:「謝兄弟年紀輕輕便有這般武藝,當真難得,只不知師從哪位前輩高人?老朽孤陋寡聞,竟看不出謝兄弟這一招出處。」
四海鏢局自打做這門生意起,便從未失手,固然是因聶家子孫武藝出眾,又兼黑白兩路廣結善緣,再有便是行事小心謹慎,所聘鏢師無不是功夫過硬武藝上佳之人,便是個小小趟子手,那也需身家清白,方才能進得門來,是以遇見謝葦這等上門求聘的,自然便要好生盤問一番。
無奈謝葦全不記得,這一問,著實不好回答,若如實托出,又免不得牽扯出莫家父子一事,於是沉吟片刻,只得苦笑,「在下師門實不便告知總鏢頭,還請總鏢頭莫怪。」
武林中倒也不乏隱士高人抑或世家名門,因著諸般緣故,於子弟闖蕩江湖時不准洩露來歷及師承,聶大海並不奇怪,只當謝葦不願言明,由此愈加篤定這年輕人來歷不凡,轉而又問,「謝兄弟家鄉何處?」
謝葦道:「在下祖籍荊州。因家道中落,便與兄弟進京謀生,日前方在油坊街上賃了間屋子落腳。因這一路盤纏已然花用乾淨,故此急於謀份營生,能賺得一份嚼用,養家活口。不瞞總鏢頭,在下身無長物,只得這一身武藝,又不願去與人看家護院,被主家吆來喝去,思來想去,只得厚著臉皮求到貴鏢局門上,便是能做個趟子手,也是心滿意足。」
他說得誠懇,聶大海閱人無數,自然聽得出來,當下便起了愛才之心,決意收留,只是謝葦師承不明,這來歷也還需驗證,不好一下子便傾心相交,不免與段行武對視一眼,略作思量,道:「謝兄弟武藝過人,莫說是趟子手,便是鏢頭那也做得,肯來屈就咱們這小小鏢局,老朽自然是樂意萬分,只是咱們鏢局打開門之日起便定下規矩,新來之人頭兩年只能走臨近幾州的糧鏢、信鏢,腳程近,鏢利少,分與兄弟們的便也少些,需得挨過這兩年,黑白兩道趟得通透了,方能跟著銀鏢,花紅自然也便多了。不知謝兄弟可願意?」
謝葦一笑,起來躬身一禮,「多謝總鏢頭收留。」
謝葦出門半日便尋得份穩妥營生,心中大定,與聶大海說好三日後跟鏢出行,便回了家來。一進門,見謝霖也已回了家,正在灶房前頭靠牆處用碎磚、泥灰砌個小池子,旁邊堆了一堆柴炭。
「你這是做甚呢?」
謝霖已是做了半天,累得滿頭大汗,連呼帶喘地道:「我方才去買炭,叫那賣炭的擔了兩擔子來,都堆在了院裡。那賣炭的說咱家沒有用來放炭的柴房,這般堆著礙事,風一吹,炭粉漫天飛不說,出來進去的也容易把鞋踩髒,不若砌個池子專門放它。我便去隔壁借了趁手的傢伙,又去街上撿了些沒人要的碎磚爛瓦,和了泥水砌個炭池子,這才砌到一半。」
說著拿袖子一抹額上汗水,登時把自己抹成個花貓臉。
謝葦忍不住發笑,奪過他手中泥鏟,道:「我來,你去買菜,等我幹完了好做飯。」
謝霖只得讓出地方與他,拎著籃子出門買菜去。不一時,買回一籃子白菘來,足有七八棵,興沖沖道:「方才上街遇見個老農進城賣菜,一擔子菜只剩了這幾棵,見我要,一股腦兒全給了我,也沒論斤稱,每棵才要我兩個銅子,好生便宜,這一籃子,足夠咱倆吃上五六日了。那老農是時常進城賣菜的,還與我說,這菜能醃了吃,放上一冬也不壞,若咱家買的多,他下次便給我送上門來。這裡不比沔陽,冬日裡沒鮮菜,有也是貴得很,回頭我好生學學怎麼醃菜,咱倆這一冬便不愁了。」
說罷去打水洗菜,進了灶房生火做飯。
以往,家中飯食都是謝葦並莫恒來做,謝霖連廚房也極少進,如今自己過日子,想著總不能事事都叫謝葦忙活,於是慢慢地把生火燒飯都學了起來,只是還不大熟練,這一餐飯做得手忙腳亂。謝葦分心二用,一面砌池子,一面指點如何淘米,何時下鍋,炒菜時放多少菜油。
待到炭池磊好,飯也得了,謝霖招呼一聲,兩人便坐下吃飯。謝葦嘗了一筷子白菜,點點頭,「還不賴。」
謝霖頭一遭炒菜,得了誇獎,十分高興,也夾了一筷子放進嘴中,剛嚼一口,便苦了臉道:「鹽放多了,鹹得很。」
謝葦哈哈笑道,「不礙事,當鹹菜吃就是。」
把謝霖也給說樂了,一面扒著飯,一面說起今日都做了甚麼。
「買了炭,還有炭盆,原想再買個湯婆子,也省得半夜擠你,錢不夠了,便沒買成。」
謝葦笑,「擠便擠了,還暖和些。」又道:「我找著活計了,去四海鏢局走鏢。」
將這一上午經過說了,末了道:「三日後便跟著出去,往濟州押送一批糧食,七八日也便回來了。你一個人在家,守好門戶,等我回來。」
謝霖一聽,先是高興,旋即又擔心起來,「我聽人說走鏢路上辛苦得很,遇見惡人,還要交手,你可千萬小心。」
等說完,突地想起謝葦還沒有厚實棉衣,從沔陽一路行來,因天氣算不得太冷,謝葦身子又一向壯實,便不曾置辦,只把在沔陽做的一套薄棉衣穿在身上,腳上也還是雙單鞋,如今快到冬至,一日冷過一日,這走鏢又是在外奔波,說不得還要餐風露宿,沒套厚實鞋襖,著涼生病可大是不妙。頓時心中盤算起來,便是手中銀子不多,明日也需去置辦齊了。
待到晚上,兩人徑直擠在一個被窩裡睡下,睡到半夜,謝霖又手腳並用纏在謝葦身上,摟抱在一處取暖。
到了第二日早上,兩人齊齊醒來,均覺對方身下硬邦邦的頂著自己。謝霖臉皮到底薄些,便想起床去茅廁里弄出來,才要掀開被子,便聽謝葦問道:「哪兒去?」
謝霖臉上一紅,「撒泡尿去,憋得很了。」
謝葦忍著笑揶揄道:「這哪兒是尿憋的啊。」見謝霖臉上越來越紅,終於忍不住笑出聲,「這大冷天,茅廁四處漏風,你去那里弄,還沒出來,便給凍回去了。」
把謝霖拉了回來,將兩人下邊並在一處,沒多時便給侍弄了出來。完了事,往謝霖腰上一拍,「起來了。」兩人一同下炕去洗漱。
吃早飯時,謝葦道:「左右無事,還沒逛過京城,待會兒上街轉一轉去。聽人說瓦當街那邊今日做廟會,熱鬧得很,咱們這些土包子也可開開眼。」
謝霖惦記著給他置辦衣物,搖一搖頭,「你去罷,我想著去東邊幾條街轉轉,看可有甚活計能做。」
說著自袖中掏出一把銅錢塞過去,「這幾日都是清湯寡水,連個肉星也沒,你去逛時看有甚好吃的,買來嘗嘗。左右現下已有了份營生,不怕坐吃山空了。」
謝葦說不動他,只得自己去了。
待他出門,謝霖從搬到西間的櫃子裡摸出銀子,想了想,只拿了一兩揣在懷裡,餘下又放了回去,再從藥匣裡取出一罐麝香來,想著尋家藥鋪賣了,換些銀錢使,這才出了門去。
到了街上,謝霖先撿那成衣鋪子逛,連著看了三四家,才選了一套最是厚實的棉襖並褲子,又挑了雙厚底棉靴,一併花去一千零七十文,直心疼得要死。本想若有餘錢便給自己也置辦一身,眼下卻捨不得再花了,將剩餘銅板捂在懷裡,想著回家去把那兩件夾襖統統套在身上,也能過得這一冬去。
付完銀錢,又向鋪子夥計打聽得京城最大一家藥鋪濟世堂離此不遠,謝霖便將靴襖寄存櫃上,說好稍後來取,從成衣鋪子出來,直奔濟世堂。
這濟世堂的東家姓肖,打這平京城建成起便在此行醫,父傳子子傳孫,傳了直有七八代,到這一代家主肖余慶,已因醫術高明被先帝欽點為太醫院掌院,連帶著濟世堂也名聲大震。
謝霖走了三條街,到了濟世堂門口駐足打量,只見這藥堂占了一溜三間鋪面,門面光鮮,雖是冬天,亦將大門敞開方便出入,只在門上掛了厚厚的棉簾,隨著不時進出的人流掀起落下,透出裡面忙活來去的場景。
謝霖心道,不想京城裡的藥鋪也這般氣派,暗暗欣羡一回,進到藥堂中,四下一瞅,藥堂裡靠東是一整面牆的藥櫃,三四個夥計稱藥配藥正忙乎,西面則是位坐堂大夫,想是醫術高明,桌前已排了一溜人,俱是等著看診的。謝霖站在堂中等了等,覷著櫃上有夥計閑下來了,方才上前。
那夥計極是有眼力,招呼道:「這位小哥兒可是抓藥?」
謝霖搖頭,「我不抓藥,倒是有點子好藥材,想問問你家收不收。」
夥計一愣,問,「甚麼藥?」
謝霖自懷中把罐子掏出來,往櫃上一放,「麝香。」
那罐子有成人巴掌大小,細白瓷,罐口用軟木塞封著,夥計拿起掂了掂,估摸著約有小半斤,又揭開木塞聞了聞,一股濃烈香氣撲鼻襲來,便知十有八九是真品無疑。
放下罐子,夥計十分客氣道:「這收不收的我們做夥計的也做不了主,小哥兒稍等,我給你叫掌櫃的去。」小跑著從櫃上出來奔後面去了,不多時請出個四五十歲穿戴講究的先生來,同謝霖道:「這是我們肖掌櫃,小哥兒怎麼稱呼?」
「我姓謝。」
這掌櫃的名肖貴,是肖家旁支,自少時便在濟世堂幫忙,手上不知過了多少藥材,一聞那香氣,便先點點頭,再捏出一點粉末在掌心,拿舌頭舔了舔,這才放下,問道:「正是極好的麝香,謝小哥兒是打哪兒得來的?」
謝霖道,「家父以前是行醫的郎中,攢下來這些,如今用不到了,家裡日子又艱難,只得拿來換錢。」
肖貴上下看一眼謝霖,見這少年眉清目秀,眸光清正,想來這東西來路也正當,便不再盤問,徑直道:「小哥兒想賣多少錢?」
謝霖曉得父親當初買這麝香是花了足有三十兩銀子的,後來用去些許,還剩一小半,怎麼也值個十五兩,只是京城物價不比沔陽,怎麼也得再加些錢才是,可加多少卻不好說,要多了人家不收,要少了卻是不划算,因此略一思量,道:「您老看著給罷,濟世堂恁般大名聲,人人誇道,想來也不會欺我年少,於銀錢上讓我吃虧。」
肖貴見眼前這少年十分精乖,不由一樂,「那好,小哥兒既這般說,我也不與你虛言。」說著伸出兩根手指一比,「紋銀二十兩,如何?」
謝霖登時樂了,「行。」
肖貴吩咐夥計去賬上支二十兩銀子來,不一時,夥計拿著兩錠紋銀回來交給謝霖,又對掌櫃的道,「方才在後院撞見孫管事,說管切藥的老劉叔今日來辭工,道是年紀大了,兒孫不叫幹了,讓回家養老去。孫管事准了,讓來跟您說一聲,還問能不能年前再招幾個人進來。如今生意大了,藥庫活計也多,後面人手已是不夠用了。」
肖貴想了想,道:「你去帳房找章先生,請他寫個招人的告示來,一會子貼門外去。」
謝霖接過銀子揣在懷裡,本要走人,一聽說藥堂招人,腳步便是一頓,回轉身到兩人跟前,道:「掌櫃的,您這裡招人?您看我行不行?」
肖貴一怔,問:「怎麼,小哥兒想來咱們濟世堂?」
謝霖一點頭,道:「我家眼下日子艱難,正想找份活計養活自己,我跟著爹爹學過幾年醫術,認得字,識得藥材,擇藥切藥配藥都會些。您雇了我,保准不虧。」
肖貴聽他說完便笑了,「聽你這麼一說,倒真是挺得用的。」說著一指另一個夥計手上正配的一副藥,問,「你既識得藥材,可能講講,這副藥裡都有些甚麼?」
謝霖曉得這是考校他來了,當下打疊起精神,細細看過一遍,朗聲道:「這裡頭是龍沙、葛根、紫蘇葉、防風、桂枝、白芷、陳皮、桔梗、甘草、乾薑,這副藥有解表發汗,疏風散寒之效,想來定是這幾日天冷,病患得了傷風。」
肖貴先前見謝霖小小年紀,說甚識得藥材,以為不過大話而已,不想這一串藥名報下來,竟連個磕巴也不打,登時收起小覷之心,又叫過配藥的夥計來問,「你配的甚藥?」
那夥計方才在一旁已是聽見了謝霖一番話,立時道:「這小兄弟報的藥名一絲不錯,正是副治傷風的方子。」
肖貴再不料眼前這少年當真有幾分本事,不由刮目相看,道:「聽小哥兒這口音該是外鄉人氏,籍貫何方?今年多大了?」
「祖籍荊州,過了年便十六了。」
「如何進京來了?家裡還有何人?」
「爹爹沒了,家道中落,便和哥哥一道來京裡謀生。」
「可受得了苦?」
「又不是大戶人家嬌養的少爺,有甚受不得。」
「明日可能來做活?」
「能。」
肖貴笑眯眯道:「那好,來了便先去藥庫幫忙,每日管一頓飯,頭一年每月月錢八百文,逢節時另有賞錢和節禮,年下再發一套新衣。待日後做得好了,月錢自然更多。」
謝霖不料今日既得了銀子又賺了份差事,心下喜滋滋的,同掌櫃的道過謝,一路哼著小曲往成衣鋪子去。
第九章
謝霖腳步輕快地到成衣鋪子取了東西,便要回家,才邁出幾步,忽地想起家中只剩了些蘿蔔白菘,眼看謝葦不日就要出門,怎的也得在出門前吃頓像樣些的飯食,正好現下懷裡還有幾個銅板,不如去買只雞,晚上回家燉了,吃肉喝湯,一舉兩得。這般想著,腳步一轉,便往賣活禽的坊市走。走到街東口,剛要向右轉,迎面撞見一隊車馬,當先幾輛車俱是高頭大馬拉著,朱輪華蓋,車廂四角垂墜著珠纓流蘇等物,後面跟著的車駕上拉著大箱小籠,粗粗一數,足有二三十輛,烏壓壓占了半條街去。
此時臨近晌午,街上行人極多,見了這等排場,便都站在一旁指指點點看熱鬧,把往坊市去的路也給堵了,謝霖過不去,便也在一旁站在,待車隊從眼前駛過,驀地發現車廂等處刻著的「蔣」字,算一算日子,蔣晨峰一家與自己前後腳北上京城,可不正是這些日子到京,且這車隊是打南面過來,想是剛從宣化門進來,登時心下一沉,也沒心思去買雞了,綴在車隊後頭,跟著便向北走。
京城繁華,街上人群川流不息,這一隊車馬便不敢駛得太快,謝霖甩開步子,倒也跟得上。如此穿過大半個京城,直走到了東城一條街上,才見車馬拐了進去,到得正中一戶人家,停了下來。不多時,自當先一輛車中下來一名男子,約莫四旬年紀,錦衣玉帶,洵洵儒雅中又帶一絲英氣,站在府門之前,守在門前的小廝看見來人,登時迎上前去。緊接著,府門大開,便有人進去通傳。
謝霖貼著牆根站在街角處暗暗觀望,見那朱漆大門上一副黑底漆金的匾額,上書四個大字「勇毅侯府」,已知自己找對人家了,再看見門前這人,篤定便是蔣晨峰,一腔憤恨撕心撓肺般翻滾不休,終是狠狠壓了下來,只死死盯著這殺父之仇。
不多時,車上又下來幾人,侯府中亦迎出一眾人來,熱熱鬧鬧地進了府,又有數十僕役出來,幫著卸下車馬上的箱籠。
謝霖滿腹心緒,直勾勾看著這一番忙碌,直待那箱籠卸完,車馬入院,府門關閉,方轉身回家。
他這一番尾隨盯視足有個多時辰,待到了家門口,才想起雞還沒買,卻也沒心思再去一趟坊市,推門進院,見謝葦已經回來,正在院中打拳,一舉手一投足盡是剽悍矯健。
謝葦見他回來,收住拳勢,問:「怎的這時辰才回來,晌午飯可吃了?」
謝霖心不在焉地搖搖頭,忽地回過神,不欲謝葦擔心,忙又點點頭。
謝葦見他神色不大對頭,一挑眉,走過來,「怎的了,可是有事?」
謝霖強打精神,擠出一抹笑來,「有,好事。」
拉著謝葦進了屋,自懷中掏出兩隻銀錠來,「看。」
謝葦拿過來輕輕一捏,便在銀錠上捏出兩隻手印,便知是足銀無疑,問道,「哪兒來的?」
謝霖把用麝香換錢,並在濟世堂尋了份活計的事一道說了,說完,把兩錠銀子收進櫃子最底下,用昨日新買的一隻銅鎖鎖了,鑰匙收進懷中。拾掇完,打開包袱,又把新買的棉衣、褲子並靴子一件件展開與謝葦看,「這棉衣用的棉花俱是今年的新棉,布料也厚實,這靴底裡夾了皮子,結實得很,快些試試。」
一面說,一面推著謝葦坐到炕沿,扒下他腳上舊鞋,遞上新靴子。
謝葦接過來套在腳上,下地走了走,笑道:「正合腳。」
謝霖便催著他把棉衣和褲子也換上。
謝葦不急著換,只問,「怎的只買了一身,你的呢?」
謝霖曉得他要問,不慌不忙道:「我又不似你要去外頭頂風冒雪的趕路,穿恁厚作甚。藥堂這份活計,多是在屋裡頭做事,能冷到哪兒去,我今日去他堂裡,那屋子生了好幾隻炭盆,人又多,只穿件夾襖,還得熱出汗來。再者,掌櫃的說了,年下的時候主家還給夥計一人做身新衣。這大冬天的,那衣服也必是厚實的,我現下自己掏錢買了,豈不虧得慌。」
他說得振振有詞,謝葦卻不信,雖說跟藥堂裡做活是在屋裡,可難道來回路上便不冷了,且眼下離著過年還有兩個多月,哪裡是那麼容易挨過去的。眼見著今天日頭不大好,那天陰沉沉的,說不得明日便是一場大雪,憑謝霖身上這點子衣裳,怕是得凍壞了去。這般想著,便伸出手,道:「拿錢來,再去給你買一身。」
謝霖從前幫著父親打理家事時便是個精打細算的主兒,自打父親沒後,心中悽惶,又兼曉得掙錢不易,於銀錢上愈加摳索,便是一個銅板也捨不得白扔出去,何況一身棉衣少說也得六七百錢,當下搖頭搖得似個撥浪鼓,「不買,沒錢。」
謝葦實是哭笑不得,見勸他不動,便要伸手去他懷中掏鑰匙。
謝霖雙手抱在胸前護住鑰匙,一下竄上炕去,縮在角落裡,嚷道:「做甚麼,做甚麼,說好的我管錢。」
雙目圓瞪,便似只炸了毛的貓崽子。
謝葦站在地上與他對瞪,見謝霖半點不服軟,哼一聲,從東邊炕沿上拿起刀來,便要去撬櫃子上那銅鎖。
謝霖大急,道:「那鎖花了三十文買的,撬壞了你賠我。」跳下炕去摟住謝葦胳膊,不叫他動彈。
謝葦停手,問他,「買不買?」
謝霖咬牙,「說不買就不買。」
謝葦刀交左手,仍要去撬。
謝霖拗他不過,只得道:「買,買,買還不成嗎。」奪下那刀,哭喪著臉道:「反正有兩件夾襖,我明日去買斤棉花,拆一件夾襖絮上,改件棉衣穿。」
見謝葦還是皺眉,不由大怒,「你走得急,來不及找人做衣裳才買的現成的,你曉得成衣鋪子多黑,一身靴襖花了小一兩銀子,街口賣布的大娘管拆改衣裳,做件襖子才要一百文,省著點花不行嗎,這日子還過不過啦?」
謝葦見他鬆口,收刀一笑,「過,怎麼不過。」趁著謝霖鬆口氣的功夫,一伸手自他懷裡掏了鑰匙出來,從櫃中取出一串銅錢,拉了他往外走,「也不必等明日,這便買去。」
謝霖攔不住他,只得找出夾襖,兩人去街上買了棉花,一併拿去街口交與那賣布大娘,趁著謝霖與那大娘討價還價的功夫,謝葦又去買了雙棉鞋,待回到家中,叫謝霖換上。
那棉鞋穿起來自是暖和得多,謝霖一路嘟著嘴回家,這時腳上暖和起來,又聽謝葦說這鞋才花了一百八十文,比自己買的那雙高筒皮靴子可便宜不少,方見了點笑模樣,肚子亦覺出餓來,嘰裡咕嚕地亂叫。
謝葦聽見他肚子這動靜,問:「餓了?」
此時已將傍晚,也該是吃晚飯的時候了,謝霖嗯地一聲,便要去廚房洗菜燒飯,謝葦攔下他,道:「不用燒飯,有現成的吃食,我再做個湯便好,你歇著去。」
自去廚房忙乎,不多時端了一盆蘿蔔湯,一盤炒白菘,並一盤子燒餅進來。
謝霖看見燒餅,問,「打哪兒買回來的?」
謝葦笑道:「今日去瓦當街逛了逛,遇見賣這燒餅的,買了個嘗嘗,覺得味兒不錯,多買了些回來。你嘗嘗。」
謝霖自小生在南邊,平日裡多是吃米,自打來這京城,發覺麵食倒比米食便宜得多,漸漸便也改了口,這時見那一盤子裡十個燒餅,各個手掌大,分量十足,外殼焦脆,還撒著一層芝麻,忍不住食指大動,撿起一個,一口下去,眼睛登時一亮,叫道:「肉餡的。」
他好幾日不曾吃肉,這時不禁開懷大嚼,這一日的憋悶難受也漸漸消散了去。
待晚上睡下,謝霖躺在被窩裡,方把撞見蔣家一事說了,謝葦聽完,將他摟到懷裡拍了拍,輕聲安慰,「莫心急,咱們慢慢來。」
謝霖惦記著翌日去濟世堂,卯時初刻便醒了,一看窗紙發白,只當天已大亮,誤了時辰,嚇了一跳,推開窗一看,才知竟是半夜下起雪來,飄飄灑灑積了有一掌厚,雪色映在窗紙上,這才顯得亮堂。
他這一醒,謝葦也跟著醒了,見雪勢未停,還風扯棉絮似的往下飄,便要叮囑謝霖多穿些,忽地想起多餘的一件夾襖拿去改了,便把自己換下的那件薄棉衣扔到謝霖懷裡,「夾襖外頭再套上這件。」
他已有了新衣,謝霖便也不客氣,穿上走了。出了門,只見京城到處白茫茫一片,北風裹夾著雪花迎面撲來,從被窩裡帶來的那點子熱乎氣瞬間便給吹散了去。沔陽也有下雪的時候,卻不似京城這般風雪齊作得眼睛也掙不開。謝霖頂風冒雪地往前走,心中暗忖,明日謝葦便要出去走鏢,這一路還不知怎生辛苦。
正想著,濟世堂便到了。謝霖見藥堂門板還關著,便站在堂前屋簷下等。
此時天色尚早,街上店鋪還未有開門做生意的,倒是有一兩個鋪子裡的夥計早起,拿了掃帚打掃門前積雪。謝霖看了一會子,見藥堂門邊上也堆著幾把掃帚,想是預備下打掃用的,便也拿來掃起雪來。不多時,手便給凍僵了去,咬牙忍著,把藥堂門前這一塊清得乾淨了。
待天色大亮時,打街東頭來了輛小巧驢車,肖掌櫃自車上下來,見堂前積雪已給清到牆角堆成一堆,謝霖拄著個人高的掃帚正累得直喘,臉上便笑眯眯地,問,「幾時來的?吃了早飯不曾?」
謝霖還沒答話,藥堂門板開了,幾個宿在藥堂裡的夥計開了門預備迎客,一見自家掌櫃,齊齊躬身問好。
肖貴臉一沉,道:「夜裡下了雪,也不知早些起來打掃,還不如個新來的勤快。」
說得那幾個夥計訕訕的。
肖貴叱責完,叫過謝霖,「跟我後邊去。」
親自帶著去了後院藥庫,找著管庫的孫管事,道:「這是新來的夥計,喚謝霖,年紀輕些,倒是有眼力,識得藥材,人又伶俐勤快,先在藥庫幹著罷。」
又吩咐謝霖,「跟著孫管事,好生做活。」
這才去了。
那孫管事年紀比肖貴還大些,俱是年少時便在濟世堂幫工,不似肖貴精明外露,一身富態,倒是個脾性溫厚的瘦巴老頭,見謝霖恭恭敬敬對自己行禮,笑道:「少見掌櫃的這般誇誰。」領著謝霖進了藥庫。
濟世堂七八年前只供著民間用藥,直待家主當上了太醫院掌院,深得先帝信任,連帶著給了濟世堂禦藥供奉的差事,這生意便越做越大,每年採買的藥材便足有上萬斤。濟世堂後院專門辟了一進院子用來存藥,院子裡一溜三排房子,每排均有七八間,俱是炮製藥材的所在。孫管事將人領進前面一排,只見屋子之間已是打通了,敞亮亮一個大通間,中間一張三丈長寬大木桌,上面堆滿了柴胡,屋裡已來了五六個夥計,有篩藥的,有切藥的,有裝袋的,正忙活著。
謝霖見了這等場面,才知自家妙春堂實是小了些,頓生慨歎,暗忖還得是京城裡方能見得這番世面。不等歎完,便見孫管事指著桌上一副藥鍘道:「這屋裡俱是新採買來的柴胡,你把篩選好的柴胡切成寸斷,這活計可會做罷?」
謝霖忙道:「會。」
正切藥的夥計見來了新人分擔活計,忙把自己跟前的一堆柴胡分出一半過去,謝霖挽起袖子,幹了起來。
謝霖這一份活計直做到天黑方回,切了一整日藥材,右邊胳膊已是酸疼得端不住碗筷。謝葦看得直皺眉。謝霖卻是辛苦中別有一份慨歎,同謝葦念叨,「今日才知,一個藥鋪生意也能做到這般大。聽濟世堂那些夥計說,不止東家在太醫院裡如何風光,便是堂裡坐診的幾名大夫也是京城有名,時常出入勳貴官宦之家,去與那等高官顯貴看診。我尋思著,在這裡好生做上幾年,頂好能認下個名醫做師父,慢慢熬出名聲來,頂著濟世堂大夫的名頭,才好出入權貴之門,搭上勇毅侯府。待到能出入蔣家之時,還怕尋不到時機麼。」
謝葦聽了,不置可否,心中卻暗自揣摩,似謝霖這般打算,沒有個七八載,怕難近得蔣晨峰身側,且尚不知這數年中有何變數,倒不如自己潛入侯府,伺機暗殺,只是似蔣晨峰這等朝中大員死於非命,怕平京頃刻便要閉城搜拿人犯,眼下兩人初來乍到,那路引便禁不得盤查,可若是殺人後即刻逃出京去,現下手中卻無上路的盤纏,以自家身手,倒也能偷些來,只是聽聞京中六扇門十分難纏,便怕露出些蛛絲馬跡,叫人綴上,倒難脫身了。早知今日,倒不如當日潛回沔陽城中時便即下手,哪怕蔣晨峰身邊有親兵護持,等閒也不是自己對手,殺了人後逃起來也容易些,奈何那時放心不下霖哥兒,只急著趕路,倒錯失良機……
他這般左思右想,謝霖一無所覺,等吃過飯,便將那兩本《醫經》《毒經》拿出來,坐在堂屋裡就著燈火仔細研讀。
為著省錢,兩人不過買了盞油燈,燈火甚暗,謝葦怕他看壞眼睛,生了旺旺一盆炭火端到桌上,照亮取暖一舉兩得。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拿刀削著一截木頭。
謝霖催他,「明日便要出行,大哥早些睡罷,不必陪我。」
謝葦道:「時辰還早,恁般早躺下也睡不著。趁著得空,再與你做只彈弓,以前那個落在沔陽,也不及帶出來。」
相視一笑,便各自忙活。
翌日,謝葦穿戴嚴實,一把刀拎在手中,同謝霖一道出門。兩人在街邊攤子上用過早飯,便各赴東西。
這一晚,謝霖回到家中,對著冷鍋冷灶,尚還不覺甚麼,待到獨個兒一人躺在炕上,便是蓋了兩層被子,仍是覺得不甚暖和,折騰好一會兒,方才熟睡過去。
謝葦這一趟走鏢乃是替糧商押運上百車糧食送往濟州商鋪分號,路程不遠,卻因才下了雪,路滑難行,待回程時,又趕上一場風雪,前後足有十日方回。雖說路上辛苦了些,倒是一路太平。
此次出行的鏢頭乃是四海鏢局三當家魏少光,論理這一趟押運的並非值錢物事,動用這把無影劍實屬殺雞用了牛刀,只是謝葦畢竟新來,聶大海放心不下,特意叮囑這寡言少語卻眼明心亮的結拜兄弟多加查看。魏少光冷眼看了一路,只覺謝葦於走鏢這一行當生嫩了些,然細微處頗見沉穩幹練,心下滿意,待回程時,兩人已能聊上兩句,生出些默契。
抵京後,去四海鏢局交割完這一趟鏢利,謝葦便領了這一趟的走鏢銀子,雖只得一兩,卻也不嫌,揣在懷裡,還未出門,便被請去前廳,段行武已等在裡頭,同他道:「眼下剛接了個活計,需去哀牢關,替濟世堂押一批藥材回來,過得幾日才出門,你先回家等著,何時出行,頭前一日去叫你。」
謝葦應了,告辭回家。進了家門,便見院中牆角處多出個大缸,拿蓋子蓋著,揭開一看,是新醃的一缸白菘,登時便笑了。笑完又有些心酸,暗忖,霖哥兒何時做過這等活計,遭這一場難,如今竟是甚麼都會了。
謝霖回到家時天色已然全黑,見院門沒鎖,曉得定是謝葦回來了,蹦著便進了院子,果見謝葦正在廚房燒火做飯,歡歡喜喜跑過去,「幾時回來的?這一趟可順當不?」
又見鍋裡燉著一鍋肉,愈發笑得開心,咽一口唾沫,問,「你買肉了?這一趟走鏢拿了多少銀子?」
謝葦見他這副饞貓似的樣子,也繃不住笑,道:「回程路上打的一隻野兔子,天冷不怕壞,便一路帶了回來。兔皮我拿去硝了,回頭給你做個皮帽子戴。」
說著,掏出那一兩鏢銀遞過來,「走鏢得的,只這麼多。好在過幾日還有一趟,這般算下來,一月怎麼也能有二三兩銀子的進項,過日子盡夠了。」
謝霖笑眯眯接過,盤算道:「正好拿來交下月的房租,剩下的再買些米麵。待月底我那工錢也發了,攢起來,過年時好置辦年貨。」
謝葦原想著叫他拿錢去買幾根蠟燭,晚上看書使,見他已是算計好了銀子用處,曉得再想從他手上要出來還不知怎生費勁,索性便不言語,暗忖,明日去城外媯水碼頭上轉轉,看可有賣力氣的活計,幹上一兩日,掙些錢,徑直買了就是。
吃過飯,謝霖燒了好大一鍋熱水與謝葦,洗去一身塵土,待他洗完,自己也涮了一遍。等躺下時,便手腳並用纏了上來,歎一聲,「還是這般更暖和些,獨個兒睡時,這炕燒得再熱,也總覺不如身邊有人時舒坦。」
說罷,還將小腿搭在謝葦身上蹭了蹭。
這般肌膚相親,謝葦不免覺出些燥熱,想伸手推開些許,然右手一搭上謝霖腰間,只覺那皮膚細膩柔滑,宛如上好細綢,不捨得推開,倒忍不住摸了兩把。不一時,兩人呼吸便都有些急促起來。
謝霖年輕,沉不住氣,喊了聲「大哥」,又憋了會子,實在憋不住,又往謝葦懷裡鑽了鑽。
謝葦靜默須臾,旋即一使力,將謝霖抱到自己身上,頭頸貼著頭頸。
謝霖才要張口央求他給自己弄弄,便覺耳垂被滾燙的唇舌含住,登時腦中嗡的一響,再發不出一聲……
身邊有人陪伴,謝霖這一覺便睡得十分香甜,一睜眼已然天色將明,著急忙慌地穿戴好了出門去。
謝葦洗漱後也出了門,直奔宣化門,出了城再走小半個時辰,便到了媯水碼頭。
熙朝初建時,這媯水河面雖寬,河床卻並不十分深,不過能行些小舟,待到至聖年間,國庫漸豐,這才著手徵召民夫,舉三十年之功,先後歷經兩代皇帝,疏通河道,掘成一條深渠,與運河相連,直通蘇浙數州,自此江南銀糧等物方能直抵京師,再無騾馬轉運之苦,借此之便,南來北往商船無數,這媯水碼頭也由此成了平京城外頭一等熱鬧之地,行腳苦力,往來游商,入京官吏,悉匯於此,熙熙攘攘,人聲鼎沸。
謝葦今日來得巧,正逢今秋漕糧入京,百餘艘糧船將一條媯水填得滿滿當當,不止往日便在碼頭扛活的苦力,便是附近村中農閒下來的壯漢,亦來此地掙這一包糧食五文的卸糧錢。
碼頭上自有專管卸糧的糧官,于空地上支了張桌子,謝葦混在人群中,去那糧官桌前錄了名字,便去船上扛糧包。尋常人一次只扛得一包,謝葦掂一掂份量,見一包糧食不過百斤,徑直讓人放了兩包在背上,依舊健步如飛,直看得旁人咋舌。待運到糧庫,自有計數的小吏在他名下一筆一劃湊個「正」字。
待到下半晌,謝葦看日頭不早,便早早回家生火做飯,等著謝霖回來吃喝,到了翌日,依舊去碼頭賣力。連著兩日,賺得足有八百余文,這才不再去了,拿錢買了二十根上好牛油蠟燭,又買了套便宜的燭臺並文房四寶,拿回家去。
到了家中,正撞見彭明旺等在門外,見了他道:「段鏢頭叫我來跟你說一聲,後日啟程去哀牢關。」
謝葦點點頭,「曉得了。」
彭明旺早已從段鏢頭處得知謝葦身手不凡,便是總鏢頭也需禮讓幾分,自己那日實是有眼不識金鑲玉,平白出了個大醜,自那之後見了謝葦總有些訕訕的,能躲便躲,今次這差事躲不過去,硬著頭皮過來帶了話,完事之後也不多說,轉身走了。
晚上,謝霖拎著一包豬頭肉回家,喜滋滋道:「濟世堂東邊有家鹵肉鋪,十分有名,他家剛出鍋的鹵肉香氣能飄整條街,聞著便叫人吞口水,可巧今日還剩了點子沒賣出去,我見有你愛吃的豬耳朵,便都買了。」
謝葦切了肉,叫謝霖端了飯菜上桌,兩人一面吃一面說些近日瑣事,提及後日又要出鏢,謝葦照舊一番叮囑。
等吃過飯,謝霖收拾了桌子,便要拿出醫書來看。謝葦點起根蠟燭放到桌上,將那油燈熄了。謝霖瞅著那兒臂粗的牛油大蠟燭,又看看謝葦擺出來的一套文房四寶,登時雙目圓睜,問,「幾時買的?你哪裡來的錢?」
不等謝葦回話,腦海中一念閃過,便是一聲大叫,「你撬鎖從櫃子裡拿錢了?」
一扭頭鑽進西間臥房查看櫃子裡銀錢。
謝葦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拎著他衣領拽回來摁坐在桌前,「我去碼頭扛糧食掙的,你櫃裡的錢我一文沒動。」
謝霖先松了口氣,繼而又怒,埋怨道:「走鏢本就辛苦,你才回家,也不歇歇,去賣這苦力作甚,那油燈又不是看不得書了,倒花錢買這些。」
謝葦曉得他並非心疼銀子,只是看不過自己勞累,便也不惱,笑道:「油燈忒暗,仔細把眼睛看壞了,還是蠟燭好用些。再說擱家裡閑著也是無聊,背幾袋糧食而已,只當打熬筋骨了,還能掙些閒錢,有甚不好。左右不過去了兩日,能累到哪裡。」
見謝霖猶自皺著眉頭,只得又哄道:「只背這一次罷了,你不樂意,日後我不去就是了。」
謝霖這才撅撅嘴,不再言語。
第十章
臨近年關,各商鋪或忙著收攏貨物,或忙著將銀錢運回總號,連帶著四海鏢局生意也越發興隆。謝葦打從哀牢關押運藥材回來,未曾稍歇,便又隨著段行武往冀南走了一趟,直到臘月二十三方回了京。一進城,便聽得四處均是叮叮噹當一陣刀剁砧板聲,十分納罕,問道:「這般響動,是做甚呢?」
段行武哈哈一笑,「謝兄弟是南邊人,不曉得咱們北地風俗,今兒個是小年夜,該吃餃子,這是家家戶戶剁肉調餃子餡呢。」
謝葦恍然大悟,仔細一瞅,見街上果然比平日還要熱鬧幾分,當真已有了幾分過年的喜慶,不由也微微一笑。
等到四海鏢局交割完差事,聶大海發下話來,即日起關門歇業,待過了正月十五再行開門做生意。眾夥計領了年前最後一筆鏢銀,又接了年節打賞的酒肉、紅封等物事,便各自道別,一哄而散。
謝葦領了五兩鏢銀,並一個三兩銀子的紅封,又得了兩壇酒,一刀肉,回了家。
打小年夜起,濟世堂的生意也淡了下來,沒了那許多活計,謝霖每日只需去上半天,下半晌便同謝葦採買年貨,掃灑屋子。待臘月二十八,東家發下月俸並過節的衣服、賞錢,便也關了門。
因著兩人手頭寬裕許多,年貨便買得十分齊全,待到除夕這一日,謝葦做出一桌好菜。謝霖許久不曾吃得這般豐盛,望著一桌菜肴,想起沔陽過節時父子圍坐的熱鬧,鼻子便有些發酸,趁謝葦去廚下端湯,匆匆抹去眼角淚花,打起精神,斟出兩碗酒來,待謝葦回屋坐下,歡歡喜喜道:「大哥辛苦,這一碗酒,小弟敬你。」
謝葦掃過他發紅的鼻頭,只做不見,微笑回道:「莫要一口幹了去,慢些喝,仔細醉了。」
陪他喝一口酒,又夾了一筷子粉蒸魚送入謝霖碗中。
這粉蒸魚入口香糯嫩滑,謝霖吃得險些咬掉自己舌頭,一面大嚼,一面讚不絕口。
謝葦看他吃得香甜,笑道:「甚麼時候想吃了,只管說一聲,再給你做就是。」
謝霖聞言笑彎了一雙眼睛,方才那一番愁鬱似也隨著這一桌菜肴吞吃入腹,雖這年夜只得二人,卻也其樂融融。
這年一過完,轉眼便到春日,京城刹那間便從銀白一片化作了草長鶯飛柳綠花紅,出城踏青的名門閨秀亦或小家碧玉,俱換了鮮亮輕薄的春衫,好一派景色明媚的旖旎風光。
因謝葦這多半年來護鏢有功,分得銀錢日漸多了起來,手中寬裕,便捨得吃喝,直將謝霖餵養得又長高寸許,如今已到謝葦耳際,臉頰並身上亦豐盈起來,不復初來京城時的單薄。這般身形一變,原有的衣衫便不大合身,只得重又做了新衣,雖只是一身素淨的細麻短衣,穿在謝霖身上,亦顯出嫩竹般的挺拔俊俏,襯出十分少年風流。
這一日,濟世堂新到了一批藥材,幾個夥計均去門口卸貨,扛下十來個麻包堆到屋子裡。孫管事進來道:「這一批地骨皮運來的路上淋了雨,需著緊曬一曬,不然怕要發黴,你們幾個拿笸籮把藥盛出來,趁今兒個日頭好,趕緊晾到院裡去。」
夥計們答應一聲便忙活起來。
謝霖去院子裡抱來一摞笸籮,又去幫忙把藥倒出來,篩勻了,拿到院中,撿那日頭足的地方放下,一面翻弄晾曬,一面把那被雨水漚大發了的地骨皮挑揀出來。如此晾出來七八個笸籮時,忽覺面前這一笸籮裡的地骨皮有些異樣,不免拿在手中仔細看了看,這一看,登時看出不對來,放進嘴裡一嚼,愈發確定,急忙又去翻看前邊晾曬的那些,挨個查了一遍,眉頭不由越皺越緊,從笸籮裡抓出一把地骨皮,便進屋裡去找孫管事,一進屋,沒尋見人,年長的一個姓錢的夥計道:「孫管事方才出去找掌櫃的了,你去前頭櫃上看看,許是在那兒。」
謝霖便往前廳裡來,正見孫管事並肖掌櫃站在一處說話,便先等在一旁,等兩人說完,上前道:「孫管事,掌櫃的,這地骨皮有些不大對。」
孫管事一怔,「怎的不對?可是給雨水泡壞了?壞了多少?」
肖貴也皺了眉頭看過來。
謝霖道:「泡壞了的不多,只堆在上面的幾隻麻包淋濕了一層,我已挑揀了出去,只是餘下的地骨皮裡似是摻了香加皮,本是兩種藥材,卻混在了一處,許是賣藥的人不曉得兩者異同,統統當作地骨皮賣給了咱們。」
肖掌櫃這些年專司京城總號一干事物,進藥等差事早交給了孫管事去做。孫管事做事老道,七八年間再未出過紕漏,此次一聽採買的藥材不妥,心頭頓覺謝霖信口開河,當即便問,「你如何便說這地骨皮裡混進了香加皮?」
謝霖將手中一捧藥材舉起給二人看,道:「您看,這地骨皮與香加皮單從外邊看,同是顏色灰黃,又或作棕黃色,極易混淆,只是地骨皮裡面顏色卻是或白或灰,間中帶黃,味道微甘而苦,香加皮內裡卻作黃白色或淡紅棕色,味苦,嚼之麻舌,有毒。這兩樣藥材一個涼血除蒸,清肺降火,一個利水消腫,祛風濕,強筋骨,外表相似,藥性卻截然不同,混在一處,殊為不妥。」
一面說,一面從中撿起兩支遞過來,「味道有異,一嘗便知。」
肖掌櫃亦是精通藥材之人,雖說這地骨皮和香加皮每年用量不大,但亦知曉二者異同何處,當即拿起來挨個嚼了一嚼,果然便如謝霖所說,登時心裡咯噔一下。
孫管事年紀大了,眼神不如以前好使,從謝霖手中撚起一小堆對著日頭細細看了一番,臉色亦是一變,脫口而出,「果然不對。」
肖貴面色一沉,轉頭便問孫管事,「這批貨誰去採買的?一共買了多少?運來時你可驗過了?」
孫管事苦著臉道,「這次去藥市買藥的乃是金鐘,二奶奶的娘家兄弟。統共十三包,因路上藥包淋了雨,運進來時忙著晾曬,便沒打開細看。」
還要再說,頓一頓,卻住了口,搖一搖頭,只一聲長歎。
肖貴又問,「這十三包裡是都混了香加皮進去,還是只混了一二包?」
謝霖道:「前頭拆開的兩包裡並沒見著,我是從第三包中才見了這香加皮的,之後拆了的兩三包中也都有,不過究竟摻了多少,尚不曉得。」
聽到這裡,肖貴已是心中有譜,吩咐孫管事道:「去叫人把這批藥統統篩一遍,把香加皮能剔的都剔出去。再叫金鐘過來找我。」
等孫管事走了,再看向謝霖,頓時和顏悅色起來,道:「你來了也有大半年,覺著這藥庫中活計如何?」
謝霖笑著回道:「不瞞掌櫃的,我初來時覺得這藥庫活計多,累人,不過做久了,方知處處皆是學問,便是切藥、炒制、晾曬裡的門道講究,便足讓人學上好一陣子,頗長見識。」
肖貴聞言微微點頭,「不錯,不錯。」
他本就喜歡謝霖手腳勤快,如今又見他言辭便給,模樣出眾,心下愈發稱讚,笑眯眯問道:「我見你於醫藥一途頗有靈性,不如調你去前堂,到櫃上配藥,你可願意?」
前堂裡配藥的夥計均是幹了三四年的熟手,每月月錢足有二兩銀子,謝霖自是樂意之極,當即道:「願意,願意。」一個長揖拜下去,「多謝掌櫃提拔。」
翌日,謝霖便到了櫃上當差。前堂裡的夥計各個都是有眼色的,眼見這新來的頗得大掌櫃青眼,不足一年便給提拔起來,人人不敢小覷於他,倒也無人欺生。
這前堂裡與後院藥庫又有不同,因是迎來送往的買賣,夥計們穿得便格外光鮮,一式靛藍底子玄色鑲邊的俐落短衫,十分精神。謝霖才到櫃上兩天便得了主家發下來的兩身新衣,倒省了自己做衣裳的銀子,月底到手的銀錢又多出許多,不止心中歡喜,面上亦是笑得開懷,整日樂呵呵的,十分喜慶。
他本就生得好看,又眼亮嘴甜,手腳麻利,做上兩月,不止于一眾夥計中混出份極好的人緣,便連常來抓藥的主顧也曉得濟世堂裡有個俊俏小哥,大姑娘小媳婦且不說,上了年紀的婦人亦喜找他抓藥,堂裡坐診的幾個老大夫看得有趣,茶餘飯後便拿來取笑。
這坐堂大夫中年紀最輕的一個叫做肖春和,乃是主家肖余慶的堂侄,曾親得肖余慶指點的,雖才而立,醫術卻已稱得上高明,性情又詼諧爽朗,最是安靜不下來的一個,閑來無事,便愛與夥計們閒聊,時日一久,與謝霖也熟稔起來,每見有年輕姑娘找謝霖抓藥,過後便來打趣,一時道:「這是哪家姑娘又看上了霖哥兒不成,放著櫃上這許多人不用,只叫霖哥兒抓藥,也不怕累著霖哥兒。」一時又道:「憑霖哥兒這副相貌,日後娶媳婦是不愁的,怕還得好生挑一挑,需撿那花容月貌又賢慧識理的姑娘,也不須聘金,只管往丈母娘前一站,保管岳家樂意。」
謝霖先時怕得罪人,不敢回嘴,聽了這等言語,只抿嘴笑笑便過去,待日後與眾人處得久了,曉得肖春和為人疏闊,最是不計較的一個,便也不再裝甚靦腆,徑直道:「哪有這等事,我窮小子一個,養活自己都費勁,哪裡娶得起媳婦,誰家肯讓好好的閨女來跟我喝西北風。」
不待肖春和再說,又道:「肖大夫可是看中了哪家姑娘,是方才來買天王保心丹的那個?還是昨兒個來配清心散的那位?你是自己心動想娶媳婦了,卻拿我來做幌子打趣罷。」
直把肖春和堵得一愣,連連擺手,「霖哥兒莫要胡說,我可是娶了親的,讓你嫂子聽見,可不得了。」
堂中眾人均曉得他娶的便是自家嫡親表妹,歷來懼內如虎,頓時哄堂一笑。
說笑間,門外頭進來一位三十許的青衫文士,手持一張方子,徑直到了櫃前,道:「勞煩將這藥配上七付來。再拿三丸清火丹。」
此時櫃上只得三個夥計,另兩人一個正裁切包藥的草紙,一個去了後院取新做好的成藥,謝霖便趕忙撂下手中正對著的藥材單子,上前招呼道:「先生稍待,這便給您配來。」
一面說,一面接過藥方細細看了一遍,正要開了藥櫃配藥,忽覺不妥,又停了下來問道:「敢問先生這付藥是抓給誰吃的?」
青衫文士道:「乃是家父所用。」
謝霖又問,「這清火丹又是誰用?」
「亦是家父。」
謝霖便皺了眉頭,道:「敢問先生,令尊是在何處看診?哪位大夫出的這副方子?」
「五槐街東醫館中的溫廷甫溫大夫開的方子。家父吃了有一陣子,極是見效。」
「這清火丹亦是溫大夫讓您買的?」
「非也,乃是家父吩咐。」那文士見謝霖不去抓藥,只問個不住,便有些著惱,不悅道:「你這夥計好不囉嗦,問來問去作甚,到底與不與我抓藥?若是配不出來,我到別家去就是。」
謝霖趕忙賠笑,「先生莫急,小的並非不與您配藥,單只看這藥方配伍,當是一劑活血通脈的良方,想是令尊患有心氣不足之症,時常絞痛,故而溫大夫方如此下藥。至於那清火丹,卻是散風解毒,於口鼻生瘡,風火牙痛,咽喉腫痛上最是見效。小的斗膽,揣測令尊最近身子不適,除了心絞之痛外,又新添了內火上延之症,方令先生來買這清火丹。只是這清火丹中含有丁香,您這方子中卻有一味郁金,二者藥性相沖,實為禁忌,是萬不能擱在一起服用的,是以小的多問幾句,得罪之處,先生莫怪。」
文士看他說的明白,氣便小些,但見謝霖年歲不大,於他所言猶自半信半疑,問道:「你這夥計說的可真?兩味藥當真不可同服?」
謝霖一指肖春和,「先生如不信,可問一問我家坐堂大夫,我家肖大夫的醫術京中有名,想來您也是聽過的。」
肖春和方才便在一旁端著茶盞閒聊,於二人言來語去聽得分明,這時見那文士行禮請教,忙還一禮,客氣一番,方從謝霖手中接過方子細看,見那方子上寫著雞血藤、丹參、川芎、冰片、石菖蒲、人參、郁金、木香等物,果然便如謝霖所言,是個活血通脈的方子,登時一笑,道:「溫廷甫最是擅治血脈不通之症,這方子一看便是他手筆,用藥精到,再不錯的,服之無妨,只是決不可與清火丹同用,若想清熱瀉火,倒可用上清丸代之。不過令尊想必已有了春秋,若是當真新添了別的症候,卻還需再診一診脈,方是穩妥之道,才好對症下藥。」
那文士這才信了,再三謝過,又道:「我這便請溫大夫再去為家父診上一診。」收起藥方去了。
待人出了門,肖春和轉過頭來上下打量謝霖一番,嘖嘖稱讚,「霖哥兒于這醫藥一道當真有幾分靈性,曉得丁香與郁金藥性相忌倒不為奇,只難為你連成藥中所含藥材都記得一清二楚,當真難得。」
謝霖心道,小爺尚未會背《三字經》便先被爹爹逼著讀《黃帝內經》,未背《弟子規》便先抄寫《傷寒論》,記得驗方配伍比千字文還要早些,區區丸劑配方,能難到哪兒去。這般想著,嘴上卻道:「肖大夫謬贊,我不過是會背些方子,又哪裡及得上您。」
肖春和笑笑,道:「你這般聰明,只做個夥計,著實可惜,不如跟著我學醫,日後多一份賺錢的本事,也好娶得上媳婦,如何?」
謝霖眨眨眼,問,「您這是打趣我,還是當真?」
肖春和一板臉,「你看我可像信口胡言之人?」
謝霖暗中腹誹,您老一天與人頑笑八回,小爺哪兒知你哪句當真。不過此一問倒是正中他心思,當即順杆爬道:「您若肯收我為徒,實是我的福分,自是再好不過,我日後定當用心,研習醫術一道,不與師父丟臉。」
說著便要跪下磕頭,卻被肖春和攔住,道:「且慢,且慢,我現下願意教你不假,卻認不得師徒。需你跟著我先學上一兩年,看你資質如何,當真天分出眾,方可拜我為師。需知肖家醫術乃是祖傳,想入我門來,卻也不是恁般容易的。」
即便如此,亦是一樁幸事,謝霖也不死皮賴臉地央求,只改磕頭為長揖,算是認下個半師。
肖春和過後與肖掌櫃說起此事,肖掌櫃自是樂意自家堂裡再出個名醫,不免叫過謝霖好生叮囑一番,且免了他櫃上活計,只叫他跟在肖春和身邊當個藥童,一面跑腿打雜,一面研習醫術。
謝霖早有行醫的底子,較之那些剛入門的弟子,聰穎的非止一星半點,肖春和教起來順手,又喜他一點即透,愈發看重,不過小一年的光景,便已放心讓謝霖代為開方,當成半個大夫使喚。
轉眼又到一春,這一年冬季下了幾場大雪,久久不化,便是到了春分,仍舊寒風刺骨,不見半分綠意,不料又過幾日,突地便是豔陽高照,天氣一下暖和起來,夾衣都已熱得穿不住,一眨眼便換了夏季薄衫,冰天雪地刹那間俱化作草木盎然,花開似錦。
這天氣變得突然,京中便起了時疫,好在多是些風邪之症,有個頭疼腦熱的,吃幾副藥便也無事,只因染病人數著實多了些,連宮中亦有所聞,遂命平京府尹會同太醫院施藥,免得窮苦人家治不起病,蔓延開來,倒惹出甚大亂子。
因這一道旨意,便有不少家裡開著藥鋪的人家免費行醫贈藥,一是博個善名,二則是為著上達禦聽,露個臉面,便連濟世堂亦在門口支了個大鍋,熬了些祛風寒去邪熱的藥湯,凡患風邪之症的均可去討上一碗來喝,連著贈藥七天,雖耗費些許銀錢,這場時疫倒也終得漸漸退了去,平京城裡又是一派風平浪靜,繁華如許。只是濟世堂上上下下連著數日忙碌不堪,堂中幾位上了年紀的老大夫便有些打熬不住,待時疫一過,便輪班告了假在家歇息,只留下肖春和帶著謝霖在堂中坐鎮。
這一日,肖春和早上吃了昨日剩下的涼包子,一上午脾胃便不大得勁,連吃了兩盞熱蜜水才覺好些,只是喝水多了,不免小腹漲得慌,看完了眼前這一個病患,便想著去茅廁一趟,不想才一起身,便見門口進來一位六十余歲的老者,面容清臒,一身青布直裰,並無半點綴飾,卻掩不住氣度清華。肖春和一見之下便是一愣,登時住了腳步,轉而迎上前去,恭恭敬敬施了一禮,道:「三伯,您怎的來了?」
眼前這位老者于肖家行三,便是當今太醫院掌院肖余慶,因公務繁忙,已久不過問濟世堂一應事務,便連堂中的夥計也不識得這位老者便是自家東主,一時無人上前招呼,肖余慶倒也不以為意,微微一笑,道:「前些日子京裡方經了時疫,雖說已是退了,到底不大放心,趁著今日有空,來堂裡轉轉,看看前來看診的病患,心中方能踏實些。」
「三伯仁心仁術,我們這些小輩再比不了的。」
肖春和一面將人讓進門來,請到自己桌前坐下,一面轉頭吩咐謝霖,「快去沏茶來。」
還要再叫夥計去找掌櫃的過來,無奈肚子已是憋得難受,只得告罪道:「三伯,侄子尿急,實在忍不得了,您且寬坐,容侄子先去鬆快了,再來陪您說話。」
肖余慶揮揮手,「去罷,不必管我。」
肖春和轉身便朝後院茅廁跑,臨出門前撞見謝霖沏茶回來,不忘揪住了囑咐道:「好生伺候老爺子。」說完,急驚風似的去了。
謝霖並不曉得眼前之人究竟為誰,但見肖春和如此恭敬,又口稱三伯,想來必是肖家長輩,端了茶上來,便在一旁垂手侍立。
此時肖春和桌前還等著七八位前來看診的病人,當先一個乃是位身著錦緞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此時方是初夏,尚未熱到哪兒去,這人卻滿頭大汗,一張胖臉上紅通通一個酒糟鼻,從袖中摸出塊帕子來不住擦汗。
肖余慶觀了觀此人面色,問道:「閣下身上哪兒不舒坦?」
那胖子見肖大夫走了,換了個老者坐在桌後,雖不知此人是作甚的,但見說話和氣,便只當閒聊,回道:「這些日子也不知怎的,身上起了一片疹子,癢得很,稍抓一抓便破了,只是抓出血來也解不得癢,著實難受。」
肖余慶又問:「疹子生在哪兒,生得多大,甚麼顏色?」
那胖子便擼起左袖,伸出一隻肥肥白白的胳膊,只見上面生了十數枚銅錢大小的紅疹,有些已被抓破,正泛著血絲,又有的已結了痂,一眼瞧去,令人作嘔。
「原只這兩隻胳膊上長了些,先前只當是桃花癬,想著過幾日也便好了,誰知不止沒好,這幾日,便連身上也起了一大片。」
肖余慶仔細瞧了瞧,順勢便將三根手指搭上了那胖子左腕,捏著頷下一縷長髯沉吟片刻,方松了手,拾起筆墨書就一道方子,遞了過去,道:「無甚大礙,吃上七日也便好了。」
那胖子是奔著肖春和的名頭過來求診的,孰知臨到跟前卻是換了個從未見過的郎中,也不知這老者是誰,醫術如何,便不大樂意接那方子,只問:「敢問您老日常在哪兒行醫,這濟世堂我也來了十幾年,怎的從沒見過您?要不等肖大夫回來,看看這方子,若是對症,我再拿去抓藥,也省得白花我藥錢不是?」
肖余慶自當上掌院,這些年來便多隻為帝后二人診脈,連勳貴之家亦是難得請動,今日心血來潮在自家藥堂露了一手,竟碰到個不識貨的當面質疑,不禁氣也不是笑也不是,正要表明身份,卻見身側侍立的少年從中接過那方子,道:「這位大爺,您身上起的乃是濕疹,這疹子多發頭面、四肢,其形一如銅錢,若不及時醫治,便蔓得全身都是。這等病原是血虛濕蘊所致,這方子中所列地黃、茜草、蛇蛻、甘草等物,正是清血解毒之藥,只是您除了濕疹之外,又有面赤鼻齇之症,是以又加了防風、蟬蛻、土茯苓等,祛風止癢,再佐以白芷,排膿生肌。這方子極是對症的,您只管放心抓藥便是。只是這位大爺,您身上濕熱內蘊,所得之症又發於體表,飲食上須得忌口,不宜膏粱厚味,油腥、甜膩之物少食為妙,魚蝦、牛羊肉等發物更是碰都碰不得,不止服藥之時如此,便是病去之後,日常所食亦以清淡為好。」
那胖子識得謝霖是肖春和帶在身邊的藥童,便同半個徒弟般,聽他這樣一番講解,方才信了,連連道謝,接過方子去了櫃上抓藥。
第十一章
肖余慶滿擬要與那胖子口舌一番,不想身旁這少年小小年紀,竟如此精於醫理,不止熟知藥性,便連君臣佐使亦能清清楚楚講解出來,目中不由露出贊許之色,連連點頭,問道:「你叫甚麼名字?可是春和新收的徒兒?」
謝霖方才站在一旁,于這老者下筆之時看得一清二楚,待那一味味藥材寫出來,便知此人必是一位杏林高手,不免心中敬重,言辭間更是十分恭敬,回道:「小的謝霖,乃是這濟世堂的夥計,蒙肖大夫青眼,得以跟在身邊學醫,只是尚未得允列入門牆,故此不敢妄稱師徒。」
肖余慶上下打量一番,見謝霖穿著確是自家夥計裝束,只這份言談舉止,卻絕無市井之氣,倒可稱得上文質彬彬,又見他回話時不卑不亢,進退有度,更是喜歡,便存了考校的心思,當即指了指下一位病患,道:「你來診脈,與我說說這人病症如何。」
謝霖眨眨眼,一躬身,「是。」轉頭對那病患道:「勞煩這位夫人伸手來與我摸一摸脈。」
那病患乃是個有了年紀的布衣婦人,被個年輕後生攙著坐到桌前,見狀笑道:「一介民婦,可不敢當小郎中如此稱呼。」說罷伸出一隻手來放在脈枕上。
謝霖于她寸關處摸了有盞茶時分,又叫婦人吐出舌頭來看了一看,方才問道,「日常飲食如何?」
不待那婦人回話,那年輕後生先道:「便是吃不下東西才來看診的,足有個多月了,我娘每餐連半碗飯也吃不得,只說無甚胃口。」
婦人接著道:「也不知怎的,這些時日只懶怠動彈,也不覺餓,硬吃下去,便覺腹中脹悶得慌。」
謝霖又問,「可有腹瀉之症?」
婦人道:「原是沒有,便是這幾日新添了這個症候,每日五更時分必覺腹中絞痛,需得大泄一場才覺好些。」
謝霖問完,心裡有底,向肖余慶道:「這位夫人舌淡苔白,脈細弱,腹脹納少,食後脹甚,肢體倦怠,神疲乏力,五更泄瀉,瀉後則安,乃是脾虛之症,實因脾虛失運,濕注腸道所致。治則需健脾滲濕止瀉,當可見效。」
肖余慶聽後並不言語,亦將手搭在婦人腕上診了一回,方微不可見地點點頭,道:「你且寫個方子來我瞧。」
謝霖取過紙筆,略一思索,俯身寫到:人參三錢、茯苓三錢、白術三錢、山藥四錢、白扁豆四錢、蓮子三錢、薏仁四錢、砂仁八分、甘草一錢、桔梗一錢。
書畢,將方子交予肖余慶驗看。
肖余慶細細看過,待看到桔梗二字,不禁拍案稱絕,大為讚歎,「脾胃喜燥而惡濕,此方中,白術、茯苓、山藥、蓮肉、薏仁,均甘而微燥者也,砂仁辛香而燥,用以開胃醒脾,桔梗甘而微苦,甘則性緩,故為諸藥之舟楫,苦則喜降,則能通天氣於地道矣。我朝藥典中亦載有類似驗方,卻無桔梗一味,此方遠勝之,大善。」注那母子于肖余慶所述醫理全不明白,但其誇讚之意卻是聽懂了的,自肖余慶手中接過此方之時,便不似方才那胖子般半信半疑囉裡囉噪。
便在這時,肖春和如廁回來。他這一泡尿憋得甚久,尿完又忍不住大瀉一場,不免耽擱些時候,急急忙忙趕回來,卻見三伯竟代自己坐診,驚訝之餘,不免同那母子道:「我這三伯自來只為皇上看診,等閒勳貴都請之不動,你恁好運道,今日竟能撞見他老人家親來坐堂。」
一眾病患這才曉得眼前之人竟是宮中御醫,頓時俱都又驚又喜,不由一窩蜂似擁上前來,這個道:「勞煩您與我看看。」那個說,「先與我治,先與我治。」
將個桌子圍得水泄不通。
肖春和情知自家這位掌院三伯公務繁忙,極少閒暇,難得出來一趟,卻因自己一句話被困在此地,不禁深恨自己多嘴,正要上前攔阻一眾病患,卻聽肖余慶道:「莫擠,莫擠,一個個來。老夫挨個與你們看就是。」
前來濟世堂買藥之人不少,這等熱鬧落在眼裡,自是遮掩不住,自有那好事又嘴快的出門宣揚,「肖家的掌院太醫今日來堂裡坐診啦,過了這村可沒這店,有疑難雜症的快些來看罷。」
不多時,那前來看診的便排出一長串去,直排到了街上。
堂中夥計早已看出苗頭來,趕忙去知會一聲掌櫃的,肖貴得了信,顛顛地從後院跑過來,與東家見過禮後便領著夥計于堂中照應,直忙得腳不沾地。
肖春和不想片刻之間已成這幅局面,只得挽了袖子上前磨墨打下手。
肖余慶見狀道:「不必你伺候,人忒多,你分些人過去看診。」又一指謝霖,「把這小子與我留下。」
肖春和趕忙應一聲,「是。」去旁邊一張桌子坐了。
堂中夥計們極有眼色,見肖春和單坐了一桌,不待掌櫃的吩咐,便與一眾病患道:「我家肖大夫醫術乃御醫親傳,師徒一樣高明,何苦非紮在這一堆裡,等到天黑去,說不得還輪不到你。」
左右勸著,分出一半來到了肖春和桌前去。
肖余慶浸淫醫道數十年,到此地步,已是風光無限,目下所慮者,唯「傳承」二字而已。縱觀肖家後輩,長子固然精明強幹,不拘是處置族務,抑或打理家業,足可倚重,卻唯獨於醫道一途悟性不足,長女倒是聰慧過人,奈何已嫁了出去,餘下三子一女皆碌碌之輩,更是指望不上,旁系子侄中,唯肖春和一人可堪栽培,故此不免心下不足,憂心肖春和之後再無後繼之人,因而時常想著再尋個悟性既高又有志于此的後生收為徒兒,也好與肖家互為臂助,奈何蹉跎至今,始終無人能入得眼中,不料今日撞見這謝霖,天資出眾,生平罕見,不由得便起了收徒的心思,當下便將人留在身邊,凡前來看診之人,自己診脈後,亦讓謝霖也診上一遍,叫他開出方子來,自己從旁指點,著意查看。
謝霖心知復仇一事少不得借助肖家,如今既見肖家家主待自己頗有幾分青眼,自是打點出十二分精神來,一展生平之學,投其所好。
這一老一小腹中各有盤算,倒正中對方下懷,一教一學,不過半日光景,已是生出如許默契。
待到晌午,眼見求診之人漸漸少了去,肖貴生怕累著東家,上前道:「忙了這許久,老爺且去後堂歇歇,用些茶飯。」
肖春和亦勸道:「掌櫃的說的是,剩下人不多,侄子應付得了,三伯還是歇歇去,千萬莫累著。」
肖余慶已有了年紀,坐了這半日,亦覺出些倦意,道:「好,便聽你們的。」
起身時看一眼謝霖,「伺候老夫半日,想來你也累了,歇著去罷。」
謝霖忙道:「能得老爺指點,實是小的福分,哪裡稱得上累。」
肖余慶撚須微笑,點一點頭,繼而由肖貴陪著,去了後院休息。
肖貴一早已讓夥計從泰和樓訂了桌席面送來,扶著肖余慶到正堂裡坐下,一番斟茶布菜。肖余慶用過飯,端起茶來,問道:「這個謝霖是幾時來的堂裡?平日裡行事如何?」
肖貴回道:「前年冬日裡來的,到如今也有一年半了,先是在藥庫裡做事,極伶俐勤快的一個孩子,我看他是個可造之才,便調到前堂櫃上,又被春和看中,要了在身邊做事。」
又將謝霖如何進的濟世堂,如何在由藥庫調至前堂等等講了一遍。
肖余慶聽得十分仔細,及至聽說謝霖乃是跟過世的父親學得一身本事,又隨兄進京謀生,不禁又問,「你說他是荊州人氏,可查過底細?」
肖貴道:「自是查過的,進門當日,我便要了他們兄弟進京路引來看,若是有假,咱們堂裡也不敢收留。」
因著濟世堂供著宮裡一應藥材,凡進堂裡做事之人,必得是身家清白之輩,也是為防歹人混了進來,當真惹出甚事,肖家難逃干係,是以肖貴於用人上一向謹慎。肖余慶信得過他,聽如此講,便再無疑慮。
不一時,肖春和忙活完了,也進到後堂來說話。
肖余慶問,「可用過飯了?」見他搖頭,便道:「你也忙得很了,先吃飯,用完飯咱們爺兒倆再來說話。」
方才那桌席面已撤了,肖貴忙叫夥計將堂裡供應的份例飯菜送來。
此時已過晌午,肖春和好容易將病患診完,已是餓得前心貼了後背,當下也不客氣,道一聲,「侄兒可放肆了。」便大口扒拉飯菜,直待有八分飽,方撂下筷子。
肖余慶正與肖貴說著堂中藥材往來,見他用完飯菜,便停了話頭,轉而問肖春和道,「你把那謝霖帶在身邊也有些日子,看他品性如何?可是打算收他為徒?」
肖春和曉得自家三伯素喜提攜後輩,今日見他著意指點謝霖,便知定是看中此子天分,必要問一問的,遂道:「霖哥兒為人勤謹,雖性子跳脫些,學起醫來卻不浮不躁,頗有幾分韌性,平日行事間,精明有加,倒也不失厚道。便說數月前,咱們這兒來了個窮後生,家在城外郭家莊上,老爹病重,起不得床,這後生東拼西湊了幾百錢,到堂裡求大夫到他家去看診,付先生他們幾個哪裡看得上這幾個錢,無人肯去。我見這後生孝心可嘉,便多嘴問了兩句,聽那後生述說症狀,估摸他爹應是積勞成疾所致的心氣不足,陽氣衰微之症,此類病需回陽固脫,當久服人參,臥床靜養。只是看那後生衣著,也知他家哪裡是吃得起參,不過勸他認命罷了。倒是霖哥兒看他可憐,陪著他去郭家莊走了一趟,回來開了付方子,為著省錢,只用人參、麥冬、乾薑三味,那乾薑自家地裡便能種得,麥冬於城外山上也有的是,自己去尋,也不須花甚銀子,倒是人參不好辦,霖哥兒索性便將其換做黨參。」
說到這裡,忽地一頓,看一眼肖貴,才又笑著道:「恰那幾日咱們堂裡要制一批理中丸進奉宮中,裡頭一味黨參,掌櫃的叫藥庫只取整只參段,撿那上好的研末入藥,參須一概棄之不用。霖哥兒央了藥庫幾個夥計,把參須並配藥剩下的末子收了來,給那後生拿回家去,又從庫中找出只新採買的整棵參株與他看,教那後生辨識清楚,叫他吃完了參須後自去山上挖來給父親服用。那後生照他所教法子醫治,已是見了效,前幾日還送了自家產的春韭來道謝,道是他爹已能下床種地了。」
肖貴還是頭一遭聽說此事,笑駡道:「這小子,竟在我眼皮子底下弄鬼。」
肖余慶不禁亦笑道,「不錯,不錯,行醫者當懷仁心,此子憑此心腸,已可入我醫門中來。」
肖春和接著道:「當日我將霖哥兒帶在身邊,道是須看他是可造之才,方能收他為徒,如今他跟在我身邊將將一年,我看這小子不論天資、心性,均可堪早就,正想著要他正式拜師,不知三伯准否?」
肖余慶放下茶盞,沉吟片刻,道:「你收他為徒,不是不行,只是此子於醫道一途悟性過人,我看比你還要強上幾分,若只在民間為醫,未免可惜。眼下太醫院中均是些有了年紀的老人兒,後繼乏力,我倒是有心調教幾個年輕後輩,薦進宮中,待我日後從掌院一位上退下來,肖家也好在宮中有個臂助。」
說著瞪肖春和一眼,「惜乎你這口沒遮攔的脾性,進了宮也是惹禍,不然咱家何至於在太醫院只我一人。」
因肖春和喜玩笑愛調侃的性子,當日未及入太醫院當差,便先行得罪了禦藥房的掌事太監,險些結下怨來,雖說看在肖余慶面上化解了去,卻也因此絕了讓這侄子入宮一念。只是日後每每提及,不免便要罵上幾句。
肖余慶偌厚臉皮,被罵得慣了,只笑嘻嘻聽著,倒是對三伯口中透出的盤算微微一驚,問道:「三伯這意思,是想收霖哥兒為徒,帶他入宮?」
肖余慶輕輕一笑,「這孩子頗得我緣法,若能收為徒兒,自是一樁美事,不過為著謹慎起見,還需先在身邊放上兩年,若當真品行上佳,再叫他拜師行禮不遲。至於眼下,我身邊倒是缺個藥童,且叫他先跟著出入宮禁,學些規矩,長長見識,慢慢調理便是。」
頓一頓,笑瞥一眼肖春和,「春和莫不是捨不得把人給我?」
肖春和忙道:「能得三伯親手調教,這是霖哥兒的福氣,我代他高興還來不及,哪兒會捨不得,三伯這可冤枉我。」
肖貴亦覺歡喜,起身道:「我這便叫謝霖進來,且問問他樂不樂意。」
見肖余慶點點頭,便忙親自跑去前堂,將人帶了過來。
謝霖尚不曉得因著甚事,但見掌櫃的急三火四拽了自己來見肖余慶,不免心中暗自嘀咕,待聽肖春和講清緣由,登時驚喜交加,怔愣片刻,方才醒過神來,急忙跪下磕頭,道:「不想小的竟能有這般造化,得以跟從老爺學醫,日後定當虛心受教,不辜負老爺栽培之意。」
肖余慶頷首微笑,「很好,很好。」說罷起身,「今兒個出來這大半日,著實有些累了,今日便如此罷。」
肖貴見他要走,趕忙去門外吩咐夥計備車。
肖余慶出得門來,不忘吩咐道:「春和,你明日一早帶他來府中見我。」
肖春和躬身應下,同謝霖一左一右,服侍著肖余慶上了馬車。
待車走得遠了,肖春和回過身來,一手拍在謝霖肩上,「好小子,不枉我教你這些日子,今日當真給哥哥作臉,三伯可是誇你得很呐。」
肖余慶既有意將謝霖收作弟子,兩人便成了平輩,肖春和自然改了稱呼,言語間更多一份親昵。
謝霖聽他口風,已隱約猜到肖余慶用意,心下怦怦作跳,口中不忘謙遜道:「全賴您素日教導。」
待晚上回了家,同謝葦說起此事,謝葦聽完,只道:「如此甚好。」
此時天氣已暖和起來,兩人睡慣了炕,便也不曾分屋,只把被褥分開鋪擺,不需擠在一處。謝霖本睡在西邊,這時滾過來,窩進謝葦懷中,日間裡存下的激動、不安、期待,種種心緒,在身畔熟悉溫厚的氣息中漸次沉靜下來,不久便沉沉睡去。
翌日,謝霖起個大早,天濛濛亮便到濟世堂等著,不多時,肖春和坐了自家馬車過來,接上謝霖,兩人齊齊往肖府裡去。
肖家數代積累,於第三代家主在世時,便在城西五裡橋邊置辦了一處宅子,其後遇著鄰人搬遷,又將隔壁購了過來,連成一片,此地與城東僅一街之隔,正是富貴雲集之地。
兩人一路行來,正撞見高官勳貴們或上朝議事,或去衙門當差,各個鮮衣怒馬,僕從前呼後擁,肖春和一介草民,哪裡敢與貴人爭路,自是命車夫將馬車停在一旁,讓出道來。
謝霖來京城時日已然不短,只是平日裡忙於埋頭做活,少有功夫閒逛,竟還是頭一遭見識這般景象,不由又是好奇又是欣羡,掀開車簾,扒著車門向外張望。
肖春和時常被各府第請去出診,這滿朝文武識得一大半,見謝霖好奇,便一個個指給他看。
「那輛黑漆馬車乃是左都禦史林文陽林大人的,林大人年輕時便脾氣耿介,日日參人不輟,上至皇親國戚,下至各部吏員,沒有他不敢得罪的,如今愈加老而彌堅,前日還同大理寺正當廷吵了一架。這人罷,脾氣一大,肝火便旺,咱們堂裡的舒肝丸專治肝鬱氣滯,林家隔三差五便得來買上幾盒。」
「後邊跟著的那匹棗紅馬上坐著的是安定侯洛朝東,別看洛侯爺年紀不大,卻是沙場上幾進幾出的猛將,實打實的軍功掙得這侯爵之位,奈何往日裡受傷太多,一到陰雨天筋骨便疼痛難忍,咱們堂裡每年制出的那幾十瓶虎骨酒,得有多一半專供洛家。」
「一旁那頂青呢轎子乃是刑部侍郎左元鳳家的,別看左侍郎年屆花甲,卻是色心不息,家中十一房小妾,各個如花似玉。左侍郎夜夜熬戰,白日裡還要坐衙當差,別看面上光鮮,內裡已是虛得厲害,這半年竟是拿鹿茸當飯吃。」
……
肖春和見多識廣,信口道來,謝霖只聽得咂舌不已。
正說笑間,一陣噠噠馬蹄聲傳來,謝霖扭頭去看,只這一眼,笑容便凝在臉上。
只見一隊人馬從兩人車旁疾馳而過,十七八名親衛將一人護在佇列中,此人錦衣玉帶,胯下一匹油黑發亮的大宛名駒,肖春和見了,先贊一聲「好馬」,待見了馬上這人,卻是臉生,遂道:「這是哪個?我卻沒見過。」
謝霖斂起笑容,輕輕道:「這是勇毅侯家的二爺,定國將軍,蔣晨峰。」
肖春和「哎喲」一聲,道,「原來是他。」
繼而又詫異看向謝霖,「你怎曉得?」
謝霖擠出一抹笑,「往日裡在街上撞見過這位將軍大人出行,聽旁人說的。」
肖春和笑道:「怪不得。」指一指這須臾間已縱馬遠去的那道背影,「早聽聞勇毅侯家這位二爺十分了得,練兵有方,深得帝心,不久前還聽說他家嫡次女選入宮去,十分得寵,只半年功夫便已封了昭媛,這位蔣二爺當真是既有手段又有運道,雖不是嫡長子,承不得爵位,只憑這份本事,來日便是分家出來單立門戶,旁人也小瞧他不得。」
謝霖有心打探,裝作好奇,著意問道:「也不知這勇毅侯府是怎生個光景?在京中可算有名?」
肖春和嘖嘖幾聲,歎道:「豈止有名,那可是數得上名號的勳貴之家。他家祖上原是追隨太祖平定天下的功臣,世襲侯爵之位,待到上一代侯爺,娶的乃是靖西王家所出嫡長女端和郡主,婚後生下兄弟兩個,長子便是如今的勇毅侯,次子便是這位定國將軍。他家老侯爺數年前便已過世,但因老太君尚在,兄弟兩個便不曾分家,俱在一處住著。端和郡主乃宗室貴女,近些年春秋漸高,時常請了御醫上門看診,三伯便是他家座上賓,我也有幸去過一次,卻是給勇毅侯的一位寵妾診脈,便連勇毅侯是圓是扁也未得見。」
謝霖倒抽一口冷氣,「好大排場。」
兩人正說著,那街上的車馬已是走得乾淨,車夫吆喝一聲,重又趕車上路,不多時便到了肖府門前。
肖家門房是識得肖春和的,十分殷勤地上來請安,道一聲,「侄少爺來了。」趕忙開門讓了進來。
肖春和於此熟門熟路,便如自家一般,領著謝霖徑直便往側院走,一面走一面道:「這邊是辨草齋,取神農嘗百草之意,裡頭醫書典籍一應俱全,乃是肖家子弟習醫的所在。三伯平日裡最愛在此處消遣。」
這側院離著主院不遠,從月亮門穿過條夾道便是,不一時便到了地方,只見整整齊齊一方小院,裡頭七八間精舍,俱敞著門窗,迎面而來陣陣藥香。
肖春和進了院子,揚聲道:「三伯,侄子把人帶來了。」
穿門入戶到了正堂。
肖余慶便在堂中坐等,身著正五品掌院御醫的官服,正閉目養神,聞聽二人來了,睜眼微笑,點了點頭。
肖春和一見他這身打扮,趕忙道:「三伯今日是要入宮當值?侄兒這是來得晚了,耽擱您,該死該死。」
說著便往自己臉上抽了一巴掌。
肖余慶哈哈一笑,「我又不是上朝,恁般早去宮裡作甚。你少來作怪逗我,倒把霖哥兒嚇著。」
肖春和自然曉得,不過玩笑罷了,便是那一巴掌也不過拍蚊子似輕輕一下。倒是謝霖,乍一聽他如此說,當真驚了一跳,見肖余慶並無慍色,曉得並非自己遲來,這才松出口氣,跪下磕頭見禮。
肖余慶坦然受了他一拜,叫他起來,問道:「聽聞你曾從父學醫,想必也讀過幾本醫書,先與我說說都看過些甚麼。」
謝霖略一思索,道:「小的隨父親習過《黃帝內經》、《靈柩》、《素問》、《千金方》、《傷寒雜病論》……」一口氣念了十三四本醫書出來,只省去自家秘傳的《醫經》、《毒經》不提。
肖余慶聽完,面露贊許,點一點頭,「倒是知道得不少,很好,很好。」
繼而一指屋中四壁,道:「你父想必于醫術一道也頗有心得,倒是教授得十分齊全,只許多典籍卻非鄉野之中所能得見,這屋中所藏俱是歷朝歷代名家所著醫方典籍,除卻你看過的,尚有《飲膳正要》、《禦藥院方》並我朝藥典,其餘種種共計十六部你還不曾讀過。以後你每日辰正來此,上午便在此通讀醫書,這十六部需盡數讀完,有不解之處,可先記下,待得空閒時,來問我抑或春和。午時自有人送飯與你,下午有嬤嬤前來教導禮儀。需用心向學,不可懈怠。」
謝霖掃視一圈,只見房間四壁俱是檀木書架,一套套醫書整整齊齊擺放其上,其中數本書名更是聞所未聞,顯是肖余慶私藏,不由得見獵心喜,欣然道:「小子得此機緣,能備覽名家所著,一窺醫道秘奧,敢不盡心竭力。」
肖余慶頷首而笑,「既如此,你便在此看書罷,老夫也需入宮去了。」
話落,自有小廝進來伺候著出門登車。
肖春和亦一併隨之離府回了濟世堂。
注:此方出自《太平惠民和劑局方》參苓白術散,其藥物配伍為《醫方考》之詳述。
第十二章
此時屋中只余謝霖一人,當即走到書架之前,挨個翻看。先取了本《溫疫論》,翻過兩頁,又拿起本《濕熱條辨》,直如面對一堆寶藏,左挑右揀,恨不能盡數收入囊中。如此抓耳撓腮一番,終於撿定一本《醫典》,靜下心看起來,一面看,一面取了紙筆抄錄,心中打定主意,這般難得一見的秘藏,不趁機抄寫一套帶回家去,更待何時。
這一看便到了午時,肖府小廝送了飯進來。謝霖捨不得放下醫書,一面看一面吃,米粒粘到衣襟上亦不自知,待下半晌,教禮儀的嬤嬤進來,一見之下便尖聲斥道:「哪裡來的小子,恁般邋遢。」
謝霖正看得入神,聞言吃了一驚,抬頭一看,見是個穿著石青色暗紋織錦對襟褙子的嬤嬤,花甲年紀,一頭花白髮梳得整整齊齊,面目倒還端正,只卻眉頭緊皺,一臉嚴厲。
謝霖想起肖余慶安排,心道這便是教導禮儀的嬤嬤了,忙自椅中跳起,行了一禮,「小子謝霖,見過……」
他不知如何稱呼,說到半途便訥訥不知所措地斷了去。
那嬤嬤道:「我姓呂,這府裡人都喚我呂嬤嬤。」
謝霖道一聲「呂嬤嬤」,又是一個揖作了下去。
呂嬤嬤見他倒還知禮,面色稍霽,道:「老爺囑我教你些宮中規矩,你且將書放下,隨我學學如何見禮。」
謝霖不敢怠慢,縱有不舍,也只得撂下讀書的心思,請呂嬤嬤坐下,聽她講那諸般宮規,又跟著學如何請安,見了何人行何禮,如何磕頭。這一通折騰下來,只覺比學四書五經還枯燥無味些,不禁低聲嘟噥,「不過磕頭而已,誰還不會,如何還要專門學來。」
呂嬤嬤雖上了年紀,卻耳不聾眼不花,自然聽見了,當即教訓道:「老爺看中了你,要帶你在身邊做藥童。咱家老爺出入宮禁,你跟前跟後,撞見的不是皇親國戚,便是達官顯貴,倘若不通禮數,失了老爺的顏面是小,衝撞了貴人,怕你連小命也丟了去。便是想要磕頭求饒,那頭磕得輕了,又或跪得身姿不對,貴人看了心裡不舒坦,憑你磕得頭破血流,這個饒也求不下來,你說這規矩當學不當學,要緊不要緊?」
謝霖早猜到肖余慶有心將自己收為己用,卻不想這般快便想著帶自己入宮,不由又是驚愕又是激動,再不敢發一句牢騷,規規矩矩將一溜禮數學了個一絲不苟。
臨近傍晚,肖余慶回府,先是問了呂嬤嬤規矩學得如何,又問謝霖讀了何書,見著謝霖抄錄的紙張,撚起細看,見上面要緊處皆用工工整整的小楷注了疑惑並心得,條理清晰,所記疑問更是正中肯綮,不由十分滿意,喚來小廝,道:「將我書桌上那套硯臺並筆墨拿來,再拿一疊玉版宣來。」
盡數賞了謝霖,又道:「今日便到此罷,明日再來。」
謝霖謝了賞,抱著一堆物事回了家。
進了家門,謝葦已做好了飯,謝霖一面吃,一面將今日見聞細細道來,末了抱怨道:「那呂嬤嬤好不苛責,一忽兒說我跪得不直,一忽兒說我磕頭太重,罰我跪了足有半晌,膝蓋也腫了。」
謝葦吃到一半,撂下碗筷,彎下腰去擼他褲腿,道:「我看看。」
謝霖急忙將腿向後一收,「腫得也沒那麼厲害,不礙甚事。」
謝葦攥住他腳踝,將褲腿擼到膝上,見只是略微青腫,遂放下心,道:「晚上與你揉揉,過兩天也便好了。」
因謝葦素日裡在外走鏢,幹的是刀頭舔血的營生,謝霖擔心他出門在外有甚傷病,自行調製出金創藥並跌打酒來,家中時常備著。待用過飯,謝葦便取出藥酒,攆了謝霖上炕,將藥酒倒在他膝上,用力按揉。
謝霖疼得哎呦直叫,嘴裡卻也不閑著,道:「今日見了肖府那一屋藏書,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往我只覺爹爹醫術已然高明至極,便是肖春和亦有所不及,如今才知那是他尚未學全肖余慶一身本事。」
謝葦聽他如此推崇,不禁問道:「肖余慶與莫叔相比,哪個更高明些?」
謝霖沉吟片刻,方道:「我今日略翻了翻肖余慶以往所錄脈案,此人用藥中正平和,配伍精妙,端的是位醫術大家,許是身在宮中之故,見聞廣博,許多藥材並傳世醫方,遠非民間所能得見,亦因此,其醫術自然遠勝民間名醫。只是也因其深處宮中,所診病患無不身份貴重,診治上便不得不存了小心謹慎,用藥時便不如爹爹靈活多變,針藥之外,尚有艾灸、放血等諸般法門,亦不見脈案中有所記述,更不必提祖師爺傳下的《毒經》中所述以毒攻毒之法。因此說來,兩人倒是各有千秋,不相伯仲了。」
想到此,不由感喟,「爹爹若知我能見識一代御醫的手段,得其指點,必然也是歡喜的。」
片時過後,那藥酒起了效用,謝霖膝上疼痛漸輕,他累了一日,此時已然犯起迷糊,謝葦去洗了手來,扯開被褥,幫著褪去衣物,將謝霖塞入被中臥好,須臾間,便聽他鼻息沉沉,熟睡過去。
謝葦卻不躺下,熄滅燭火後,只盤腿在一旁打坐,待到內息運轉三周天時,已臨近三更,忽地悄悄起身,去東間裡換了一身玄衣,出了屋子,將門輕輕掩好,自院中一縱身躍上房頂,就趁天上月牙那一點微光,往城東奔去。
他輕功卓絕,從一家屋頂躍至另一家,起伏之間絕無聲息,便如一條影子,出沒無常。此時街上已無行人,只九城巡防司的一隊隊甲士提著燈籠於街巷夜巡,人數雖眾,卻無一人看見屋頂上那一閃即逝的虛影。
謝葦疾奔頓飯功夫方到勇毅侯府,四下檢視一圈,繞到後院,自鄰家牆上直躍到侯府一處屋脊上,俯下身子,細細查探。
這勇毅侯府前後足有五進院落,屋舍眾多,亭臺樓閣不一而足,謝葦並不知曉蔣晨峰住處,但事先已打聽到府中不過蔣晨峰與其兄兩房人口並一位老太君罷了,自來長輩居於後院正堂,蔣晨峰之兄襲了爵,乃一府之主,不是住在中進正院便是東邊正院,是以便只在西邊幾進院子裡觀望,見第二進正中一間屋裡透出燭光,映出人影綽綽,院中大門並屋子前後均有帶了刀劍的兵士把守,猜測多半便是蔣晨峰所在之處,當即躥房越脊,幾個起落到了這院子後牆處。恰這院中種了株玉蘭,枝葉粗壯繁茂,謝葦自後牆直躍到樹上,緊貼樹身,借著樹影掩映,避過眾兵士耳目。
此時方初初入夏,白日暑熱,夜風卻清涼怡人,屋中人想是不喜燥熱,便開了窗子透風,這玉蘭離著屋子後窗甚近,屋中情形一目了然,只見數支牛油大蠟映出兩名男子身形,其中一人端坐書案之後,身著一套半新蜀錦常服,正秉筆批閱幾份文書,另一人乃是一身石青布衣,雙手將一封信箋遞與書案之後那人,道:「將軍,于參軍自去蜀中便不大順當,此次來信,還不知又有何事相求。」
此人語聲並不大,只隱隱傳來,然謝霖內功深湛,耳聰目明,卻是聽得一清二楚。他從未與蔣晨峰照面,本不識得,聽見這一句,當下篤定,這端坐之人便是蔣晨峰無疑了,不由伸手入懷,捏緊一柄匕首,只待伺機擲出。
便在這時,一陣清風拂來,夾帶著淡淡花香飄入屋中,蔣晨峰忽地打起噴嚏,一連七八個,直打得涕淚橫流,那布衣男子趕忙走到窗前,一面關窗一面道:「春花都已謝了,怎的還有花香,這窗子看來是不能開了,便是熱些,將軍也忍一忍罷,回頭請御醫好生給您看看這聞香便打噴嚏的毛病。」
窗子一關,謝葦再看不見裡頭情形,只得耐下心來等候,不想屋中兩人竟是一宿不眠,直到寅時方一前一後自屋中出來,那蔣晨峰已是甲胄在身,出得門來便吩咐親兵備馬,預備上朝去了。
謝葦喂了一宿蚊子,心下略現浮躁,見蔣晨峰要走,趕忙躍上屋頂,落在屋脊後面,便要動手,不想那屋瓦松了一塊,他腳下一踩,發出輕輕一聲響動,當此時,那布衣男子忽地抬頭望來。
謝葦一驚,當即伏下身去藏住身形,萬幸此時月色已逝,天色未明,正是漆黑一片之際,那男子目光逡巡一圈,未見異樣,方回過頭去。
蔣晨峰見他舉動,問道:「怎的了,可有不對?」
男子回道:「無事,不過聽見些異響,想是貓鼠之類在屋頂上亂竄。」
蔣晨峰哈哈一笑,「天子腳下哪個不長眼的敢入府行刺,我知仲溪素來謹慎,只是這般小心也忒過了些。」
男子笑回,「小心總無大過。」
謝葦不想此人深藏不露,自己這般身手竟也被其所覺,不由驚出一身冷汗,暗忖方才實是輕敵,這時小心翼翼探出頭去,見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方籲出一口氣來,卻也不敢再追上去,趁著夜色未退,悄然回到家中。
他才一進門,還未及換去一身玄衣,便見火光一亮,桌上燃起一隻燭火,又見謝霖放下火摺子,面無喜怒地坐在桌邊,問道:「你這一宿做甚去了?」
謝葦無功而返,又被逮個正著,不由哭笑不得,自忖眼下這般裝束,想瞞過去也是不能了,只得將這一夜行跡和盤托出。
謝霖聽他夜入侯府,還險些被人發覺,直驚得不能言語,好半晌方能開口,「這般兇險之事,你也不與我商量……」
他心知謝葦此舉實是為自己報仇,苛責之語便說不出口,可臉色已是蒼白難看之極。
謝葦只得安慰道:「我這不是平安回來了嗎。放心,以後定然與你商量了再去。」
謝霖終於忍不住大怒,「你這一回便叫我提心吊膽,還想有甚麼以後?」
兩人自相依為命起,謝葦便不曾見過他氣成這般,不禁嚇了一跳,只見謝霖接著道:「你一聲不吭便不見人影,我半夜起來找不見人,你可知我有多怕,爹爹已然沒了,你再有個甚麼三長兩短,叫我一個人孤零零的,活著又有甚麼意思。寧可這仇不報了,也不許你再去犯險。」
他又氣又怕,說到後面,已是哭出聲來。
謝葦眼見他涕淚橫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也是慌了手腳,一面哄道:「不去了,你說不去就不去,聽你的還不行嗎?莫哭,莫哭。」一面拿袖子去與他擦淚。
哄了足有頓飯功夫,謝霖方漸漸止了痛哭,只是适才哭得狠了,一時收不住,時不時便打個哭嗝,一張臉也被抹得花貓似,猶自不依不饒,問,「你說的可是真的?」
謝葦無奈道:「自是真的。」想一想,索性將這幾年的盤算一股腦兒倒了出來,「我初來京城時便起意刺殺蔣晨峰,只是那時咱們根基未穩,既無逃命的盤纏,也躲不過官府搜捕,便只得將此事撂下。眼下你已在濟世堂站穩腳跟,又得了御醫看顧,我亦在鏢局裡有了名號,便是蔣晨峰死於非命,也無人疑到咱們頭上,這才放手一搏。不想那蔣晨峰身邊竟有個身手十分不錯的護衛,須臾不離,我觀他身形步伐,便是武功不如我,交起手來,恐也需費一番力氣,十招之內絕難取勝。除此之外,蔣晨峰身邊另有不少親兵,想要一擊得手,難上加難。便是你不說,我也要另想他法的。」
謝霖這才信了,狠狠一擤鼻涕,抹幹眼淚,道:「那便好,以後你需聽我的,咱們商量著來,慢慢謀劃,不可再這般嚇我了。」
謝葦自是點頭不迭。
待這一番哭鬧完,天色已然見亮,謝霖打水來洗漱乾淨,換過衣衫便要去肖府。
謝葦知他半宿沒睡,勸道:「你今日無甚精神,不若告假一天,明日再去。」
謝霖一翻白眼,「也不知誰害得我這般。」哼一聲,又道:「我一個小小學徒,初登堂入室便要告假,怎對得起肖太醫一番苦心。」
謝葦此時亦覺出著實是自己莽撞了些,甚是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只得送他出門。
謝霖自幼得父親教導,雖時常不耐煩,然於醫道一途卻當真有幾分天生的喜愛,如今得此機緣,便不是為了報仇,亦有十分興致研習。自這日起,每日天濛濛亮便跑去肖府,上半晌習讀醫書,下半晌學完規矩便去濟世堂坐診幫忙,日落方回,一日不輟。眨眼間春去秋來,已是將肖余慶所藏醫書盡數讀完。
這日過後,便是寒露,肖余慶正值在家休沐,遂將謝霖叫到跟前,先是答疑解惑一番,繼而道:「你規矩學得已是差不多了,這醫方典籍也已盡數看過,雖不盡解,所得亦有十之七八。且回去洗沐乾淨,明日便隨我進宮去。」
說著叫小廝捧進來一隻託盤。
那盤中盛著一套深青色緞衣,看形制與肖余慶平日所穿醫官之服相仿,卻沒有織繡紋樣,亦無官帽,顯是套無品之服。衣服上又放著塊木制腰牌,謝霖接過來看,見正面刻著「太醫院」三字,背面寫了「謝霖」,均用朱漆塗紅。
「這是與你的衣裳並腰牌,好生收著,不可丟了。宮中規矩森嚴,進去後還需謹言慎行。」
謝霖終於等到這一日,心中激蕩,面上卻不露分毫,躬身道:「小的謹記老爺教誨。」
翌日一早,謝霖穿好衣飾來到肖府,隨肖余慶一併乘車到了皇宮西面的長樂門外。肖余慶下得車來,領著謝霖先與宮門禁軍驗看了腰牌,隨即步入宮中。
太醫院便在皇宮西側一座偏宮之中,離著長樂門尚有一段腳程,肖余慶年歲漸高,走不多久便有些氣喘,謝霖見狀,上前扶住他一隻胳膊,兩人慢慢走著。
這一條宮道十分寬敞,此刻時辰尚早,並無多少人走動,偶見一兩個小太監灑掃,也是離得遠遠的,聽不見聲息。肖余慶趁機便與他講解道:「如今太醫院中自我而下共有太醫八人,分掌帝后、妃嬪、皇子、親貴看診等事,醫士十二人,掌典籍、脈案、製藥,並與宮奴看診。此一等共計二十人,統稱御醫。又有掌藥太監十六人,管著藥材採買、貯藏,其中管事的太監名喚章桓,氣量偏狹,你見了需恭敬有禮,千萬莫要得罪於他。其餘人中,眾醫士醫術倒也可算做不錯,只並無出眾人才,難成大器,與之相處,守禮即可。太醫裡,林太醫、劉太醫俱是上了年歲的老人,脾性隨和,周太醫最是年輕,卻也已在四十開外,餘下還有方太醫、柳太醫、陳太醫並王太醫,俱是家學淵源的杏林高手。劉太醫于婦人之疾上頗有獨到之處,王太醫一手金針便連太后也是讚不絕口。你是新來之人,便有我舉薦,亦算不得醫官,不過與諸位太醫使喚打雜罷了。雖是如此,卻不可輕忽,給我記牢了,多做多聽多看少說,受些累算不得甚麼,把那些太醫的本事學會了才是正經。雖說凡事都講究個師傳徒受,可你自己若能揣摩個明白,便沒有這師徒名分,旁人亦說不得你甚麼。可懂得?」
說罷腳步一頓,看了謝霖一眼。
謝霖心領神會,暗忖:不過是偷師罷了,偏說得這般隱晦。忍不住便是一樂,見肖余慶瞪了過來,忙斂住笑容,恭敬道:「老爺之意小的明白,小的記下了。」
這般說說走走足有一刻,方到了太醫院所在,院門口兩個小太監正在掃地,見了肖余慶,齊齊迎上前來行禮請安,「給掌院大人請安。」
肖余慶嗯一聲,邁步進去。
謝霖一面走,一面四下打量。見這太醫院不過一進院子,除北面一座正殿外,東西又各有配殿,之間廊閣相連,其後又有一溜抱夏,瞧著院子不大,房子卻是不少。
肖余慶領著謝霖進了正殿,裡頭已然坐了兩人,見肖余慶進來,忙起身行禮,口稱,「掌院大人。」
肖余慶回了一禮,對其中一名花白鬍子長方臉的老者道:「惜之今日緣何這般早來?」
這老者便是太醫王金時,字惜之,回道:「年紀老邁,這覺便少些,左右睡不著了,索性便進宮來。」
另一個乃是太醫方潤,昨夜在宮中值宿,才得起身,聞言便笑道:「輪年紀,惜之比我尚小得兩歲,便道老了,那我與德方兄豈不更加朽邁不堪。」
德方乃是肖余慶之字,亦笑道:「爾等尚不足花甲,如何便敢自稱老邁,言過了,言過了。」
三人說笑間,方潤瞅見肖余慶身後跟著個不認識的年輕後生,不由一指,問道:「這是哪個?瞧著倒是面生。」
謝霖忙上前行禮,道:「小子謝霖,見過二位太醫。」
肖余慶對王、方二人道:「此子原是鄙府醫館中的藥童,我見他行事伶俐,於醫道上也有幾分悟性,便帶在身邊使喚,原想著調教好了可於館中坐堂。不想前些時日撞見內務府邱總管,言道咱們太醫院中數年未見後起之秀,頗有些青黃不接之勢,怕來日咱們這些老東西不頂事了,卻沒個後輩能擔此重任,遂叫我物色些有靈性的醫門子弟進來當差,先行歷練幾年再說。無法,只得先帶了此子進來,且與諸位同僚打個下手罷了。」
宮中之人各個均是人精,他話雖如此說,其餘諸人又怎會信以為真,無不暗中揣測肖余慶乃是借機安插自家子弟,只不過王、方等太醫家中早十數年前便選了子弟入院當差,現下十二名醫士中近半出自各醫家,如今肖余慶身為掌院,便想薦個子弟進來亦不為過。只不過院中眾人皆知他課徒極嚴,非英才不教,眾醫士尚無一人能得他青眼,肖家下一輩中也唯有一個肖春和是得了他親傳的,眼前這少年卻不知如何出眾,竟能入得掌院眼中帶入宮來,不免令人驚訝。
幾人說話間,其餘幾位太醫並醫士亦陸陸續續到來,聽聞肖掌院攜了新人入內,頓時忍不住相互打聽這謝霖是何來歷,待得知是濟世堂中的藥童,竟無人肯信,只是到底沒能探聽出個所以然來,便只將他當作肖氏外家子弟。
肖余慶自是曉得同僚們心中所思,只做不知,與眾人道:「我這藥童於濟世堂中學徒已有兩載,也曾坐堂看診,雖不及院中諸位,於望聞問切之道倒也略窺門徑,日後再有宮女太監前來看診,不需勞動眾位醫士,只管交與他便是,也好叫咱們騰出手來鬆快鬆快。」
肖余慶調教謝霖足有半載,不止于書本之間,日常更是帶了人往濟世堂坐診,藥理之外,又教了針灸等術,自問拿得出手,方帶進宮來,於這心目中的弟子人選歡喜之極,猶如美玉在懷,忍不住便要炫耀一二,雖告誡謝霖少說多做,自己卻不禁先行誇嘴出來。
院中諸人皆知他為人穩重內斂,不意今日竟出如此言語,當下便有人道:「學徒兩載便可入太醫院中,莫不是天縱英才,扁鵲再生不成?掌院大人這口氣倒是不小啊。」
這話音輕柔,語中帶笑,宛如玩笑,眾人聽了,卻無人膽敢當真笑出聲來,只齊齊轉頭去看這說話之人,便見一名錦衣太監挺胸負手自殿門外邁步進來。
謝霖便站在肖余慶身後,見進來這人年歲已是三旬有餘,卻面白如敷粉,眉目婉約仿似好女,與這一身傲慢之氣殊為不稱,不由暗自納罕此人身份,正疑惑間,忽聽肖余慶喚道:「章公公。」
謝霖一聽,登時猜知此人必是禦藥房掌事太監章桓,卻不料竟是這般形容姣好,不由多看兩眼,這細瞧之下,方看出這位章公公眉心微皺,眼下兩抹青暈,雖則神色自如,卻不免略覺精神不足。
這章桓掌管禦藥房,領五品太監銜,與肖余慶品級相當,兩人同院共事,少不得打些交道。因肖余慶醫術高明,平日裡又與人為善,章桓素來倒也敬重,只他心胸狹小,又兼心高氣傲,今日乍聽肖余慶將宮女太監看診一事交與一個藥童,擺明不將宮奴一流放入眼中,登時疑心是瞧自己不起,心中怒火高漲,當即便發作出來。
肖余慶不料一時得意忘形,竟口出禍端,招來章桓這一尊瘟神,登時暗叫不妙,然畢竟上了年歲,閱歷城府無一不備,心中一凜後,便急思轉圜之法,不過須臾,已是起身,和聲道:「公公有所不知,我這僮兒學徒之前,便已頗知醫道,莫看他年紀小,卻當真有幾分悟性,又經我親自教導,雖尚欠火候,然已可獨當一面,非止宮女太監,便是達官親貴,亦敢讓他放手一治,只這僮兒尚無品級,怕親貴們不肯讓他看診罷了,這才叫他先與宮中侍者診治,倒叫公公生此誤會。」
隨之悠悠然撚須一笑,「公公素知我不打誑語,如若不信,不妨試之。」
章桓與之共事幾有十載,深知這位掌院大人倒真不是狂言之輩,聽肖余慶如此說,怒氣便即消了些,只是見謝霖不過十七八歲,猶帶一點稚氣,到底不信其能,心思一轉,笑道:「掌院大人既如此說,我倒不妨見識見識。」
說罷沖謝霖道:「正巧我這幾日身上不適,你且過來與我瞧瞧,究竟是個甚麼症候,開張方子與我調理。」
肖余慶于謝霖醫術倒是頗具信心,只這次診治之人畢竟不同以往,不免攥了一把冷汗,然事已至此,卻也不能攔在頭裡不叫謝霖看診,遂回身道:「你去與章公公診一診脈。」
又低聲囑咐,「莫要驚慌,只管用心便是。」
謝霖長於鄉野,頭一遭見識這等榮華權貴,雖則對方不過一名太監,卻也遠非自己可及,不免心中一慌,然畢竟年輕,頗有些初生牛犢不畏虎之勢,待聽過肖余慶囑咐,便起了好強之心,當即躬身應道:「是。」
——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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