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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夢--雙仇記(下)

轉載自秘密論壇
 
第十三章
這一幕落入眾人眼中,幾位太醫暫且不提,那十二名醫士卻不免各有所思。只因除掌院外,太醫一職乃從五品官銜,醫士卻只得六品,本朝欽定,宮中太醫共得十位,醫士十二位。如今醫士一職已然滿員,這太醫卻是空缺已久,一直未曾補全。兩年前,倒也有人提議自醫士中拔擢二人出來,無奈肖余慶于醫道素來嚴謹,一番考校後,深覺眾醫士醫術尚有不足,遂將此儀壓下,始終未曾應允,如今冷不丁弄了新人進來,甫與眾人見面便一番誇讚,諸人心中先是或嫉或妒或驚或羨,不一而足,再一看章桓有意刁難,不由多起了幸災樂禍之心,一面冷眼看這熱鬧,一面竊竊私語,暗自嘲笑謝霖不自量力。餘下人中倒也有與肖余慶交好或得過他恩惠的,心中暗自為之擔憂,奈何眾目睽睽,卻不好當這出頭鳥上前幫襯,只得一道旁觀罷了。
章桓不料這新來的少年倒頗有些膽氣,仔細打量幾眼,見謝霖眉目俊秀,雖非氣宇軒昂之輩,卻也行止從容有度,並無尋常百姓初見貴人的畏懼瑟縮之態,不免怒氣又減一分,贊一句,「這孩子倒生得好相貌,卻不知這醫術是否也如相貌這般值得一贊了。」
說罷尋了張椅子坐下。
謝霖走到他跟前,依著呂嬤嬤所教,先行一禮,道:「有勞公公伸手出來,容小的為公公把一把脈。」
章桓將右手放在桌上,謝霖上前一步,三指搭于寸關,凝神細診。
當此時,幾名醫士私語不斷,便連幾個太醫也是交頭接耳,屋內一片嘈雜,肖余慶重重咳嗽一聲,眼風逐一掃去,方將聲音壓下。
謝霖這一診足有盞茶時分,章桓已是不耐煩起來,正要詰難,卻見謝霖收了手,道:「敢問公公,近來可有失眠之症,是否難以入眠,眠後多夢易醒,又或煩躁易怒,心悸難安?」
章桓一怔,沉吟片刻,方道:「近日倒確是有些煩躁,晚間也睡得不大踏實。」
他說得輕描淡寫,實則此般症候無一不合。蓋因章桓如今身居高位,一半是自家上進,另一半卻是托賴太后宮中身為總管太監的義父鄭回之故。只是鄭回一年前又新收了個相貌過人的小太監袁賓作義子,于自己日漸冷淡。近日皇后宮中總管一職出缺,章桓本擬求義父薦了自己上去,卻不料袁賓先行在鄭回跟前吹了耳邊風,倒把他家兄弟袁成送了上去。章桓本就又氣又恨,不防月前採買的藥材又出了紕漏,雖已壓了下去,卻接連生了幾場怒氣,不經意間已是得了這失眠之症,先還勉強能睡上兩個時辰,漸漸地竟是夜夜睜眼到天明,好容易困勁兒上來,不過半個時辰便驚醒過來。如此折騰了七八日,自是精神倦怠,白日裡煩躁不已,丁點小事亦能發作一通,這才覺出不妙來。
他今日登門,本就是想請肖余慶為自己診治,不想才一進門便聽見了那一番話,故此按捺不住脾氣,出言譏諷,實則話才出口,便已暗悔不該得罪肖余慶,只因不想落了下風,這才硬撐罷了,不想這少年一語道破自己症候,且分毫不差,不由登時收起小覷之心,最後一絲怒氣也消弭不見,不過為著面子,神情中卻仍是一副倨傲之態。
謝霖診完,又聽章桓所說,便已心中有數,只是為著小心起見,仍是叫章桓吐舌一觀。待看過舌苔,便到肖余慶身旁桌上取了一副筆墨,揮毫書就一道方子,雙手呈給章桓,道:「公公這是肝陽上亢,陰不涵陽,以致肝木不榮,又兼略有脾虛之症,致心脾兩虧,方才夜不能寐,五心煩躁,易怒多夢。這一劑湯藥連吃三日,當能見效,只是此病尚需慢慢調養,非數日之功可以去根,待三日後,還需再調一調方子,連吃一個月才好。」
章桓身後常年跟著個小太監隨時聽用,這小太監自進殿來便如泥雕木塑似侍立一旁,這時方活轉過來,搶先從謝霖手中接過方子,轉呈上去。
章桓擺足架勢,接過方子淡掃一眼,見不過是些酸棗仁、茯苓、遠志、玄參之屬。他常年掌管禦藥房,縱沒學過醫,卻架不住日日與眾御醫共事,耳濡目染下,多少也曉得些藥性,見這方子開得中規中矩,平平無奇,倒也沒甚麼虎狼之藥,遂一揚手,叫那小太監拿了下去,道:「先配三副藥出來,我且吃著,三日之後若不管用,再來向肖掌院討教。」
說罷瞥謝霖一眼,施施然去了。
待他一走,眾御醫並醫士看罷熱鬧,也紛紛藉故告退,自去忙活,殿中霎時空了一半。
肖余慶此時方臉色一沉,將謝霖帶入自己素日處理公務的東暖閣中,低聲問道:「你可診清楚了?章桓脈象當真如你所說?」
謝霖道:「小的方才細察,這位章公公脈細數,舌苔淡白,眼下青暈,必不能診錯的。」
肖余慶又道:「你將方才那道方子寫與我看。」
謝霖重又寫過一遍,肖余慶看後,點點頭,「若脈象當真如此,這方子便錯不了。」
略略放下心來,道:「且先等上三日,看看藥效如何。這幾日先不忙看診,待章桓病好,堵一堵外頭那些人的嘴,再做計較。」
他思量已定,便不再掛心,帶了謝霖徑直來到東配殿中。
這東配殿是眾醫士辦公之所,本朝歷代脈案也盡數收錄於此,此時眾醫士有閑來無事喝茶聊天的,也有忙著抄錄脈案,見了肖余慶進來,登時齊齊起身。
肖余慶負手而立,問道:「今日可都有些甚麼差事?」
眾醫士中年資最長的一個叫做李萬春,為人圓滑老成,又極有眼色,儼然已是眾人之首,這時便上前一步,代眾人答道:「回掌院大人,玉闌閣的宋才人服藥已有七日,今日當去複診。萬泉、永春兩宮中嬪位的幾位娘娘今日應請平安脈。前幾日給太后並兩位皇子看診的脈案尚需抄錄存檔。」
肖余慶又問,「今日複診並請平安脈的都是哪幾個?」
三名醫士隨即越眾而出。
肖余慶掃視一圈,見這三人正是方才於正殿中交頭接耳的那幾個,遂冷聲道:「既如此,還不去看診,都聚在這裡閒磕牙作甚?」
那三人被掌院大人當眾下了面子,俱都有些訕訕的,慌忙告罪,各自拎了藥箱急匆匆出門。餘下醫士也急忙各自尋了差事來做,只恐掌院將火撒到自家身上。
李萬春不意平素脾氣甚好的掌院大人驟然發作,餘下未出口的話便不知當不當說,只愣在當地。
肖余慶見他神色有異,問道:「還有何事?」
李萬春陪笑道:「尚有一樁差事。神衛營最近連著病倒了幾個侍衛,請了軍中的大夫看診,卻不大見效,御林軍餘統領憂心恐是疫病,想請咱們過去看一看。下官不敢自專,便沒應下,尚需掌院大人定奪。」
軍營之中自有軍醫,原是用不著太醫院出手相幫,只是神衛營護衛皇宮,倘若當真是疫病,宮中諸人亦有染病之險,著實非同小可,又兼那餘統領乃是皇后娘家的一門表親,于帝后面前也是說得上話的,不好得罪。肖余慶略一思量,便將屋中一名正在伏案抄錄脈案的醫士叫過來道:「神衛營中病了幾個侍衛,你且去看看,若是尋常症候也便罷了,若是疫疾,速速來報。」
想一想,對謝霖道:「你也跟去,與存善幫襯一二。」
這醫士名薛仁和,字存善,忙道:「怎敢勞動掌院大人高足。」
肖余慶微微一笑,「我這僮兒左右也是無事,且交予你,存善只管使喚便是。」
又對謝霖道:「此乃薛醫士,為人最是勤謹穩妥,你好生隨他辦差。」
謝霖躬身應是,又向薛仁和行了一禮。
薛仁和平素頗得肖余慶提點,如今見肖余慶將謝霖交與自己,已知是借自己之手照拂之意,自然也樂得做這個人情,笑著領了謝霖出門。
神衛營兵士換防休憩之所便在宮中泰和殿外兩側值房中,平日辦公的營衛所卻在宮外,與兵部衙門比鄰而居。那幾名染病兵士數日前便從宮中移了出來,統統安置在營衛所的一座偏院裡,有兵士把守進出。
薛仁和帶著謝霖出宮來到營衛所,自有守門兵士前去通報上司,不一時便由一名小校帶著二人進了偏院。
這偏院裡一共躺了五名病患,一水兒的嘔吐泄瀉,數日不止,小校邊走邊道:「先前只兩個得病的,又吐又拉,軍醫看過,說是痢疾,吃了四五日藥,卻總不見好,前日忽又添了三個,餘統領覺得不對,趕忙便將人圈了起來。」
說著將人領進屋中。
兩人進了屋子一看,只見南北靠牆處各有一鋪炕,五名兵士各自臥在炕上,有的捂著肚子正哎喲直叫,有的臉色蠟黃,半張著嘴,叫的力氣也沒了。
薛仁和放下藥箱,與謝霖道:「你我先各自診脈,且看看到底是甚麼症候,再作計較。」
謝霖應了一聲,先撿了看上去病得最重的一個,抓了手腕細察。不多時,放下這一個,又撿了一個兵士號脈,待兩人都看過了,眉頭便皺起來,又去看第三個。
那邊薛仁和將另兩人看完,又問了兵士幾句何時發病,有何不適,片刻,便道:「看這樣子,正是痢疾無疑。」
又叫小校取了軍醫開出的方子來看,看過後道:「這藥開得倒也對症,如何會不見效?」
這時,謝霖看完了那三人,聞言道:「薛兄請來看看這兩個。」
說著指了指北炕上靠東邊的那兩名兵士。
薛仁和放下方子,過去號脈,不多時,放下兩人手腕,遲疑道:「脈象上略有不同,似乎還有些別的症候。」
說罷又去翻看二人眼瞼,舌苔。
便在這時,謝霖將五人盡數查看一遍,返回身站到薛仁和身邊,問那二人,「你二人何時發病?」
其中一個年紀略長些的道:「五日前,吃過午飯不多時,便覺氣悶,吐了一場,晚上又瀉起肚來。」又一指身邊躺著的那人,「我這兄弟比我晚些,是傍晚時覺出不舒坦來。」
謝霖又問:「你二人那一日都吃了甚麼?」
兵士想一想,道:「我倆那日早上都不曾吃飯,午時自宮門下值,餓得不行,便不曾回營,徑直去了街邊一處攤子用飯。那家攤子做的包子甚好,是野芹菜混了豬肉做餡,我倆各吃了三四個,又吃了碗湯麵。」
旁邊那兵士病得更重些,也有氣無力道:「起先我只當那家吃食不大乾淨,吃壞了肚子,只是當日四五個兄弟都在那攤子上吃的,卻只我倆這般,才知是病了。」
薛仁和並未聽出甚麼不對來,轉頭去看謝霖,卻見謝霖繼續追問,「其他人也如你倆般吃了包子?」
兵士道:「這倒不曾,那幾個早上吃了飯的,晌午餓得不甚厲害,便只吃了湯麵或蔥油餅。」
薛仁和見謝霖神色間似有所悟,不解問道:「可是這飯食有甚不對?」
謝霖一點頭,「我方才將五人脈象都看了一遍,那三人是痢疾無疑,這二人卻是吃錯東西中了毒。聽他二人所述,那包子餡是野芹菜的,據我所知,另有一種毒芹,與野芹生得甚為相似,卻是劇毒之物,食之便有氣悶、頭暈、嘔吐等症,只一株便可中毒身亡。想是那攤主做包子時誤將毒芹混在了野芹之中,這才致使二人中毒,萬幸那毒芹份量應是不大,兩人這才僥倖保住了性命,卻不防又被軍醫誤診為痢疾。照著痢疾開方吃藥,自然是治不好的。至於後面這三人,想是還不曾叫軍醫診治,便徑直叫了咱們來。」
一旁小校插嘴道:「不錯,正是這般,餘統領見前面兩個不曾治好,便疑心軍醫開的方子不對,也沒再叫軍醫進來診治。」
薛仁和醫術也是極好的,長於溫病、時疫,卻對毒物一道不大精通,此時聽了謝霖一番講述,方納過悶來,於病情一旦明瞭,便道:「既如此,給這二人重開一副藥就是。另外三人病勢倒是不重,仍舊照著軍醫所開方子診治罷。」
想一想,又看一眼謝霖,道:「你來擬方。」
謝霖也不推脫,當下寫了張方子出來,裡頭甘草、綠豆等盡是解毒之物,薛仁和看過一遍,覺得並無不妥,轉手交予那小校,道:「拿去先煎兩劑來給二人服下,我等且在此候著,看看療效如何。」
那小校當即叫了名兵士去抓藥煎煮,又請了謝霖並薛仁和去隔壁坐了奉茶。
過得移時,五名兵士盡數喝了藥。謝霖估摸著藥效發作時,進去屋中問道:「胸口可還悶得慌?可否想吐?」
兩名兵士俱道:「好了許多,不那般憋悶作嘔了。」
餘下三人服下藥後,亦覺肚中稍安。
薛仁和見藥物對症,松了口氣,囑咐那小校道:「這幾人病症不同,莫要住在一處,將中毒那兩人另行安置為好。」
正說話間,幾名兵士簇擁著一人進來院中,當先之人面方口闊,瞧著不過三十許,卻蓄了一把連鬢絡腮胡,著武官袍服,身形高大,極是英武,進屋便問,「御醫可來了?診治得如何?」
那小校趕忙上前行禮,道:「餘統領。」隨即一番稟報。
此人正是御林軍統領餘鏊,聽完始末,又聞新開的藥方已然奏效,不由笑道:「不愧是宮中御醫。餘某多謝二位。」
說罷向薛、謝二人抱拳行了一禮。
薛仁和帶著謝霖急忙還了一禮,客氣兩句,又道:「得了痢疾的這三人還需好俐落了才得回軍中當值。」繼而便告退出來,回返太醫院。
肖余慶正在院中等著二人回復,薛仁和將看診前後之事詳述一遍,末了贊道:「今日若非謝霖查問仔細,我亦險些誤診了去,不愧是掌院大人親手調教出來的,年紀輕輕,卻見聞廣博,非我等愚鈍之輩能及。」
謝霖能查知二人中毒,全賴家中那本《毒經》詳錄世間諸般毒物,方才有今日之功,一面於腹中暗歎祖師爺之能,一面嘴上謙遜不已。
肖余慶見謝霖一出手便即令人心服,且又謙退知禮,自然心中歡喜。
待過了三日,章桓又來正殿,施施然坐於殿中,將謝霖叫到跟前,和顏悅色道:「我吃了你那付藥,這兩日倒是見好,你且再與我仔細看看,用心開張方子出來,治好了我的病,自然虧待不了你。」
此時肖余慶並王太醫去了太后宮中請平安脈,餘下幾名御醫在殿中,俱是看見了這一幕。院中諸人皆知章桓此人性情偏狹,極難討好,如今見他這般,顯見謝霖醫術不弱,不由心中將此人重又估了一估,待肖余慶回來,不論真心亦或假意,俱是誇讚不已。
肖余慶一面得意,一面謙遜道:「此子尚需磨練,還請諸位同僚不吝賜教。」
那章桓與肖余慶同為主事之人,太醫院上下人等無不看他二人眼色行事,如今見謝霖不止有肖余慶撐腰,更投了章桓的緣法,登時無人再敢出言質疑,縱有那眼紅嫉妒,暗中想刁難一二的,也就此罷手,不過背地裡酸上兩句罷了。
謝霖初入太醫院當差,不識深淺,又生怕行差踏錯,故此謹遵肖余慶教誨,少說多做,勤快有禮,不論見了誰,都是一副笑微微的討喜模樣,如此大半個月過去,院中諸人只覺這少年為人勤謹,並非仗勢輕浮之輩,初時的疏冷排斥便也漸漸淡了,一轉眼間,謝霖只覺諸同僚均和氣起來,不免回家說與謝葦知道。
謝葦在四海鏢局中行鏢已足兩年,這兩年中行事無不妥當,聶大海、段行武等均已將其視作自己人,日前鏢局方接了一記生意,乃是護送通源錢莊的十萬兩銀子並一尊珊瑚雕成的觀音自京城分號運往並州總號。因此次行鏢銀兩眾多,兼且路途遙遠又不甚太平,故此聶大海親自出馬不說,又點了段行武並謝葦隨行。謝葦原是放心不下謝霖,此時見他于宮中並無不妥,這才應下,打點好行裝,一過立冬,便隨鏢局一行人出了京城。
通源錢莊總號所在乃是並州龍城,位於平京以西,兩地足有千里之遙。二十輛銀車自京城西門魚貫而出,每車除車夫外另有趟子手一名,隔幾輛便有一名鏢師,前後又有鏢頭押送。因每車載銀甚重,車速本就緩慢,又為著穩妥,走的全是官道,天尚未黑便即投宿,如此一來,每日不過行出七八十裡,足足十日,方進了並州地界。
此時已是入冬,道路兩旁除松柏之屬尚餘一點翠色,餘下入眼處皆是一片凋零。
聶大海走在鏢隊中段,四下觀望地形,見地勢自前方不遠處隆起,漸成山形,官道從此處由平原而入山林,眼見鏢隊便要穿山而過,不由警醒起來,命身邊趟子手傳令下去,囑咐各人打起精神,小心行事。前後押鏢的段行武並魏少光均是老江湖,不需提點,已然戒備起來,連趟子手喊號子的聲音亦大了不少。
謝葦騎馬跟在聶大海身後不遠處,望見前方山林時便多了幾分提防,待漸行漸近,越發生出幾分怪異之感,側耳傾聽,只覺兩邊林子靜得要命。此際尚是初冬,熊、蛇之屬雖已不見,可兔子、野雞等物卻不致絕跡,然而凝神細聽,除風吹樹枝外,並無一絲鳥叫,登時起了疑心,打馬追上聶大海,道:「前面似有些不大對頭。」
聶大海警覺過人,當即大喝一聲,「停。」
此刻鏢隊頭車已然到了山林入口處,段行武聞言一勒馬韁,頭車登時停了下來,隨之又叫了一名趟子手,道:「與我前去瞧瞧。」
當先策馬向林子中跑去。
那趟子手也跟了上去,不一時便不見了兩人身影,又過片刻,方聽到二人回轉的馬蹄聲。
待兩人在林子外露頭,聶大海亦策馬來到前頭,問:「如何?」
段行武面色不大好看,皺著眉頭,尚自沉吟。那趟子手卻是沉不住氣的,慌裡慌張道:「總鏢頭,不好了,前頭有人攔道。」
聶大海心下一沉,又問:「是誰在此劫道?可有名號?帶了多少人?」
趟子手一怔,訕訕回道:「沒看見有人,只兩根木柵子擺在路當間,把整條路堵了,看著不像善茬。」
段行武這時方才發話,「咱們這些馬車既寬又吃重,走不得小路,這兩根木柵子俱是一人合抱粗的圓木,三丈來長,將路堵得嚴嚴實實,便是搬開,也需耗上不少功夫,正阻了咱們前行。若當真進了林子,連調轉車身也來不及,便能叫人給圍在裡頭。雖尚不知來人是誰,卻定是有備而來,想必兩邊林子裡早布下埋伏,盯上咱們了。」
聶大海心中盤算一番,道:「五六年前我倒是走過這路,記得此地綠林中的把頭乃是太白山上黑山寨的胡五峰,當年咱們請了董家堡的董堡主做說客,上門拜謁過。胡五峰此人霸道了些,卻是個極講義氣的,當年正逢他五十大壽,咱們送了一對金獅子做壽禮,由此也算是結下了交情。怎麼也不至於是他來劫咱們罷?」
段行武亦是不解,「莫不是胡五峰不曉得是咱家的鏢車?」想了一想,又搖頭道:「不對,咱們這一路是喊著號子過來的,鏢旗也在,早便向各路報了名號。來人既是早有所備,又怎會不知。」
聶大海此時亦皺了眉頭,「許是別人?」思量片刻,道:「去前頭報個名號,請人出來說話。且先盤一盤道再說。」
段行武領命而去,策馬到林子口,氣運丹田,高聲道:「四海鏢局段行武在此,不知前方是哪位道上的朋友,請出來說話。」
這一行鏢車停在此處不肯前進,顯是已看破這一番佈置,不肯涉險。林中之人聽見這一通喊話,曉得自己行藏暴露,埋伏不成,只得明搶,便也不再藏頭露尾,一聲呼哨過後,呼啦啦湧出六七十人,散做扇形,將半個車隊圍在了中間。
來人中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細骨伶仃形似麻杆兒,所用武器卻是一柄三尺來長的宣花大斧,裹著一襲翻毛羊皮襖,越眾而出,倒拎斧柄,拄在身前,細長三角眼向上一翻,陰陽怪氣道:「久聞四海鏢局大名,今兒個得見,實乃三生有幸。」
說罷呵呵笑了兩聲。
這人嗓音又尖又細,這兩聲笑說不出的刺耳難聽。
聶大海恍若未聞,下得馬來,走到鏢隊之前,笑眯眯一拱手道:「老朽聶大海,敢問閣下高姓大名?」
那瘦子聞言,上下打量聶大海兩眼,道:「原來是聶老鏢頭,久仰久仰。在下胡七山,無名之輩,想來聶老鏢頭也不曾聽過。」
繼而又是呵呵一笑,「看來這車上銀錢當真不少,不然怎使得動神行拳出馬。如此說來,咱們兄弟今日倒真是撞上了樁好買賣。」
言語間殊不客氣,顯是已將這一隊鏢車看做了自家囊中之物。
第十四章
聶大海聽了此人名姓,心中一動,也不計較他言語狂妄之處,只問道:「不知黑山寨胡五峰胡寨主與閣下怎生稱呼?」
胡七山道:「胡五峰乃是家兄。」
聶大海哈哈一笑,「如此說來,竟是老相識。胡老弟想是不知,咱們四海鏢局與貴兄頗有些交情,原便是朋友。這可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了。」
言談間已是套起了近乎。
胡七山陰測測道:「聶老鏢頭這話可說岔了。須知樹大分杈兒大分家,胡五峰是胡五峰,胡七山是胡七山,早便是兩家子人,互不相干,他的朋友未必便是我的朋友,你四海鏢局同黑山寨交好,那也算不到我頭上。再者說胡五峰一年前便已死得透了,人走茶涼,你想要套交情,只好到地下找他去罷。如今這地界,卻是我胡七山做主了。」
嘿嘿一樂,又道:「我胡七山倒也不是好殺之輩,不過為著一幫兄弟,須得賺些銀錢花用。聶老鏢頭家大業大,這區區幾十車鏢銀,想來也不放在心上,不妨孝敬了咱們兄弟,也算結下份交情,日後四海鏢局再於這並州地界行鏢,說不得我胡七山看在你今日送銀子的份上,還能幫襯一二。」
原來胡五峰與胡七山兩人乃是同父異母的兄弟,素來不和,胡五峰因著年長幾歲,早早便自立山門,創下黑山寨這一份家業。胡七山彼時年紀尚輕,鬥不過這兄長,只得遠走他鄉,因緣際會拜了位使斧的高人為師,藝成後只於江南綠林中闖蕩,多年來極少涉足北地,是以無人知曉其名號,還是一年前接了兄長喪信,這才回來,眼見黑山寨群龍無首,胡五峰又不曾留下一兒半女,當即趁火打劫,將黑山寨眾人收於自己麾下,又糾集了些綠林中的亡命之徒,另起一盤爐灶。
這一年來,胡七山領著這一幫匪類縱橫並州,劫掠南北行商無數,他胃口既大,下手又狠,殺傷性命無數,比之其兄胡五峰更添幾分毒辣狠厲,只因開山立門時日尚短,是以名聲不顯,四海鏢局這兩年又不曾往並州來,消息不甚靈通,這才不知罷了。
聶大海聽完,雖不明裡頭內情,但知胡五峰已死,這胡七山提及兄長竟無絲毫手足之情,已知不妙,與段行武對視一眼,兩人均是心下一沉。
聶大海行鏢多年,眼見此行勢必不得善了,猶是鎮定自若,朗聲道:「四海鏢局行鏢多年,向來與人為善,綠林中眾好漢願賣聶某人三分薄面,老朽自是感激不盡,願結這一份善緣,論一份交情,可若是將聶某人當個軟柿子,想搓圓捏扁,那也是不成。胡老弟固然手下眾多,我四海鏢局卻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輩,當真動起手來,怕胡老弟也討不得便宜去,還望胡老弟三思。」
行鏢在外,能不動刀子,自是不動刀子的好,可被人欺上門來,若是就此認慫,四海鏢局便從此名聲不保,于武林中再無一席之地,是以聶大海一席話軟硬兼施,只盼胡七山掂量輕重,罷手而去,待過了這檻兒,日後四海鏢局再備一份厚禮,拜謁山門,雙方和氣生財,皆大歡喜,方是上策。
熟料胡七山自負一身本領,又見四海鏢局這一行連鏢師帶趟子手不過三十餘人,自家手下比之多了足足一倍,竟無絲毫顧忌,待聶大海說完,只冷笑一聲,便即手一揚,尖聲道:「少來羅唕,給我上。」
話音未落,已挺身而出,右手一掄斧頭,挽了個斧花,直奔聶大海而去。
莫看他瘦骨嶙峋病癆鬼似,膂力卻是不小,一柄大斧掂在手中直如無物。聶大海本已戒備在心,見胡七山步履迅捷,幾個起落便到了跟前,當即越前一步,雙手成拳,側身避過劈向面門的第一斧,遊鬥在一起。
餘下嘍囉見當家大把頭已然出手,登時一擁而上砍殺上來。段行武、魏少光等人一聲呼喝,眾鏢師、趟子手紛紛抽出兵刃,戰在一起,頃刻間便血花四濺。那些車夫見此一幕,心知不出手便只有挨宰的份兒,縱然不會武功,也抄起傢伙與人對打,亦有兩三個膽小的嚇得滾進車下,抖如篩糠,抱頭龜縮。
謝葦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甫一見胡七山揚手,當即便將扣在手中的兩枚石子運勁彈了出去,狠狠打在撲上來的兩名嘍囉臉上,一個正中右眼,將個眼珠子打飛出來,立時慘叫一聲,撲地不起,另一個卻是打在嘴上,一口牙齒碎了一半,疼得眼冒金星,手中鬼頭刀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這一出手,餘下賊寇已然看出這是個硬點子,當下一名臉上生了一圈麻子的壯漢招呼一記,四五個嘍囉同時圍了上來,或使刀,或用錘,將謝葦團團圍在中間。
謝葦适才一直坐於馬上,這時雙腳脫鐙,左手在馬背上一按,縱身而起,騰在空中,右手刀隨身形旋轉劃出一條半圓,刀鋒去處,左前方兩名賊寇已被削去一層天靈蓋,噗通兩聲倒在馬前。馬匹受驚,四蹄一陣亂踏,兩人眼見不活了。此時,謝葦已落在幾人包圍之外,落地時就勢矮身一蹲,刀鋒向前一掃,將又一名賊寇雙腳砍斷。這包圍之勢登時破了。
那麻臉漢子功夫比之旁人高些,見勢不妙,待謝葦方一落地,便已然向旁側躍開,恰將這一幕收進眼底,見謝葦頃刻間連殺三人卻面色不改,一雙眼幽寒似冰,冷冷掃視過來,便似無常索命,肝膽登時一寒,有心想逃,卻又捨不得這一箱箱銀子,只得硬著頭皮喊道:「來人,先把這小子做了。」
不等他喊完,謝葦已起身,一步上前,刀鋒貼住這漢子腹部,向右上方斜抹過去,竟是要來個開膛破肚。
麻臉漢子頭一遭見識這般厲害的鏢師,幾無絲毫還手之力,情急間,頓生急智,一個鐵板橋向後仰倒,堪堪避過這一刀去勢,饒是如此,亦覺肚皮一涼,之後便是火辣辣一陣疼痛,再顧不得許多,就地一滾鑽進鏢車底下,方有心查看自家傷勢,但見衣衫給削沒了一塊,肚皮上亦去了碗大一塊皮肉,鮮血橫流,倒是萬幸躲得快,不曾當真將肚皮豁開。只是如此一來,卻是半分鬥志也無,忍痛自馬車另一頭鑽出,逃到一邊裝死去了。
謝葦這邊殺得輕鬆,別個鏢師卻無他這般功力,幾名趟子手被眾多賊寇一圍,不多時已是各個身上帶彩,仍在勉力支撐。魏少光同段行武均被數人圍住,仗著武藝高強,尚能打個平手,卻也分身乏術,眼瞅著那幾個鏢師便要喪命在此,謝葦躍上前去,刀出如風,每一刀起落便帶出一抹血花,中刀者非死即傷,眼瞅著一二十名賊寇倒地不起,四海鏢局眾人登時松出一口氣來,越戰越勇,敗局一轉,雙方頓成膠著之勢。
便在這時,忽聽段行武一聲驚叫,「大哥。」語聲中滿是惶急無措。
謝葦聞聲,反手將刀自一名賊人身上拔出,縱身一躍跳上鏢車,居高臨下向前方望去,見聶大海猶在與胡七山纏鬥,只是不知何時肋下多出一縷血色,顯是被胡七山手中斧刃所傷,雖拳腳不亂,可臉色已然發白,怕是支撐不了多久了。
聶大海這一傷,段行武等人均是心下一慌,暗忖這一行恐是凶多吉少。一個個正沮喪間,便見謝葦自鏢車上一躍而起,大步疾行,自一輛鏢車跳上另一輛,不過兩個起落,已從中間到了前面,輕飄飄落到地上,尚未站穩,手中刀已向胡、聶二人遞出,刀尖一架,正正巧打在胡七山那柄宣花斧的斧柄上,使個四兩撥千斤的巧勁,將襲向聶大海的一記狠招化解開去,隨即將身一錯,擠入二人之間,與胡七山交上了手,倒將聶大海讓到了一旁,脫身出去。
聶大海一脫險,段行武等人心中大定,著力反擊。
此時雙方已然打了多半個時辰,眾嘍囉自歸於胡七山手下以來,尚未見過這般難纏的對頭,見己方損傷足有十之四五,仍自久攻不下,不免生出幾許怯意,漸漸地便都罷手不戰,只將這一隊鏢車並趟子手們團團圍住,雙方各自盯著前頭交手的謝、胡二人,只等二人決出勝負,再做計較。
段行武舉劍與眾嘍囉對峙,同魏少光慢慢移到聶大海身邊,低聲問道:「大哥傷勢如何?可還撐得住?」
聶大海一手捂住傷口,雙眼緊緊盯住前方,微微搖了搖頭,「不礙事。」
段行武聽他中氣尚足,顯見只是輕傷,這才放下心來,一道向謝、胡二人看去。
胡七山一手宣花斧大開大合,招式威猛又不失靈巧,與聶大海交手中,本已因兵器之故占了上風,眼看便要贏了,不料從旁竄出個謝葦來,橫插一道,將聶大海救了出去不說,更將戰局扳回,不由心中大怒,一手斧頭使得更加淩厲迅猛,只恨不能將眼前這小子立劈當下。孰知謝葦一手刀法比之他那斧頭更加輕捷靈動變幻莫測,他招式尚未使出,謝葦已然覷到破綻,出刀搶攻,迫得胡七山招式一變再變,漸漸地,竟是守勢多,攻勢少。
胡七山於這斧上花費光陰不下二十載,江南武林中罕有敵手,便是回到北方之後,亦從未嘗過敗績,自忖不是獨步武林,也稱得上數一數二,卻萬不料數十招過去,竟占不得絲毫上風,心中焦躁漸起,忽使出一招力劈華山,露出肋下老大破綻,誘得謝葦挺刀直刺,待刀刃臨到身前,招式陡然一變,反手將斧刃一轉,直磕謝葦手中單刀刀刃。
謝葦手中這刀還是兩年前自蔣晨峰所遣人馬手中搶奪而來,雖非寶刀一流,倒也十分鋒利,此刀為軍中制式,仿橫刀鍛造而成,不拘馬上作戰抑或近身纏鬥,均算得上是件趁手利器,唯因刀身狹長,便不宜與斧、錘等物相交,此時胡七山一斧重重擊來,謝葦變招已然不及,刀斧磕在一起,刀身頓時從中一折兩段。
胡七山見一擊得手,心頭大喜,欲待橫斧掃過謝葦腰腹,滿擬將他攔腰斬斷,不想謝葦左手迅疾如電,已將刀身磕飛的上半段捏在手中,右手仍舊緊握剩下的半截殘刀,腳步一擰,自胡七山肋下一穿而過,瞬間繞到他身後,擦身而過之時,不忘將左手斷刃在胡七山腰間順勢一劃。
胡七山只覺左腰一陣刺痛傳來,大驚之下,急向旁躍,跳出戰圈,驚魂中踉蹌站定,一臉駭然,問道:「斬龍手?你是神兵谷門下?」
語聲中說不出的畏懼驚恐。
謝葦一怔,不知如何回答,只站在當地閉口不言。
他這般面無表情不言不動,胡七山只當他默認,登時從頭寒到腳底,良久,方戰戰兢兢賠笑道:「在下有眼不識泰山,竟沒看出少俠師承,若早知是神兵谷弟子,說甚麼也不敢動您的買賣。還請少俠高抬貴手,饒了在下一回,日後四海鏢局從此路過,在下親自保駕護航,絕無二話。」
此人前倨後恭,變化之快直令人瞠目結舌,聶大海並段行武等人均看得兩眼發直,面面相覷。
謝葦此時一頭霧水,但知定是同自己方才使出那一招有關,這胡七山曉得此招喚做斬龍手,又說自己是神兵谷門下,必然是自己與這神兵穀頗有淵源。他失憶數年,乍見知曉線索之人,自是想問個清楚,這神兵穀是為何物?自家這武藝又做何名目?奈何當此情景,卻不好盤問,又見四海鏢局眾人死的死傷的傷,不宜再鬥,還是趁早打發了此人為好,便壓下疑惑,嗯的一聲,意做默許。
這胡七山于江南之時便曾敗於這一招斬龍手之下,險些丟了性命,如今事隔多年,又敗一場,怎能不膽戰心驚,見謝葦並無追究之意,當下再不耽擱,手一揮,帶著眾嘍囉頃刻間逃了個一乾二淨,留下一地賊寇屍首。
經此一戰,四海鏢局亦死了四個趟子手,餘下眾人除謝葦、段行武數人外,均受了傷。魏少光領著傷勢不重的幾名鏢師查驗鏢車、銀箱,將被砍斷的繩索重新紮好,段行武亦忙著給眾人上藥裹傷,又將死了的幾個趟子手安置在車上,預備到了前方陽泉縣再買棺木安葬。
忙活完,天色已然不早,一行人將攔路的兩根木柵子挪開,緊趕慢趕,方於日落前進了陽泉縣城。
因鏢車上載著屍身,一行人先去縣衙報了官。那縣太爺早知自家轄下盜匪橫行,奈何衙門裡不過七八名衙役,哪裡敢上山剿匪,不過著令仵作寫了屍格,出份文書罷了。
魏少光拿著文書去棺材鋪買了四具棺材,安置好屍身,又拿了幾兩銀子與棺材鋪老闆,說好暫且安放幾日,待從龍城回來再行運走。餘下人便先去了客棧休整。
到了客棧,段行武包下間院子,命人將銀箱自車上卸下,堆入一間大屋中,與聶大海商議一番,定下今夜守鏢一事,便命餘人各去休息。
這一日,眾人驚魂甫定,均是疲累不堪,守鏢之事自然只得著落在謝葦與段行武身上。兩人一個值上半夜,一個值下半夜,便在摞好的銀箱之上只鋪了一床被褥。
謝葦年輕體健,並不覺如何疲累,段行武便也不與他客氣,先行躺下,卻又一時睡不著,想起今日胡七山驚懼之色,忍不住道:「當日謝兄弟前來鏢局,我同大哥便覺你身手不凡,定是名門子弟無疑,卻不想竟是出自神兵穀。以你這般身份來歷,卻于四海鏢局做個小小鏢師,當真是屈就得狠了。不過唯因如此,今日才能托你之福,保全這上下幾十條人命。愚兄也不跟你說甚客套話,日後兄弟但有難處,有用得著愚兄的地方,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絕無二話。」
謝葦盤坐在兩隻銀箱上,正欲吐息打坐,聞言一怔,試探問道:「段兄也曉得神兵穀?」
段行武被這一問勾起談性,翻身坐起,道:「武林中人誰不曉得神兵穀大名。昔年哥舒谷主名滿天下,獨步武林,無人能敵,教導出的弟子也各個不俗,據傳昔年鎮守哀牢關,大敗北燕的安王便是其門下之徒,只不知真假罷了。倒是如今的雲澄心雲穀主,得了哥舒谷主衣缽,一身絕學,便連武當、少林兩派宗師都要禮敬有加,尊稱一聲老前輩。似我等末學後進,無不心嚮往之。」
謝葦一字一句聽得極是仔細,奈何腦海中始終空蕩蕩記不起分毫,只好再問:「段兄可見過神兵谷中門人?」
段行武一拍大腿,「便是無緣得見,這才引為平生憾事。想當初愚兄學藝初成,也曾四處遊歷,數次向人打聽神兵穀所在,意欲上門拜訪,想著便不能得見雲谷主他老人家,能與門下弟子切磋一番也是幸事。只是神兵穀歷來行蹤隱秘,非其門人弟子,旁人竟不能知曉其所在。天長日久,便也只得撂下。誰成想兄弟你竟是此門中人。如今愚兄見了你,這憾事才算沒了。」
說罷哈哈大笑起來。
謝葦本擬向他打聽神兵穀詳情,也好尋訪過去,一探自己身世,誰知聽段行武說了半天,才知這神兵穀竟是個只聞其名的地方,不由得一陣失落。
段行武見他不再言語,只當他恪於門規,不便多言,倒也不以為意,閒談幾句,便即睡下,不一時便入了夢鄉。
謝葦卻是心緒煩亂,呆坐足有移時,方收攝心神,凝神守一,吐納起來。
翌日,一行人整頓好鏢車銀箱,重又上路,不過兩日便安安穩穩到了龍城。這一路上,聶大海等人無不對謝葦親熱有加,底下的趟子手亦越發恭敬,四海鏢局上下直將其當成個鎮局之寶。謝葦曉得眾人除了感激之心,兼且還為著「神兵穀」三字,卻是有苦說不出,只得無奈一笑。
在龍城向通源錢莊總號交付了鏢銀,四海鏢局這一趟鏢便算是走完了,一行人打道回京。謝葦心中於「神兵穀」三字耿耿於懷,又不欲叫人看出端倪,面上仍舊不動聲色,卻是一有時機便裝作不經意似向聶大海等人探聽,意圖自零言碎語中尋些蛛絲馬跡,不料聶大海、魏少光等俱是同段行武般只聞其名,方升起的一絲希冀又漸漸滅了下去。
這一行人抵京之時,已是臘月,此行折損了數條人命,聶大海遂決定年前不再接鏢,只將諸人跟鏢的辛苦銀子發了下去,囑咐回家好生養傷歇息,又與那四名趟子手的家眷送了安家銀子,另予一筆銀錢安葬,操持喪事。
因謝葦此行居功甚偉,此次竟分得了二百兩銀子的花紅,比之段、魏二人還要多些,拿了回家放在桌上,謝霖回來瞅見,登時摟著一堆銀子,臉上幾要笑出花來,待聽謝葦說正月過完之前都不再出去行鏢,益發笑得燦爛了些,歡喜道:「我去買些好酒好肉來,咱們好生吃一頓。」打量謝葦氣色,又道:「你這一路想是累得很了,面色瞧著有些不大好。這幾日好生在家歇歇,我新從太醫院抄了些藥膳方子回來,回頭做了與你吃。」
說著一伸手,把住了謝葦脈搏。
謝葦由著他摸了摸,笑道:「我身子無礙的,不過此次行鏢撞見些事,一時心緒不寧罷了。」
謝霖極少見他這般沒精打采,不由追問,「撞見些甚麼?叫你這般心煩?」
謝葦沉吟片刻,將胡七山並神兵穀一事從頭至尾講了一遍,謝霖聽了,亦是皺眉道:「這可難辦了,總不成再回頭去找那胡七山追問罷?旁的人難不成都不知這神兵穀在哪兒?」
謝葦搖搖頭,「四海鏢局這些人俱是走南闖北的老江湖,他們都不知曉,再問旁人也是白費功夫。好在這些年都過來了,也不急在這一時,日後出去行鏢,遇見武林中人,再細細打聽就是了。」
謝霖見他想得開了,便不再擔心,揣了一兩碎銀去酒樓裡叫了一桌席面送來,又買了一壇好酒,算是與謝葦洗塵接風。
因這一次行鏢,兩人分別足有一月,免不得心中惦念,待晚上睡下,身子擠在一處,也不知誰起的頭,惹出火來,禁不住著實廝纏了一番。
謝葦這一路積攢的鬱悶之氣盡數被勾著泄了出來,待到後頭,竟有些停不下來,直想將這一夜過成個洞房花燭。謝霖卻是禁不得疼,任憑怎生哄著,只是搖頭不肯,謝葦無奈之下只得罷手。饒是如此,兩人亦是十分得趣,一宿春意融融。
翌日,謝葦睜眼醒來,見謝霖雖也醒了,卻猶自睡眼朦朧,半夢半醒間憨態可掬,不由越看越是歡喜,愁緒登時一掃而空,神清氣爽地起床整衣出門置辦年貨,臨走前不忘在謝霖腰上擰了一把,笑道:「想要甚麼?只管說來,哥哥給你弄去。」
謝霖今日休沐,尚且賴在被窩裡不曾起來,被擰得哼哼一聲,裹著被子滾了兩滾,嘟噥道:「月桂坊那家萬字老店的醬豬肚好吃,買兩個回來。蔡河橋邊那家南貨店有上好的臘魚臘肉。還有西街門口果子鋪賣的蜜餞,一樣口味都買些。左右這天氣冷下來了,多買些也放不壞。」
他說一樣,謝葦便答應一聲,待他說完,披上氈衣便出門去了。
謝霖又磨蹭好一會兒方才起床,坐著愣了片刻,突地省起如今手頭寬裕,該叫謝葦去買件大氅來穿,那氈衣倒是擋風,卻又厚又硬,穿在身上哪裡及得上大氅輕便。又憶起昨晚上兩人那通胡鬧,臉上便有些發燒,顛來倒去想了又想,總覺叫謝葦恁般憋著也不是個事,算算兩人睡在一處也有了些日子,早晚得有這麼一遭,扭捏倒不至於,卻是得怎生想個法子,做起來不那般疼才好。思來想去足有半晌,忽地一拍腦門,穿戴好衣裳便進了宮去。
宮闈之中素來是藏汙納穢的地界,甚麼髒事爛事倒比青樓楚館還要多些,便是春宮冊並戲耍的器具都要精緻講究許多,哪裡是民間所及。且各代皇帝喜好不同,有好美女的,便有好男風的,那潤澤秘處的油脂、助興的膏丸等物自是由太醫院擬了方子配來。
謝霖在太醫院混進混出近兩月,自是該知曉的都知曉了去,如今便以公徇私,藉口進宮查詢幾處古方,趁著當值的諸同僚不備,倒將那秘藥方子偷偷抄錄了幾份藏在身上,又將院中所藏的幾本春宮冊偷偷翻了一遭,直看得自己面紅耳赤,方掩書釋手,急匆匆出宮到了街上,先去藥鋪買齊了一應藥材,又去油坊稱了幾兩杏仁油、豬板油,這才回了家,倒把買大氅一事盡數忘在了腦後。
接下幾日,謝葦忙著置辦過年之物,臨到年關,更是掃灑庭除,將家中處處拾掇得整整齊齊。
謝霖不似他那般空閒,每日依舊進宮去,傍晚才回,晚上得了空便搗鼓那一應藥材,將藥汁子熬得後混入油脂中,做出幾盒潤澤用的脂膏來。
謝葦好奇,問上一句,「這是做的甚麼?」
謝霖吱吱唔唔半晌,方道:「防凍瘡的手脂。」
謝葦不由納罕,問道:「你入冬時做的還有剩,又做它作甚?」
謝霖低了頭,悶聲道:「替旁人做的。」怕謝葦再問,忙把當日新買的大氅拿出來與他看,「試試合身不。」
謝葦不疑有他,接過大氅穿在身上。謝霖忙將幾盒子脂膏收起,裝作若無其事,過去幫著謝葦試衣。
第十五章
又過幾日,便到了臘月二十三,民間俗稱小年的,衙門自這日起便掛印封筆,太醫院亦放了假,只每日留下三四名御醫當值,餘者俱散值回家去。
謝霖幫著肖余慶料理完一應瑣碎差事,晌午一過便出了宮,到家一看,灶間砧板上放著一大塊鮮羊肉,謝葦正磨刀霍霍,見了他笑道:「旁人家都吃餃子,咱倆又不會包,索性便燉鍋好湯,晚上涮鍋子吃。」
饞得謝霖直吞口水。
那羊肉是益腎驅寒的補物,他倆又正是年輕體健氣血方剛,待到晚間吃完這一頓涮鍋子,不止腹中和暖,連身上也熱乎乎的,被褥一鋪,自然又滾在一處廝纏,好將那火氣泄出來。謝霖便拿出那脂膏來,往謝葦手裡一塞,道:「往那處多塗些。」
謝葦怔愣須臾,方明白他熬制這脂膏哪裡是用作手脂,登時笑不可遏,直笑得謝霖幾要惱羞成怒時,方伏在他耳邊,低低道:「放心,哥哥輕輕的,定不叫你疼。」
這一夜過去,自然是百般舒坦千般滋味不一而足,始知洞房花燭之樂遠非以往那般廝磨可比。待兩人醒來,一睜眼便是彼此面容,髮絲相繞,頸項交纏,心心相映之境,比之初初意動情生之時,又不可同日而語了。
年節過後,轉眼又是酷暑時節,平京城內外,無不如炙烤一般,便是皇宮之中也難逃此景,樹葉都被烈陽曬得耷拉下來,唯有噪蟬勁頭不減,一聲一聲叫得歡暢莫名。
太醫院中,幾位上了年紀的老太醫禁不得這般暑熱,肖余慶便將人分作兩班,上下午各值半晌,又從醫士中點了幾名年資高、醫術過得去的,將幾位老太醫的差事分擔了些過來。他自己亦是上了年紀的,便是這幾年極力保養,精神頭也是大不如前,好在這兩年中已漸漸將大半差事交予謝霖打理,除去與帝后看診,餘下卻不過情面的勳貴之家來請,多是將謝霖帶在身邊,只叫謝霖診脈開方,自己卻不大出手了。最近這數月,更是誰也請之不動,唯遣謝霖前去罷了。
院中諸人看得明白,雖是知曉謝霖尚非其入室弟子,可也不過只差個名分罷了,其醫術卻是盡得了肖余慶真傳的,再說謝霖這幾年中與人看診無數,本事如何,有目共睹,為人又是勤謹和氣,連章桓那等目下無塵之人都對其青眼有加,餘人又有誰敢去為難,便是初初說些風涼話,暗含嫉妒之心的,如今也都閉口不言,眼睜睜看著肖余慶稟過內務府,於今春將謝霖拔擢入醫士之中,成了個小小的六品御醫。
這一日下值,謝霖送肖余慶回府,馬車上,肖余慶一面閉目養神,一面輕輕道:「霖哥兒,你來我身邊也有三年了罷?」
謝霖算一算日子,道:「回老爺,已是三年零兩個月。」
肖余慶點點頭,「不算短了。」睜眼,歎道:「你這孩子,不論醫術、人品,我皆心中有數,如今我精神已不大濟事了,趁著還在其位,咱們將拜師一事辦了罷,有朝一日我致仕而去,你也好有個靠山,不叫宮中那起子看人下菜碟的擠兌了去。」
謝霖看著肖余慶,一時竟沒反應過來,片刻後方「啊」的一聲,喜形於色,結結巴巴道:「老爺,您要……我……」
竟歡喜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肖余慶笑微微看他一眼,「待過幾日休沐,我於府中擺酒,請太醫院裡那幾個老傢伙做個見證就是。」
他心意已定,回到府中,當即叫了管家過來,吩咐下去預備酒席,又寫了帖子,叫肖春和過來,代他挨個將京中各醫藥世家的家主也一併請了來。
翌日,肖余慶在太醫院中與眾御醫說了拜師請酒一事,眾人無不拱手道賀,便連章桓也笑道:「這是肖掌院的大喜事,咱家須也得去湊個熱鬧,卻不知掌院大人舍不捨得一杯水酒?」
他這般說,已是給足了謝霖面子,肖余慶自是歡喜不已,笑呵呵道:「公公肯賞臉前來,那是小徒的福氣,莫說一杯水酒,屆時老夫親為公公把盞,咱們喝個不醉不歸才是。」
諸事底定,待到拜師那一日,謝霖穿了身嶄新的湖藍夏衫,長身立于肖府正廳之中,行那拜師之禮。先是往藥王像前禮敬上香,再對著主位上的肖余慶叩首再三。
最後一個頭磕完,肖余慶道:「你年將及冠,尚未有字,既然家中已無長輩,那便由為師贈你二字,澤仁,如何?」
謝霖心知這是叫他澤被眾生廣施仁術之意,實是肖余慶心中所期,令他時刻不忘懸壺濟世,牢記醫家之本,如此苦心,也唯有莫恒在世時方如此教導,謝霖怎敢不應,眼圈一紅,道:「謝師父賜字,弟子定當不負師父所望。」
肖余慶頷首微笑,示意他起來。
肖春和忙上前一步,將謝霖扶起。
他兩人並肩而立,一個沉穩老練,名揚京師,一個年輕有為,後起直追,均是不可多得之才。落在前來觀禮的御醫並各醫藥世家之主眼中,見肖家後繼有人,且又如此出眾,連禦藥房章公公都來相賀,無不暗中各自揣測,只怕三十年內猶需以肖家馬首是瞻,不由一面豔羨不已,一面懊惱自家子弟不爭氣,只是不論心中作何想,面上卻皆是一派和氣,紛紛上前道賀。
肖余慶再是穩重內斂,此時也不禁得意非常,喜笑顏開,略謙遜幾句,便邀諸人入席。待到了酒席之間,自然又是一番熱鬧。
肖余慶已年近古稀,因在拜師宴上多飲了幾杯,著實在家休養了幾日方緩過精神。他是豁達之人,既然自覺精氣神均不堪重負,又見傳承有望,肖春和與謝霖已然互為倚重,於掌院一位便不再戀棧,待重回太醫院,頭一件事便是上稟內務府,欲致仕歸家,遂請辭掌院太醫一職。內務府邱總管不敢擅准,報到皇帝跟前,惹得熹寧帝召了肖余慶來親自過問。
今上熹寧帝雍鈺琅並非先帝元後嫡出,乃是穆德妃所出四皇子,非嫡非長,因元後無子,今上尚是皇子時又聰慧過人,故此甚得先帝歡心,是以被三位異母兄長視作眼中釘肉中刺。天家骨肉倫常本不同民間,歷朝歷代皇子之間兄弟相殘皆不稀奇,熹甯帝孩童時亦曾遭此劫難,險些喪命,全賴肖余慶妙手生春,方撿回一條小命。不久元後薨逝,先帝決意立今上為太子,為正其名,先行冊封穆德妃為繼後。德妃正位中宮,愈發將兒子看顧得緊,一應病痛,只許肖余慶經手,如此終得平安繼位。這母子二人實是將肖余慶視作保命符,今見肖余慶請辭,熹寧帝如何不驚,問道:「肖掌院何以便言致仕?」
肖余慶回道:「臣請致仕,實乃不堪太醫院諸事繁雜,只盼餘年能專心於醫術一道。臣已年邁,昏老不勝其任,徒踞其位,恐有負皇上,還請皇上恩准。然若皇上有恙,臣雖無職,亦當奉詔侍疾,絕不敢辭。」
熹寧帝仔細審視一番,方覺肖余慶果是見老,聽他所陳,亦並非退隱歸家便不問世事了,這才放下心來,又挽留幾句,見肖余慶心意已決,只得准了,繼而問道:「肖掌院這一走,餘下眾御醫尚有誰可堪用?」
肖余慶既打定主意請辭,自是早早盤算好了後手,借這一問,趁機道:「諸太醫中,林、劉二位太醫業已年高,亦無此精力,周太醫年富力強,卻失之年資尚短,恐不能服眾,餘者中,柳思然柳太醫倒是醫術既高,又長於庶務,資歷且長,可堪繼任,定能不負皇上所望。眾醫士中,薛仁和、李萬春可補太醫之缺。」
這柳思然正是知天命之年,年輕時曾得上一代肖家家主指點,與肖余慶之父有半師之誼,故此入太醫院後,兩人素來交好。眼下他既請辭,自是順水推舟,叫柳思然得了這掌院之位,日後謝霖在其手下,便借著此番人情,必然也能得惠。至於太醫一職,便是有李、薛二人補缺,仍未滿員,且林、劉二位太醫年事已高,至多再有五六年,也要致仕,屆時便需提拔四名醫士一併補缺,彼時謝霖已然有了年資,再請柳思然將其安插進來,方是順理成章,既得了實惠,又不過於惹眼,招人嫉恨。
熹甯帝對肖余慶一向信任有加,自是全數照準,著內務府依此辦理。
不過半日,內務府前來太醫院宣了旨意,柳思然、薛仁和、李萬春三人自是喜動顏色,餘下眾人卻是各有心思,有誠心道賀的,有忿忿不平的,又有背後口吐酸言的,不一而足。
柳、薛、李三人心知此番提拔定是掌院在皇上跟前進言之故,待宣旨之人一走,俱是圍在肖余慶身前,一面說些挽留之語,一面道謝不已。
謝霖雖事前便已知曉肖余慶有意致仕,可再也料不到竟是這般快,不由心中一驚,欲要上前問一問,卻見師父被眾人圍著,人多眼雜,不好說話,只得袖手等候。孰料接下來便是肖、柳二人交接庶務、官印等事,並無閒暇,直到下半晌散值,肖余慶攜了謝霖回府,師徒倆方有餘裕閒話。
肖余慶老於世故人情,自是知曉謝霖心中所慮,不待他發問,便道:「澤仁無需多慮。為師做這掌院一位,迄今足有二十年,如今讓出來,一是精力不濟,不欲再為瑣事煩心,二則也好送一份人情與柳思然。柳家與肖家一向有通家之好,柳思然其人才幹醫術俱佳,由他來做這掌院一職,總強過他人,便是看在我的面上,亦會照拂於你。待他致仕之日,說不得你亦有一爭之力了。」
肖余慶這一番盤算固然是為肖家盤算,然卻也是為愛徒鋪路,謝霖唯有心中感念。
那柳思然亦是得了肖余慶囑託,將謝霖視作自家心腹,故此掌院雖已換了人做,謝霖於太醫院中卻是依舊行事如常,並未如何小心翼翼。余人中倒也有零星幾個別存心思,于柳思然並不如何服氣,奈何勢單力孤,眾人又多捧高踩低,無人跟隨起哄,眼見鬧騰不出甚花樣來,漸漸便也老實起來。待到酷暑過去,秋風乍起,這太醫院裡已然又是一派寧靜。
這一年,熹寧帝登基已有五載,雖不如前幾代帝王勵精圖治聖明燭照,倒也算得上勤勉,乃是位守成之君,初初登基這幾年,為著收拾幾個不安分的異母兄長,更是著實兢兢業業了一陣子,直待三位兄長一個被賜死,一個老老實實就藩,一個受了驚嚇自盡而亡,方才放下一顆心來,騰出閒暇往獵場秋狩。
熙朝太祖以武起家,方打下這萬里江山,為不忘祖宗之本,歷代皇帝皆是自小便習騎射之技,宗室之中亦不乏文武並重之人,熹寧帝武藝尋常,卻是酷愛打獵,憋了這幾年,早已手癢,如今終得做耍一番,自然興致高昂,不止宣召近臣陪侍,連太后、皇后、親近宗室等亦是陪同前往,正巧又趕上今年風調雨順,國庫充盈,一干朝臣便也不曾勸諫阻攔,於是一干人馬浩浩蕩蕩直奔平京城北三百里的獵場。
為防途中傷病,太醫院中柳思然亦帶著半數御醫隨隊前往,一時宮中便只剩下年老體衰不便隨行的幾位老太醫並四五名醫士。謝霖本也當在隨行之人中,不料這幾日肖余慶偶感風寒,身體不適,謝霖心中擔憂,便自請留守宮中,也好隨時照應。
因此去狩獵之人甚多,除皇后外,貴妃、淑妃亦皆隨駕,這幾宮之中的宮娥太監便也出宮不少,整座皇宮霎時空了近半,便連一應瑣事也少了起來。太醫院也難得清閒下來,幾名御醫閑來無事,上頭又無掌院坐鎮,索性前來點個卯便各自偷溜,只謝霖並三四個年資略低的醫士看家罷了。
這一日,皇帝出行已有數天,謝霖先去肖府探望師父,見肖余慶身子見好,便又入宮來當值。半日過去,當真是閑出鳥來,正百無聊賴間,忽聽外面一陣腳步聲急匆匆到了門口,緊接著便探進個腦袋,問道:「劉太醫可在?」
謝霖見是個十七八的小太監,面目生疏,以前並未見過,回道:「劉太醫散值回家去了。」
那小太監又問:「王太醫可在?」
謝霖道:「王太醫隨駕狩獵,尚未回宮。」
小太監眉頭便皺起來,「這個也不在,那個也不在,那現下到底還有哪位太醫在宮中?」
謝霖不知他來頭,遂反問道:「不知這位公公如何稱呼?何事需尋太醫,可能先說來聽聽?」
小太監尋不著他人,又見謝霖一身醫士服色,遂想一想,道:「咱家姓楊,是昭慶宮惠妃娘娘跟前的,今日桐華殿宮人來稟,蔣昭媛身子不適,需召太醫看診。平日裡與蔣昭媛看診的多是劉、王二位太醫,不想今日俱是不在。既如此,可還有別的太醫當值?」
此次帝后出獵,諸妃皆隨駕而去,宮中只余一位惠妃,因所生公主尚在繈褓,故此不便隨行,於此間暫代皇后執掌宮務。蔣昭媛居處正是昭慶宮偏殿桐華殿,這一日偏生身子不適,欲請太醫,遂只得稟至惠妃跟前,惠妃便派了這小太監前來太醫院宣召御醫。
謝霖聽聞是蔣昭媛看診,心頭便是一緊,雙手緊握成拳,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不瞞公公,今日宮中並無太醫當值,只幾名醫士在此,也是各有差遣,目下只下官一人尚有餘裕。公公若不嫌下官位卑職微,下官倒可同公公走一趟,為蔣昭媛診一診脈。」
想一想,生恐這小太監不應,又道:「下官謝霖,不久前致仕的肖掌院便是家師。」
這小太監本就不是蔣昭媛手下,不過領命而來罷了,到底能請哪位太醫回去,原也不大上心,這時見請不著諸太醫,卻還有個肖余慶的徒弟,暗忖也足可交差了,登時點頭應道:「如此也好,那便請謝醫士隨咱家走一趟罷。」
謝霖穩一穩心神,取來藥箱背在身上,便隨這位楊公公出了太醫院。
昭慶宮位於皇宮東北一隅,自太醫院過去,需繞道御花園,再橫跨東西,兩人皆是年輕之人,步履輕捷,卻猶是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謝霖這三年中也跟著肖余慶到過宮中不少地方,這昭慶宮卻還是頭一次來,跟在楊公公身後踏進宮門,便見北面、東面、西面各有一殿,皆是琉璃作瓦,青石為階,雕樑畫棟,極盡華美,北面那間上懸「承露殿」三字匾額,自是正殿無疑,乃是惠妃娘娘所居,西面那間略小些的便是桐華殿了。
楊公公將人領至正殿前,轉身道:「謝醫士請在此稍後,待咱家與惠妃娘娘回稟一聲。」
說完進了正殿去,不多時出來,便領著謝霖往桐華殿走。
那桐華殿門口已然有宮女翹首以盼,早看見個年輕醫士站在正殿階下,只是不敢上前徑直拽了謝霖進來,這時見楊公公稟過惠妃,便少了些顧忌,忙忙迎上前,道:「公公可回來了,我家主子方才又吐了一場,難受得厲害。」又問道:「怎的今日是位醫士前來,卻不見王太醫同劉太醫?」
楊公公道:「太醫多出宮隨駕去了,今日宮中無人當值,這位謝醫士乃是肖余慶高徒,醫術想必亦是好的,且叫他先與昭媛娘娘看一看,若無良方,待太醫們回宮,再召來複診就是。」
蔣昭媛因年輕貌美,又柔順嫵媚,這幾年頗得聖寵,不止吃穿用度,請醫延藥亦是比照妃子,非太醫不用,竟是從未叫一個小小醫士看診過,伺候的宮女們早習以為常,今日突然有變,那宮女便眉頭一蹙,瞥了謝霖一眼,顯是不大樂意,然皇帝此刻並不在宮中,偏偏又是這一宮主位的惠妃娘娘代行宮務遣人請來,便只得將不滿之意壓下,領著二人進殿。
謝霖自進這昭慶宮起便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凝神四處打量,這宮女面色自然收進眼中,卻只做不知,埋頭跟了進來,一進殿門,便覺腳下一軟,低頭一看,竟是一整塊細絨毯子鋪在地上,花紋繁麗,不知價值幾何,殿中又有紫檀美人榻、七寶琉璃瓶、珊瑚盆景等物,俱是世間奇珍,足見其聖眷隆重。
那宮女帶二人行至殿中辟出的一間暖閣前,自有別的宮女掀開一道五色琉璃珠簾,謝霖進到暖閣中,鼻中先鑽進一縷似麝非蘭的幽香,再一抬眼,便見一張烏木雕花的床榻上擁被半臥一位宮裝美女,鵝蛋臉上一對柳葉彎眉似蹙非蹙,許是因病,面色略顯蒼白,美豔外別有一股可憐可愛的風情,想來便是眾人口中的蔣昭媛了。
那宮女行到榻前,俯下身去低聲道:「娘娘,御醫來了。」
蔣昭媛本在閉目休憩,這時睜開雙目看過來,見是個從未見過的年輕醫士,不由一怔,「這是哪個?怎的我沒見過?」
那宮女只得將楊公公一番話如實回稟。
蔣昭媛聽了微微一歎,「罷了,且先叫他看看罷。」
說著伸出一隻右手,又道:「紫荷,看座。」
這叫紫荷的宮女搬來一隻錦凳,謝霖行禮謝過,便開了藥箱取出脈枕放在榻邊,紫荷忙將昭媛手上玉鐲等物卸下,安置在脈枕上,又在腕上放了塊輕紗,這才退到一旁侍立。
謝霖沉下一口氣,三指搭在脈上足有盞茶功夫,方抬起手來,問道:「敢問娘娘身上有何不適?」
紫荷便道:「我家娘娘今日一早便覺心口煩悶,捱到午時,才吃了一口魚羹便吐了出來,只覺胸腹間十分不受用,連飯也不曾用完,過得個多時辰,方才略覺饑餒,便叫禦廚做了醴酪送來,不想還不曾吃,光聞那味道便又吐了一場。」
謝霖聽完,點點頭,道:「從脈象上看,娘娘脾胃略有濕熱,飲食不當,偶爾作嘔也是有的,略作調理即可。不過娘娘此次作嘔卻並非為此,乃是有了喜脈,孕中口味有變,聞不得腥膻之物,有時一日之中連吐幾場也是有的,倒是毋須顧慮。若實在難受,不妨用些酸梅、蜜餞,一則開胃,二則解吐,或可好些。」
此言一出,蔣昭媛登時神色一變,雙目圓睜,抑不住驚喜之情,殿中侍立的宮女亦各個喜形於色。
楊公公也上前道賀,「恭喜娘娘,賀喜娘娘。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待皇上回來,不定怎生歡喜。」
當今皇上子嗣不旺,眼前只皇后膝下兩位嫡出皇子,惠妃所出一位公主罷了,餘下妃嬪要麼無所出,要麼出生不久便即夭折,蔣昭媛這一有孕,自然算得是件喜事。便於蔣昭媛自己,雖是入宮數年隆寵不衰,奈何一直不曾有孕,自是不免擔心容華易逝,色衰而愛馳,如今得知有孕,不啻於下半輩子有所依憑,自是喜出望外,當即面上湧出一抹紅暈,精神也緩了過來,顫聲問道:「醫士可看真確了?當真是喜脈無疑?」
謝霖笑道:「娘娘有孕尚不足兩月,許是自己覺不大出來,不過這脈象卻是清清楚楚,再錯不了的。下官敢以項上人頭作保,娘娘大可安心。」
蔣昭媛這才放下心來,連聲道:「紫荷,看賞。」
紫荷當即取了鑄成如意狀的幾隻金錁子來,不止謝霖,便連楊公公亦得了一對。
兩人謝過賞,謝霖一指榻旁正冒著嫋嫋煙氣的香爐,道:「娘娘眼下有孕在身,不宜再用熏香,還請將此爐撤掉。下官再開一副安胎藥,能用到坐胎滿三月自是最好。若自覺身子康健,不吃也沒甚麼。」
蔣昭媛頭次有孕,歡喜過後便是百般擔心,唯恐胎兒坐不住,這時聽得謝霖有保胎之法,哪裡會不應,忙道:「只管開出方子來就是。」
謝霖寫出方子呈上,蔣昭媛略看一眼,便將方子交予紫荷,命去禦藥房取藥。
一時眾人皆告退出來,楊公公逕自回去惠妃跟前覆命,紫荷便隨謝霖一道往太醫院去。
那禦藥房便在太醫院西配殿中,因得章桓賞識,禦藥房中諸太監與謝霖也是相熟的,且因著謝霖不似別個御醫那般瞧不起閹奴,故此諸人平日裡有個頭疼腦熱也多是求到他頭上,此時見謝霖陪著個宮女進來,便有人主動上前來問:「謝醫士今兒個來可是有事?」
謝霖便道:「桐華殿蔣昭媛有孕,還需勞煩公公配一劑保胎藥來,好交與這位女官帶回去。」
這太監名叫崔言,以往也曾往桐華殿送過藥,識得紫荷,見她一臉喜色,趕忙堆出笑來拱手相賀,繼而道:「咱們這禦藥房上下誰不曉得謝醫士醫術高明,謝醫士擬的方子,自是能保娘娘母子安康的。二位且稍待片刻,我這便配藥去。」
他自紫荷手中取了方子,轉身便往西牆那一排藥櫃走,一面走一面向另外幾人招呼,「小喜子,把這方子抄一遍存檔。老高,且與我搭個手,將藥配了。」
說罷,轉頭又問:「這藥需抓幾付?」
謝霖回來這一路便在腹中盤算如何才能借機出入桐華殿,好得了蔣昭媛信任倚重,這時見問,忙與紫荷道:「先抓七付來吃著,每七日請一回脈,看娘娘脈息如何,再看用不用調方子,可使得?」
紫荷見謝霖年紀輕輕,卻辦事穩妥,又見禦藥房中人人誇讚,自是不疑有他,道:「如此甚好。」
第十六章
宮中這些奴才各個俱是人精,曉得蔣昭媛本就受寵,這一有孕,說不得便要更進一步,是以人人都上趕著來幫忙。一人抓藥,一人核對,一人抄方,不過片時,便抓了七付出來。
趁著抓藥的功夫,謝霖又說些孕中禁忌與紫荷知曉,既周道有加,卻又不顯過分殷勤,先將這位蔣昭媛的心腹宮女哄了個深信不疑。待紫荷拿了藥,自去桐華殿覆命,當晚便煎了一付與蔣昭媛吃。
謝霖這幾年于宮中潛心鑽研,日常得了空又常於濟世堂坐診,早練就一身本領,不拘是于亡父莫恒,抑或恩師肖余慶,已隱隱然有青出於藍之勢,這一道方子又是打點出十二分精神擬就的,蔣昭媛吃下去,自然沒有不好的,當晚便覺孕吐得不那般厲害,身上舒坦不少,又吃了兩日,連胃口也開了,便道這保胎的方子開得好,紫荷又從旁誇讚不少好話,如此一來,謝霖這小小醫士便在桐華殿中混了分好名聲去。
因蔣昭媛素日裡均是王、劉二位太醫看診,起初為怕招惹劉太醫不悅,那桐華殿再來人宣召御醫請平安脈時,謝霖便特意告罪,只道當日尋不著太醫當值,方斗膽僭越,與昭媛開方,如今此事已然報知太醫,日後請脈一事,自然還是劉太醫經手的好。
那劉太醫卻是人精一個,深知宮闈之中是非叢生,那懷孕的妃子尤難伺候,稍有不甚,不止將自己名聲賠了去,怕還要擔罪受罰,這時見謝霖出來頂缸,索性順水推舟,便道自家老邁,精神不濟,只怕伺候不了貴人,且既是蔣昭媛吃了謝霖開出的方子覺著好,那便是謝霖醫術高明,方子對症,只管叫謝霖複診就是。
前來宣召的楊公公見謝霖並不推辭,自然也不會非劉太醫不可,如此一來,這桐華殿診脈的差事便順理成章讓謝霖攏了過來。
熹寧帝這一次秋狩,除了縱橫山林騎馬射獵外,又借地利之便,與北方諸國遣來的使臣飲宴議事,前前後後足有月余,直至初冬方回京城。
待聖駕回京之日,蔣昭媛已然坐胎滿了三月,此間謝霖已是數次進出桐華殿,精心調理之下,不止胎兒穩固,便連母體氣色亦是上佳,面色白中透粉,又因補養得好,身材也略微豐腴了些,一改往日裡柳枝依依的嫋娜之態,更添幾分華美端莊。
這一日聞聽聖駕回宮,同眾妃嬪一道于後宮恭迎,蔣昭媛只往那兒一站,已將數十粉黛壓得毫無顏色。
熹甯帝已然在月前接到宮中報信,曉得了蔣昭媛有孕一事,自是惦記著,甫一進殿,目光自然而然便落到蔣昭媛身上,登覺眼前一亮,待眾人問安行禮時,一雙眼只在蔣昭媛身上打轉,不離須臾。
皇后亦在一旁,見狀還有甚麼不明白的,只是皇后乃是元妻,又已育有兩名嫡子,後位穩固,自然也不會去計較這個,不過一笑置之罷了。
待眾人請安畢,依次退出殿去,皇后這才道:「蔣昭媛年紀輕輕,又是初次有孕,想必心裡不大安穩,皇上不妨過去看看。」做足賢妻之態。
熹寧帝自是從善如流,當晚便宿在桐華殿,摟著蔣昭媛笑道:「數日不見,碧兒越發俊俏了些,你生下的皇兒,定也是個俊俏小子。」一雙手在她小腹上摩挲不住。
蔣昭媛閨名筠碧,這般話自打診出孕息後不知聽底下奴婢說了多少,不過此言出自皇上口中,自然另有不同,當下滿心歡喜。
蔣昭媛身孕既穩,又有謝霖從旁百般留意伺候,數月孕期轉瞬即過,一眨眼便到了臨盆之時,疼痛一夜,生下個白白淨淨的小皇子來。
這已是熹寧帝第八個兒子,無奈中間幾個均沒留住,算上這才出滿月的小皇子,滿打滿算在世的才不過三個皇子罷了,自然歡喜異常,當即下旨,將蔣昭媛升為宸妃,正位宸華宮。
接旨之日,桐華殿上下俱是歡喜非凡,凡伺候宸妃的宮人盡皆有賞。謝霖自然也得了,且又有蔣宸妃額外賞的不少東西,待前來謝恩時,正趕上熹寧帝在此,聽聞謝霖侍奉宸妃母子有功,又是肖余慶之徒,遂笑道:「可見名師出高徒。既如此,宸妃同八皇子便交予你,務必用心伺候。」
謝霖趕忙跪下領旨。
待回了太醫院,內務府又有旨意下來,將謝霖論功拔擢為太醫,一時太醫院內諸同僚皆歎其運道,也有心懷不忿者去與王、劉二位太醫說道,話裡話外指摘謝霖搶了兩人的差事。
那劉太醫日前便因病上了摺子請准致仕,且當初這差事還是自己推出去的,倒也不計較,聽過後一笑罷了。王太醫雖心中不悅,然當初自己是隨駕出行的,本也插不上手,如今叫個小輩因此得益,卻也無可責備,不過一想到自家子侄亦是醫士,這許多年不見拔擢,反倒落于謝霖之後,免不了一時氣悶罷了。
待肖余慶曉得了此事,一面欣慰讚歎,一面又忍不住叮囑謝霖道:「我原是想著讓你熬上兩年,再叫柳思然尋機提拔,也好少招惹些嫉恨,不想你卻這般爭氣。不過話又說回來,不招人嫉是庸才,可見老夫眼光是好的。倒是你自己,萬不可因此便得意張狂,日後行事更是謹慎為妙,莫要叫人抓了把柄去。」
嘮叨完,一迭聲地吩咐廚下備了一桌好菜,又遣人把肖春和叫來,師徒三人喜滋滋吃了一頓酒。
謝霖這一升了太醫,品級俸祿亦隨之升了不少,待到這一年年節時,又得了宮中賞賜下來的糕點、綢緞等物,出了宮門,雇了輛車方才拉了回家。
謝葦見他抱著一堆東西回來,不由笑道:「這倒是好東西,正好年下拿來走禮,倒省得再掏錢去買。」
東西太多,堂屋桌子上放不下,謝霖索性堆在炕上,扯出兩匹銀紅色妝花貢緞,道:「你前日還說段鏢頭嫁女兒,正好拿這兩匹緞子去賀喜。」
又打開糕點匣子,拈出一塊糕來塞進謝葦嘴裡,「宮中禦廚的手藝,你嘗嘗。這裡頭餡料也不知怎生調的,既有股子玫瑰花的香氣,又有點子火腿的鹹鮮,外頭竟是買不到的。我還是去年中秋節時嘗過一塊,一直惦記著,不想今年內務府恁般大方,各色點心賞了一整匣子。這裡頭還有桂花糖蒸栗糕、如意糕、梅花香餅、佛手酥、八珍糕,咱們留著自己吃。」
謝葦咬了一口,嚼過咽下,果覺味道極妙,見謝霖不錯眼地盯著自己問「如何,好吃不」,登時促狹心起,身子一傾,叼住了謝霖兩片嘴唇吮了吮,又將舌頭探過去逗弄一番,撩撥得謝霖雙手攬上自己脖頸時,方撤了出來,笑道:「好香的玫瑰花味,果然好滋味,你也嘗嘗。」
謝霖叫他逗得氣都喘不勻了,便想攀在他身上磨蹭,又伸手去扯他腰帶。
兩人正廝鬧著,忽聽大門外一陣咚咚咚的砸門聲,甚是急促,又有人在外面高聲叫道:「謝太醫可在家嗎?」
兩人一愕,對視一眼,謝葦皺眉,「這是誰?急成這樣?」
謝霖道:「許是宮中來人,平日裡再不見街坊們這般稱呼的。」
趕忙整一整衣袍,出去院中開門。
門一打開,只見外面站著個三十許的矮胖太監,身後還停著輛馬車,見謝霖出來,急火火道:「謝太醫,宸妃娘娘有旨,請您急去勇毅侯府一趟。」
謝霖識得這太監是宸華宮中的管事阮公公,忙問:「可是出了甚事不成?」
阮公公便道:「方才勇毅侯府來稟,府中老太君摔了一跤,轉眼便昏迷不醒。往日裡老太君看診素來是請肖掌院去的,如今肖掌院致仕不再出門,娘娘便叫前來尋您。咱家從太醫院打聽得您府上所在,這便快馬加鞭趕來的。」
謝霖心中一凜,當即道:「請公公稍候,我去取藥箱來,這便隨你去。」
轉身進屋,將父親生前留下的藥箱取出。
謝葦跟在他身後,已然聽見兩人對話,問道:「是蔣晨峰之母?」
謝霖嗯地一聲,略一沉吟,道:「老人摔倒昏迷,多是中風之症,此次前去,若能救治得當,說不得便能從此出入蔣府了。」
謝葦點點頭,見他要走,忽地攔道:「莫要背這個藥箱,換個去。」
謝霖不解,謝葦又道:「莫叔當日便是背的這個去蔣府出診,雖說事隔多年,也難免被人認出,還是小心些的好。」
謝霖一撫腦門,「說的是。」
趕忙將出診所需的金針等物自藥箱中取出,找塊布包了揣在懷裡,想了想,又將莫恒留下的通竅牛黃丸帶了幾枚,邁步出門。
這阮公公不敢怠慢,接上謝霖,便吆喝著車夫打馬疾馳,一路風馳電掣進了勇毅侯府。
此時勇毅侯府已然亂成一團,馬車一進門,一堆管事僕婦便圍上來,問明是宸妃遣來的御醫,趕忙領著阮公公並謝霖往內院裡走。
這勇毅侯府數代經營,亭臺樓閣之富麗堂皇比皇宮內院也不差甚麼,不過規制上略小些罷了,只是惶急中,謝霖也顧不上四處賞玩,急匆匆隨著管事嬤嬤進了後院老太君所居的榮禧堂,堂門處守著的丫頭望見人進來,趕忙打起簾子。
幾人進到屋中,便見正中一張羅漢榻上橫躺著個插金戴翠的老婦人,雙目緊合,嘴角不斷流出口涎,一旁侍奉的丫鬟不時用帕子擦拭。榻前圍了一圈人,俱是衣錦冠玉,不拘男女,一個個盡皆愁眉苦臉,顯是家中各房的主子們了。
此時謝霖進來,一眾女眷見是個陌生男子,急忙閃避到屏風之後,只留兩名男子在堂。其中一個謝霖自是識得,不是蔣晨峰又是哪個,另一個年歲略長些,面目上與蔣晨峰甚為相似,自然便是襲了爵的兄長蔣晨敏。這兄弟兩個一見御醫,忙迎上前道:「有勞太醫。」
謝霖按捺住一腔仇恨,回以一禮,便快步到了榻前,側身坐下,按住蔣母手腕診脈,不過片刻,又去翻看蔣母眼皮、口舌,一番查驗下來,問道:「幾時發病的?」
一旁丫鬟抽抽搭搭道:「半個時辰前,老太太嚷著頭暈,道是昨晚沒睡好,要再去歇會子,奴婢們攙了老太太起來,不想還沒站穩,便一頭栽了下去,扶起來時已是人事不知了。」
蔣晨峰兄弟俱是心焦不已,上前問道:「太醫,家母到底如何?」
謝霖回道:「老太君乃是中風。」
時人均知中風一症難以救治,說不得便要就此魂歸地府,是以兩兄弟面色同是一白。勇毅侯不比弟弟把持得住,腿一軟便要摔倒,幸得丫鬟們扶住了,送到椅上坐下。蔣晨峰倒還鎮定些,問道:「太醫可有救治之法?」
眼下昏迷不醒之人乃仇人之母,謝霖本是萬分不想救治,只盼蔣晨峰也嘗一嘗這椎心之痛,然醫者仁心,怎可袖手,且畢竟冤有頭債有主,蔣晨峰固然該死,卻不可使母償子過,是以略作思量,便道:「我倒是帶了幾枚通竅牛黃丸來,乃是家中祖傳秘方所配,救治中風可見奇效。只是老太君畢竟年事已高,到底能否救得回,卻不敢說有十分把握。」
蔣晨峰一聽尚還有救,忙道:「太醫只管放手施為,不拘能否救得回,蔣家上下均承此情。」
話說到此,謝霖便也不再推搪,從懷中取出一枚丸藥來,道:「取杯溫水來。」
待丫鬟端過水來,謝霖捏開蠟封,將丸藥化入水中,用銀匙攪碎混勻,吩咐道:「扶老太君起來。」
丫鬟們將人扶起,謝霖捏開蔣母下顎,將一碗藥水緩緩灌入口中,待盡數咽下,又取出金針,示意除去蔣母外裳,連刺人中、豐隆、三陰交、太沖等穴。屋中眾人只見他手起針落,一番動作如行雲流水,不由各個屏息凝神,大氣也不敢出,生恐驚擾了救治。
如此過得頓飯功夫,忽聽蔣母喉間溢出一聲低吟,一旁侍立的丫鬟聽見了,喜得叫道:「老太君醒了。」
蔣晨峰兄弟二人急急擠上前來,連聲喚道:「母親,母親。」
蔣母昏迷中似有所聞,眼皮動了動,好半晌,睜開一條小縫,旋即又閉目不醒。
蔣晨敏急忙看向謝霖,「太醫,這……」
這屋中燒著地龍,甚是悶熱,謝霖忙活這半晌,已然出了一頭汗水,此時顧不得擦拭,摁在蔣母寸關之上,過得片時,道:「藥已見效,當真是僥天之幸。」
蔣晨敏並蔣晨峰齊齊籲出一口氣,屏風後眾女眷聽聞亦是不住念佛,齊道佛祖保佑。
謝霖將金針一一收回,又自懷中掏出六枚藥丸來,道:「明日起,每日用藥一丸,此藥丸服用時需切成八份,每個時辰含服一份,若老太君在此間醒來,那便有七成活路,屆時不論施針抑或吃藥,再做計較。若待吃完,還不能醒轉,便恕在下無能為力了。」
蔣氏兄弟再三致謝,命丫鬟接過藥丸收好,那蔣晨敏又道:「家母安康,全托賴在太醫身上,如今雖然穩住了,只到底不曾醒來,家中諸人不得安心,還請太醫在府中住上幾日,也好就近照應一二。否則一旦有變,可叫我等如何是好。」
蔣晨峰亦道:「正是,還請太醫多多費心。」
說罷深深行下一禮。
謝霖不過小小御醫,如何能受這二品將軍一禮,趕忙側身避開,道一聲,「不敢當。」略一沉吟,又道:「既如此,我先回家取些換洗衣物來。」
蔣晨敏趕忙命人備車,道:「好生送太醫回家,再接回來。」
謝霖出得蔣府大門,正要上車,便見謝葦負手而立,等在門前。此時天色已然暗了下來,街上寒風習習,又飄起雪來,也不知他站了多久,兩肩已然落了薄薄一層雪花。
謝霖趕忙上前,問道:「你怎的來了?」
謝葦見他出來,露出一抹微笑,「放心不下,過來看看。」
這不放心的是甚麼,兩人自然心知肚明,卻不便在這當口多說。
謝霖一拽他手,道:「上車,回家再與你細說。」
兩人上了馬車,車夫得了主子吩咐,一路疾馳回去。
待到了家,謝霖細述一遍,說起蔣府所托,又道:「我且去住上幾日,你莫要擔心就是。」
謝葦一點頭,「我曉得。」
幫著謝霖收拾出幾件換洗衣物,送他出門上車。
那蔣府上下俱將謝霖當成救命的菩薩,特意安置在蔣母所住院子的廂房之中,便於施救,一應器物也均是撿上好的送來,不敢有絲毫怠慢。
好在此時已是年關,不必日日去太醫院當值,謝霖便安心住著,每日與蔣母施針,喂藥,如此到得第四日上,蔣母終於醒了過來。蔣氏兄弟並各自的夫人、兒孫一窩蜂似湧到榮禧堂中,有只顧著喜極而泣的,亦有忙著燒香念佛叩謝菩薩的,一時亂成一鍋粥般。
那蔣母雖已醒了,無奈左半邊身子卻是癱了,半絲知覺也無,說話也是含含糊糊的,不復往日模樣,蔣氏兄弟看得又是難過又是心焦,向謝霖問道:「太醫,家母日後便只能這般了不成?可還有救治之法?」
謝霖給蔣母診完了脈,自去桌上揮毫書就一張方子,待蔣氏兄弟來問,回道:「老太君能得回魂,已是萬幸,偏癱之症,卻是在所難免,唯有日後慢慢醫治罷了。我這兒有付方子,且先吃著,每三日我再來府上針灸一回,雖則見效緩慢,倒也不是全無希望。」
蔣府上下自是千恩萬謝,除診金外,又備下一份重禮,將謝霖禮送回家。宮中蔣宸妃處亦得了訊息,曉得祖母救了回來,又賞了一回。
謝霖得了這些厚禮,卻是無論如何也歡喜不起來,長歎一聲,便一股腦將東西拿去肖余慶並肖春和處拜年走禮,吃得醉醺醺回來,滾在謝葦懷中好生纏鬧了一宿,方才泄出滿腹鬱氣,重又精神起來。
又過三日,那蔣府謹遵醫囑,不等天亮便派了馬車來接謝霖與蔣母施針,如此一來二去,謝霖自然便成蔣府常客,上上下下無不待之禮敬有加。
待得半年過去,蔣母已然能夠站立行走,口齒亦清楚許多,雖則還需人攙扶,卻無關大礙,唯餘左手仍舊麻木不堪,不見起色,亦是強求不得了。
這一日晌午時分,謝霖自太醫院散值,出得宮門時,便見蔣府馬車在宮外候著,車夫並隨車的小廝俱是慣常前來接送的,一見謝霖,忙上前行禮,將人接回府中。
蔣母素來有歇午的習慣,往日裡這時辰已然起身,今日卻不知怎的遲了些,謝霖到府時,蔣母尚未睡醒,榮禧堂裡的大丫鬟金荷只得將人請去廂房奉茶。
蔣家侯門貴第,府中得在老太君身邊侍奉的大丫鬟自然是精心調教出來的,不論人品相貌,俱是上乘之選,便比之六七品小宦家中的小姐也不差甚麼。這金荷是蔣母身邊第一得用的,更是出挑,又因久在主子身邊服侍,眼界亦是不窄,眼看到了婚配之年,對府中適齡的小廝管事俱是看不入眼,便不曾配人,如此拖來拖去,花信之期將過,心中也自焦急,不想見著了謝霖,這半年來不說日日在一處,卻也是時時見面,言來語去間,便將一顆芳心許在這既斯文和氣又俊俏有本事的御醫身上,每到夜深人靜之時,不由暗忖,自己雖只是個丫鬟,然伺候老太君有功,日後求個恩典便可贖身出去,說不得老太君還有嫁妝賞下來,這般出身,當真去做官家太太自是不能,可御醫卻並非朝官,聽聞這謝太醫也非世家大族,如此一來便是兩相匹配,誰也不曾辱沒了誰,想那小小醫官若能娶了自己,便同侯府攀上了關係,自然也沒有不樂意的。
她這般想著,行止上自然帶出來,舉凡款待謝霖之事,並不假他人之手,親自捧了香茗過來,道:「我們老太君身子一日好過一日,全賴太醫之福。我家老爺太太昨日說起來,還讚不絕口。」言語溫柔,眉目含笑,觀之可親。
謝霖這幾年出入官宦高門之家日久,曉得這等丫鬟在主子跟前也是有體面的,並不敢看輕了去,欠身笑回道:「不敢當。」
金荷見謝霖彬彬有禮,並不因自己殷勤相待便言行輕浮,愈加歡喜,只想著需尋個時機挑明瞭這一番心事才好,正思量間,屋外隔著簾子傳來個女子聲音,問道:「金荷姐姐,謝太醫可在這兒?」
金荷一怔,過去掀了簾子,便見外頭站著個身穿藕荷色比甲的丫頭,喚做翠露的,正在門口向內張望,不由皺了眉,道:「你不在院子裡好好呆著,跑來這裡做甚?又問謝太醫做甚麼?」
那翠露不過十五六歲,見了金荷這大丫鬟也不見半分怯色,笑吟吟道:「姐姐不知,我家姨娘這幾日身上不好,正想請太醫瞧瞧,便遣我來問問,若是老太君這裡無事了,還請謝太醫往我們玉菡閣走一遭才是。」
金荷聽到這話,已是沉了臉色,斥道:「既是玉姨娘身上不好,便該稟過二太太,再去請了大夫來看,哪裡有到老太君院裡來徑直要人的,好沒規矩。」
翠露挨了這頓罵,也不見慍惱,依舊笑嘻嘻的,「姐姐說的原是這個理,不過我家姨娘想著再從外頭請大夫豈不麻煩,又要勞煩二太太,左右謝太醫也是常來咱家的,待老太君看完了,趁便與我家姨娘看看,豈不省事。只是姐姐既這樣說,妹妹也曉得了,這便回去與姨娘說,再去外頭請人就是了。」
說罷掉頭走了。
金荷被她憋了一肚子氣,臉色一時便回不過來,訕訕地過來與謝霖道:「小丫頭不懂規矩,叫太醫見笑了。」
方才兩人一番對話,謝霖已盡數聽見,見兩人言談間提到二太太,便知是指蔣晨峰之妻,這玉姨娘想必便是蔣晨峰寵妾了,一面溫言安撫,「不妨事。」一面又裝作不經意地打聽,「不知這玉姨娘是貴府哪位主子?若著實身子不適,待看過了老太君,我過去診一診脈,倒也不費甚事。」
金荷於那玉菡閣中一起子人本就看不大上,只是礙於身份,不好背後說主家的是非,但見謝霖問起,卻也不好不答,略一思忖,道:「這位玉姨娘我家二老爺新納進門的,才貌雙全,極得二老爺喜歡,只是略年輕了些,進府日子又短,尚不大曉得規矩,行事不免略有唐突。」
正說著,蔣母醒了,遣了小丫頭過來,金荷便住了口,請謝霖移步到堂屋去。
第十七章
蔣母本已是古稀之年,因平日裡安享尊榮,保養得甚好,倒也不顯甚麼,經這一場大病,方露出蒼老之態,此時被丫鬟們服侍著梳洗整齊,在榻上坐著,見了謝霖進來,笑道:「老婆子睡過了頭,倒叫太醫久候。」
謝霖忙道:「不敢當,不敢當。」又問,「老太君這幾日覺得可好?」
蔣母道:「好得很,前日還去後花園坐了坐,來回走了一圈,也不曾覺得累。」
謝霖遂道:「如此甚好,便需來回多走動,方能好得快些。」
說罷已有丫鬟端來了水盆,謝霖淨過手,打開針包,拈起根金針,道:「今日需換幾個穴位來紮,許是有些疼,老太君且忍一忍。」
蔣母忍不住笑道,「些許疼痛,有甚麼忍不得的,太醫這是拿老婆子當孩子哄了。」
眾人跟著俱是一樂。
謝霖行針甚快,不多時已然落針在肩俞、曲池、外關、合穀、環跳等處,待醒針之後,又一一拔出,一面收拾針包,一面問道:「老太君覺得如何?」
蔣母道:「只覺方才手肘處有些發脹,竟是有點子知覺了,不似前些時日木頭一般。」
謝霖道:「這便好,再過些日子,許能更好些。」
蔣母甚為歡喜,道:「我以前只道肖掌院看病看得好,不想徒弟也教得這般好。我看你這手醫術,比你師父也不差甚麼了。」
一面贊,一面吩咐丫鬟們,「今日廚下有新做的糖蒸酥酪和鴛鴦卷,端來與太醫嘗嘗。」
正說笑間,門口有丫頭進來傳話,「二老爺來了。」
蔣晨峰一掀簾子走了進來,先是給蔣母請安,又與謝霖見禮。
蔣母見他一身軟甲,顯是才從外頭回府,還不及更衣,便問:「你這是打京郊大營回來的?不回去歇著,巴巴的跑來我這裡做甚?我好著呢,不用你們見天地過來轉悠。」
蔣晨峰曉得母親心疼他,故意道:「兒子不累,只是聽見母親這裡有好吃的,過來討口點心吃罷了。」
一時屋中眾人俱都笑了起來。
蔣母這院中自有小廚房,點心吃食俱是上好的,不一時端了上來。謝霖吃了幾口,贊道:「貴府廚子當真好手藝。」
蔣母笑道:「既是吃著好,待會兒裝一匣子回去,叫家裡人也嘗嘗。」
謝霖趕忙推辭,「這怎麼好意思,哪有連吃帶拿的。」
蔣母道:「又不是甚麼好東西,太醫莫要客氣。」
蔣晨峰原也不是為著這幾口吃食來的,只吃了一碗酥酪便罷了,坐聽母親說笑。
知子莫若母,蔣母見他這樣,便猜著許是有事,問他,「往日裡見你忙的甚麼似的,難得空閒,今兒個倒在我這兒坐得住,可是有事?」
蔣晨峰陪笑道:「還是母親知道兒子,可不正是有事要勞煩謝太醫呢。」
蔣母遂問,「這是怎生話說?」
蔣晨峰道:「兒子這些時日忙著操練兵士,需時時騎馬,許是顛著了,勾起腿上舊傷,便有些不得勁,正要請太醫幫忙看看。」
蔣母便提起心來,一迭聲問:「怎不早說?可是疼得厲害?」
蔣晨峰忙勸慰道:「不妨事,不過偶爾作痛罷了,母親莫要擔心。」
謝霖亦從旁勸道:「老太君莫要著急,我看將軍方才邁步進來時行走如常,想來應是不大礙事。」
蔣母這才略放下心來,道:「便是如此,也需好生看看才是。」又對謝霖道:「還要勞煩太醫了。」
謝霖忙道:「不過舉手之勞,何談勞煩。」
蔣晨峰便即起身,「還請太醫隨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榮禧堂一處角門,順著夾道走了一射之地,來到一處偏院之中,這院子不大,打整得極是齊楚,院中花草頗有幾株名品,三間正房小巧精緻,不如榮禧堂壯闊軒敞,卻另有一股子玲瓏雅致。
院中一名小丫頭正給花草澆水,見了蔣晨峰,福一福身,便往屋裡通報,道:「姨娘,老爺回來了。」
話音才落,便從屋裡走出個婷婷嫋嫋的女子來,月白夏衫外罩著一襲霞粉輕紗,螓首蛾眉,美目流盼,端的是位難得一見的美人,對著蔣晨峰輕喚一聲,「老爺。」
謝霖一見是位年輕女眷,當即止步垂首,目不斜視。
蔣晨峰見狀,忙道:「此乃我新納的妾室,有疾在身,正要請太醫也幫著看一看,毋須避諱,還請裡面寬坐。」
那女子見了謝霖,盈盈一拜,「妾身見過太醫。」
謝霖道一聲,「不敢當。」隨著蔣晨峰進屋落座。
此時有丫鬟端茶上來,謝霖一抬頭,認出正是方才去榮禧堂找金荷說話的翠露,登時便明白此處定是玉菡閣,那美貌女子,想來便是玉姨娘了,也不知這玉姨娘使了怎生手段,竟哄得蔣晨峰跑去老太君處將自己請了過來,其得寵之處,可見一斑。
謝霖看得明白,只裝作不知,問道:「不知將軍傷在腿上何處,可否一觀?」
蔣晨峰雖是將謝霖請到玉菡閣來,卻並非只為了給玉姨娘看診,自家身上亦有不適之處,當即挽起右邊褲腿,道:「便是這條右腿,十數年前剿匪時不慎被滾木砸斷,當日並無軍醫隨行,拖了數日,方尋到個鄉野郎中接合了斷骨,僥倖不曾落下殘疾,只是日後每遇著風雪雷雨便酸脹作疼,這幾年疼得愈發厲害些。」
謝霖仔細看了看,又上手自脛骨直按到髕骨處,一面按壓,一面問詢,過不多時,道:「將軍這斷骨接得本是不錯,只是當日拖得久了,日後又不曾好生保養,又加領兵操練過於勞累,於舊傷不利,這才發作。我記得醫典裡倒是有一道方子可治此類骨傷,乃是將藥材煎水熬煮,兌入熱水中,每日泡敷,極有效驗,只是將軍軍務繁雜,使用上恐不大便宜,倒不如製成藥膏塗抹在患處,日後隨身攜帶也甚方便。」
蔣晨峰道:「正是如此,似我等領兵之人,在家能待得幾日,倒是在外頭東奔西走多些,藥湯子哪裡及得藥膏方便。」
玉姨娘是極有眼色的,已吩咐翠露備下筆墨,又端了水來,謝霖在水盆中淨過手,便去桌上寫了張方子,交予蔣晨峰,「將軍先照著這方子煎了湯來,一盆熱水中兌入一劑,每日將傷腿泡上半個時辰。至於那藥膏,熬制起來極是不易,裡頭幾味藥材還需斟酌加減,且待我回去慢慢配來。等配得了,再與將軍送來。」
蔣晨峰自是道謝不已。
謝霖又問:「尚不知這位如夫人有何不適?」
蔣晨峰便指著玉姨娘,道:「此女往日裡不慎服了些虎狼之藥,於誕育子嗣上恐有妨礙,還請太醫費心看上一看,若能得個一男半女,便是此女的造化了。」
謝霖此時已然見多識廣,遠非當日在沔陽的市井少年,聽了這話,再看這位玉姨娘風姿行止,當即猜到此女必是青樓楚館之中調教出來的花魁一流,那煙花之地的老鴇子為著絕除後患,往往于女孩兒們初來癸水時便灌下寒涼之藥,以絕孕息,眼下這玉姨娘既已從良,又得了將軍寵愛,自是想要兒女傍身,是以求到太醫頭上。
謝霖心中明鏡也似,取出脈枕,為玉姨娘把脈,不一時,道:「如夫人脘腹之中寒涼如冰,想是以前吃了虎狼之藥留下的餘毒未清,又兼脾腎兩虛,自是難以受孕,若想要子嗣,必得先把身子調理好了不可,方子倒是有的,只是以如夫人現下的情狀,非得用藥將五臟六腑培上個一年兩載的方能見效,至於身子調養好後是否能得子嗣,卻還需看天意如何了。」
玉姨娘聽完,眼圈一紅流下淚來,哽咽道:「賤妾薄命之人,原不敢妄想兒女之事,只是老爺厚待于我,若不能為老爺生個一兒半女,又怎對得起老爺如此真心相待的情分。」
語聲既輕且柔,叫人聽了便不由自主心生憫意,再這般梨花帶雨的一哭,便是百煉鋼也要化作繞指柔。
那蔣晨峰登時一臉疼惜之色,只道:「太醫既是說了有法子可治,想來定能如你所願,合該歡喜才是,如何又哭了。」
玉姨娘趕忙拿帕子拭去淚水,強笑道:「老爺說的是。」
這等內闈之事,謝霖全無興趣,憑他二人在那邊郎情妾意,只作不見,卻於兩人言談間,偷偷打量這屋子陳設,見牆上掛著一柄佩劍,案頭放著官帽,桌上筆墨紙硯俱全,便知蔣晨峰定然常宿於此,心念電轉間,已是有了計較,自去開出藥方,道:「先照這方子吃上一旬,日後每旬一診,待餘毒清乾淨了,再用補養之法,慢慢調理就是。」
玉姨娘自是盈盈下拜,千恩萬謝,蔣晨峰亦親自將謝霖禮送出門,送上車去。
翌日,謝霖一大早先跑了趟濟世堂,向櫃上要了一批虎骨、接骨草、三七等物,肖貴問起,便道是與蔣晨峰製藥用,叫掛在勇毅侯府賬上,又使夥計送到自家去,繼而方進宮到太醫院中應卯,一進門,便見章桓與柳思然正對坐吃茶,見了他,章桓嘴一撇,嗔道:「這時辰才來,叫咱家好等。」
謝霖正要去尋章桓,不想人已送上門來,遂向二人行過禮,陪笑道:「公公有事尋我不成?」
章桓撂下茶盞,道:「御林軍餘統領背上生了一瘡,原想著不礙事,只抹了些藥,便不曾理會,不想這幾日越發重了,只得上門來尋太醫診治,現下便在我房中等著,你且隨我去看看。」
柳思然亦笑道:「咱們院裡擅治瘡腫膿毒的不過數人,眼下方太醫告假,餘下幾個不是各有差遣,便是被請去出診,只澤仁你今日無事,這便隨公公去一趟罷。」
謝霖正有求于章桓,自是一口應下,隨之起身出門。
章桓在宮中亦有值宿之處,便在禦藥房後面的抱夏裡,最北邊一溜三間屋子打通,屋外種著一排修竹,與別屋隔開,又是清靜又是軒敞,屋中陳設並不如何華貴,倒也一應俱全。
此時餘鏊正坐在西屋靠窗的榻上喝茶吃點心,一邊立著個叫做桐籽兒的小太監在旁服侍,見他二人進來,餘鏊拍拍手上點心渣滓站起身來,沖章桓道:「這點心味兒不錯,茶卻不大好,回頭我與你送兩斤上好雲霧過來。」
又打量一眼謝霖,忽道:「這位太醫好生眼熟,似在哪裡見過。」
謝霖卻是記得他的,道:「在下謝霖,尚是五年前,曾與薛太醫一併往營衛所裡與幾位兵士看診,與統領有過一面之緣,想是余統領貴人事多,不大記得了。」
他這樣一說,餘鏊登時也想起來,一拍腦門,「可不是有這麼一遭,瞧我這記性。」
章桓不耐煩聽他倆寒暄,皺眉道:「囉嗦甚麼,還不把衣裳脫了。」
御林軍統領乃是正三品實職,且因此職干係重大,非皇帝親信之人不能擔當,章桓不過一個五品掌事太監,卻敢如此不敬,將余鏊呼來喝去,直把謝霖看傻了眼。
那餘鏊卻不以為意,呵呵一笑,「哪有甫見面便寬衣解帶的,可不得聊上兩句。」
這才沖謝霖道一聲告罪,解了外面袍甲,又褪去內裳,露出一張寬闊脊背。
他那瘡便生在左肩胛下方一寸,核桃大小一處膿腫,已然破口潰爛,流出些黃色汁水。謝霖取出一副細白棉布的手套戴在手上,壓住膿瘡周邊查驗,又問道:「幾時長出來的?」
不等余鏊答話,章桓先道:「足有一月了,先時不過黃豆大,只當是火癤子,不曾留意,隨後長大些,微覺痛癢,便敷了些拔毒膏在上面,眼見著消了些,恰這廝奉旨出去公幹,全忘了每日裡抹藥一事,待回來便已是這般了。」
餘鏊亦回頭道:「我那幾日險些忙死,哪兒還有功夫顧得上這個。」
兩人言語間熟稔至極,全無客套,直聽得謝霖嘖嘖稱奇,暗忖也不知這倆人是怎麼個交情,相熟至此。
不過片時,謝霖查驗完畢,道:「只怕不是瘡,乃是個瘤子,應是痰氣凝結而成,初起時吃些蒼附導痰丸,用以化痰散結、舒筋和絡,說不得也便消了,現下卻是晚了,需得用刀剜去,再輔以桂枝茯苓丸合著散腫潰堅湯,吃上十天半月的,方能好得利索。」
章桓一聽動刀,臉先白了,急急追問:「這般厲害?非得動刀不可?」
餘鏊卻是鎮定自若,道:「不過剜上一刀,怕甚的,太醫只管動手就是。」
謝霖笑道:「統領不必擔心,這瘤子不大,一刀下去也出不了多少血,回頭敷上生肌拔毒散,便不礙事了。」
章桓這才鬆口氣,叫小太監去打水來與謝霖淨手。
謝霖亦吩咐道:「再取些曼陀羅散來。」
那曼陀羅散有令人昏睡之用,軍中治療外傷時常用作麻醉,余鏊也是知曉的,卻道:「不過剜個瘤子罷了,作甚還用曼陀羅散,再者我晚上還需當值,那曼陀羅散的麻勁兒一時半會兒散不去,回頭再誤了公事,不用也罷。」
章桓氣道:「你便告個假休養幾日又能如何?」
餘鏊嘿嘿一笑,「過了今晚,明兒個我便告假去。」
謝霖見他只是不肯用,也便罷了,洗了手,取出針刀,在火上烤炙一番,令餘鏊趴在榻上,一手按住脊背,一刀順著那膿腫周邊剜了下去。
他手腳本就麻利,這兩年又時常被謝葦帶去四海鏢局為眾人醫治外傷,一柄刀子使起來當真是又快又准,一眨眼的功夫便將膿腫之處剜了個乾淨,又用乾淨的溫水洗去汙血,敷上生肌拔毒散。
章桓似是極少見這等血淋淋的場面,眉頭緊皺,臉色煞白,倒是餘鏊,咬牙忍過疼勁兒,便言笑無忌起來,直贊謝霖手法乾淨。
待將創口包紮起來,謝霖又收拾好一應器具,道:「那桂枝茯苓丸禦藥房裡便有的,我再寫個散腫潰堅湯的方子,統領千萬記得配了藥來吃。這痰氣不散乾淨,怕這瘤子日後還要再生。」
不待余鏊答應,章桓先道:「把方子與我就是。」
謝霖將方子開好,便告辭出來,章桓也不與他客氣,只叫桐籽兒送人出門。
桐籽兒將謝霖送至前頭回廊,便拐了彎去禦藥房裡與餘鏊配藥。謝霖回太醫院正堂裡放下藥箱,這才省起忘了囑咐飲食禁忌,忙又返回頭去尋。
此時正值盛夏,門窗俱是敞開透風,謝霖才從那排竹子後頭探出身來,便見余、章二人身影自那半合的窗中透出,這餘鏊赤著上身不曾著衣,將章桓半壓在身下,兩張面孔靠得極近,幾要貼在一處,那章桓也不知是氣是急是羞,兩頰飛紅。他本就生得好看,便是年近四旬,亦可見豔色逼人。謝霖不料窺見這二人私隱,被驚得一跳,不敢再看,腳步一轉,當即落荒而逃,直到了禦藥房門口,撞見那抓完藥的桐籽兒,方定了定神,道:「适才忘了叮囑,餘統領一月之內吃不得魚蝦等腥發之物,待你回去,莫忘了轉告一聲。」
這才揣著一顆噗通直跳的心回了太醫院,連欲找章桓所求之事亦忘了個一乾二淨。
接下兩三日,謝霖見了章桓便想起那日情形,不覺臉上發紅,十分不自在,待見章桓並無所覺,談笑自若,這才鬆口氣,覷機尋上門來。
章桓正在禦藥房偏廳中吃茶,見了他便笑道:「來的正巧,老餘适才送來些上等雲霧,你拿一罐去嘗嘗。」
謝霖忙道了一聲謝,又道:「今日來,實是有事求公公幫忙。」
章桓一挑眉,「何事?且說來聽聽,但凡是咱家管得著的,只管開口便是。」
謝霖遂道:「正是公公現管著的一件事呢。我家兄長前些日子修煉內息時因心神不定,險些走火入魔,好在不曾釀成大禍,只是一時半刻這功夫卻是練不得了。家兄做的是走鏢的行當,這功夫一擱下,不免心中不自在,多思多慮,晚間便睡得不大安穩。我原想著開幾付清心凝神的湯藥與他吃,無奈家兄性子倔強,最不耐吃藥,只叫我莫要管他。我就這麼一個兄長,哪裡放心得下,便想著來公公這裡討些夢海棠回去,做成香囊與他帶在身上,許是能管用些。」
那夢海棠乃是生於西域漠瀚國的奇花,只在冬末春來之際於冰雪未融時綻放,花朵豔麗似火,形如海棠,且氣味清幽,久聞之有鎮靜安神之效,若將花瓣並蕊芯混入酒中服下,便可一醉七日,醒時不覺頭痛,反是神清氣爽,是以又喚作七日醉。十年前漠瀚國進獻了一捧花種,因其花色鮮豔,又是每年於百花尚且凋零之際連綿開成一片,是以頗得眾宮妃喜愛,便廣種於御花園中,花開之際,時常有宮妃遊園賞玩,待到冬雪化盡,花朵將凋未凋之時,便由禦藥房派人摘了去,曬乾後收入藥庫之中,以備所需。眼下離著夢海棠開花之日尚遠,謝霖采不得鮮花,便只得來禦藥房討要。
章桓一聽,失笑道:「咱家還當有甚了不得之事,原來不過要幾株花去,這有何難,叫桐籽兒拿與你就是。」
說著將隨侍的小太監喚過來,「你拿我對牌去藥庫裡取些夢海棠出來。」又問謝霖,「一兩可夠用了?」
謝霖忙擺擺手,「無需恁多,三錢足矣。」
不多時,桐籽兒取了一小包乾花來,謝霖裝入袖中,又揣了章桓塞來的一罐茶葉,伺到下值,急匆匆便回了家。
因謝葦前幾日出門往甘州走鏢去了,此時家中只得謝霖一人,並一屋子濟世堂送來的諸般藥材。謝霖先是一一分揀開來,將夢海棠並冰片等幾味藥材研磨成粉,混勻後裝入一隻鮫綃紗製成的香囊中。這香囊乃是花了十兩銀子從京城首屈一指的錦繡閣購得,不足巴掌大小,上頭遍繡蝙蝠祥雲,針線精緻至極,便是宮中繡娘的手藝也不過如此了。
待拾掇完這香囊,又將虎骨、接骨草、黑細辛等物入鍋,熬制足有半宿,方取出來,用烈酒混勻,放於一隻大肚敞口瓷壇中,用細紗布封好,擱在屋裡靜置三日後,那熬出來的藥汁子方沉到了壇底,隨後撇去上頭酒液,取出下頭沉澱的濃膏,複又上鍋去熬,再加入研磨好的麝香、血竭、乳香、沒藥等,前後花了四五日,熬出一罐藥香十足的續筋補骨膏來。
謝霖掐著日子,算計那玉姨娘頭一遭方子已然吃完了,便又上勇毅侯府來,先到榮禧堂與蔣母針灸一回,待告辭時,掏出那只香囊,道:「前兒個自前朝藥典中翻出一道古方,拿諸般藥材合了製成香丸,日夜嗅其藥香,有開竅醒腦凝心靜神之效,於風癱之症極是相宜,我便照著配了一付,裝在這香囊裡,老太君若不嫌棄,便拿去用罷。」
金荷上前接過,轉呈到蔣母手中。蔣母識出是錦繡閣的手藝,見上頭紋樣精緻穩重,又有藥材清香自內透出,吸入肺腑,頓生一股清涼之意,不由笑道:「真是好東西,太醫有心了。」
似香囊這等隨身之物,富貴人家的女眷自有針線上人或貼身丫頭縫製,再不會用外男送來的,只蔣母年紀已然老大,也無需再避嫌,且又是為著治病,遂吩咐道:「掛到我那七星杖上。」
眼下蔣母雖已能走動,腿腳到底不如以前,便有丫頭在旁服侍,亦覺不便,長子便特特尋工匠用烏木制了只手杖送來,為著便宜,時時在身邊擱著,這時另一個大丫鬟上前接過香囊,栓了上去。松石綠的香囊自烏木杖頭垂下,倒也十分好看。
不多時,謝霖自榮禧堂告辭出來,才出院門,便見玉姨娘身邊的丫頭翠露並一個婆子等在門口,見了他一福身,「給太醫見禮,我家姨娘正等著太醫呢。」
謝霖遂跟在身後來了玉菡閣,診脈之後,重又開過一張方子,刪減數味藥材,又添了鱉甲等物。
才開好,蔣晨峰便進得門來,禮見過後,謝霖拿出一隻拳頭大小的瓷罐,道:「此乃續筋補骨膏,有逐瘀消腫之效,於筋骨傷痛十分靈驗,將軍每日于傷處抹上一層,天長日久,自能見其好處。」
蔣晨峰接過來起開封口一看,罐中藥膏漆黑油亮,便如一塊上好墨玉,藥香濃郁,忙謝道:「有勞太醫費心。」
玉姨娘端茶上來,柔柔道:「老爺昨日還說腿疼得難受,不如現下便塗上試試。」
謝霖見狀,亦道:「正是如此,將軍且先試試,若覺不好,再將方子換過也使得。」
蔣晨峰自是從善如流,當即挖了一塊膏藥塗在腿上,只覺甫一接觸皮膚,一陣火辣,須臾之後,便漸漸轉為清涼,一盞茶後,那舊日傷處疼痛已然不見,筋骨處暖融融的,甚是舒服,不由大贊:「這膏藥甚是好用,太醫好手段。」
謝霖笑道:「將軍用著好便成。我已將配製的法子交與濟世堂,回頭將軍使完了這罐,只管著人去濟世堂說一聲,自有人送新的到府上來。」
旋即告辭離去。
第十八章
過不幾日,謝葦自甘州回來,才洗去一身風塵,還不曾抱住謝霖好生溫存一回,便先被驚了一跳,瞪圓雙眼,錯愕回問:「你方才說甚麼?再說一遍?」
謝霖將章桓給的上好雲霧沏了一壺來,與謝葦倒上一杯,自已也端了一盞,愜意品著,慢條斯理道:「我說,那蔣晨峰活不了多久,至多再有三個月光景罷了。」
謝葦見他神態自若,略一思忖,便也定下神來,啜一口香茗,問:「便是這幾日得的手?」又一挑眉,「怎生做的手腳?」
謝霖放下杯盞,雙目微闔,「也不是甚麼新鮮法子,不過用毒罷了。」
說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多虧祖師爺留下的那本《毒經》,不然,又豈能這般容易。」
謝葦無意間也曾瞥見過那《毒經》上所載的諸般用毒法門,他於醫藥一途並無興趣,看過便算,至今也只記得寥寥數種,曉得些毒蛇毒蟲之屬,自是猜不出謝霖如何施為,遂追問,「可會被人看出破綻?」
謝霖搖頭微笑,將這數日間進出蔣府看診一事一一道來,細細講解道:「世人只知夢海棠有鎮靜安神之效,卻不知夢海棠的花香雖聞之清幽,然經久不散,遇之麝香,可使血脈賁張,催人情欲。我這些日子冷眼旁觀,那蔣晨峰心思冷毒,然事母至孝,但凡得空,必去榮禧堂請安,他每日需用續筋補骨膏敷抹傷處,藥膏中的麝香已然滲入血脈,再聞到蔣母手杖上散發出的夢海棠香氣,一時或因毒性細微不顯甚麼,時日一長,累積下來,必難抑制。蔣晨峰又偏寵玉姨娘,晚間多是宿在她處,對著如斯美人,如何禁得起撩撥,纏綿歡愛自是常事,偏那玉姨娘所服藥物中被我添了一味鱉甲,此物滋陰補益,本于女子陰虛大有好處,卻不能與夢海棠並麝香撞見,他兩人陰陽交合,鱉甲、麝香、夢海棠三者相遇,自能引得毒性發作。蔣晨峰便是死,亦是死於寵妾床上,不拘怎生查驗,也只會被當作是馬上風罷了。」
謝葦聽完,只覺這法子直可說是陰損至極,卻又周密之極。想那蔣晨峰何等身份,如若死得這般不體面,且不說身後如何被人議論,恐怕蔣府上下亦是一併面上無光,遮掩尚且不及,哪裡會有人想到中毒上去,那三味藥又是三個人分別所用,便有人疑慮,又如何查得出來。
謝葦既已洞悉其中關竅,不由既贊且歎,末了,道:「莫叔泉下有知,當可瞑目。」
一語既出,謝霖暫態紅了眼圈,默然良久,輕輕道:「大哥,我想尋回父親屍骨,重新安葬。」
當日倉促逃命,莫恒屍身葬得潦草至極,如今眼見大仇將報,謝霖便想在京城附近重擇吉穴安放,也好便宜日後祭拜。
謝葦明瞭他心思,自然沒有異議,當下道:「好,你幾時得空,咱們便即起身回去。」
兩人商量已畢,謝霖翌日便去太醫院告了假,只說回鄉祭掃,柳思然自是准了。
因此行無需趕路,待收拾好行囊,二人便自媯水碼頭乘船南下。此時正是夏日晴好,江面開闊,船行中微風習習,兩岸水鳥盤旋,處處可見沙芷汀蘭,縱是思及亡父一時黯然,比之當日進京時的悽惶茫然卻也不可同日而語,況有謝葦在側開解,三言兩語間,已將謝霖心思引到別的上頭,那悲戚之情便留不長久。
船行這一路順風順水,只十餘日便直抵鄧州,到此後,棄舟登岸,向車馬行雇了兩匹駿馬,從陸路直奔南詔縣。進了縣城,兩人先去買了鐵鍬、祭品等物,又到當日所住客棧宿了一夜,翌日一早,從客棧櫃上買些乾糧,便一頭紮進山林之中。
當年逃亡之時,兩人于暗夜中將莫恒匆匆下葬,數年間過去,當日所走山路早已記不大真確,便只得一點點搜尋,直尋到第四日,方找著莫恒葬身之所。那墳塋早讓雨水沖得平了,又生滿野草,已是面目全非,幸得謝葦那日插在墳前的斷木還在,上面「莫恒之墓」四字依稀可辨。
謝霖供上香燭祭品,跪在墳前,將這數年遭際一一道來,待說到「爹爹,孩兒替你報仇了」,不禁失聲痛哭。
謝葦憶及沔陽城中三年日月,平靜悠然,不覺亦是傷懷,陪著謝霖跪在墳前良久,忽道:「莫叔在天有靈,當知霖哥兒與我心心相印,有我在一日,定讓霖哥兒平安喜樂。還請您護佑我二人,此生共度,比翼白頭。」
謝霖眼淚堪堪收住之時冷不防聽見這句,不禁一怔,轉頭去看,只見謝葦神色鄭重地磕下頭去,愣了足有移時,方明白過來謝葦此舉,他素日裡臉皮也不算薄,不拘纏綿廝鬧,俱是放得開手腳,這時卻面紅過耳,好半晌,方期期艾艾道:「爹爹,那個……大哥和我……我們……過得極好,唯願就此相依為命,濡沫一生,您地下有知,可千萬莫要罵我胡鬧。」
說完,也一併磕下頭去。
兩人叩完頭,起身之際不由相視微笑,萬千情意盡在這不語一笑之中,如此一來,哀戚之情頓時淡了,兩人打疊起精神,抓過鐵鍬挖了起來。
謝霖唯恐挖掘中傷及父親遺骸,動作間不免小心翼翼,饒是如此,兩人手腳不停,不過半個時辰便也挖了出來。
莫恒屍身躺於地下數年,當日身上所穿衣衫已然爛盡,只剩了一堆白骨,謝霖見了,鼻子又是一酸,強忍著淚水,同謝葦一根根撿拾出來,去附近尋了處山泉沖洗乾淨,收入此行帶來的一隻兩尺來高的瓷翁中。
謝葦背起瓷翁,牽住謝霖一手,道:「等回了京,便將莫叔送去西山的樵雲寺,請高僧誦經超度。」
謝霖狠狠點了點頭,「都說樵雲寺香火極是靈驗,爹爹又一向行善積德,佛祖有靈,定能保佑爹爹來世福壽俱全,再無今世之苦」
兩人自山林中出來,原路返回鄧州,依舊乘船北上,直抵平京城。抵京後也不回家,徑直便將莫恒屍骨送入樵雲寺,施捨下不少香油錢,又花重金請高僧好生做了一場法事。謝霖本擬再擇一吉穴安葬了父親,不想一時沒能尋著合意的風水先生,便只得先將遺骸寄存寺中,待日後再作打算。
如此一通瑣事忙完,兩人方才回到家中略作休整,不料第二日四海鏢局便派了人前來家中問詢,見謝葦回來,歡喜不已,趕忙將人請去鏢局說話。謝霖送人出門時掐指一算日子,自己告假業已滿了,便將門一鎖,亦去太醫院中銷假。
謝霖這一去一回足有月餘,此時盛暑已過,京城天氣驟然涼爽宜人起來,才步入太醫院大門,便見院中的兩株木樨已開出花來,微風一拂,隔著十丈遠便能聞見那股子撲鼻甜香,登覺心曠神怡,正要再往近走些,忽見薛仁和從東配殿中出來,急急自木樨樹下走過,直奔禦藥房,步履匆匆間,竟不曾看見謝霖打從門口進來。
謝霖心中訝異,不知這位薛兄有甚麼要緊差事,一面暗自猜測,一面去掌院處銷假。
柳思然見他回來,和顏悅色道:「這一路行程可還順當?」
謝霖回道:「有勞掌院大人惦記,一路安好。」
又略略寒暄幾句,柳思然道:「你回來的正是時候,宸妃娘娘這幾日身上不快,你不在時,由存善看診,已開了方子下去,只娘娘脈案一向是你管著,你既回來,便去與存善斟酌一二。」
謝霖一躬身,「下官曉得,這便去尋薛太醫。」
自掌院屋中出來,腳步一轉便去了東配殿,先與眾同僚打了招呼,正要出門去禦藥房尋人,已見薛仁和邁步進來,兩人撞個正著。
謝霖一把扶住薛仁和,「存善兄這是有甚急事不成,這般匆忙?」
薛仁和一見是他,登時一副如釋重負之色,擦一把額上汗水,爾後苦笑歎道:「你可算回來了。」
謝霖素日與薛仁和交好,極少見他露出這般神色,愕然道,「我聽掌院大人說宸妃娘娘有恙,可是病情沉重,讓存善兄作難?若是如此,存善兄只管直言,咱們一併參詳便是。」
薛仁和搖搖頭,「哪裡是病情沉重,實是……」
還不曾說完,突地住口,左右看一眼,見殿中尚有不少人在,遂拉住謝霖一臂,道:「咱們進屋裡說。」
兩人自拔擢為太醫後,自有單獨的隔間辦差,此時薛仁和將謝霖拉入自己屋中坐下,「澤仁不知,你不在這些日子,京裡並宮中著實出了幾樁子熱鬧事。」
謝霖不解,問:「此話怎講?」
薛仁和壓低了嗓子,道:「六日前,我正在家中熟睡,不想勇毅侯府的僕人半夜前來叫門,說是宸妃娘娘之父定國將軍病重,請我前去看診。我到府一看,那定國將軍哪裡是病重,竟是……」
說到這裡,竟頗有些難以宣之於口。
謝霖聽到此處,心中暗暗擂鼓,面上卻不動聲色,道:「我以往也曾給將軍看診,除卻腿傷,未嘗見他有甚宿疾,難道不是病嗎?」
薛仁和一咬牙,道:「說來也是病,卻病得著實不甚體面,乃是馬上風。」
謝霖聽得蔣晨峰死訊,歡喜難抑,不由「啊」的一聲。
薛仁和只當他被驚著,接著說道:「這定國將軍不久前新納一妾,當晚便宿在這位姨娘房中。那姨娘乃是個尤物,等閒男子哪裡禁得住,偏將軍已是知天命的年紀,便是怎生保養,又怎敵得過那等少年人,且這姨娘還燃了媚香助興。這一夜鏖戰,將軍不敵,便挺屍在這位姨娘的肚皮上。我到那房中時,定國將軍已然沒了氣息,軟塌塌在床上趴著,唯那具物事還直挺挺撅著。那姨娘被婆子們綁了按在地上,只顧磕頭求饒。我上前查看,見實在救不回來,只得告辭出來。
翌日一早,勇毅侯府老太君方曉得兒子死了,且是這般死法,又驚又悲,登時暈厥不醒。勇毅侯請了掌院前去,也不曾救回來,下半晌便也歿了。那宸妃娘娘一日間連得了父親並祖母兩道喪訊,當時便暈了過去,急召太醫施救,恰掌院派了我去,待施針將娘娘喚醒,曉得我曾去侯府出診,不免又盤問一番,知曉將軍並老太君死因,又是一場痛哭。我見娘娘心緒不穩,便開了道解郁安神的方子。想著過些日子,娘娘哀思淡了,自然也就緩過來了,不想……」
話到此處,不禁又是一聲長歎。
謝霖見他忽地停了,急欲知道別情,不由便要出聲催促,不待他開口,薛仁和已然繼續講道:「定國將軍並老太君這一死,侯府自然要拿禍首問罪,那位姨娘想來是活不成了,連同伺候的丫頭也盡皆被綁了起來發賣,其中一個丫頭出府時掙脫綁繩自馬車裡滾落,在街上叫起冤來,定國將軍死因便叫滿大街都聽了去,宮裡自然也曉得了首尾。宮中另幾位娘娘見宸妃得寵,早眼紅得不是一日兩日,這時聽聞此訊,今早齊聚皇后宮中請安時便以此說笑,宸妃娘娘這幾日本便心懷不暢,又被當眾奚落,立時便氣得厥了過去,愚兄只得再去施救。這幾日間,直是焦頭爛額,苦不堪言。」
謝霖原是料想蔣晨峰當再有三個月陽壽,只萬沒想到那位嬌滴滴的玉姨娘竟以媚香邀寵,倒讓蔣晨峰提早見了閻王,這才是閻王叫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當真天理昭昭,報應不爽。至於蔣母並宸妃因此受累,那也只得怨蔣晨峰傷了陰德,禍及家人,須也怪不到旁人頭上。
謝霖聽得心中大快,面上卻裝出一副惋惜之色,道:「這位定國將軍雖死得不甚體面,然瑕不掩瑜,確是位能臣幹將,待人也甚是和氣,他家老太君亦極是和藹可親,不想竟一朝盡去了,當真可惜可歎。小弟出入侯府多時,為他母子皆診過脈,也算有緣,說不得散值後須去侯府走上一趟,上炷清香,弔唁一番。」
兩人閒話一場,爾後謝霖又幫著薛仁和參詳了所開藥方,收錄入宸妃脈案,伺到下半晌,覷著院中無事,打聲招呼,便先行溜了出宮,直奔勇毅侯府。
這勇毅侯府本是京城權貴中數一數二的門第,便是蔣晨峰死得不大體面,也礙不著親朋故舊前來弔唁,是以門前雖一片素白,來往拜祭之人卻絡繹不絕,倒也熱鬧。謝霖出入侯府頻頻,幾個門房上的僕役俱是識得的,待聽說是來弔唁,不等通傳,便讓進門去。
謝霖跟在一眾來客之後,齊齊到了靈堂,先奉上十兩銀子做奠儀,又上了炷香,對著堂中擺放的兩具棺木心中默念:「殺人償命,天經地義,爾等若覺冤枉,只管到閻王面前告狀去。」
靈堂中,勇毅侯正領著子侄輩們拜謝還禮,待謝霖上完香近前說話時,悲痛得著實按捺不住,一把拉住謝霖的手,哭道:「偏趕上太醫不在京時出了這檔子事,如若不然,老太太同二弟說不得還能救得回來。」
蔣晨峰的幾個兒子聽聞此語,亦一併痛哭起來。
謝霖只得道:「侯爺節哀。」又好生勸慰幾句,方才自靈堂中出來。
因前來拜祭的賓客頗多,不少僕役丫鬟在此奉茶,謝霖步下堂前臺階時,迎面撞見一個丫頭低垂著腦袋托個茶盤走近,定睛一瞧,竟是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鬟金荷,只見她面色憔悴,雙眼紅腫,不由喚道:「金荷姑娘。」
金荷亦是瞧見了謝霖,腳步一住,盈盈一禮,哽咽道:「謝太醫,我們老太君……」
眼淚忍不住便往下流,泣不成聲。
謝霖只當她傷心老太君之死,心中暗道:「這倒是個忠僕。」不免著意安慰幾句,見天色不早,方才告辭走了。
那金荷本是專門伺候蔣母的,蔣母身故,身邊四個一等大丫鬟頓時沒了主子,只等勇毅侯夫人發落,或是配與小廝,或與主子們收房。因她生得好顏色,勇毅侯幼子早已惦記在心,祖母尚未出殯,便私下裡求著母親將金荷要了過去,等孝滿後便要收做通房丫頭。勇毅侯夫人自來溺愛這小兒子,已是准了,只怕兒子孝期忍不住收用丫頭惹人非議,這才暫將金荷扣在身邊。消息自夫人的貼身丫鬟口中透出來,金荷已然曉得自己出不得府去,更不必說與這位謝太醫結緣,傷心之餘,不知流了多少眼淚,也只得歎一聲無福罷了,此時望著謝霖背影,呆呆出了一陣神,終是低頭認命。
謝霖哪裡曉得尚有這一樁相思系在身上,打從侯府出來,腳步一轉便去瞭望仙樓,定了好酒好菜叫人送到家中,等謝葦回來,便見一桌子山珍海味,著實豐盛,不由瞥了謝霖一眼,問道:「這一桌席面抵得過你半年俸祿,怎的,這是不過日子了?」
謝霖將酒斟滿,笑道:「今日實是見了一樁快事,你若知曉,定然也要同我般樂得大醉一場。」
說著將勇毅侯府的兩樁喪事講了。
謝葦聽完,一揚眉,「這倒當真值得慶賀一番。」
兩人這一頓酒吃得快意之極,酒酣處,謝霖環視這窄屋陋室,道:「以往咱們身無餘資,又要避人耳目,這麼個小院子,這許多年竟也對付著住過來了。如今咱們再不用惦記著報仇,時時怕被人識破身份,又積攢下些許家資,倒可用心置辦些產業了。」
說著沖謝葦一樂,「等明兒個得了空,我便去找牙婆,尋個好些的宅子來住,再雇個小廝並廚子打理吃穿,也好叫大哥鬆快鬆快。」
謝葦見他酒意上臉,一張臉染成了胭脂色,眼波流轉間,好一派活色生香,登時心猿意馬起來,撂下酒杯,將謝霖手中殘酒亦潑了,道:「你明兒個還要去宮裡當值,仔細喝多了起不來。」
哄著謝霖去睡,等到了炕上,又做起旁的事來,卻也顧不得明日起不起得了身了。
翌日晨起,等謝霖穿戴好衣裳,謝葦方想起昨日回家忘了說的事,道:「我明日便往青州押鏢去,少說得有月余方能返家,換宅子的事,你拿主意就是。」
謝霖回頭一笑,「曉得了。」步履輕快地出了門。
等謝葦一走,謝霖便尋了牙婆來,依舊找的當初那位郝二姑,只道要換個好宅子,不論是賃是買,俱都使得。
那郝二姑極是精明的一個婦人,尚且記得這兄弟倆租了盧家鬼宅一事,見這許多年過去,兩人不止住得踏實,且把日子過得舒坦,如今既攢下餘財,又有了官身,眼瞅著發達起來,不由沒口子贊道:「老身當初便覺著兩位相公不是那等凡夫俗子,可見還是有幾分眼力的,這可不是出人頭地了麼,連帶著盧家這院子也跟著沾光。日後再有人說這院子不好,可得叫他們自打嘴巴,要不怎的兩位相公住著便沒事,還官運亨通呢。可見這人身上若是自有福氣,憑它甚麼鬼怪也壓不下去。」
她這般舌燦蓮花,聽得謝霖亦是歡喜,笑道:「京城居,大不易,全賴二姑當年薦來這便宜又得住的屋子,我兄弟方站穩腳跟。今日還要再請二姑費心一回,撿那好宅子薦來。我家中人口簡單,不過兄弟二人,也不需甚大院子,前後有個兩進便足使得,頂好家什齊全,也省得再去置辦。」想了想,又道:「我現下在宮中當差,若能離皇宮近些,自是最好,不能也便罷了。若有得用的廚子或小廝,也請二姑一併薦來便是。」
郝二姑心知這樁生意做成,不拘傭金還是賞錢,必然不少,自是上心,不過三兩日功夫便上門來,一口氣薦了四處宅子供謝霖挑揀。
謝霖挨個往這幾處走了一遍,比較來去,挑了城西錢糧胡同裡最東頭的一處院子。這院子離著皇宮並不甚近,卻與肖春和家相距不遠,走動起來極是方便。院子分前後兩進,每進均是三間正房,又有東西廂房各三間,桌椅床榻並鍋灶馬廄一應俱全,更有一處專門儲糧放菜的地窖,前院靠牆處栽了幾叢紫竹,極是風雅,後院正中又搭了一架葡萄,此刻正是果實累累,一串串垂落下來,誘人垂涎。謝霖一眼相中,再一打聽,原主乃是翰林院的一位編修,上個月方才致仕,前幾日已是回鄉養老去了,這才將宅子發賣,要價紋銀四百兩,也甚是公道。
當日這位編修府上遣散了七八名僕人,其中有個叫程貴的廚子,因尚未尋得新差事,便帶著兒子暫替舊主看顧幾日宅院。郝二姑見他兒子金寶已有十三四歲,正是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的年歲,便多問了幾句,見這程貴有意替兒子尋個活計,正中下懷,向街坊四鄰打聽清楚這對父子人品行事,一併給謝霖薦了去。
謝霖將他父子叫到跟前問,「我家中人口少,活計也不多,不過一日三餐並日常洗衣掃撒,你父子可做得?」
這程貴自打前年死了老婆,便與兒子相依為命,也是無家可回,見謝霖願意收留他父子二人,再沒有甚不樂意的,當即領著金寶跪下與新主人叩頭。
謝霖收下二人,講好與他父子每月一兩半的月錢,又尋裡正做了中人,與那編修留下來打理瑣事的管事簽了買賣文書,再一齊去衙門用了印,前後不過兩日,便將地契攥在了手裡。
謝霖與謝葦這幾年著實攢下不少銀子,待付過與郝二姑的辛苦錢,謝霖清點所剩錢財,見尚有些餘裕,便去做了全套新被褥並床帳來,問肖春和家中借了幾名僕役,花了足足七八日,裡外陳設更換一新,為著日後出行便宜,又去市上買了匹馬養在家中。
謝葦怎料得到這置辦宅子一事恁般快便辦得妥當,自青州回來之日,仍舊回返舊宅,一推門,只見宅子裡人去屋空,莫說房中細軟,便連門前那只醃菜缸都不見了蹤影,登時愣在當場,好半晌方緩過來,正要四處去尋,忽聽院門吱呀一聲開了,謝霖從外頭進來,見了他,雙眼笑成兩彎月牙,道:「我今日去鏢局問你行程,聶老鏢頭說你已回了家,我才省起忘了告訴鏢局中人咱家這兩日搬去了錢糧胡同,趕忙回來尋你。」
謝葦籲出一口氣,伸手在謝霖額上狠狠一彈,道:「我還當家裡遭了賊,搬得這般乾淨。」
謝霖痛呼一聲,一捂額頭,斜眼瞪他,「做甚手勁恁般,疼得很。」
謝葦哪裡好意思說自己方才險被嚇著,嘿嘿一笑,攬過謝霖,道:「走,回家去。」
又將新分得的一百兩鏢利塞到謝霖懷裡。
謝霖這些日子正將往日積蓄花得一乾二淨,見有銀錢入帳,登時轉怒為喜,歡歡喜喜抱了銀子走在前頭,領著謝葦回了新家。
第十九章
這錢糧胡同的新宅子極是寬敞,自是住得比那盧家院子舒坦。前院除了待客的正廳,又設了書房、藥室。因兩人上無長輩,後院三間正房便成了臥榻所在,一個東間,一個西間,並間中一處小廳,俱被肖春和夫人派來的兩個丫鬟收拾得乾淨雅致。
謝葦看過裡外陳設,見兩間房中榻上的鋪蓋俱是只得一套,不由斜睨謝霖一眼,道:「怎的,這是要分房睡了?」
謝霖正忙著將銀子收入櫃中,也沒顧得上看他臉色,徑直道:「自然還是一處睡的,你看是東間好還是西間好?回頭再找床被子出來就是。另一套鋪蓋且放著,如今家裡有了下人,總不好叫人曉得咱們睡在一個屋裡,裝裝樣子也是好的。」
謝葦眼中流露出幾分笑意,指了東間,道:「便是這間罷。」
一伸手,拽住謝霖手臂,牽了走進裡屋,一同滾到榻上,笑,「且試試這床結不結實。」
正笑鬧間,忽聽屋外傳來少年公鴨嗓般的一句問,「二爺,飯菜都得了,是擺在院裡還是送進屋來?」
謝霖趕忙止住他動作,揚聲道:「擱那葡萄架子下頭,再摘兩串葡萄洗了來。」
程金寶答應著去了。
謝霖推一推謝葦,低笑道:「先吃飯,等到了晚上再弄。」
謝葦惦記了恁許多天,正欲大快朵頤,見此情狀,只得硬生生憋了回去,歎口氣道:「先時那院子雖小,倒也自在,如今宅子大了,也用得起下人,卻要避人耳目。」
謝霖頭一次聽見他說這等幽怨之語,趴在床上樂得直不起腰來,謝葦回過神,亦覺可笑,兩人登時樂成一團,過得好一會子,方一前一後出得屋來。
此時已過中秋,早晚間天氣微涼,白日裡日頭卻好,傍晚時夕陽餘暉尚未散去,那葡萄架子上的綠葉染了層金光,微風輕拂間,蕩起一層層漣漪。飯菜擺在架子下的石桌上,四菜一湯烹製得甚是用心,對著這美食美景,又有謝霖把酒言歡,謝葦方才升起的一點怨氣登時煙消雲散,只覺歲月安然,時日靜好,這般廝守一生,與君同老,已是人間樂事,更有何求。
兩人搬到新宅,先是擺了場酒宴請肖春和並四海鏢局中人,連肖余慶亦來徒兒家中湊了場熱鬧,眾人齊賀喬遷之喜時,便有那熱心的提及二人婚事,張羅著與謝霖並謝葦說親。
肖春和與段鏢頭齊齊拍案道:「可不是怎的,人常道成家立業,如今你二人家業已然齊全,何不趕快娶房妻室進門,也好打理家宅。」
謝霖覷一眼謝葦,笑道:「自來長幼有序,大哥還不曾說親,哪裡就輪到我了。」
謝葦淡淡一笑,「這走鏢本是刀頭舔血的勾當,何苦叫個女子守在家中日日擔驚受怕。再說時下女子多庸脂俗粉,無可入眼之人,不娶也罷。」
不等眾人再說,先勸起酒來,將這話茬越了過去。
他不提此事,卻自有旁人惦記,酒宴之後,聶大海幾次幫著說媒,俱叫謝葦回絕了去。有了謝葦在前頂著,謝霖便只拿長幼有序做文章,肖余慶本是想將個侄孫女許與他,見謝霖只是不應,便也罷了。
待這一場熱鬧過去,謝葦護鏢往兗州走了一趟,因鏢中頗有幾件奇珍異寶,也不知怎的漏了消息,一路上不止山匪,便連江湖上有名的巨盜也來湊了一腳,好在眾鏢師守得嚴密,終是平平安安到了地頭,只是與人交手時,謝葦平日裡慣使的腰刀又折了一把,待回到京城,便直奔城外小王莊的一處刀劍作坊,尋了位有名的鍛造師傅打制一把利刃。這位瞿師傅乃是昔年為兵部鍛造處制軍刀的老匠,因年紀大了退養還家,手上功夫卻不曾丟下,又帶出幾個徒弟,不過一月便將刀打了出來。
此時天氣已然冷了下來,秋去冬來,平京城轉眼又裹上了一層素白。這一日風停雪住,明晃晃的日頭掛在天邊,將滿地白雪映上淡淡一層金暉,煞是漂亮。謝葦看得有趣,也不騎馬,索性踏雪出城到小王莊取刀。等刀一拿在手中,只見刀身長約三尺,狹長如劍,刀尖處略微彎曲,使得整把刀形如禾苗,刃口雪亮,揮手一斬,帶出一道勁風,院中樹上的一根枝椏應聲而斷,端的是鋒利無匹。
謝葦心中喜愛,付過銀子,回返家中。
這小王莊在京南十裡處,回程時途徑媯水碼頭,便見河道裡船來船往,直將河面堵得水泄不通,其中打頭的幾艘大船方在碼頭停穩,已有腳夫上得船去,從上頭卸下一袋袋糧食來,卻是今年剛收下來運抵京師的漕糧。
謝葦見了這番場面,登時想起當年自己來這碼頭掙錢與謝霖買蠟燭,不覺數年光景轉瞬即過。正自駐足慨歎,忽見一艘漕船上下來一群人,當先是扛箱提籠的十數僕役,爾後是七八名勁裝護衛,簇擁著當中一名錦衣公子,自搭在船沿的棧板上緩緩走下。
那錦衣公子面色白皙,兩道劍眉斜飛入鬢,眉下一雙鳳眼湛然有神,淡淡一掃間,便見威儀,行止中步履從容,其氣度閒雅,令人觀之忘俗,與之相比,這人的一副好相貌倒在其次了。
謝葦隔著人群遠遠望見此人,初時只覺那面容似在哪裡見過,不由又多看幾眼,越看越覺熟悉莫名,漸漸地,腦海中便現出這一張俊顏或調笑、或嗔怒、或落寞的景象來,須臾間已走馬燈似在腦中轉了一輪,最後停在眼前的卻是這人眉梢帶煞眼含冰霜的一幕,那鳳眼沒了往日溫情,波瀾不驚地看過來,嘴角彎出一抹冷笑……
這一幕幕景象如雪片般不知從何席捲而至,將謝葦一顆腦袋塞得滿滿當當,渾似要炸了開來,不由得渾身僵住,站成一根木樁,只一雙眼死死盯著那錦衣公子。
眼看此人步下座船,登上一輛停在碼頭的四駕馬車,身影將逝之際,謝葦心神陡然一震,便要跟了上去,忽在這時,身側傳來一記高聲吆喝,「勞駕讓讓。」三四個精壯漢子抬著一隻半人高厚重木箱走了過來,旁邊跟著個二十五六披著殷紅大氅的姑娘,又有兩名腰懸刀劍的年輕護衛走在姑娘後方。
謝葦心思盡在那錦衣公子身上,全沒聽見這聲喊,腳步徑直前沖,走得又快又急,登時與這群人撞在一處,眼瞅著便要撞在姑娘身上。那姑娘不由輕呼一聲,腰身一擰,躲向一側。身旁跟著的兩名護衛怕自家主子被衝撞了去,急忙上前伸臂攔擋,情急之下使力著實不小。
謝葦此際正是心神大亂,又不曾防備,被兩條手臂一推,身子登時一歪,腦袋狠狠撞在那幾人合抬的木箱之上,只聽咚的一聲,謝葦便覺眼前一黑,當即暈倒在地,一動不動了。
那兩名護衛不料一出手便打得人昏了過去,不由面面相覷地愣在當地,作聲不得,幾個抬箱子的大漢見惹了麻煩,趕忙放下箱子上前查看,其中一人試了試謝葦鼻息,又摸了摸脈搏,道:「看樣子不像有甚大礙,許是撞懵了,歇一會子說不得便醒了。」
那姑娘亦走到近前,俯下身仔細看了看,道:「無礙自是最好,莫要當真撞壞了哪裡,倒是咱們的罪過了。」
說罷橫了那兩名護衛一眼,「上船之前是怎生囑咐你們的,天子腳下,萬事小心為上,切不可以拳腳生非,你們倒是都當成了耳旁風。」
她聲音清糯,一番話又是綿軟的江南口音,入耳十分好聽,雖是責備之語,口氣倒也並不如何重,那兩名護衛卻如被人扇了兩個耳光,面皮漲得通紅,略年長些的一個囁嚅道:「屬下知錯了。實是怕這人衝撞了少幫主,這才手勁大了些,絕非有意傷人。」
抬箱子的幾個漢子亦道:「姑娘莫要責備他們,大何小何也是怕您有甚閃失不是。」
那姑娘淡淡一笑,「若當真怪罪他兩個,便不是這幾句話能算了的。」
轉頭吩咐兩名護衛,「小何背上這人跟我走,大何替李叔抬箱子。」
又沖其中一名大漢道:「李叔是常來京城的,想是知道哪裡有醫館,勞煩您跑一趟,請個大夫過來看看,我們先行一步,在客棧等候。」
三人紛紛應了,各自領命。
這一行人落腳的客棧便在宣化門左近,進城走不多遠便是,客棧中房間一早便已訂下,幾人將謝葦安置在房中,不多時,那李叔請了大夫回來,查看一番,道:「不礙事,且待我紮上兩針。」
抽了根銀針往合谷、外關、人中等穴位紮下,不多時,便見謝葦醒了過來。
那李叔正守在一邊,見他醒了,忙上前問道:「這位相公,身上可有何不妥之處?」
謝葦這一下撞得實則並不大重,蓋因适才心神激蕩,氣血上湧,又挨了這一撞,方才暈了過去,如今醒了過來,除卻腦袋上腫起個包,略覺疼痛外,餘下並無不適,非止如此,多年求而不得的過往竟被這一撞一股腦兒尋了回來,現下腦中清晰無比,竟是將平生諸事俱都憶了起來,一時驚詫過甚,不由有些怔愣。
這李叔喚了幾聲「相公」,見他只呆愣愣地望著床帳不言聲,還道被撞傻了,心下登時忐忑起來,一轉身往外跑,去隔壁將那姑娘請了過來,道:「姑娘,這人怕是給撞狠了,瞧著不大對頭。」
那姑娘進門時,大夫方將謝霖身上銀針收了回來,謝霖于拔針時被驚動,已然回過神坐了起來,見一個四五十的漢子領著個姑娘進來,省起方才險些撞在那姑娘身上,忙起身一抱拳道:「在下謝葦,适才不防衝撞了諸位,還請海涵。」
李叔不想他一轉眼的功夫便好了,立時松了口氣,道:「謝天謝地,無事便好,無事便好。」
又謝過那大夫,掏出一兩銀子做診金,送了出門。
姑娘斂衽還了一禮,道:「實是小女子手下行事莽撞,不合傷了這位相公,如何反倒讓相公致歉,忒也折煞小女子了。」說罷微微一笑。
這位姑娘生得明眸皓齒,眉翠唇紅,又是這般嫣然而笑,不禁叫人眼前一亮,便是謝葦不好女色,亦不由心中暗贊,只是贊過之後,總覺這姑娘面相與謝霖好生相似,尤其那一笑間左頰上若隱若現的一個梨渦,直是如出一轍,登時心頭一凜,問道:「敢問姑娘可是漕幫中人?不知如何稱呼?」
本朝男女之防並不似前朝那般嚴苛,女子出門行走並不罕見,只也不好盯著人家姑娘細看,謝葦這般直愣愣看過來,本已叫這姑娘心中暗生不悅,但見謝葦眸光清正,並無淫邪之色,言語間又極是客氣,這才暗道自己許是多心,又見他問及漕幫,顯見頗為熟稔,說不得與漕幫有些淵源,遂道:「小女子姓謝,正是漕幫中人,謝相公如何知曉?」
便在這時,大何小何兩人忙完差遣尋了過來,見自家主子與謝葦獨處一室,雖是房門大敞,亦急火火沖進門來,站在這位謝姑娘身後,同聲道:「少幫主。」
謝葦聽見兩人這一聲喊,心中已然有數,曉得這位姑娘定然便是謝霖同母異父的姐姐無疑,道:「在下與姑娘乃是同姓,舍弟更是與貴祖上頗有淵源,只是一直無緣得見,今日有幸,不想卻又是這般唐突。不知姑娘在此逗留幾日?改日謝某必攜舍弟登門拜訪。」
這女子正是現下漕幫幫主謝韻芝之女謝汀蘭,見謝葦如此說,腦中一轉,已暗自想了一圈親朋故舊,著實不記得有哪家子弟同是姓謝,又與自家頗有淵源的,但觀謝葦神色,又著實不似作偽,說不得真有此事,許是母親未曾提及,故此自己不知罷了,如此一想,待謝葦益發客氣幾分,道:「原來竟是同宗,這可當真有緣了。」
又道:「小女子此番送漕糧入京,事務繁瑣,說不得待開了春方能回返江南,總也需盤桓三四個月。敢問謝相公家住何處?當由小女子上門拜訪才是。」
謝葦輕輕一笑,「姑娘客氣了。」又搖一搖頭,「長幼有序,合該舍弟前來的。」
謝汀蘭聽得一頭霧水,暗道:既是兄弟,如何單把做弟弟的提出來說?
正想再問幾句,卻聽謝葦道:「打擾姑娘甚久,謝某尚有事在身,這便告辭了。」
謝汀蘭亦是有事在身,便也不留,將人送出門去。
謝葦出了大門,記下客棧名字,轉身便返回媯水碼頭,只是那錦衣公子連帶一併下人已然走了個乾淨,遍尋不著下,眉頭緊皺地思索半晌,又直奔城東,一條街一條街尋過去,終於尋著處門上掛著「同安侯府」四字的宅子,站在街上觀望移時,這才腳步一轉,回了錢糧胡同。
謝霖今日下值甚早,一早吩咐程貴備下熱鍋子,只等謝葦回來涮肉吃,不想直到上燈時分,謝葦方才進了家門,身上衣裳沾了不少污漬不說,手臉亦被風吹得不見一絲熱氣,不由埋怨道:「早說了叫你騎馬去,就是不聽,才下了恁般大的雪,路上必是不好走的,看你這一身泥,是摔了跤了?可傷到哪兒沒?」
見謝葦搖頭,放下心來,又道:「便是路不大好走,有個半日也盡夠了,你一大早出去,如何這早晚才回來?」
謝葦打從碼頭見了那人,心頭便似壓著塊冰做的石頭,又冷又沉地喘不過氣來,這時進到暖融融的屋子裡,被謝霖扒了外頭袍子,催著換過乾淨衣裳,又聽見這一通嘮叨,方覺心口漸漸回暖,冰霜化去,籲出口氣來,待謝霖端著碗熱湯過來,一手接了湯碗,一手攥了謝霖暖烘烘的手貼在臉上,笑嘻嘻道:「今日回來時在碼頭上撞見個人,這才耽擱了時辰。」
謝霖把兩隻手都貼了上去,捂著他臉,待他把湯喝完,方才問道:「甚麼人?」
謝葦拽著他坐到桌前,撂下湯碗,往銅鍋子底下添了些炭,點起火來,一面等那湯水滾開,一面道:「漕幫今日運送漕糧入京,此番押船的乃是漕幫少幫主,一位姓謝的姑娘,比你略長幾歲,生得與你十足相似。我乍一看見,吃了一驚,與人攀談幾句,尋思著許便是你那位從未謀面的姐姐了。」
謝霖正拿了鐵筷子撥弄那炭火,聞言吃了一驚,手一松,鐵筷子咣當掉在桌上,瞪大了眼問,「當真?」
謝葦失笑,「難道我還來騙你不成?」
謝霖既驚又喜,呆了呆方道:「哪個說你騙我來,只是爹爹曾道姐姐祖上姓林,如何又姓了謝呢?再說母親既已招贅了師兄弟為夫,說不得有了別的孩兒,怎的倒叫姐姐做這少幫主?難不成她再生的孩兒也都是姑娘?」
謝葦哪裡曉得,只得搖搖頭,道:「此乃謝家私事,旁人如何得知,再說這又不是漕幫地界,便想打聽也不大容易。」
見謝霖猶自冥思苦想,不禁勸道:「想恁多作甚,趕明兒個你上門拜訪一趟就是了。漕幫一行人便住在宣化門左近的錢家老店,說是開春才回江南,正該趁機多親近親近。」
說話間,那鍋子裡的湯水已經滾開,謝霖收回思緒,夾了一堆菜肉進去,一面與謝葦燙酒,一面皺眉問道:「如何親近?總不好一上門去便說我是你弟弟,哪裡張得開這嘴來?再說我們姐弟二十餘年不曾見過,人家記不記得有我這弟弟還是一說,萬一找上門去,人家不認,趕我出來,豈不丟人至極。」
謝葦早料到這一節,道:「你身世本就尷尬,豈能與人直言,且先上門去,只說你家祖上與她漕幫謝家有舊,遷居京城後不曾往來,這才斷了音信,先攀上交情,再徐徐探她口風,拜問你母親可還安好,便是只曉得這一件,也是樁喜事不是?」
謝霖自曉得母親與姐姐尚在人世,便因不得一見而引為憾事,如今得著機緣,如何肯錯過,略想一想,便道:「說的極是,明日先打發金寶送拜帖過去,再備上份禮,過得兩日休沐,便上門拜見去。」
謝葦看他喜滋滋的,亦不禁替他歡喜,有心想再說說今日碼頭上撞見的那個錦衣公子,話到嘴邊,實不知如何開口,索性咽了回去,只笑呵呵地與謝霖夾菜斟酒,飽食一頓後被謝霖拉著吃了杯神曲茶消食,又打了盤雙陸,這才睡下。
翌日,謝霖自宮中下值後不忙回家,先去有名的糕餅鋪子定了份上好果餅,又去濟世堂尋肖掌櫃拿了兩隻百年老參,回家後再尋出往日裡宮中賞下的兩匹宮緞,猶自不放心,拉著謝葦看過一遍,問,「這禮可還使得,是否輕了些?」
謝葦指著那兩隻人參道:「單只這一樣已是貴重,如何還算輕了?又不是登門有求於人,這一份禮盡夠了。」
謝霖這才放下心來。
待到了休沐之日,謝霖天不亮便爬起來洗漱整衣,特地穿得一身簇新,倒比他入宮上值還精細些,謝葦本還睡著,叫他這一通折騰鬧醒,哭笑不得道:「哪裡有這般早便登門的,你也忒心急了些。好歹等用了早飯再去。」
謝霖見吵醒了他,甚是過意不去,訕訕道:「你再睡一會子,我去西間屋裡看書,等早飯得了再來叫你。」
謝葦哪裡還睡得著,也跟著起身,洗漱完,先去院裡耍了一趟拳腳。
待兩人用過早飯,捱到巳時初刻,昨日從車馬行訂下的車便到了門口,金寶進來後院稟道:「大爺,二爺,車來了。」
謝霖叫金寶捧了緞子、人參等物,跟著自己同謝葦坐上馬車,來到了錢家老店。
謝汀蘭昨日接了拜帖,曉得今日有客上門,一早叫大何在店門前等候,見著謝葦同一個年輕相公自車上下來,便迎上前去,道一聲「謝相公」,領著兩人往裡去。
漕幫這一眾人包了錢家老店一處院子,大何將二人帶入後院正堂,謝汀蘭已端坐堂上,那日請醫問藥的李叔並另一位幫中長老陪坐在一旁,見有客進來,紛紛起身。
謝汀蘭今日穿了一襲秋香色窄袖襖,下麵一條銀紅月華裙,本是十分樣貌,這一打扮,越發明豔照人,此時盈盈一立,笑著見禮,道:「昨日半夜還下了場雪,我想著今日天寒路滑,還道謝相公晚些才來,不想這般早便到了。有失遠迎,實是失禮得很。」
謝葦抱拳一揖,「少幫主忒也客氣。」
謝霖自進屋起,一雙眼便似長在了謝汀蘭身上。他從未見過母親,每每夜深人靜,時常暗自幻想母親容貌,只覺生母必是個溫柔美麗的嫻雅女子,方能叫父親一見傾心,俗話說長姐如母,且又有血脈天性,如今見著了謝汀蘭,便好似見著了母親一般,一時心情激蕩難以自抑,便連行禮也忘了,還是謝葦見他失神,偷偷伸腳踢了一記,方叫謝霖回過神來,趕忙深深一揖,「謝霖見過少幫主。」
謝汀蘭掌管漕幫幫務已有數年,結交之人上至達官顯貴,下至三教九流,數不勝數,其中不乏心懷愛慕的青年才俊,因惑於其美貌,初次相見便大為失態的亦不在少數,故此於那等盯視之舉,早便習以為常,雖覺不快,卻多是一笑置之。今日初見謝霖,乍一眼看去,只覺是個相貌頗俊的年輕公子,許是不曾見過多少貌美女子,故此略為失禮,直待見他呆愣愣盯著自己,目光熾熱,卻不含一絲往日所見的男女之情,倒更似孺慕之意,不覺生出些許詫異,等謝霖行禮後抬起頭來,便愈發仔細打量了一番。
謝霖雖非文人,然日常相處的諸同僚卻均是一方名醫,各個俱是書香並藥香一道薰出來的,其文雅之氣,比之翰林諸學士亦不差甚麼,久處其中,不免近朱者赤,亦染得一身溫文爾雅,兼且這幾年出入宮闈,一舉一動皆有規矩可循,又生得一副好皮相,不拘怎生審視,入得眼中,便是個舉止斯文玉樹臨風般的翩翩佳公子。
謝汀蘭看得仔細,不知為何,愈是打量,愈發覺出幾分面善,當真似曾相識一般,心中先生出幾分喜歡,含笑道:「這位謝公子好生眼熟,總覺似在哪裡見過般。」
一旁的李叔並那位岑長老亦頻頻點頭,「可不是,這位公子好生面善。」
謝汀蘭又為謝葦謝霖引薦一番,幾人寒暄幾句,這才紛紛落座。
不一時,大何小何奉上茶水點心來,謝汀蘭笑道:「這茶是自家茶園產的,比不得龍井恁般有名,倒是尚可入口。」
謝霖輕抿一口,贊道:「清芬悅鼻,回味甘爽,比之龍井也不差甚麼了。」
說罷,示意金寶呈上所攜之物,「初次登門,區區薄禮,著實不成敬意。」
小何見少幫主點了頭,便上前接過,站在一邊。
第二十章
漕幫並非江湖第一大幫,卻最是富得流油的一個,謝汀蘭耳濡目染,見過奇珍無數,自是識貨之人,略看一眼,已知那緞子是難得一見的上用之物,更不知那盒子中裝的是甚,想必也不比這宮緞差甚麼,暗道這禮雖不如何貴重,卻顯見來者有心,不免暗自點頭,含笑道:「那日我家手下失禮,衝撞了謝相公,雖說當日請大夫看過,到底不大放心,惜乎相公走得匆忙,竟不知貴府何處,探望無門,叫人心下好生難安,今日見相公神采奕奕,想必已無大礙,我也便放心了,只是我等尚不曾登門致歉,倒叫賢昆仲先來拜訪,著實叫人過意不去。」
謝霖並未聽聞謝葦詳說當日與姐姐相識情形,今日聽了這一番話,才曉得兩人竟是不打不相識,似是謝葦還吃了虧,不由一驚,看了過來,然又一回想,那日晚上除了衣服上幾處污漬,倒不曾見他身上有甚傷處,想來也無甚大礙,便又放下心來,咽下詢問之語。
謝葦這幾年在外走南闖北,閱歷非凡,自然聽得出謝汀蘭話中深意,這是拐著彎兒地套問二人意圖、來歷,謝霖在宮中日日與一幫子人精打交道,亦是薰染出一顆七竅玲瓏心,聞弦歌而知雅意,兩人對視一眼,便由謝葦道:「少幫主言重了,怎麼說也是一家人,哪裡值當為這點子小事過意不去。」
謝汀蘭心道:你我不過同姓個「謝」字,說是同宗並不為過,只這「一家人」卻是從何提起?
她心中疑惑愈甚,索性直言道:「不瞞二位相公,我謝家在江南多年,祖上已是四代單傳,到了我這輩,連個男丁也無,平日裡亦不曾見過甚同姓親戚,那日聽聞相公乃是同宗,著實心中納罕,竟不知謝家祖上哪一支子孫是到京城落腳的,想是我年輕識淺,家中長輩又不曾提及,故此孤陋寡聞之故。今日既得二位上門,少不得要打聽打聽,還請二位相公莫要怪罪。」
謝霖自打曉得要上門拜見這位姐姐,已與謝葦斟酌好說辭,這時便道:「少幫主不曉得並不為奇,我兄弟二人亦是數年前才得知竟還有這一門親戚。這其中緣由卻需從二十餘年前說起。家父年少時在揚州習醫,陰差陽錯與貴幫少幫主謝雲和相識,不知為何,二人竟生得極是相似,又是同姓,不免大為投緣,二人便結為兄弟,敘做同宗。其後家父遊歷四方,再回江南時,方曉得這位結義兄弟已然過世,著實傷心了一場。不多時便聽聞老幫主因著獨子身故,不得已為女招婿,延續謝家香火。家父本想上門拜見,無奈當日家中長輩亦因病身故,家父有孝在身,又需扶靈回鄉,登門不便,也只得將此事撂下。待孝滿之後,又是諸事纏身,竟始終未能往蘇州一行,引為畢生憾事,過世前特囑咐於我,若有機緣得見謝家後人,當上門問安,也不枉昔年一番情誼。不想這般巧,恰日前撞見少幫主一行,這才登門求見,冒昧之處,還請勿怪。」
謝汀蘭幼時隨母居於杭州,滿月時自是見過謝雲和這位舅父的,只哪裡還能記得,唯從母親口中方得知一二往事,又怎清楚謝霖口中結拜之事是否當真,但見謝霖一臉情真意切,所說前後因果又是嚴絲合縫,心下登時信了三四分,嘴上卻道:「原來還有這一樁舊事,我竟是頭一遭聽聞。」
一面說,一面拿眼去看李、岑二位長老。
那二位長老乃是漕幫舊人,昔日裡俱在謝雲和手下當個小小頭目,雖曉得些舊事,但因並非日日跟在謝雲和身邊的親隨,知道得便也不大清楚,然揚州與蘇州甚近,又是十裡繁華之地,謝雲和當日時常往揚州遊玩,二人卻是曉得的,亦曾因幫務去過揚州數次,李叔便問:「敢問令尊當日師從揚州哪位名醫?」
謝霖道:「家父尊師姓俞,名諱上清下霜。」
這位俞清霜俞師祖乃是當日揚州城中大大有名的一位名醫,只因故世甚久,這才漸漸無人提及,李叔昔年雖不曾求診,卻也是聽說過此人名頭的,登時肅然起敬,道:「令尊竟是俞神醫傳人,失敬失敬。」
二人說話間,那岑長老只盯著謝霖看了又看,忽地一拍大腿,道:「怪道老夫覺得這位相公面善,仔細瞅瞅,可不與咱家少幫主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讚歎一番,又道,「這位謝相公的相貌想是隨了令尊罷?」
他這話一出,李叔同謝汀蘭俱是齊齊去看謝霖。
仔細端詳一番,李叔亦是驚道:「可不是,這眉毛眼睛當真像得不能再像。」想起謝雲和並謝韻芝長相,又道:「咱們幫主姐弟倆本就生得相似,少幫主長相隨母,自然與舅舅也有幾分相仿,這位謝相公的尊長又是因相貌與雲和少幫主結緣……」
餘下這話不言自明。
當下謝汀蘭再無疑慮,道:「不想舅舅還有這一段舊緣,怪道謝相公說是一家人,如此算來,可不當真是一家人麼。」
言語間已是熱絡起來,不似初時那般生疏客氣。
謝雲和與謝韻芝姐弟容貌相似之事,乃是莫恒偶然間聽妻子提及,數年前又轉述與兒子的,謝霖記在心裡,這編好的說辭自是天衣無縫,眼見漕幫一眾人俱是信了,也自歡喜,忙道:「聽家父說,謝世伯亡故後,乃是其姐接掌幫務,論起來,我兄弟當尊稱一聲姑母,如今忽忽廿餘年,也不知姑母大人身體安好否?」
謝汀蘭笑吟吟回道:「家母身子康健,只是遠在蘇州,尚不知舅舅故人之子來訪,若見著二位相公,定然也是歡喜的。」
謝葦此時忽道:「少幫主直呼我兄弟名姓即可,相公二字,忒也客氣。」
謝汀蘭眉梢一挑,點點頭,「既如此說,少幫主這三字也忒外道了,咱們既是同宗,理當兄妹相稱才是。」
李、岑二人亦道:「不錯,不錯。」
謝霖求之不得,當即從善如流,待三人敘過年齒,道:「姐姐好容易來京城,還需容小弟盡一盡地主之誼,若有甚麼想吃的想玩兒的,只管與小弟說來,管教姐姐歡喜。」
謝汀蘭聽他言語誠摯,話中盡是一片赤子之情,不由抿嘴一樂,「好,那我也不與弟弟客套,改日得了空,還請弟弟帶我去這京中繁華之處遊逛一番,也不枉我大老遠跑這一趟。」
幾人這般談談說說,不知不覺便到午時,謝汀蘭執意留飯,早備下一桌酒席,席間問及二人營生,得知謝葦謝霖一個是四海鏢局鏢頭,一個是宮中御醫,益發高看一眼,這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直待未時將盡方酒幹席散,謝霖謝葦遂起身告辭。
謝汀蘭並李、岑兩位長老欲將人送出門外,謝霖急忙攔道:「外頭冷得很,姐姐才喝了酒,仔細吹了風著涼,莫要出屋了,我們自己出去就是。」
謝汀蘭並不曾吃多少酒,不過略酌一二杯罷了,倒是謝霖酒意上臉,兩頰紅撲撲的憨態可掬,因吃多了酒,腳步有些不穩,被謝葦半扶著,猶自不忘體貼入微,直說得謝汀蘭掩嘴笑個不停,「我的好兄弟,姐姐又不是紙糊的燈籠,哪裡就被吹壞了。」
說完,執意與李、岑二位長老送出門去,眼見二人上車離去方回轉屋中。
謝霖並謝葦乘車回到家中,醉醺醺往床上一倒,嘿嘿笑道:「姐姐當真是又漂亮又和氣,我娘定然也是這般,怪道我爹一見傾心。」
謝葦酒量不似他這般不濟,神智甚是清明,見狀哄道:「那是自然。」
一面說,一面脫去謝霖衣袍鞋襪,塞入被中,自己也去了外裳躺下來,「你酒吃多了,好生睡一覺罷。」
謝霖心中歡喜,猶自嘟囔個不停,謝葦許久不曾見他這般孩子氣,暗自好笑,只得摟了他,似哄孩兒般輕輕拍打不停,過不多時,謝霖眼皮發澀,終於停了嘟囔,沉沉睡去。
兩人這一睡足有兩三個時辰,直到申時方醒,謝葦先行起身,叫廚下做了些米粥,又回來喚醒謝霖。謝霖酒意方去,仍自渴睡,只抱著被子不撒手,叫謝葦掀了被子拽起來,「先把肚子墊墊,吃過了飯再睡,小心半夜餓醒,到時又是一番折騰。」
謝霖讓他這一吵,一時片刻也睡不下去了,只得起來吃了碗米粥,待吃完,嗅見自家身上一股子酒氣,趕忙又喚金寶去燒水,同謝葦好生洗漱一番,這才又躺下,一轉眼便即酣然入夢。
謝葦睡了半下午,此時並不大困,且心中有事,睜著眼只是睡不著,待到過了子時,看了看謝霖,聽他鼻息沉重,微微放心,一翻身輕輕坐起,下床去換了身夜行衣,悄悄出了門來,直奔當日尋著的那處同安侯府。
此時天寒地凍,九城巡防司的兵丁亦不大願意出來走動,便是巡街,也不過草草走過一圈便即回去交差,是以街上一個人影也無。謝葦黑巾蒙面,頂著朔風一路疾奔,不過一頓飯功夫便到了長興街,街巷正中是兩扇朱漆大門,門前兩盞燈籠,映出門上那道匾額,「同安侯府」四個金漆大字便是在夜色中亦被燈火映得熠熠生輝,說不出的榮華富貴。
謝葦小心翼翼,站在牆根處聽了移時,覺牆內並無人聲,方縱身躍上牆頭,蹲下身來,凝神四望,見各處院落俱是燈熄火滅,一片寂靜,卻仍是不大放心,自牆頭撿起一塊碎石,往院中一扔,並不見驚動甚麼,這才落到地上,打前院起,挨間查看屋舍,尋那書房所在。
這同安侯府與勇毅侯府品級相當,與之相比卻少了幾處院落,饒是如此,亦是房舍眾多。廳堂之類不曾上鎖,一推便開,謝葦略看一眼便掩門而去,動作輕巧,毫無聲息,遇見鎖了門窗的,便舔破窗紙,借著月色探看一番,如此一來便耽擱了功夫,待尋到後院,終於找著間屋子,裡頭案幾之上筆墨紙硯色色齊全,東牆上一溜書架,正是間書房。謝葦站在窗下,透過窗紙上的小洞看了個仔細,待聞見房中透出的那股子香氣,悠然淡雅中夾雜一絲甜意,正是上品奇楠的味道,登時便曉得找對了地方。
這書房門用道銅鎖鎖了,窗子亦從裡頭關得嚴實,謝葦琢磨著一時半會兒撬它不開,又見時辰不早,只得又溜了出來,一路返回家中。
到家時已是寅正,謝霖猶自沉睡,謝葦去了外裳鑽進被中,閉目養神,小睡了個把時辰,謝霖便醒了,兩人一同起身洗漱。
待謝霖出門入宮去,謝葦取來筆墨修書一封,待字跡幹了,將幾張紙塞入一隻信封中,用蠟封了口子,更衣出門,直奔四海鏢局。
此際離著年關尚有個把月,正是各商號年前結算利錢的時候,又有官眷省親,不拘是錢還是人,俱是托了鏢局護送。四海鏢局日前正接了這樣一筆買賣,要護送三品京官的幾位家眷往徽州回鄉祭祖,因所行並不帶多少財物,是以只叫段行武押鏢隨行,只待明日便要上路。
謝葦徑直到後院校場尋了段行武,道:「段兄此去徽州歙縣,必然途徑含山,勞煩段兄將此信送往山南十裡處的雲來客棧,交予客棧掌櫃。」
說著自懷中掏出那封信來。
段行武接了信去,見那信封上畫著一柄斷刀,餘下抬頭落款俱無,不由納罕問道:「那客棧掌櫃姓甚名誰?你這信封上只畫這麼個勞什子,沒頭沒尾的,給錯了人可如何是好?」
謝葦一愣,片刻後方苦笑搖頭,「時日太久,我也不曉得現下掌櫃是誰。只那客棧若還在,不拘掌櫃的是誰,定能將此信交至那人手中。」
段行武如此老成精道之人,見謝葦語焉不詳,面有難色,似是有難言之隱,便也不再追問,一面道:「老弟放心,當哥哥的定然將信送到。」一面將那信揣入懷中。
兩人正說話間,聶大海亦打前頭尋了過來。最近鏢局生意興隆,聶大海心中既歡喜又得意,左手耍著兩枚鐵膽,右手負在身後,一路哼著戲詞走到二人近前,見了謝葦,笑眯眯道:「老弟來得可巧,正要使人往家尋你去。」
謝葦便問:「可是有甚要緊差事?」
聶大海道:「今兒個局裡新接了筆買賣,年前替同源南貨行往蜀中送一趟人參貂絨,腳程是遠些,勝在東西輕便,又不招人眼。如何,可去得?」
謝葦心中一算路程,便是快馬來回亦須個多月功夫,若遇見蜀道險難處,更不知耽擱到幾時,只怕含山中人接了信趕來,卻要與之錯過,遂一思忖,搖頭道,「不瞞總鏢頭,近日舍弟與我正欲為故世親長擇一福地安葬,家中事多,著實離不得人。」
長輩安葬自是要緊之事,聶大海聽聞,便也不再強求,只道:「既如此,叫魏老弟去便是。」
又囑咐兩句,「家中若有忙不過來的,只管叫兄弟們過去幫襯一二,千萬莫要外道才是。」
謝葦道過謝,匆匆告辭出門,待回到家中,先去前院藥室裡翻找一通。
謝霖欣羡恩師肖余慶府上辨草齋裡的藥廬,便仿照其式,也弄了間藥室出來,為著自家用藥,又兼研習醫術便宜,各類藥材多有收錄,藥櫃整整齊齊碼了三堵牆,且因著謝葦之故,治那刀傷、跌打之類的金創藥更是齊全。謝葦同他日夜起臥一處,這藥室亦是常來的,耳濡目染,於藥材藥性上亦頗長了些見識,此時趁著謝霖還不曾下值,找出一小瓶曼陀羅散來,袖在手中,又若無其事進到廚下。
程廚子方從街上買菜回來,正給條大草魚去鰓刮鱗,見著謝葦進來,忙放下手中物事,問道:「大爺,可是有甚麼想吃的?您儘管吩咐。」
謝葦正盤算今晚吃甚麼好,見那魚甚是新鮮,便道:「這魚弄乾淨了先拿薑片、黃酒醃上,等到晚上,我親自下廚做道酸辣魚湯與二弟吃。」
程貴乃是北人,擅作京味菜肴,煎炒烹炸,調味平和,鮮香脆爽,偏謝霖自小長在南邊,更喜蒸煮煨燉,濃香酸辣,是以有了廚子後,謝葦仍是不時下廚一展身手,只為叫謝霖一飽口福,程貴見慣,便也不覺奇怪,當即道:「曉得,大爺放心,這魚指定醃得透透的,一絲腥味兒沒有。」又笑道,「二爺有大爺這麼位兄長,可當真好福氣。」
謝葦淡淡一笑,也不言語,等到了傍晚,便將那魚肉用刀一片片薄薄削下,先用魚骨熬了一鍋濃湯,待湯水滾開,放入酸菜、茱萸、胡椒等物,再將魚片丟入湯中,略一滾熟便即出鍋,端上桌去,濃香四溢,聞之垂涎。
這一日太醫院中事務繁忙,謝霖好容易熬到下值歸家,已然饑腸轆轆,嗅著飯菜香氣,登時腹中狂叫不止,待見了這一盆鮮湯,更是邁不開步,坐下便要夾菜,被謝葦抽掉筷子,催道:「且去換了衣裳,洗過手臉再吃。仔細魚湯濺在官服上,明兒個便穿不得了。」
謝霖無法,只得急急忙忙去洗漱更衣,待坐下來,謝葦已盛好一碗魚湯遞與他,「慢些吃,莫燙著。」
那魚湯已晾了盞茶時分,入口正是溫熱適度,謝霖先拿勺子舀一口嘗了,旋即扔了湯匙,一口氣灌了大半碗下去,那湯又酸又辣又鮮,一入腹中,登覺暖烘烘熱辣辣一片,好不舒坦。等這饑火中燒的餓勁兒稍壓下去些,方撿起筷子,一口口夾那魚片吃。
謝葦亦給自己盛了小半碗,卻是擺在面前放著,偶爾沾一沾唇,也只是做個樣子,魚肉一口不動。
待一頓飯吃完,那盆魚湯只剩了小半,謝霖方後知後覺道:「大哥怎的沒吃多少?」
謝葦一笑,「晌午去鏢局,與段大哥他們吃的便是這個,哪裡還想吃它,不過程貴今日偏買了魚來做菜,又想著你愛吃這口,這才做的。」
謝霖不疑有他,撫了撫肚子笑道,「冬日天冷,便是吃這種酸酸辣辣的才好。」
過得片時,金寶進屋收拾了碗筷下去,又送來一壺茶,謝霖倒出一杯,拿了醫書來翻看,不想沒看幾頁,便覺眼皮發澀,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謝葦問:「可是困了?這便去睡罷。」
謝霖揉揉眼睛,「這才不到二更,忒早了些,往日裡這時辰也不覺得困呀。」
謝葦道:「許是白日裡累著了。」說罷扯了他去床上躺下。
不多時,謝霖便睡了過去。
謝葦亦閉目養神,待到三更一過,忽地起身,喚了兩聲,「霖哥兒,霖哥兒。」見謝霖毫無動靜,遂放心下地著衣,又是一身夜行服,悄然出了門去,輕車熟路來到同安侯府,直奔那間書房。
此際夜深人靜,府中只一兩處房中透出微弱燈火,應是下僕值夜所用,餘下便是黑黢黢一片,萬籟俱寂中,偶然聽見一兩聲貓叫,也不知是哪個養的老貓正在捉耗子。便是這般毫無人聲,謝葦亦不敢掉以輕心,伏在隱秘處屏息窺伺足有頓飯功夫,見確是無人,方腳步輕移到書房門外,見那門上仍舊上了道嚴嚴實實的銅鎖,便自袖中抽出把薄刃匕首,自窗縫中插進去,抵在窗栓上,一點點撬了起來,不多時,那木栓一松,窗戶便即開了,謝葦輕輕一推,縱身一躍,落入屋中,旋即回身將窗子關好,這才自懷中掏出一隻火摺子,燃起一絲火光,借著這星微光亮,一步邁到書案前,翻檢起案上一堆物事。
那案上放著信箋若干、近日新發的邸報,又有尚未寫完的摺子一封,謝葦一一看過,卻並無自己想要的那件物事,便仍舊依照原樣放好,順序位置不錯分毫,歸置完,彎下身去,將書案從裡到外摸索一遍,亦不曾發覺有甚暗格,遂又回身去書架上翻找。
那架上典籍甚多,謝葦叼了火摺子在口中,空出雙手,翻個不停,將那書一冊冊打開抖落一遍,忙活半晌,卻是分毫無獲,只得將書冊一一收拾好。待一切停當,已然將近五更時分,再不敢耽擱,悄然出了書房,將窗栓對準,照舊用匕首從外頭挪回栓口裡插好,這才出了同安侯府返回家中。
一大早,謝霖伸個懶腰翻起身來,見謝葦仍自睡著,不覺納罕,暗忖少見他起得比自己還遲,也不擾他,輕手輕腳下了床來洗漱。待金寶端了早飯上來,仍不見謝葦醒來,便低聲囑咐金寶道:「大爺還睡著,留些飯食在鍋裡,等他醒了熱一熱再端來。」
自家胡亂吃了兩口,便去了宮中。
這一天白日裡無甚要緊事,太醫院中甚是清閒,待到下半晌,謝霖提早溜了出宮,回到家中,金寶在門口處迎著他,道:「二爺,今兒個上午住錢家老店的那位謝姑娘遣人遞了話來,說是後日要去逛一逛京城,問二爺可願作陪。」
謝霖一怔,旋即歡喜道,「自是有空的,你現下便去錢家老店一趟,同謝姑娘說,後日巳時我一準兒備了車去接她。」說著從袖中掏出些碎銀塞給金寶,「快些去,送完了話再去車馬行雇輛好些的車來,叫車夫後日一早來咱家等著。」
金寶見那銀子足有一兩,道:「二爺,便是雇輛好車,也用不了這許多銀子。」
謝霖一拍他腦袋,笑道:「餘下的你拿去買零嘴就是。」
這剩下的錢著實能有不少,金寶得了賞,歡喜得一蹦老高,高聲應道:「我這便去。」
一溜煙跑了出門。
謝霖回到後院更衣,一進院門,便見謝葦正在院中練武,一柄刀翻轉劈刺,使得殺氣騰騰,只在旁看著,便叫人隨著那刀刃所指心驚膽戰,無端端生出幾分懼意。
謝霖以往也常見他習武,不拘拳腳棍棒還是刀槍劍戟,卻從未這般叫人心驚,一時站住腳看得呆了,倒是謝葦見他回來,慢慢收了招式,過來問道:「今日回來的倒早,可是無甚要緊差事?」又道:「你姐姐遣了她身邊小何過來……」
謝霖回過神來,道:「我曉得了,金寶方才已同我說了。我明日去宮裡告假,後日好生陪姐姐轉一轉京城。」說完,見謝葦額上滿是汗水,忙催著他進屋,「莫在外頭站久了,才出了汗,仔細吹了風受涼。」
謝葦一笑,「你幾時見過我傷風?」
謝霖一撇嘴,「曉得你身子壯實,不過白囑咐一句罷了。」
兩人說說笑笑進屋,謝葦放下刀,道:「我去廚下看看,晚上給你做道醬香茄盒吃。」
謝霖極是愛吃茄子,自然歡喜,等到晚飯端上來,就著那道茄子足吃了兩碗飯才放下。也不知怎的,吃過飯不久又犯起困來,強撐著在院裡溜達了兩圈消消食,便打著哈欠被謝葦催上床去。
待到三更將過,謝葦又悄然出得門來,溜入同安侯府之中,這次卻是繞過書房直奔內院,挨屋查看起來。
第二十一章
平京城每逢初一十五,東西兩處坊市並各處寺觀門前俱有集市聚集,燒香禮佛、賣藝雜耍、求籤測字,並各色小吃攤子不一而足,人頭攢動熱鬧非凡,眼下雖是冬日,但這一日日頭晴好,風亦不甚大,襯得天高雲淡,街頭便不減絲毫人氣,到處摩肩接踵,一派繁華。
謝汀蘭數年前亦曾來往平京,卻因幫務繁忙,不過走馬觀花略轉一轉罷了,這還是頭一遭有餘裕遊逛賞玩,好奇之餘,歎道:「我素知京城繁華,不想竟熱鬧至此。江南雖亦是富庶之地,論起人口,卻遠遠不如了。」
她這日穿了一襲寶蘭織錦鑲狐裘的大氅,彎月髻上斜插一枚白玉簪,簪頭垂下拇指大小一枚珍珠,餘下再無別物,清麗脫俗中又別有一股英氣,這般掀了車窗上的簾子與一旁騎馬並行的謝霖說話,路上行人撞見,紛紛回頭張望,猜測是哪家小姐這般標緻。
謝霖笑道:「這才不過到金梁巷,西市並前頭的州西瓦子才叫真熱鬧呢,車駕到了那兒,是再擠不過去了,只好請姐姐移步走上一走。到了瓦子裡,不拘是聽曲看百戲還是吃茶果品菜肴,俱是頂好的,便是六部的相公們亦是常來的。眼看著便是太后六十聖壽,各地藩王諸侯俱來京城賀壽,連帶著來京獻藝的名班亦是不少,我聽聞這幾日瓦子裡最有名的便是個叫慶喜班的,耍百戲乃是一絕,見過的無不說好,正在桑家正店裡賣藝,那桑家正店裡的廚子原是宮裡出來的,做得一手好菜品,一道花炊鵪子並五珍膾乃是一絕,除了宮中,別處是再吃不到那般味道的。」
謝汀蘭嫣然一笑,「弟弟說好,自然是好的,今兒個可是沾了弟弟的光,不然,我等哪裡知曉尚有這等好去處。」
大何小何亦跟在車馬後頭,他兩人年輕,聽見有這等熱鬧可看,已是忍不住歡喜雀躍起來,跟著湊趣道:「正是呢,托了相公的福,咱兄弟也能見識見識京城風物。」
一行人說說笑笑便進了瓦子裡去。
謝霖著意款待姐姐,自然是花了十二分心思在上頭,這一日賓主盡歡,待到下半晌方盡興而歸。
待送謝汀蘭回了錢家老店,謝霖回轉家中,四處不見謝葦,聽金寶說大爺一上午便出門去了,只當是鏢局有事,也不以為意,先是小憩片刻,待醒來,又去藥室中消磨。直待天色暗了下去,將掌燈時分,才見謝葦從外面回來。
臨近深冬,天氣益發冷了些,一到日頭落山,朔風頓起,謝霖方自藥室裡出來,便被冷風吹得一個哆嗦,見謝葦只著一身常服,外袍也不曾穿的自外頭回來,不知凍了多久,登時便嘮叨著迎上來,「你這是去哪兒了,怎的不穿厚實些?」
謝葦不提防一進門便撞見他,愣了一愣,方才笑道:「你今日回來的倒早,我還當你需陪著姐姐用了晚飯再回來。」
謝霖去拉他手,一觸冰涼,趕忙拽著他往屋裡走,「姐姐累了,下半晌便回來了。倒是你,這一日跑哪裡去了?前日新給你做的那件外袍呢?今早還見你穿來,哪兒去了?」
謝葦這時方省起那袍子叫他給丟在了外頭,腦子急轉,隨口扯道:「方才同鏢局裡幾個兄弟過招,穿著它忒是礙事,隨手丟在校場了,趕明兒個我去取回來就是。」
謝霖不疑有他,進了屋便忙著倒熱水與他洗漱。
眼瞅著天黑下來,金寶進來問道:「大爺,二爺,這便用飯,還是再等一會子?」
謝霖道:「這便用罷,叫你爹做一道熱熱的羊湯來,多放些蔥薑驅寒。」
金寶答應著去了。
謝葦擦洗完手臉,道:「我去廚下瞅瞅,若羊肉還有多的,與你做道燒羊肉吃。」
謝霖拉住他道:「這外邊天寒地凍的,你才暖和過來,還出去作甚。程貴一早把菜準備好了,只等你回來便要下鍋,哪裡用你去忙活,只等吃就是了。」
說著端了杯熱茶來與他捂手。
謝葦只得收住腳,坐下吃茶。
不多時,飯菜端上來,謝霖先盛出一大碗羊湯放在謝葦面前,「先喝一碗去了寒氣再用飯。」
謝葦喝了一口,道:「鹽放少了,味兒有些淡。」
謝霖亦嘗了一口,覺得咸淡適中,但見謝葦如此說,便道:「我叫金寶拿鹽來,再放些就是。」說著去門口喊人。
趁他離桌,謝葦自袖中抽出那瓶曼陀羅散,往謝霖那碗湯中撒上少許,又迅即收回,待謝霖重又坐下,藥粉已然混在湯中,看不出分毫。
不多時,金寶拿了鹽罐進來,重新調了湯味。
謝葦在外奔波一日,待一碗湯下肚,頓覺出餓來,連扒了三碗飯。謝霖卻是晌午那頓陪著姐姐用了不少,晚上便有些吃不下,那湯也只喝了小半碗便撂下了。
待晚上就寢,謝葦照舊三更起身,下床去摸索著穿衣,一身玄衣才穿戴整齊,正要開門出去,便聽身後道:「三更半夜不睡覺,做甚麼去?」
謝葦一腳跨在門外,一腳留在門內,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登時愣在當場,眼睜睜瞅著謝霖翻身坐起,下床來點起了蠟燭。
燭光一亮,映出謝葦一身裝扮,謝霖看了心裡便是一驚,只他早已不是當年那等無知少年,這幾年閱歷漸增,益發沉穩,慌而不亂,先到桌旁坐下,這才不緊不慢道:「看你這身打扮,是去殺人,還是越貨?好歹先與我說說,日後東窗事發,也好與你遮掩。」
謝葦情知今晚是出不去了,關門回身,訕訕一笑,「這大晚上的,你起來便起來了,好歹多披件衣裳,仔細凍著。」一面說,一面去拾了件衣裳給謝霖披上。
謝霖既不惱,也不怒,眼皮一耷拉,由著謝葦忙活。
謝葦曉得再糊弄不過去了,只得道:「你莫急,我與你說就是。」也坐了下來,提茶壺倒了兩杯茶出來。
那茶壺拿棉套子包了,茶水尚溫,謝葦將茶杯攥在手中,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啜了一口,定一定神,方道:「霖哥兒,我落水前的那些事,前幾日已盡數記起來了。」
兩人自相識足有十年,謝葦身世來歷成謎,但天長日久下來,卻也礙不著過日子,兩人均是早已拋諸腦後,不曾料竟還有記起來的一日,謝霖一時也傻了,過得好半晌方回過神來,瞪大眼睛,驚問道:「記起來了?當真?」
謝葦苦笑,「自是真的,不然何來這許多麻煩。」
「那,那……你……」謝霖既好奇他來歷,又急於知曉當年到底是誰下手加害,腦中亂成一片,一時間也不知到底該問些甚麼,只是眼巴巴瞅過來。
謝葦沉吟片刻,緩緩道:「我原姓雷,單名一個霆字,祖籍荊州雷家堡。」
荊州與沔陽可說比鄰而居,兩處相距不過三百余裡,謝霖卻從未聽過雷家堡之名,便問,「這雷家堡在荊州何處,怎的我從沒聽過?」
謝葦微微一笑,「雷家堡便在荊州城北,數十年前,于武林中可是大大有名,只不過早在家父出生時,已是日趨沒落,待得三十年前,更是屋宇破敗,族人流落四地,遠不復當日勝景。你沒聽過,自是毫不為奇。」
謝霖又皺眉問道,「你家離著沔陽這般近,怎的當日也沒人找過來打聽你下落?」
謝葦神色間透出幾分悵然無奈,苦笑著搖搖頭,「十數年前,我父母便已相繼過世,家中再無旁人了。」
謝霖「啊」的驚呼一聲,心下不免代他難過,須臾間又不知如何安慰,好一會兒,握住他手道:「你當日能平安無事,必是伯父伯母在天之靈相佑,如今見你日子平順,他們地下有知,想必也是安心的。」頓了一頓,終於忍不住問道:「你那日到底因何落水?可是有人害你?那人是誰,你可也記起來了?」
說到這裡,謝葦神色頓時一變,雙目中流露出憤恨之色,總算時隔多日,早已不復初初憶起舊事的激憤難平,待平復下一腔恨意,放下茶杯,雙手回握住謝霖,道:「這件事頗多內情,我記起當日便想告訴與你,卻又不知如何開口,今晚索性也睡不成了,那便說一說罷。只是其中緣由還需從頭說起。」
想一想,道:「我雷家堡百年前出過一位先祖,不止通曉拳腳,尤其精擅兵器機關等術,這位先祖晚年之時,感慨於武功難以與一流高手爭鋒,遂另闢蹊徑,窮畢生心力造出一件兵器,名喚雷震子,雖不過龍眼大小,裡頭卻暗藏奇巧,以火藥充填,擲出去後,一丈方圓內屠盡生靈,絕無活物,便是絕世高手亦難逃此厄。此物一出,震動武林,我雷家堡也自此揚名於江湖。先祖過世之時,為防子孫後代濫制雷震子為禍武林,便定下規矩,堡主之位並此物制法,均只傳于長子嫡孫。
如此傳承數代,雷家堡於江湖中聲名日盛,到我高祖雷百鳴之時,已是第五代傳人,不止將雷家堡打理興旺,更將雷震子制法精益求精,更上層樓。只是高祖之後,接連三代子孫均無出眾人才,拳腳功夫平平,制這雷震子的手藝亦是遠不如先輩精道,連經營祖產的庶務亦是難以勝任。雷家堡本是人數眾多,子孫繁衍數百,全靠祖產養活,這般一來,不過二三十年光景,已是入不敷出,家業難以為繼。到家父雷響之時,乃是雷家堡第八代堡主,卻已無力挽回頹勢,只得將祖產散與眾人,分家各自過活去了。
我出生之時,家道已然中落,自幼便只跟著父母靠那幾畝祖傳田地過活,家父偶爾幫人打制些兵器,寥補家用,日子不說十分富足,倒也過得下去。八歲那年,家中忽來了一位貴客,來請家父打造一柄短刀,那日我正在院中習練拳腳,這位貴客見我年紀小小,打拳卻有模有樣,不免勾起興致來,隨手教了我兩招,見我一學便會,不禁贊我悟性高,又見我骨骼清奇,遂問家父可願將我送他為徒,家父喜不自勝,當即便應了,叫我磕頭拜師。」
謝霖聽到這裡,奇道:「這位貴客是何方高人?你一身功夫便是習自他嗎?」
提及師承,謝葦面帶微笑,點一點頭,「我那時尚且年幼,只曉得師父姓雲,名諱上澄下心,待得年紀稍長,方知師父乃是名震武林的神兵谷穀主。」
謝霖毫不知曉武林典故,自然也不曉得這神兵穀是個甚麼所在,不由追問。
謝葦只得一一講解道:「這神兵谷歷代穀主武功皆稱天下第一,谷中所藏武功秘笈無數,入谷弟子無不潛心鑽研武學,出得穀來,卻極少與江湖中人逞兇鬥狠,乃是武林中一處聖地,等閒之人便連聽也不曾聽過。江湖上那些一流高手或有聽聞,若無機緣,卻也一輩子難窺門徑,不得與神兵谷門人一見。
家師當年已年近花甲,膝下已有兩名弟子,本不欲再收徒弟,見我根骨奇佳,見獵心喜,這才又起了收徒之心,將我帶回穀中調教。那時谷中已是大師兄賀長峰代掌庶務,我那入門功夫,亦由大師兄代師授藝。除卻大師兄,尚有一位二師兄,名喚雍鈺堂的,便是害我落水之人了。」
謝霖聽了,大吃一驚,道,「你們同門學藝,既是師兄弟,本該交好,他卻緣何害你?難道往日裡有甚齟齬不成?」
謝葦冷冷一笑,道:「說起這位二師兄,卻不得不說他出身來歷。他乃是姓雍,當朝國姓,祖上原是靖西王,傳至其父,降等襲爵為同安侯,正是不折不扣的太祖嫡脈,宗室之子。雍鈺堂生於侯府,其母卻不過是名侍妾,因貌美而得寵,連帶著他這庶子也頗得同安侯寵愛,自幼便是同嫡子們一道錦衣玉食養大的。此人天性聰敏,讀書騎射無一不精,比起兩個嫡兄尚且出眾幾分,由此惹得嫡母不悅。同安侯夫人出身陳國公府,身份貴重,同安侯不敢與夫人爭執,又不願見庶子受委屈,便求到安王雍懷舟處。
安親王雍懷舟亦是神兵谷門下,與家師正是同門師兄弟,往日裡再親厚不過,那時同安侯正在鎮北軍中效力,安王卻不過情面,又見雍鈺堂確有可造之處,便修書一封,將人送至穀中,拜入家師門下。此人比我年長四歲,先我兩年進穀,因年紀相近,便常帶我一道習武玩耍。我那時不過是鄉下來的窮小子一個,年幼識淺,只覺這位師兄生得好看,文武雙全,又待人和氣,比起只會催著人練功的大師兄和那幾個吵吵鬧鬧的師侄可有意思的多了,不免十分投緣,時常與他玩在一處。」
說到這裡,忽地住口不言,一雙眼怔怔看著那燭火,似回思往事,雙眸中透出幾許留戀嚮往之色。
謝霖不敢攪他思緒,只靜靜等著,片刻後,方又聽他緩緩道:「我在谷中習武,日夜不輟,匆匆便是數年,十五歲那年,我家中忽然來信,道母親病重,我辭了師父師兄飛奔回去,卻終究沒能來得及見母親最後一面。停靈那七日裡,我與父親日夜守在靈堂中,那時正值隆冬,父親傷心至極,往日裡又操勞過甚,待安葬完母親,隨之也一病不起。我忙去請醫問藥,來看診的幾個大夫卻多是搖頭,開出的藥吃下去也不見甚起色。幸得當日師父叫我帶了幾隻人參回來,每日用參湯養著,一時倒也不見惡化。
一日晚上,家父忽地將我叫到床前,拿出一隻銀絲編織的香囊來,叫我戴在身上,囑咐我日後萬不可離身。那香囊是家中舊物,我幼時見過,也曾拿來玩耍,還被父親好生罵了一頓,後來被母親收了起來,再沒見過,那日父親將它交到我手中,又千叮萬囑,我只覺奇怪,問父親是何緣故。父親叫我擰開那香囊側面一處暗扣,我打開來一看,裡面竟藏著一方絹布。那絹布上繪著一幅圖,竟然便是祖上所傳雷震子的制法,每一片機關、暗簧、尺寸、拼接之法,無不詳加備述。我在神兵穀待了數年,時常聽師父講些江湖掌故,自然曉得雷家堡當年名震武林,全靠這小小一枚雷震子,然直待那日,我才親眼見了此物,心中不免又是驚訝又是好奇。
家父那晚看上去精神好了些,便靠在床上,與我講起祖上辛密。原來這雷震子之所以威力奇大,卻不僅僅是靠那機關暗簧,多半是靠其中裝填的火藥之功。這火藥不同於花炮之流,其配製方法極是繁複,然製成後,卻是無堅不摧。先祖深怕這火藥流入外人之手,便定下規矩,每代長子需于二十歲前學會那雷震子機關的諸般制法,火藥配方卻只能在每一代堡主將死之前,才能口述與繼任之人,如此一代代傳之不絕,方能保我雷家堡憑此物稱雄一方。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傳至我祖父時卻出了岔子。
我太祖父晚年時得了風癱之症,因病得突然,便來不及將配方說與祖父知曉,其後癱瘓在床數日,斷斷續續將配方交代了一多半便故去了。我祖父窮盡一生,試著將那方子配全,卻始終不得其法,拿著這半副方子,無論如何再制不出雷震子來,就此鬱鬱而終。到家父這一輩,索性便絕了此念。只這雷震子畢竟是祖上所傳,便再制不出來,亦不可輕拋,倘若僥天之幸,日後有子孫能將這那火藥重新配製出來,也未可知,故此這雷震子的機關圖便仍舊傳了下來。
家父自忖來日無多,那日將香囊交到我手中,再三叮囑此物不可離身,更不可示之外人,我自是不敢有違。待家父將此事交代完,心中再無掛礙,精神眼瞅著每況愈下,其後不過月餘,便即病故了。」
提及父母病逝,謝葦言語平靜,然畢竟心中難過,講到此處,良久不能成言。
謝霖亦經喪父之痛,自然曉得他心思,便故意引開話頭道:「之後呢?」
謝葦回神,講道:「我操辦完喪事,便回了穀中。師父與大師兄曉得我難過,也不如何逼著我練武,隨我每日四處遊玩散心。我那時心緒鬱結,足有半年都鬱鬱寡歡,雍鈺堂便陪在我身邊,日夜開解。他與我年紀相近,同門學藝數年,本就情誼彌篤,如此一來,自然愈加交好,便說是同起同臥也不為過。」
謝霖見他唇角噙著一抹笑,不知怎的,只覺那笑中有說不出的譏諷之意,「情誼彌篤」、「同起同臥」幾個字聽在耳中,頓生怪異之感。
謝葦不知他心中所想,猶自道:「如此過了一年,雍鈺堂已然將及弱冠。他家中自有規矩,子弟戴冠之時,需於祠堂祭祖,如此一來,便需回家一趟。那日我正幫他收拾行囊,忽見他家中僕役送信到谷中來,說是他長兄半月前墜馬死了,嫡母傷心愛子亡故,亦臥病在床,眼瞅著也要不好,叫他速速歸家。雍鈺堂當即便快馬加鞭趕了回去。彼時其父同安侯已因軍功分封于淮陰,他趕回家中不久,嫡母便即辭世,諸子需守孝三年。
同安侯子嗣眾多,雍鈺堂庶子之身,雖然得寵,亦免不得與眾兄弟一爭長短,居於家中,卻遠不如神兵谷來的清靜,故此時常寫信來,一訴愁悶。一日,那信中忽地寫道,他二哥行止不端,居然于母親喪期內為個青樓女子贖身,暗納外室,且那女子竟已有了身孕。此事遮掩不住,被巡按禦史知曉,一本參了上去,直斥同安侯府帷薄不修。同安侯嫡長子已故,這嫡次子便是承爵之人,卻不意鬧出這件事來,皇帝震怒,同安侯請立次子為世子的摺子便被宗人府駁了回去。因府中只得這兩名嫡子,如此一來,竟無人承爵,同安侯又已有了年紀,便是立時再娶,只怕也生不出嫡子來了,只待數十年後,這侯府便蕩然無存了。
此信之後足有年餘,雍鈺堂再無音信,我去信問候,亦不見回音,想是他家中已然亂作一團,無暇提筆之故。我有意上門看望,無奈那時練功正到緊要關頭,師父不允我出穀,且同安侯府只怕也不樂意接待一個外人,平白叫人看了熱鬧,故此只得作罷。不想才過半月,雍鈺堂忽地回返穀中。」
謝霖聽他一口一個「雍鈺堂」,又說「有意上門看望」,暗自腹誹,這兩人舊時交情可當真非比尋常,繼而心中冒出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忍不住皺眉問道:「他回穀來做甚麼?」
謝葦沉湎於舊事之中,並未覺出他話音有異,道:「我那時亦曾問他,回穀作甚。他只道,家中到處烏煙瘴氣,老父尚在,眾兄弟已然起了齟齬,他不耐家中雜亂,故此來穀中躲個清淨。其實細細一想,便知雍鈺堂出身宗室,最重禮法,嫡母孝期未過,他如何便會離家,落人話柄。只是彼時我尚且年少,又怎知其中不妥處,自是深信不疑。
他回來後,照舊與我親近,然有意無意中,總是問起雷家堡舊事,又話裡話外提及雷震子。我先時只當他好奇江湖掌故,便撿那無關緊要的說與他聽,待後來,他追問越來越緊,我才隱隱覺出些不對來,只是多年情誼,不願將他往壞處去想罷了。饒是如此,我暗中也起了戒心,且家父臨終囑託言猶在耳,故此雍鈺堂再來套問,我只推說不知。他許是覺出甚麼,又或許當真以為我不曉得雷震子制法,之後便也不再追問,倒叫我松了一口氣。」
謝霖這時聽出些眉目來,問道:「難道這雍鈺堂想要你家雷震子的制法不成?」
謝葦點點頭,「如此過去數月,正是家父家母忌辰,我孝期已滿,正要回鄉祭掃。雍鈺堂得知,定要同我一道回去。我不疑有他,只當他有心相陪,自然歡喜,攜了他一道回到堡中住下。前後月餘,我忙著祭掃諸事,便叫雍鈺堂自行遊玩。那日我從祖墳回來,去父親房中尋些舊物,忽覺房中被人翻動過,登時警覺起來。
我雷家堡以雷震子起家,精擅機關、兵器,便是家道中落,家中舊居亦不是能任人來去的,且父親房中頗有幾處暗格,極為隱秘,原是用來藏些銀錢、地契等物,等閒人哪得發現,卻不防竟被人動過了。我細細查看,見銀錢田契並無丟失,可幾封信函卻均被拆開看過,思來想去,能在堡中來去的便只得雍鈺堂一人,終於不得不起了疑心。我那時年輕氣盛,又氣又急之下,哪裡壓得住火氣,待乘船回返神兵穀途中,船行漢江之上,終於按捺不住,詰問雍鈺堂。」
謝霖聽到此處,一顆心登時提了起來。
第二十二章
「那日,雍鈺堂見行跡被我識破,抵賴不過,只得將緣由和盤托出。原來同安侯見嫡子承爵無望,又不欲死後奪爵,子孫無依無靠,便將主意打到一干庶子身上。本朝宗室承爵原有定例,府中若無嫡子,或可由近枝過繼嫡脈,或庶子中有功於社稷者,可酌情賞爵。同安侯子嗣眾多,斷然不欲從別家過繼,眾多庶子中,最為出眾又最得其心者,非雍鈺堂莫屬,故此便思令這三子取嫡子代之。然有祖宗成法在,卻不是他父子想一想便成的。
雍鈺堂其母乃是奴籍,斷然不能扶正為夫人,想由庶轉嫡無異做夢,便只得從有功於社稷上做文章。同安侯府本不是書香門第,雍鈺堂又從未在文章上下過苦功,想以科舉入朝為官,積功升遷而得賞,自是不成的,思來想去,便只有軍功一途了。只是彼時北燕早已被鎮北軍阻於關外,便是安王雍懷舟故世,亦不敢入中原一步,邊關承平日久,這軍功莫說三年五載,便是十年八載也未見得到手,且同安侯年過半百,身子骨已然不大硬朗,能否撐到那日還未可知。
急切之下,同安侯忽的憶起舊日一事,他年輕時久在安王麾下,曾聽安王提及,雷家堡所制雷震子威力奇絕,若能用於陣戰,不啻於如虎添翼,惜乎這雷震子系雷家堡不傳之秘,且產出稀少,售價又高,不得廣用於軍中,當年若有個百八十枚,與北燕交戰時說不得便不必損傷那許多兵將。雍鈺堂往年裡曾同其父說起谷中師兄弟,同安侯曉得我出身雷家堡,便思量讓雍鈺堂從我手中討得這雷震子制法,獻與朝廷。如此利器若能裝備軍中,可不是大功一件嗎,正可邀功請賞。
雍鈺堂遵從其父計策,母孝未滿便即回穀,便是為著向我套取雷震子制法,見問我不出,又借同我回鄉祭掃之便,於我家暗中搜檢,不想仍是一無所獲,倒叫我識破。」
謝霖大為不忿,「這雍鈺堂便是為著一個爵位,多年同門之誼竟也不顧了嗎?」
謝葦卻是淡然道:「你不曉得,雍鈺堂生母出身卑賤,母子倆便是得寵,在侯府之中亦少不得被人作踐,雍鈺堂自幼迫於嫡母之威,同其母忍氣吞聲二十年,一朝有望做這一府之主,再不必仰他人鼻息,便連嫡兄亦須俯首,如何不令他心動。」
謝霖怒道:「便是如此,他向你討要不成,也不必下此毒手。」
謝葦憶起當日情形,眸色一冷,「他講完這番緣由,便向我苦苦哀求,叫我看在往日情分上,幫他一幫。他不說這句還好,提起情分,我心中只覺又是難過又是噁心,原來往日裡他待我的好,都是假的,在他眼中,我倆多年情分竟還比不上那爵主之位。那時已是深夜,我氣惱交加,將父親囑託全然忘在腦後,自身上拽下那香囊來,當著雍鈺堂之面,從中取出那方絹布,同他道,便是燒了此物,也絕不如他之意,便將絹布湊到燭火上。雍鈺堂見狀,大驚失色,伸手來奪,我出手抵擋,自然便交起手來。
我倆同門所出,所學功夫一模一樣,拜師年頭又相差無幾,這一交上手,便是旗鼓相當。我心中有氣,出手便重些,雍鈺堂心虛,先時還讓我幾分,百招之後,見奪不過來,心中急躁,自然也不再留情。我見狀愈加生氣,出招越來越狠。他對雷震子勢在必得,見我始終不肯讓步,便也下了重手。我那時心浮氣躁,又覷著縫隙把絹布往燭火上送,被他尋著招式間破綻,搶過燭臺,砸在我後腦上。之後如何,我便毫不記得了,想來是他砸暈了我,搶過絹布,又怕回谷後我向師父告狀,便將我自船上丟入水中,想著淹死了我,如此一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師父便問起來,他也大可搪塞了去,再無後患,卻不防我命大若此,竟被你和莫叔救了去。」
他說得輕描淡寫,謝霖卻聽得膽戰心驚,雖知謝葦眼下便在自己身前坐著,然揣測當日情形,必是兇險至極,不由出了一身冷汗,緊緊抓住謝霖雙手,「虧得你命大。」
謝葦此時想來,亦覺後怕,過得良久,方道,「天可憐見,叫我留得此命。前些時日,我去小王莊取刀,回程時途徑媯水碼頭,竟撞見雍鈺堂來京,我當時只覺眼熟,卻想不起究竟是誰,不防與你姐姐衝撞,腦袋磕了一下,卻將往事盡數記了起來。那日我自碼頭出來,便四處尋找雍鈺堂落腳之處。記得往日裡聽他說起,他家於京中也是有宅子的,我轉了半日,終於在長興街上找著。這幾日晚上,我換過衣裳出去,便是去他府上搜檢。
雍鈺堂此人心思慎密,他得了雷震子制法,便獻與朝廷,必然也會留下原本,那絹布定然還在他手上。我當日只顧生氣,全然忘了父親囑咐,竟叫祖傳之物落入他人之手,實是不該,如今既曉得了雍鈺堂所在,便需想方設法取了回來。我怕你擔心,故此沒同你說,如今你已曉得,莫要生我的氣才是。」
謝霖聽完原委,哪裡還會同他計較,忙道:「我怎會生氣,只是你日後行事,還是該與我說一聲才是,不然乍見你半夜出門,我一無所知,豈不更加擔心。」
謝葦於他每日飯食中放了曼陀羅散,原是想神不知鬼不覺取回雷震子圖樣,日後再尋個機會細細說與他,也省得他跟著擔驚受怕,不想這一晚謝霖沒吃幾口湯水,藥效未起,倒撞破了自己行跡,如今既已道明前因後果,自然也無甚再瞞的,便把請四海鏢局送信一事也說了,末了道:「含山外那雲來客棧便是神兵谷弟子經營,我信中已講明原委,待信送到,師父得知雍鈺堂殘害同門,必然會為我主持公道,說不得過幾日便有穀中同門來尋,屆時我們一道清理門戶,雍鈺堂休想逃過。」
謝霖曉得他性子,這仇是定然要報的,然雍鈺堂乃宗室子弟,說不得現下已承了爵位,堂堂侯爵若暴斃於京城,絕非小事,不定便要惹來甚麼禍端,略一思忖,勸道:「雍鈺堂此番來京,必然是為太后聖壽而來,一時半會兒離不得京城,便是想取回那圖樣,也不必這般心急,左右你師門要來人相助,不如便等人到了再做計較,不拘是大夥兒一起去當面質問,還是夜探侯府尋那雷震子圖樣,多個人手總比你獨個兒一人穩妥些。」
謝葦曉得他憂心自己安危,不忍駁了他一番心意,只得應道:「成,便聽你的,等大師兄他們到了再說。」
兩人這一番說話直耗去半宿,眼瞅著天色亮了起來。謝霖這一夜連驚帶嚇,睡意全無,此時也不覺困倦,起身去換過衣裳,與謝葦一道用了些粥水點心,便要去太醫院當值,臨出門前不忘囑咐,「我去宮中打聽打聽,且看看有沒有這雍鈺堂的消息。你這幾日三更半夜的忙活,也不曾好睡,不若今日在家好生歇息。那雍鈺堂畢竟是鳳子龍孫,咱們便要他償命,也需先想出個穩妥之法,徐徐圖之才是,你已因他丟了一次性命,若為著報仇再冒性命之險,豈非太不划算。再者說,他又不知你還活著,左右是他在明,你在暗,咱們以有心算無心,還怕他逃了不成。」
他這般苦口婆心,謝葦聽了,心中自是熨貼無比,笑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都等得,我還有甚麼耐不住的,只管放心就是。」
謝霖曉得他素來言出必踐,聽了這話,當下松出口氣,喚金寶去牽了馬來,騎了上值去。
謝霖存了心事,入宮後便旁敲側擊的向人打探同安侯府,無奈同安侯府二十年前便舉家遷往封地去,這些年京中只剩了個空宅院,宮中諸人所知均是不多,竟是無從問起,接連三四日,卻是一無所獲。
這一日,謝霖正在配殿裡查閱歷代醫書藥典,核對幾味藥材的性味歸經,忽見在院中當值的一個小太監進屋,行禮道:「掌院大人叫小的請太醫過去。」
謝霖忙放下醫書,隨著小太監去見柳思然,方一進門,便聽柳思然道:「今日為太后請平安脈,你隨我同去。」
為太后診脈,素來是兩名太醫會診,謝霖已然陪著柳思然去過一趟,不想今日又得了這番差事,忙應了,取了藥箱來隨著柳思然出門。
太后所居仁壽宮離此足需走上頓飯功夫,柳思然身子尚且硬朗,一面走一面與謝霖說笑,「上月太后不思飲食,吃了你配的幾服消食丸,極是見效,此次指名要你診脈,澤仁可需好生用心。」捋一把鬍子,又道:「犬子若能有你一半本事,老夫做夢也能笑醒過來。」
謝霖謙道:「若非掌院大人提點,晚輩哪裡能得太后青眼,大人實是謬贊。至於柳世兄,精明強幹乃是出了名的,若不然,如何會被阮侍郎看中許以愛女,大人實乃過謙了。」
柳思然長子上個月才成的親,娶的乃是禮部侍郎之女,阮氏一族書香傳家,門第倒比柳家還高些,端的是門好親事。柳思然心中得意,只覺謝霖知情識趣,惜乎自家女兒年紀尚小,不然倒可招攬為婿。
兩人說笑間已到仁壽宮前,宮門處自有管事太監相迎,柳思然輕咳一聲,端肅面容,拱手道:「有勞公公相候。」
那管事太監名喚馮昶,乃是極喜說笑又和氣的性子,見著二人,笑眯眯道:「掌院大人忒也客氣。」領著二人邁進宮門,一面走,一面道,「今兒個幾位藩王並侯爺來給太后請安,太后娘娘心裡歡喜,已吩咐晌午賜宴,眼下宮裡極熱鬧的,待會兒進了殿去,兩位太醫也不必拘束,只管如常診脈就是。」
柳思然忙道:「多謝公公提點。」
到了殿門,馮昶先行進去通報,不一時,出來領了二人進殿。
這仁壽宮是歷代太后居處,其精緻華美,自然高居六宮之首,殿中亦極是軒敞,正上方一張座榻以金絲楠木製成,椅背並扶手滿雕鸞鳳,當今太后盛裝華服高坐其上,滿是笑意。殿中另坐了五六人,有花白鬍子一把的,亦有青壯之人,其中一個眉目如畫,宛似芝蘭玉樹,雖是敬陪末座,那一身風華,卻將一殿親貴俱壓了下去,由不得人不另眼相看。
謝霖一眼望見這人形容,不由心中暗贊一句「龍章鳳姿」,又見他一身侯爵服色,暗自揣測必是哪位進京賀壽的宗室子弟,正想再看兩眼,卻礙于宮規,只得將目光垂下,隨同柳思然近前行禮問安。
太后見了二人,道一聲,「免禮罷。」
雖則太后有話,柳、謝二人又哪敢托大,仍是恭恭敬敬行禮畢方站起身來,一旁已有女官為太后卸去鐲子,謝霖忙取了脈枕出來置於一側小幾之上。
待太后放下一隻右手,謝霖看一眼柳思然,見掌院微一點頭,已明其意,躬身上前,為太后診脈,片時後收回手來,稟道:「娘娘脈象平穩,正是鳳體康泰之象。」
稟完,退至一旁,待柳思然上前再行診過,亦道:「娘娘鳳體安健,並無異象。」
兩名太醫診脈之時,殿中眾人俱是屏息靜候,這時聽柳、謝二人道此平安之語,登時便有藩王道:「娘娘鳳體康泰,正是臣等的福氣。」
此語一出,餘下眾人亦紛紛附和。
太后自是曉得眾人奉承之意,不過也自歡喜,笑道:「甚麼福氣不福氣的,不過少生幾場病,少給兒孫們添些麻煩罷了。」
話音才落,便聽一人道:「娘娘此言差矣。臣等雖遠在封地,亦知皇上至孝,娘娘但有微恙,便免不得令皇上憂心,身在朝堂,卻心系仁壽宮,臣等不得為皇上分憂,亦覺惶恐。如今娘娘安泰,皇上正可專心社稷,可不正是臣等的福氣,也是天下百姓之福。」
這話雖有阿諛之嫌,卻是說得入情入理,既奉承了太后,又捎帶了皇帝,且言辭間情真意切,風度猶嘉,只叫太后聽得心懷大暢,指著說話之人,與身前那幾個上了年紀的王爺笑道:「你們聽聽,鈺堂這孩子,越發會說話了,聽著便叫人歡喜。」
最近前坐著的福王乃是先帝一母同胞的親弟弟,身兼宗人府宗令一職,最是熟知宗室子弟,當下亦附和道:「可不是怎的,不止會說話,模樣也越發俊俏,咱們老雍家這一代子孫裡頭,數他生得最好,又是文武兼顧,十九弟可真是生了個好兒子。」
謝霖本在一側垂首肅立,聽見「鈺堂」二字,登時心中一凜,悄悄抬了眼皮去看,只見末座上那俊俏男子謙遜一笑,「七伯父謬贊,鈺堂實不敢當。」
眾人說笑中,柳思然一拉謝霖,兩人躬身告退出去。
待出得殿來,馮昶依舊將二人送出宮去,謝霖趁機問道:「敢問公公,方才太后所贊之人是哪位親貴?如此風儀出眾,卻怎的從未在宮中見過?」
馮昶頓時笑道:「太醫年紀輕,所有不知,那是同安侯,祖上乃靖西王,先帝在位時,將老同安侯封在淮陰,就此舉家遷了過去,得有二十餘年不曾回過京城。數年前老侯爺歿了,便由兒子襲了這爵位,此番是為太后賀壽,新侯爺方才進京。莫說兩位太醫,便是咱家,也是頭一遭見呢。」
柳思然聽聞,亦贊道:「怪道有如此風姿,原來是太祖嫡脈。」
謝霖心下了然,拱手告辭,與柳思然一道回返太醫院,一路上回思雍鈺堂形容舉止,莫名便想起謝葦那晚提及此人時的神情,越想越覺憋悶,回到太醫院中,徑直坐到桌邊發呆,也不知坐了多久,忽聽得耳邊有人喚道:「謝太醫,謝太醫。」
謝霖猛地回過神來,便見身邊站著個小太監,正是在章桓跟前伺候的桐籽兒。
那桐籽兒也不知這位謝太醫今日是怎的了,看著竟有些呆愣愣的,這時見謝霖醒了神,趕忙道:「謝太醫眼下可忙著?若是得空,我家公公叫小的來請太醫過去吃茶。」
謝霖心裡亂糟糟的,哪裡有那等閒情逸致品茶說話,正要推辭,便聽桐籽兒又道:「餘統領亦在我家公公處,這幾日身上不大舒坦,尚要請太醫給把一把脈。」
謝霖便不好拒卻,擠出一抹笑來,「既如此,這便過去罷。」
隨著桐籽兒來了章桓值宿之處。
此時正值隆冬,章桓屋外那幾叢竹子光禿禿的,兩人繞過竹叢進到屋中,便見章桓同餘鏊正對坐閒話。見了謝霖進來,餘鏊大笑起身,一把將謝霖拉到身邊坐下,一面道:「太醫來得也忒慢了些。」一面吩咐桐籽兒,「快去沏茶。」說罷又轉頭同謝霖道:「我這幾日頗得了些好茶,今日得閒,正好拿來與你們嘗嘗。」
這餘鏊乃是個爽朗不拘小節的性子,自打上次請謝霖幫著切了那瘤子,再見面時便熟不拘禮起來,謝霖這數年間同章桓交好,連帶著與餘鏊也相熟,便也不同他客氣,笑道:「餘統領這回又是哪裡得來的孝敬?倒讓我這外人也跟著沾光。」
余鏊身居要位,平日裡自然少不得人巴結,惜乎這人不愛女色不嗜銀錢,唯獨偏好佳茗,送禮的自然投其所好,是以餘家一年四季好茶不斷,便是章桓這裡也跟著茶香嫋嫋,謝霖頗來此蹭了些好茶下肚,此時便借此打趣。
不待余鏊回話,章桓先道:「此番太后聖壽,諸地藩王宗親上京祝壽,少不得要向他們這起子權臣打點一二,這些時日,這廝只茶葉便收了不止七八樣,喝到後年也盡夠了。」
正說著,桐籽兒端了三盞茶上來,謝霖端起一看,見那湯色碧綠清澈,再一嗅,頓覺清香幽雅,茶香中隱隱然又似摻了股梅花香氣,輕啜一口,只覺口味涼甜,鮮爽生津,當即脫口贊道:「好茶。」
餘鏊大有得色,道:「這茶名叫寒碧香,是摻了梅花揉制而成,香氣別有不同,等閒莫說嘗上一嘗,便是聽都不曾聽過,我也只得人送了二兩罷了。」
章桓久居宮中,自是不少見識,卻亦是頭一遭吃這等好茶,不由問道:「哪個送的這般好茶?」
餘鏊道:「說起這人來想必你也聽過,便是同安侯。」
不等章桓面露訝色,謝霖心中先暗自打了個突,強自穩住心神,問道:「這位同安侯可是喚作雍鈺堂?」
章桓一挑眉,「怎的,你也曉得?」
謝霖一笑,「方才去太后宮中請脈,正遇上諸位宗親入宮問安,當中便有這位同安侯,當真是一表人才,風華過人。」頓一頓,問道:「莫非這位侯爺與余統領是舊識不成?」
餘鏊點頭,「可不是。我爹娘去得早,自幼便在舅舅家住著,同安侯府與舅舅家乃通家之好,老侯爺常帶了兒子們一道過來吃酒,現下這位同安侯乃是第三子,那時我同他們兄弟幾個便常在一處做耍。後來侯府遷出京去,這才見得少了。上一回瞅見還是他陪著老侯爺來京請立世子,距今也足有十年了。」
余鏊口中舅父便是當今皇后之父,衛國公段燁,章桓聞言便道:「我聽聞衛國公與老同安侯年輕時同在一軍,乃是過命的交情,只不知真假,如此說來,竟是真的。」
謝霖見余、章二人熟知舊事,說不得能問出些別情來,一念既動,便裝作好奇,問道:「這同安侯乃是三子,如何便由他承了爵位,莫非上頭兩位兄長並非嫡出?」
餘鏊登時搖頭不止,「太醫這可猜錯了,雍鈺堂兩位兄長均是嫡出,倒是他,生母卑微,非嫡非長,卻誰也想不到,竟是他得了這爵位。」
謝霖故作吃驚,「這其中有甚緣故不成?」
章桓影影綽綽也曾聽過些傳聞,到底不大真切,這時也自好奇,催問道:「你既知道,不妨說來聽聽,左右這裡只我與澤仁兩個,你還怕我們傳出去不成?」
餘鏊嘿嘿一笑,道:「這有甚可怕的,又不是說不得。」抿一口茶水,略作思量,道:「要說老同安侯生的兒子可不止這三個,只餘下皆是庶出,在京時又都年紀尚小,我不曾見過罷了。單只說這前三子,嫡長子雍玉琦與我同歲,才成親不過一年,一日去岳家飲酒,醉後騎馬歸家,不想跌下馬來,摔折了脖子,當時便沒了氣。同安侯夫人因此遷怒長媳,這長媳既傷心又愧疚,便一根白綾吊死了自己,待人死了,身邊的奶嬤嬤大放悲聲,道是大奶奶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同安侯夫人先是沒了兒子,不想連孫子也沒保住,一口氣沒上來,不多久也歿了。她這一死,餘下兒子自是要守孝三年。這嫡次子雍玉鐸當時已然定下了錦鄉伯家的嫡女為妻,因母孝便不得不推延婚期。
這雍玉鐸論人品才幹,遠不及其兄,為人又貪花好色,哪裡耐得住,不多時便將個青樓女子養在了外宅裡。這事本來做的隱秘,卻不知怎的被錦鄉伯得知了去,自是不悅,叫人遞了話來,道是雍玉鐸打發了那青樓女子,方才肯叫女兒嫁過去。也不知那青樓女子施了甚麼迷魂藥,雍玉鐸只是不肯,把老同安侯氣得險些動了家法。不多久,那女子傳出有孕在身,錦鄉伯夫人愛女心切,見雍玉鐸實不是良配,便欲退婚。老同安侯自是不願兒子婚事有變,執意不肯,偏偏又管教不了兒子。錦鄉伯氣急,索性將此事捅到巡按禦史處,巡按禦史當即參奏同安侯府一本,先帝聞之,下旨申飭,錦鄉伯借此由頭退了婚約,自家女兒名聲絲毫不損,又許了戶書香門第。
雍玉鐸因孝中淫樂一事,被奪了世子之位,老同安侯無法,便請立這三子雍鈺堂為世子。按說雍鈺堂庶子出身,本是不成的,只是此人文武雙全,精明幹練,比兩個嫡兄倒更勝一籌,也不知他使了甚麼法子,竟尋得了一件兵器的制法圖樣,獻與兵部。這兵器名叫雷震子,頗有些奇妙之處,據傳當年安王曾下令兵部仿製,好用於軍中,奈何此物制法繁複,兵部一直沒能制出來,卻不想雍鈺堂建此奇功。當時先帝大悅,傳令宗人府,准了老侯爺的摺子,這世子之位便落在雍鈺堂身上。之後兵部鍛造處費了三年功夫,仿照雍鈺堂所獻圖樣制出一批雷震子,卻因裡頭填塞的火藥不對,威力不佳,終是不得裝備軍中,那圖樣就此收進兵部密庫裡,無人再提。此後先帝駕崩,今上繼位,老同安侯不久後亦因病過世,自然便由雍鈺堂襲了爵。」
章桓聽完,笑得甚是意味深長,「這雍玉鐸置外宅一事做的既是隱秘,如何便被錦鄉伯知曉了去?你卻又是如何知道?」
餘鏊一哂,「同安侯府子嗣眾多,各有各的算計,雍玉鐸只當做得隱秘,卻又哪裡逃得過有心人耳目去,自是有那見不得他得意的捅到錦鄉伯處去。至於我……」說到此處,面上忽的一窘,訕訕道:「我那時逃婚在外,寄居淮陰,本是想去尋雍玉琦打秋風,正巧撞見他家這樁樁件件,後來舅父允我退了婚事,捉我回京城,我便進了御林軍當差,恰又撞見老侯爺同雍鈺堂進京來,自然便曉得了。」
這餘鏊說了一通旁人辛密,不想連自家逃婚一事也招了出來,謝霖頓時大感好奇,卻也不好追問,只得壓下滿腹興味。
幾人這般說了一通閒話,章桓方才提起餘鏊求診一事,同謝霖道:「這廝近來身子不大舒坦,又懶怠求診,恰今日來我這裡,便請你過來給看上一看。」
謝霖自也不會推卻,當下叫餘鏊伸出手來,待摸完脈象,又問明不適之處,不免啞然,輕咳一聲,強壓了笑意,道:「餘統領這是腎虛所致,好在此病初起,尚無大礙,吃些金匱腎氣丸也就是了,只是卻需節制房事,不可縱性才是。」
章桓聽罷,臉上倏忽掠過一抹紅暈,繼而埋頭吃茶,只做不聞。
餘鏊卻是一臉愕然,良久方乾笑兩聲,道:「這節制起來得多少日子?勞駕太醫給個准話。」
第二十三章
謝霖這一日在宮中聽了如許軼事密聞,下半晌便早早告假出了宮,本欲回到家中說與謝葦,不料到家一看,卻是不見人影,金寶亦說不清大爺去了何處,便只得在房中枯等,混混沌沌間倚在堂屋那張羅漢榻上睡了過去,待聽到動靜醒來,已然是日頭西斜,一睜眼,只見房門開了又合,謝葦身披大氅,懷中抱著件石青色蜀錦外袍自外頭邁步進來,那袍子上沾了一片泥水不說,上頭還黏著些枯草,也不知在哪裡滾過。
謝霖揉揉眼睛一翻身坐起,「你這是打哪兒回來,這袍子怎的這般醃臢?」
謝葦見他睡眼惺忪,左頰被引枕硌出一片紅痕,還粘了幾根頭髮,伸手過來給他拂了,「前幾日把袍子丟在了外頭,今兒個去尋了回來。」
謝霖尚還記得他說那袍子丟在了四海鏢局校場裡,不由奇道:「四海鏢局僕役恁多,怎的也沒給你拾掇乾淨,這般髒著便拿了回來?」
謝葦那日不過隨口撒了一謊,這時露出破綻來,便也不好再瞞,支支吾吾交代道:「倒也不是丟在校場裡,那日我撞見雍鈺堂出城往淨慧寺拜佛,一路跟在後頭,他家馬車甚快,我穿著外袍施展輕功不便,便半路脫了丟在道邊。那日心急,也不記得到底丟在哪裡,尋了這兩日才找回來,原來是落在一處草窩裡,萬幸不曾被人拾了去,回來漿洗一遍也就是了。」
他不說此事也便罷了,說到竟是跟了雍鈺堂一路,謝霖心中倏地升起一股無名火,再一想今日雍鈺堂那般風采,還有那晚謝葦言辭神態,不由沉了臉色,盯著他問道:「你心心念念惦著這人,到底是報仇心切,還是舊情難忘?」
謝葦初時只覺詫異,再一細看謝霖神色,心裡登時咯噔一聲,暗叫不妙,臉上不由閃過一抹尷尬之色,心念電轉間,趕忙笑道:「你這是怎的了,胡言亂語些甚麼?我自是惦著報仇,甚麼舊情,這又是從何說起?」
兩人同床共枕數年,他這一絲神情變幻又哪裡逃得過謝霖眼去,這一下更坐實幾分心中猜測,登時氣不打一處來,騰地起身,道:「我今日在宮中看見雍鈺堂,好一個風采翩翩的玉郎君,你倆自小一道長大,同起同臥,除了兄弟之情,敢說再沒別的心思?你倆這等情分,哪裡是我比得上的,若不是他貪心不足,只怕今兒個跟你雙宿雙棲的便是他罷?」
謝葦少年時情思初萌,守著雍鈺堂這樣一個姿容出眾又善解人意的師兄,倒當真有過一段不清不楚,只是時過境遷,早已拋諸腦後,這幾日回想起來,亦不過偶作悵惘,更多卻是氣惱憤恨。這等舊事,他並非有意隱瞞,不過不知怎的,心中只隱隱覺得不叫謝霖知曉的好,免得徒增事端,至於何等事端,卻也說不大清楚,故此那晚言語間便含混了過去,不防因心意難平,言辭中到底露出些端倪,叫謝霖落在心上,著了痕跡,今日又撞見這一樁樁一件件,便忍不住發作起來。
謝葦原就心虛,這時被點破舊情,登時現出些窘色。
謝霖本是詐他一詐,若謝葦矢口否認,也便罷了,但眼下見了他這模樣,愈發篤定無疑,一時心中也說不清是個甚麼滋味,要說他與雍鈺堂情好之時,尚無自己甚事,之後兩人反目,只見謝葦惦念報仇一事,倒也不曾有意重修舊緣,這火氣何來自己也覺莫名其妙,卻總歸是心裡大不舒坦,然待喝破此事,之後是該哭該罵,卻也沒了主意,愣愣地看著謝葦好一會子,一屁股又坐了回去,垂了頭,再不言語。
謝葦不防他嚷過兩句便沒了聲,只垂頭喪氣坐著,也不知是生氣還是傷心。他幾時見過謝霖這般模樣,只當是因自己瞞了此事才惹得他不悅,也自慌了,丟了手中外袍,在一側坐下,好聲好氣道:「我年輕時識人不清,他又生得一副好皮囊,我一時頭腦糊塗,確也……確也被其所惑,有過……那麼幾遭……只是曉得他真面目後,哪裡還有這等心思,甚麼情分,早就煙消雲散了。那晚沒同你說,實是覺得無顏開口,絕非有意相瞞。」
謝霖聽他說得吞吞吐吐,斜睨一眼,冷笑道:「恁般標緻出眾之人,才只幾遭?你倒也忍得?」
謝葦訕訕道:「他身為宗室,心高氣傲,豈是甘願雌伏之人,我亦不肯屈居人下,是以從來只是略作廝纏,始終未曾入巷,哪裡能同你我這般如膠似漆。」
謝霖冷哼一聲,轉過頭去。
謝葦曉得他從不是不講道理的性子,今日自己已將舊事和盤托出,怎的謝霖仍舊不依不饒,正自納罕間,忽的福至心靈,探過身去看了看謝霖神色,嘴角便揚起一抹笑來,問道:「霖哥兒莫不是吃那姓雍的醋罷?」
謝霖頓時回頭嚷道:「胡說八道。」話音才落,自己也納過悶,一張臉火燒似紅了起來。
謝葦一怔後,忍不住哈哈大笑,樂得幾要直不起腰來。謝霖惱羞成怒,一把將他推倒在榻上,雙腳一跨騎了上去,照著身上一頓亂捶,「笑笑笑,有甚可笑?似你這等貪圖美色被人坑騙的呆子,倒來笑我。」
謝葦雙手護在臉前擋了幾下,一面笑一面道:「莫要打臉,明兒個還要出門見人。」待笑夠了,一手捉住謝霖一隻拳頭,「打這半晌,不覺累嗎?且歇歇,等養足了力氣再打如何?」
謝霖拳腳上哪裡是他對手,氣咻咻的只是掙脫不開。
謝葦見他怒氣猶自不消,只得一疊聲求饒,又再三哄道:「我如今已曉得雍鈺堂為人,憑他如何俊俏,單只那份口蜜腹劍的惡毒心腸,便叫人避之唯恐不及,與我們霖哥兒提鞋也不配,我守著你這樣一個寶貝,歡歡喜喜過日子尚且不及,難不成還去惦記他那等蛇蠍之輩。」
謝葦自來訥于言敏於行,兩人雖情好彌篤,卻極少對謝霖說這等甜言蜜語,此時也顧不得了,好話不要錢似往外倒,甚麼「此生唯你一人」、「如若相負,天打雷劈」都說了出來,直說得口乾舌燥,謝霖方消了氣,卻是按下心中歡喜,依舊板了臉,盯著他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沒人逼你,我只當成真話,日後可不許反悔。」
謝葦點頭不迭,抱住他道:「自然當真,決不反悔。」
謝霖心花怒放,臉上便露出笑模樣來。
謝葦見雨過天晴,終於松出一口氣。
鬧了這半晌,天色已然黑了下來,謝霖起身去點起燭火,不多時,金寶送了飯過來,兩人歡歡喜喜吃了,飯後吃茶消食,謝霖方省起尚有事沒說,遂將與余鏊閒聊時聽來的話講了一遍,道:「那收錄諸般密件的庫房便在兵部衙門後院,雷震子圖樣亦在其中。半年前兵部尚書突發心疾,請太醫救治,我倒曾去衙門中轉過一遭,看見那後院門口有七八個兵丁把手,也不知裡頭又是怎生情形。」
謝葦略作思量,道:「如今雍鈺堂身上藏著的那份一時半會兒尋它不著,這兵部密庫裡的一份倒可先拿回來。我明晚便先去兵部衙門轉上一遭,探探深淺再說。」
謝霖聞言,一顆心登時提起來,卻也知此事不便勸阻,只得囑咐道:「務必小心,若有甚不對處,只管先逃得一命回來再作打算。」
謝葦一笑,「我自曉得。」
翌日晚上,謝葦換過夜行衣,伺到三更天,悄沒聲兒的出了門去。
謝霖坐在床上,自是擔心的睡不著,撿起本醫書,翻了幾頁,無奈著實看不下去,便丟了書,瞪著燭火發呆,直待到四更漏盡,忽聽房門吱呀一響,謝葦從外頭閃身進來,摘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張笑臉來。
謝霖見他平安回來,先松出口氣,旋即跳下床來,追問,「如何?」
謝葦含笑不語,拉他在桌邊坐下,從懷中掏出一疊折了幾折的紙來,往謝霖面前一晃。
謝霖哪裡憋得住,一把搶過紙來展開,見是三尺方圓一張白宣,上頭繪了數十機關部件的圖樣,頂頭處端端正正寫了「雷震子」三字,登時喜得叫出來,「這是得手了?」
謝葦倒出杯茶來潤喉,一口灌下,方道:「這密庫院內院外各有一隊兵丁把手,原沒那般容易進去,卻不知這些人晚飯吃的是甚,竟有近半腹瀉不止,只顧得往茅廁跑,守衛當真鬆懈的很。我撬開庫房後窗進了屋子,見裡頭盡是上了鎖的櫃子,那鎖頭俱是精銅打造,等閒撬它不動,正覺灰心,不想一旁還有兩具書架上散放著不少圖冊,無遮無掩,落了一層灰,想是兵部諸人覺得上頭東西無甚要緊,故此不曾鎖起來,這張圖便在那架子上放著,略翻了翻便尋著它,當真是鴻運當頭,祖宗保佑。」
謝霖亦是喜不自勝,待要再細瞧那圖樣兩眼,忽地想起謝葦先父遺命,趕忙把圖收了疊好,交還謝葦手中,嗔道:「既然得手,說一聲便是,何必還拿出來,你家規矩,這圖原不是我能看的,快些收好才是。」
謝葦噗嗤一樂,「先父只說不準示之外人,你算哪門子外人。」一轉手,重又塞回謝霖手裡,「咱家貴重物事俱是你收著,這圖也交你收好。」
謝霖忍不住便彎了唇角。
謝葦見他眉眼彎彎,心中癢癢,一把抱起謝霖扔到床上,手一揮,燭火便即滅了。
謝葦拿回兵部那一份圖樣,之後接連幾日去酒樓茶肆那等熱鬧之地打探消息,見平京城內始終太平無事,兵部也不曾傳出甚失竊的風聲,暗自揣測必是無人發覺此事,漸漸放下心來。
轉眼間,年節已至,兩人今時不同往日,一個御醫,一個鏢頭,平日裡交好的師友同僚便不下數十個,又有漕幫謝汀蘭一行,光是採買年禮便足花去數日功夫,之後挨個上門拜望,又是一通折騰,連帶著金寶亦跟著兩人跑細了腿,直待除夕那日方消停下來,謝霖給程貴父子發了過節的賞錢,便同謝葦關起門來過節守歲。
兩人喬遷後這還是頭一遭過年,以往那宅子破舊逼仄,過年時因怕火星崩落走了水,不過放掛鞭應景罷了,今年既是地方寬敞,謝霖便提早買回一堆煙花爆竹來,吃過了年夜飯,與謝葦打雙陸做耍,待子時一到,忙不迭去院子裡點那爆竹。
金寶還是半大小子,也是個愛熱鬧的,跟著謝霖跑前跑後,耍了個痛快。
此際平京城中漫天火樹銀花,劈裡啪啦的爆竹聲此起彼伏,謝葦忍不住也去湊了個熱鬧,挑起一掛長鞭點上,等五兩銀子買來的那一堆花炮俱化成了煙,方拖著謝霖回屋歇下。
除夕之夜兩人睡得恁晚,翌日早上便均高臥不起,眼瞅著已是巳時,謝霖方懶洋洋伸個懶腰,眼卻仍舊未睜。謝葦也是醒了,正要起身去耍上一通拳腳,忽聽院裡蹬蹬蹬一陣腳步聲,旋即聽金寶敲門道:「大爺,二爺,可醒了?」
謝葦只當他送飯來,一面披衣,一面道:「都甚麼時辰了,早飯不吃了,待晌午再端了送來。」
卻聽金寶道:「大爺,咱家門外來了兩位相公,說是來尋一位雷霆雷公子,小的說咱家沒這人,叫他倆別處尋去,這倆人只是不走,現就站在外頭,可怎麼打發?」
謝霖此時也睜了眼,兩人一聽,同時愣住,對視一眼,騰地坐起身來,一面七手八腳穿衣著鞋,一面嚷道:「快將人請了進來,莫要怠慢。」
金寶答應一聲去了,謝霖謝葦整好衣冠,急匆匆往前院走,到得正堂門口,已可聽見裡頭說話之聲,一人道:「你家主人當真不是姓雷?」
謝葦聽見這語聲,鼻子便是一酸,止不住心懷激蕩,一把推開門,道:「大師兄。」
這廳中除金寶外,另有兩人,一個年約五旬,面容和藹,雖只一身粗舊布袍,卻是恂恂儒雅,並無半點武人之風,倒像位舉館的先生。另一個年歲與謝葦相仿,眉目深重,蜂腰猿背,挺拔如松,比不得謝葦俊美有加,卻也極見英偉,這時見了謝葦,失聲驚道:「小師叔。」
那老者亦從座中起身,緊走幾步,握住謝葦雙臂,歡喜道:「三弟。」
這兩人正是神兵穀主雲澄心的首徒賀長峰,並賀長峰的徒兒汪展鵬,時隔十年,眾人于謝葦生死不知,如今重又聚首,歡喜感歎之情自是難以言喻,便連穩重如賀長峰都紅了眼圈,一手拽住謝葦不放,一手去拭眼角淚水。
謝葦自幼撫于賀長峰膝下,名為師兄弟,卻實是亦兄亦父,于這位大師兄敬慕愛戴之情,並不亞于恩師雲澄心,此時見大師兄喜極而泣,自己亦是把持不住,落下淚來。
謝霖見二人相對而泣,忙從旁勸慰道:「久別重逢,乃是喜事,大哥怎的倒哭上了。大年下的,原該歡歡喜喜才是。」又吩咐金寶去沏茶上果點。
賀長峰久曆風雨,一時情難自禁,須臾便即鎮定下來,仔細打量謝葦一番,只覺十年未見,這位小師弟褪去青澀稚氣,風采更勝當年,不由點頭嘉許,再去看謝霖,問謝葦道:「這位便是你信中所提義弟?」
謝葦道:「正是。」一把拽過謝霖,「這便是大師兄。」拉著他齊齊跪倒在地,向賀長峰磕頭行禮。
賀長峰還了半禮,扶二人起來,一旁汪展鵬又過來與二人相見行禮。
一時廝見完畢,金寶奉上茶點,幾人方落座說話。
賀長峰道:「謝天謝地,可算找著了你,這十年來,師父他老人家日夜惦念,那日接著你書信,得知你尚在人世,可不知有多歡喜。」
謝葦道:「師父他老人家身子可好?」
賀長峰含笑點頭,「好得很。」
謝葦又問:「大師兄同諸位師侄也好?」
賀長峰一一答了,隨後肅然問道:「三弟,你信中所言俱是真的嗎?」
謝葦回道:「此等大事,小弟豈敢有半分胡言欺瞞。」遂將當年事件前因後果又詳述一遍。
那信中所言畢竟有限,賀長峰只曉得雍鈺堂為得雷震子戕害三師弟,于其中細節到底不大清楚,如今聽了謝葦親口所述,自然再無疑慮,聽到雍鈺堂搜檢雷家堡舊居,已然心中大為惱怒,待曉得雍鈺堂為奪雷震子圖樣狠下殺手,更是氣憤填膺,只是他年事漸高,愈發喜怒不形於色,方才喜極而泣已是忘情,這時便神色淡淡的,冷聲道:「雍鈺堂身為宗室,功名利祿之心,本不比咱們這等山林野人淡泊,當初若非為著安王顏面,原也不該將他收入門下,如今他既做下這等殘害同門之事,那咱們也不必再念甚香火之情了。」
謝葦聽他如此說,已知這位大師兄立意要清理門戶,便道:「此事可要稟過師父?」
賀長峰道:「我與展鵬出谷之前,師父已然發話,若此事屬實,便無需顧忌,只是雍鈺堂身份貴重,便是出手,亦是神鬼不知的好。」
謝葦想一想,道:「他此行上京賀壽,太后壽宴一過,必然返回淮陰,路上動手或可避人耳目。」
師兄弟倆商議既定,便轉而說起旁事,謝葦將落水之後如何獲救,寄居妙春堂,莫氏父子因何遠走他鄉,兩人又如何改名換姓至京城謀生,報仇雪恨,而後撞見雍鈺堂,記憶失而復得一一道來,只是略去二人情愫並謝霖身世不提。
賀長峰初見謝霖,覺這年輕後生彬彬有禮,溫文爾雅,只當是位出身富貴的文弱相公,卻不料竟有這樣一番際遇,不由刮目相看,溫聲贊道:「三弟能得你這樣一位義弟,實乃人生一大幸事。」
謝霖心知謝葦對這位大師兄敬重已極,不免亦是恭敬有加,道:「賀兄謬贊,我能得大哥相伴,才是幾世修來的福氣。」
幾人這般談談說說,不知不覺午時將過,謝霖謝葦尚不曾用過早飯,這時肚皮先後咕嚕咕嚕叫喚起來,方自驚覺,謝霖道:「看我這般糊塗,竟忘了叫廚下備飯。」連連道罪,便去廚下吩咐程貴做飯,又叫金寶去將後院東廂那三間屋子打掃出來,娶出兩床嶄新被褥鋪上。
待他出得門去,屋中只剩師門三人,汪展鵬方道:「小師叔,你不在這幾年,可真想煞我們幾個。」
他是賀長峰所收大弟子,比謝葦不過小了一歲,餘下兩個師弟亦均是年歲相差仿佛,幾人幼時時常在一處玩耍,自然情誼深厚,自接到謝葦書信起,三人便爭著隨師父同來平京,賀長峰思慮再三,只帶了汪展鵬隨行,這時說起,汪展鵬便道:「二師弟前些時日才訂了親,說好年後便去迎娶,師父本欲親自主持婚儀,不想接了你信,便急著趕來,只得叫三師弟陪二師弟同去,他倆不得前來,心中還不知怎生惦記。」
謝葦喜道:「少華要娶親了?是哪家姑娘?」
汪展鵬道:「正是他姑母家的嫡親表妹,自小青梅竹馬長大的。」
謝葦自是代這位師侄歡喜,又問:「少華比你還小著幾歲,這便成家立業,你和莫聰又如何了?」
汪展鵬一撓頭,訕訕笑了兩聲,道:「我倆哪裡有這等福氣。」
賀長峰道:「三弟不必聽他胡說,這小子心中有人,姑娘也確是不錯,只是女家還不曾應允。」
謝葦正要再問,謝霖從外頭進來,道:「酒席已備好了,咱們一邊吃酒一邊說話。」引著幾人到了旁邊花廳裡坐下。
冬日裡吃食多是醃肉、臘魚等物,稍加烹煮便可上桌,程貴一早已預備出來,便在蒸籠裡熱著,見過了飯時仍未傳飯,已是心中嘀咕,待謝霖到廚房一催,趕忙又多炒出幾個菜,置備出一桌席面。
謝霖與謝葦腹中空空自不必說,賀長峰同汪展鵬一早趕著進城,亦早是饑腸轆轆,方才還不覺甚麼,此時聞著飯菜香氣,登覺饑火難耐,待得坐下,幾人顧不得說話,略做禮讓,便吃了起來,待一碗飯下肚,方覺腸胃略微好受了些,這才有餘裕閒話家常。
這時金寶端了溫好的酒水進來,謝霖起身為幾人斟滿,笑道:「這是年前宮中賞下的梨花白,只得一壇,今日正好拿來款待貴客。」
他這一笑,露出嘴邊那梨渦來,汪展鵬看見,不由一怔,隨後細細打量謝霖兩眼,目光便有些發直,只是看個不住。
賀長峰並未覺出徒兒異樣,捋須一笑,道:「有幸得嘗如此佳釀,可真是老夫的福氣了。」說著淺抿一口。酒入口中,只覺清冽爽淨,回味悠長,不由贊道:「果真好酒。」一仰頭,將餘下半杯酒盡數幹了去。
謝葦曉得這位大師兄別無所好,唯喜小酌兩杯,見他喜歡,忙再行斟滿。
謝霖為著方便他三人說話,將金寶打發了出去,桌旁便無人伺候,一桌之上屬他年紀最幼,論輩分,卻是汪展鵬居小,這執壺之事,原該汪展鵬來做,謝葦素知這位師侄周全伶俐,怎知自己倒完酒,也不見他起身張羅,不免看了一眼,這一瞅,只見汪展鵬直愣愣看著謝霖發呆,登時眉頭微皺,道:「展鵬,你看霖哥兒作甚?」
汪展鵬驚覺失態,猛然回神,甚是不好意思道:「小師叔,我見謝相公生得極似一人,這才多看兩眼。」
謝葦一怔,問道:「像誰?」
汪展鵬聽這一問,臉上忽的一紅,低下頭去,吱吱唔唔只是不肯作答。
謝葦愈發好奇心起,正要追問,賀長峰亦已看出端倪,微微一笑道:「這位謝兄弟生得頗為肖似他意中人,他哪裡好同你們說。」
謝葦與謝霖對視一眼,心有靈犀,齊聲問道:「你那意中人可是漕幫少幫主謝汀蘭?」
這下不止汪展鵬大為驚奇,便是賀長峰也「咦」了一聲,問道:「你倆識得謝姑娘不成?」
謝葦為避諱謝霖身世,方才並不曾提及碼頭撞見謝汀蘭一事,這時只得道:「正是撞見雍鈺堂那一日,漕幫押送漕糧入京,這位謝姑娘同幫中諸人亦在碼頭,我當日見了,也覺好生面善,不免攀談兩句,回家後才省起竟是與霖哥兒有幾分相似。」
汪展鵬一聽,騰地站起身來,失聲叫道:「汀蘭她……她也在平京?」
他這一下起得甚猛,酒水傾倒灑在身上亦不自知。
謝霖見他這副樣子,顯是對姐姐情意深重,不免大生好感,道:「正是,漕幫此行瑣事頗多,一行人尚在京中不曾離去。」
汪展鵬聽了,臉上先是一喜,繼而又是一黯,失魂落魄的坐回椅中。
他這一番神態落入眾人眼中,謝霖與謝葦自是不解,賀長峰卻是知曉內情的,與二人說道:「你們有所不知,這位謝姑娘家中人丁不旺,她母親膝下只得一女,為傳承家業,一早放出話來,需得男子登門入贅,方肯許以愛女。」
謝霖再料不到竟有這等事,登時「啊」的一聲。
第二十四章
謝霖自知曉身世,便一直惦念母親,只是念及母親已然改嫁,便是與謝汀蘭同游平京時,亦不好直眉楞眼深加打探人家內宅之事,故此竟全然不知,這時聽見賀長峰提及,登時問道:「這話如何說?姐……謝姑娘家中竟無一個兄弟嗎?」
他情急之下險些說出「姐姐」二字,匆忙間改口,除了謝葦,餘下兩人倒也不曾聽出來。
賀長峰道:「此事說來話長。」夾一口菜吃了,慢慢道:「要說起漕幫謝家,那也算得是武林名門,謝姑娘的外祖謝天運謝老爺子,便是漕幫前任幫主,當年亦是響噹噹的一位人物,與家師頗有幾分交情。這位謝老爺子一生只得一位夫人,乃是未發跡前所娶的糟糠之妻,只生了一兒一女,人丁便不大興旺,待謝老爺子做了一幫之主,顧念夫妻情分,始終不曾納妾,自然別無兒女,只悉心教導兩個孩子。待一雙兒女長大成人,一個嫁入鹽商之家,一個便隨謝天運執掌漕幫。
謝老爺子之女名喚謝韻芝,便是謝汀蘭謝姑娘之母了。這位謝夫人嫁人之後不久便即守寡,只帶著謝姑娘過活。謝老爺子之子謝雲和天資出眾,又肯折節下交,本是極好的一個少幫主,不想天不假年,英年早逝。謝老爺子無法,只得將女兒召回家中,又將徒弟招贅為婿,本擬生下個一兒半女,好承繼漕幫基業,不想這女婿亦是個短命的,不過一年,便害病死了。謝夫人連嫁二夫,二人皆不長命,登時便有些流言蜚語出來,只道這位謝夫人乃是個克夫命,再無人敢娶,謝老爺子無法,只得令外孫女改做謝姓,假充男孩教養。
要說這位謝夫人,雖身為女子,卻當真是位女中豪傑,不止武藝出眾,執掌幫務亦是井井有條,比之其父其弟,竟有過之而無不及,幫中眾人皆是嘆服,待謝老爺子百年之後,自然而然推了她做一幫之主。謝夫人做了幫主之後,謝姑娘跟在母親身邊,自小耳濡目染,亦是出落得精明幹練,巾幗不讓鬚眉,才方及笄,便被其母指做少幫主,代母執掌漕幫。八年前,正值謝姑娘十八歲芳辰,武林中不少世家名門上漕幫賀壽,說是賀壽,亦不免有代自家子弟相看求親之意,一時間,蘇州城中青年才俊數不勝數,當真是踏破了漕幫的門檻。」
說到此處,賀長峰一指汪展鵬,向謝葦道:「你這師侄那些日子正在蘇州左近打聽你蹤跡,聞聽江湖子弟齊聚蘇州,想著或有知曉你下落的,便也去湊了個熱鬧,不想沒尋著你,倒在漕幫見著了這位謝姑娘,一見傾心,其後足足在蘇州住了多半年,便是為了日日能見人家一面。」
謝葦謝霖齊齊去看汪展鵬,只見他一張臉已燒得似塊紅布,也不忍打趣,只問道:「後來如何?」
賀長峰續道:「這位謝姑娘不止為人幹練,生得亦極是標緻,想要求娶的又不止他一個,海沙幫的少幫主,崆峒派的大弟子,揚威鏢局的少東家,不拘哪個,俱是一時之選,然不論何人,謝姑娘只是客客氣氣,以禮相待。待後來追求者眾,不少人請了家中長輩上門正式提親,謝夫人方才發話,道家中並無男丁,需這一個女兒撐門定居,故此不發嫁,只招贅。此言一出,不少男方便知難而退,也有那不死心的,願重金求聘,奈何謝夫人只是不鬆口。
你們想,那些名門子弟但有一二出眾之處,必然為師門所倚重,哪家長輩肯讓自家子侄入贅別家,如此一來,不過二三年,謝家便門庭冷落,無人再行上門求娶,便偶有一二提親的,亦是資質平庸之輩,家中長輩不過借此攀附漕幫,謝夫人又哪裡看得上眼。一來二去,這位謝姑娘摽梅之年已過,而嫁杏無期,婚事生生給耽擱了。」
謝霖不想姐姐尚有這等難處,不由既憂心又難過,一抬頭,見汪展鵬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登時眉頭一皺,問道:「汪公子既對謝姑娘有意,可曾上門提親?謝姑娘可願許身於你?」
汪展鵬委屈道:「哪裡不曾提過,當年曉得謝夫人招贅之意,我便回谷請師父上門,想著以我神兵谷威名,或許能格外通融也未可知。太師父還特意手書一封,便是請謝夫人看在先輩交情上,能許嫁愛女,日後可令我長住蘇州,並不耽誤汀蘭執掌幫務。汀蘭於我也並非無情,見我上門提親,極是願意,怎奈謝夫人卻是依舊不允,汀蘭拗不過母親之命,無法可施,只得作罷。」
謝霖又問:「汪公子對謝姑娘是情之所鐘,非她不娶?還是打算求娶不成,另尋別家閨秀呢?」
因事關至親,他這一問中便帶了咄咄逼人之意,賀長峰略覺奇怪,但見謝霖又似並無惡意,便靜坐旁觀。謝葦卻曉得他已然動怒,一隻手自桌下伸過去,一拽謝霖袖子,意欲勸阻,不想卻招來謝霖狠狠一瞪,當即縮回手去,不敢再攔。
汪展鵬心思全然已在謝汀蘭身上,這數年間朝思暮想,情根深種,偏又求之不得,心中正是油煎火燒般,如今能得一吐情思,縱是對著個初識之人,肺腑之言亦脫口而出,道:「旁個女子再好,我也不稀罕,此生唯願與謝姑娘共度,若姻緣終究不諧,情願孤老神兵谷。」
謝霖再問:「汪公子家中長輩可能應允公子不娶無子?」
汪展鵬道:「我家中長輩已然過世,再無旁人,婚娶之事,我一人自可做主。」
謝霖自曉得自家身世後,因父親一念之差,致使母子分離,雖嘴上不說,然時日長了,心裡卻不免有幾分埋怨,這時聽了汪展鵬之言,竟與父親當日顧慮一般無二,只是他自家犯傻也便罷了,偏生耽擱了姐姐花信之期,心中怒火猛地竄上來,再也按捺不住,一拍桌子,破口大駡道:「你這榆木腦袋的傻子,不開竅的呆瓜,既是不想再娶別個,左右這一輩子也是絕後無子,傳承不得香火,既如此,還吝惜姓氏作甚,拼著不要這汪姓,換得個如花美眷,恩愛一世,豈不美哉?你是神兵谷高徒,師門名聲在此,縱是入贅,人也只道你愛煞謝姑娘,誰個能瞧你不起,你怕來作甚?待日後夫妻恩愛,生下七八個兒子來,謝夫人百年之後,你與謝姑娘好生商量,擇一子承你汪家香火,難道謝姑娘會不依你?枉你出身神兵穀,守著這一堆世外高人,竟不知何為不拘俗世率性而為?須知這世間禮法縱多如牛毛,又豈是為吾輩而設。」
謝霖這話說得再是直白脆爽不過,落入汪展鵬耳中,只聽得瞠目結舌,呆愣愣好半晌,方如醍醐灌頂,豁然開竅,「啊」的一聲跳起來,連聲道:「不錯,不錯,正是如此,我卻怎的沒有想到。」
賀長峰與謝葦再不料謝霖幾句話竟說得汪展鵬決意入贅,一時面面相覷,俱是目瞪口呆。
汪展鵬想通此事,只覺說不出的暢快難言,歡喜過後,同賀長峰道:「師父,徒兒心意已決,此番手中事務一了,便去蘇州謝家提親,到時還請師父登門替徒兒美言兩句,好叫謝夫人千萬答應。」
賀長峰曉得這徒兒為情所困非只一日,如今此念既定,那是說甚麼也勸不回來了,然轉念一想,雖說入贅一事終究不美,可謝汀蘭品貌才幹俱是上上之選,徒兒若能得此女為妻,亦不失為一樁良緣。他是武學大家,自來心胸闊達,如此一想,當即釋然,拈須微笑道:「都說女大不中留,如今看來,這男大亦是留不住的。也罷,早些打發你們幾個成家去,也好叫為師清靜清靜。」
說著又笑睨謝霖一眼,「小老弟快人快語,爽利得很啊。」
謝霖但憑一腔鬱氣,一番話不管不顧脫口而出,此時方覺出唐突之處,登時面上一窘,訕訕道:「小子無狀,胡言亂語,得罪之處,還請賀兄海涵。」
賀長峰不以為忤,不過哈哈一笑。
謝葦見大師兄並未生氣,便也放下心來,趕忙勸酒布菜。
汪展鵬姻緣有望,不由喜上眉梢,一反方才呆愣鬱鬱之態,自謝葦手中接過酒壺,挨個斟滿,說笑逗趣,插科打諢,忙了個不亦樂乎,雖桌上只得四人,這一頓飯卻是吃得笑聲迭起,熱鬧非凡。
當晚,賀長峰師徒在東廂中住下。謝葦惦念師門,同謝霖說一聲,便去與師兄同宿,這一宿述及穀內情形,得知師尊又新創了幾門功夫,不免大為嚮往。賀長峰曉得這位小師弟悟性奇高,又醉心武學,便將所學盡數告知,一面說,一面比劃起來,師兄弟談談說說到後半夜,方才安寢。
如是幾日,師兄弟便將後院當個練武場,一個教,一個學。謝霖經謝葦調教,亦知曉了些武林規矩,雖則好奇,卻也耐下性子不去偷看,只關在藥房中搗鼓一應藥材,間或入宮上值時打聽同安侯動向,不多時,便自余鏊處得知同安侯定下二月初一離京的消息,回來與謝葦說了,賀長峰並汪展鵬一聽,商議道:「雍鈺堂來時坐船,他家封地又在淮陰,回去多半仍是走水路,只是不知坐的是官船還是怎的,還需打探清楚。」
謝葦略一思量,道:「這倒好說,不拘官船私船,若是出京,必是自媯水碼頭啟程,漕幫在京城本有分舵,專管著碼頭船運一事,萬事逃不過他們耳目,必是知曉一二,眼下謝姑娘又在京中,倒也不必捨近求遠,乾脆徑直上門求上一求,便也曉得了。」
謝霖一聽,正要攬下這差事,卻聽汪展鵬興沖沖道:「這等小事,包在我身上就是。」
他自曉得心上人同在京城,當日便想上門一見,然當著師父師叔的面,卻不好猴急太過,好容易耐著性子到第二日,按謝葦所說尋到錢家老店,不料竟撲了個空,也不知謝汀蘭往哪處走親訪友去,等了一日也是不見,只得怏怏回來,還被謝霖好一通取笑,憋了這三五日,實是日思夜寐,不得一日消停,現下有了正經由頭,正可光明正大上門去,如何不喜,當下起身道:「我這便去。」說罷便要出門。
看得幾人只覺好笑。
謝霖歡喜此人率直,且又是謝葦師侄,知根知底,自是巴不得姐姐良緣得諧,一面笑,一面出主意,道:「當今太后壽誕便在正月十三,皇上下旨,十三十四十五三日普天同慶,這正月十五原便是上元節,今年又借著太后六十整壽,京中不定怎生熱鬧,屆時花燈滿街,流光溢彩,正是花前月下的好時候,汪賢侄莫要只顧著求人幫忙,辦完了正事,不妨再定個月下之約,偕美人同游京城,賞花燈飲美酒,豈不快哉。」
若從謝汀蘭處論起,謝霖該稱汪展鵬一句兄台才是,只是眼下尚無人知曉這層關係,他也樂得占一佔便宜,只口稱賢侄。
他既是謝葦結義兄弟,汪展鵬便是嫌棄他年紀小,卻也只得以晚輩相稱,心下少不得腹誹幾句,然此時聽了這一番話,當真是說到了心坎上,喜不自勝,當下誠誠懇懇道:「正是如此,多謝世叔指點。」
喜滋滋的躥了出門,回房中換過一身衣衫,捯飭得光鮮齊整,出了門去。
待到晚上,汪展鵬回來,道:「汀蘭說她自會叫人盯著,一有消息,即刻使人來告。」
眾人見他一臉喜氣,不免又是一番打趣。
轉眼間便到正月十三,這一日京中自是熱鬧非常,先是宗親勳貴入宮賀壽,再是朝臣命婦們覲見拜賀,隨之太后賜宴,佳餚美酒流水般呈上,又有歌舞助興,到了晚間,不止宮苑之中,便是京中各處,亦燃起煙火,好一派歌舞昇平不夜天。
因太后壽誕,皇上特旨弛禁三日,京中商戶們覷得商機,早早將各色燈籠懸掛出來,又有做小生意的,或支個攤子兜售胭脂水粉,或擺出桌椅賣些餛飩湯麵,又有賣花燈的,賣面具的,甚或打把勢賣藝,吃喝玩樂,不一而足。
賀長峰慣于清靜,最是不耐這等熱鬧,只守在家中不出,打發師弟徒兒自去玩耍。汪展鵬巴不得師父這一句話,下半晌便急火火出了門去。
謝葦原也是想著同謝霖一道出去遊逛一番,不想今日宮中事多,太醫院一大早便將諸太醫召了回去,直待晚上宮宴散去,方各自放出宮來。
謝霖曉得謝葦等了他一日,甚是歉疚,安慰道:「明日無事,我陪你好生逛逛去。」
這幾日家中多出兩口人來,謝葦便陪著師兄宿在東廂裡,已是十來日不曾與謝霖同床共枕,亦不好在師兄眼皮子底下有甚逾越之舉,心下未免不足,便想著借機出去,覷得無人處,好生膩歪膩歪,這時聽了這話,忍不住握住他一隻手,順著袖子向裡摸去。
謝霖哪裡不曉得他心思,撲哧一樂,「你今兒個還住東廂不?」
謝葦也忍不住笑,道:「今兒個自然是陪你。」
說罷去掩了門,吹熄燈火,抱著謝霖倒在榻上。只是礙著家中人多眼雜,這一晚動作起來便不似往日那般無忌,一個輕手輕腳,一個悶不做聲,直似做賊般,卻是別有一番意趣。
待完事,謝葦道:「常言說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往日裡也不覺怎的,今兒個倒嘗了這偷之一味,果然滋味格外好些。」
謝霖一怔,隨之省過來,同謝葦笑作一團。
翌日,謝霖一早起來去廚下張羅飯食,才出屋門,便見汪展鵬手中拿著方繡了蘭草的絹帕,悶聲不出的坐在光禿禿的葡萄架子下,瞅一眼帕子,便抬頭咧了嘴笑上一陣,摸一摸,又是一陣傻樂,說不出的憨傻滑稽。謝霖見他這樣一副呆像,暗忖那帕子必是姐姐所贈,不由心下暗笑,有心上前取笑兩句,但見他呆愣愣的,必是歡喜得傻了,實是對姐姐癡心一片,反倒不好作弄了,念頭一轉,放輕腳步,從牆根下溜了走遠,也不去攪他。
待幾人團坐一處用起飯來,汪展鵬猶是樂得合不攏嘴,賀長峰一早便見他這副樣子,不免又是無奈又是好笑,也懶得搭理,只由得他去。倒是謝葦,昨夜春風一度,正是身心俱暢,見汪展鵬這副模樣,頗有心思調笑,遂道:「展鵬昨夜有佳人相伴,雖月亮算不得十分圓,想必這心境卻是圓滿得很了。」
汪展鵬面上一紅,欲顧左右而言他,謝葦卻不依不饒,又問:「看你這樣子,謝姑娘必是允婚了的,只不知我這師叔何時能喝上你這杯喜酒?」
說到婚事,汪展鵬再是不好意思,亦忍不住道:「汀蘭說她這幾日便動身回蘇州回稟母親,只待我上門提親,便即應允,共商婚期。」
此言一出,謝霖少不得拱手相賀,又道:「待得大喜之日,必為賢侄備上一份厚禮。」
汪展鵬哪裡曉得他是恭賀姐姐大婚,只當謝霖是看在師叔面上,饒是如此,亦甚是感激。
因一早起來便添了一樁喜事,用罷飯後,幾人談性不減,謝霖便叫金寶沏上茶來,品茗閒話。
汪展鵬一腔歡喜,哪裡憋得住,只是兒女私情,種種綺麗旖旎之處,實不好宣諸於口,便只將昨夜見聞撿來敘說,提及京中燈會勝景,不由大為讚歎,「早聞京中繁華,風物不同鄉下,以往我也見州府之中置辦上元燈會,便覺極是熱鬧了,待昨日一見,才知竟是井底之蛙,整整數條街燈火如晝也便罷了,難得花燈各式各色,竟沒一個重樣的,且不說那些個兔兒燈、走馬燈、雙魚燈,竟有人家拿琉璃做了燈來,又在上頭繪了花鳥山水,當真栩栩如生。還有皇宮前頭那條街上,左右分別紮了一盞龍燈並一盞鳳燈,足有丈許高,鱗片羽毛纖毫畢現,據說是內務府的手藝,端的精緻好看。」
謝霖是個好熱鬧的,昨日盡在宮裡忙活,也沒顧上遊逛,今日聽了這話,不由大是心動,同謝葦道:「今晚咱們兩個也去瞧瞧。」
待到了下半晌,日頭將將偏西,謝霖已然坐不住,便要拉著謝葦出門,兩人方換好衣裳,金寶進來稟道:「大爺,二爺,謝姑娘來了,正在門外候著呢。」
謝霖一聽,也顧不上出門了,忙去門外把謝汀蘭迎了進來,一面將人請到正堂坐下,一面問道:「這大冷天的,姐姐怎的倒出門來了?」
因是年節,謝汀蘭打扮得便極是鮮妍,脫了外頭大氅,露出裡面一襲鑲著白狐毛的大紅錦緞襖裙,嬌豔宛若紅梅,一笑間,更是嫵媚動人,「明兒個我便要回蘇州去了,今日來不為別個,便是與你辭行的。」
謝霖已自汪展鵬處得知姐姐要回蘇州,聽了這話,自是毫不驚訝,道:「姐姐在京裡的差事可是忙完了,這才要走?只是也忒急了些,眼下天寒風冷的,何不等出了正月再動身呢?」
謝汀蘭回道:「漕糧年前便與戶部交接完了,耽擱至今,也不過是有幾戶府第需上門走動一二,如今已然拜望過了,自是早些動身回家去。」
謝葦在旁道:「明日乃上元佳節,便是急著動身,也等過完節再走才是。」
謝汀蘭抿嘴一樂,「不瞞二位兄弟,本是要等天氣暖和才走的,不想這幾日遇見樁要緊事,需回去報與家中長輩知曉,這才急著趕路,好在是水中行舟,倒也不怕天冷。」又道:「若無此事,原還想著請二位兄弟過去吃酒,熱鬧一番,無奈忒不湊巧,只得改日再與兄弟們相聚了。」
謝霖見她言語間面生紅暈,明豔照人,暗忖姐姐如此急著回去,定是急於訂下婚事,可見必是與汪展鵬兩情相悅。眼見良緣在即,謝霖亦是為姐姐心生歡喜,與謝葦相視一笑,道:「我觀姐姐印堂發紅,似是好事將近,如此急著趕路,莫非便是為此?」
謝汀蘭訝道:「弟弟難道還會看相不成?」旋即失笑,「不拘怎樣,承你吉言,若姐姐當真好事臨頭,再進京來,必請弟弟吃酒。」
此一去,謝霖也不知何時再能見她,心中極是不舍,但事關姐姐終身大事,自也不好挽留,只得百般叮囑,從禦寒衣衫到船上炭火,無不細細問到。
謝汀蘭見他年紀輕輕,囉嗦起來卻似經年嬤嬤,不免暗覺好笑,但見謝霖關懷備至,連艙中需用幾個湯婆子都囑咐周全,又覺心中熨帖,暗忖,便是親生兄弟也不過如此了,想起自家早年間不見了的那個弟弟,心頭又是一酸。
謝霖囉嗦完,還要留姐姐用飯,謝汀蘭卻道:「回去尚要收拾行囊,卻不好在這兒耽擱太久。」便即告辭。
謝霖謝葦只得起身相送。
金寶將大氅捧過來,謝汀蘭正要取來穿上,謝霖已先一步拿在手裡,雙手一抖,輕輕披在她身上,又將帶扣系好。兩人這般站在一處,挨得極近,若非謝汀蘭知曉謝霖光風霽月,絕無淫邪之念,原也不能容他這般近身。
待穿好大氅,謝霖猶自不舍,拉住謝汀蘭一隻衣袖,道:「待我得空,定去蘇州看望姐姐……」
話還未曾說完,忽聽一人厲聲喝道:「你做甚麼,還不放開了她?」
謝霖聞聲望去,只見汪展鵬站在門口怒目而視,一張臉青中透紫,正是副怒不可遏之相。
謝汀蘭亦轉頭看去,見是汪展鵬,亦是一臉錯愕,「展鵬,你怎的也在這裡?」
汪展鵬閑來無事,原是要去街上遊逛,想著尋摸個把玩意兒拿去討謝汀蘭歡喜,不想一出門便撞見大何小何兄弟在門外馬車上候著。何家兄弟自是識得汪展鵬的,曉得這位汪公子說不得便是自家少幫主未來夫婿,見他自謝府出來,亦覺奇怪,兩下裡一對上話,汪展鵬方知謝汀蘭便在此處,趕忙折身回來,才進正堂,便見謝霖挨著心上人,幾要貼在一處。
他素知謝汀蘭端莊自守,兩人便是獨處,亦是發乎情止乎禮,從未逾越,眼下卻見心上人對著謝霖笑靨溫柔,心中已是大為不悅,再見謝霖揪著謝汀蘭袖子不放,如此失禮放肆,登時怒氣升騰,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
謝霖渾然不知汪展鵬這是發的哪門子顛,猶自扯著謝汀蘭不放,汪展鵬哪裡還能忍得,邁步上前,一手抓住謝霖手臂,向後便推。他武藝高強,這一推便是不含內力,亦絕非謝霖禁受得住,當即便覺一股大力襲來,踉踉蹌蹌直退出七八步,眼瞅著要跌倒在地,謝葦已是從旁回過神來,一把攬住謝霖腰際,往身前一帶,卸去力道,穩住謝霖身形。
第二十五章
汪展鵬這一出手,著實出乎眾人所料,謝汀蘭怔愣片刻方得回神,登時驚呼,「你這是做甚?」面上露出不虞之色。
汪展鵬本已心中有氣,見謝汀蘭眉頭緊蹙,語帶責備,愈加委屈,道:「這廝動手動腳,難不成還由得他占你便宜。」
兩人說話間,謝霖已站直身子,驚魂甫定下,亦不由得怒氣叢生,道:「哪個動手動腳來?好你個汪展鵬,青天白日便信口雌黃,似你這等不分黑白的莽漢,哪裡配得上我姐姐。」
他伸手怒指汪展鵬,不料手臂才一抬,便覺一陣疼痛,竟是因方才那一抓傷了手臂,頓時哎喲幾聲,叫痛不止。
謝葦見他受傷,忙將袖子挽上去查看,只見那手臂上已然浮出五條抓痕。謝霖皮膚白皙,這幾條抓痕便更是醒目,眼見泛出青紫之色。謝葦暗叫不妙,登時心疼不已,仔細查過一遍,見只是皮肉淤腫,骨頭並無大礙,這才放下心來,卻也不禁大為惱怒,頓時面色一沉,道:「展鵬,你便出手,也當先將青紅皂白弄個分明,霖哥兒這等身子,哪裡禁得起你這般勁道。」
謝汀蘭見謝霖疼得眉眼皺成一團,亦覺心疼,但見汪展鵬殷殷切切望著自己,如此情深意重,又不忍多加責備,只得溫言安撫道:「謝小兄弟與我姐弟相稱,本不是你想的那般,你著實錯怪了他,還不快去賠罪。」
她這般說,實是將汪展鵬視作自家人,不欲令他失禮人前,其親疏遠近,一看即明,可落到汪展鵬耳中,便只覺她偏心于謝霖,愈發嫉恨,指著謝霖道:「甚麼姐弟,不過是借著個由頭趁機親近你罷了,嘴上喚你姐姐,心裡不定怎生想。當年海沙幫那個金無患還不是一口一個妹妹叫得殷勤,說甚麼要與你義結金蘭,難道不是打著近水樓臺先得月的算盤,只當別人都是傻子不成?」
謝汀蘭見他說得愈發不像樣,連陳年舊事都抖落出來,亦是氣得不成,一張俏臉頃刻含霜帶冰。
謝葦在旁看著,見汪展鵬只是糾纏不清,當真惹惱了謝汀蘭,只怕這門婚事便要就此黃了,如此不止師侄傷心,便是謝霖見姐姐終身無望,怕也要為之難過,一時之間也顧不得其他,沉聲喝道:「展鵬閉嘴。霖哥兒與謝姑娘乃是親姐弟,便是行止親近些,亦是尋常。你再胡說八道,便滾回神兵穀去,也不必上門提親了。」
話音一落,謝汀蘭並汪展鵬俱是怔愣當地,四下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便在這時,賀長峰自門口緩步進來,道:「三弟,你這位結義兄弟可是身世上有甚隱秘之處?這屋中並無外人,不妨講了出來,也省得我這傻徒兒胡思亂想,得罪了謝姑娘。」
原來方才幾人爭吵之聲甚大,賀長峰本在後院遛彎,聽見前堂中動靜,不免過來看看,他內力深湛,便是蚊呐之聲亦逃不過其耳目,更不必提這一番爭執,早將諸人所說聽個分明,此時見師弟說謝霖與謝汀蘭本是親生,又見二人容貌肖似,心念一轉,已知其中必有緣故,故而有此一問。
謝霖此時疼痛稍緩,待回過神來,見謝葦已然透出自己身世,再瞞不下去,只得吸吸鼻子,忍住疼出的幾點淚花,道:「家父莫恒,二十餘年前,與漕幫謝幫主成親,隱居杭州城外一處莊子中,生下我來。待我滿月之時,外公親至,欲叫我入繼謝家,父親不願,又怕拗不過外公,索性帶著我離家出遊,不想再回來時,母親已回了蘇州老家改嫁,我父子只好從此寄居沔陽。」
說著,掏出用絲繩墜在脖頸間的玉佩,道:「這枚玉佩乃是滿月宴上外公所賜,父親囑我戴在身上,不可輕離,若是這一世無緣得見母親與姐姐也便罷了,若得上天垂憐,能叫咱們一家團聚,此物便是憑證。」
他右手受傷不便,謝葦便替他摘了下來,送到謝汀蘭手中。
當日謝霖降生之時,謝汀蘭年方四歲,雖在稚齡,因天生早慧,卻已頗記得些事情,自是曉得自己有個弟弟。待年紀漸長,母女間閒話舊事,亦少不得提及莫恒父子,只是母親二嫁莫恒一事本屬辛密,再無外人知曉的,謝汀蘭聽到一半,心中已自砰砰狂跳,待接過玉佩,立時將自己佩在頸間的一枚金鎖拽了出來,同玉佩放在一處,只見兩隻物件上紋樣別無二致,登時再無疑慮。她母女倆自從權掌漕幫,這些年間便利用耳目四處打探莫恒父子行蹤,只盼能闔家團聚,奈何這許多年卻音信全無,母女倆本已無望,不想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謝霖竟自行尋上門來,謝汀蘭再忍不住眼圈一紅,撲上前去,一把將謝霖抱住,哭道:「你果真是我弟弟,可叫我和娘找的好苦啊。」
謝霖亦忍不住,與姐姐抱頭痛哭。
賀長峰與汪展鵬再不料謝霖竟有這般身世,師徒倆俱是大感意外。賀長峰暗忖,怪道那日謝霖如此質問徒兒。汪展鵬見此一幕,怒氣全消後,卻是暫態便忐忑起來,心道,若得與謝汀蘭成婚,這謝霖可不正是嫡親小舅子,眼下自己不問青紅皂白傷了人,實是把謝霖得罪得很了,當真是大大不妙,不禁臉色由青轉白,手心裡冒出冷汗來。
謝葦憂心謝霖傷勢,見姐弟倆哭個不住,忙勸道:「你們姐弟相逢本是喜事,莫要哭哭啼啼,霖哥兒手臂還傷著,且先上了藥,咱們坐下慢慢說話。」
謝汀蘭一聽,趕忙住了哭聲,急著去看謝霖手臂,連連問道:「怎麼樣,疼得可厲害?」一面問,一面狠狠白了汪展鵬一眼,只將汪展鵬看得心驚膽戰,恨不能跪地求饒。
謝霖方才忙著哭,忘了傷勢,這時提起,登覺疼痛難耐,苦著臉道:「疼得很,還好不曾斷了,只得些皮肉傷,我藥室中有祛瘀活血的藥膏,敷上幾日也便好了。」
謝葦忙去取了藥膏來,不等他動手,謝汀蘭一把搶過,親自與謝霖敷上。謝葦見無自己插手之地,轉頭打發金寶出去,將門一關,請屋中諸人坐下說話。
謝霖上過傷藥,謝汀蘭方得了空,問道:「你和莫叔這些年怎樣過活?莫叔呢,怎的不見?你卻又怎的改了姓謝?」
謝霖便將父子二人于如何沔陽行醫謀生,收留謝葦,莫恒因何身故,與謝葦改名換姓進京報仇,之後謝葦如何記起舊事,賀長峰師徒又如何進京來尋等一一講了,至於暗殺雍鈺堂,因茲事體大,便隱過不提,末了道:「那日聽大哥說姐姐來了京城,我心裡不知多歡喜,便想前來相認,可轉念一想,我身世尷尬,平白冒出來說是你弟弟,必得提及當年舊事,于母親名聲有損,只是我想著便不能相認,能得與姐姐見上一面也是好的,遂虛編了那一番話上門拜望,不曾想姐姐竟待我一見如故,這些日子,我做夢都要笑醒幾遭呢。」
謝汀蘭聽完,哽咽道:「還記得我小時,莫叔待我極好的,便是親生父女也不過如此,莫叔恁般心善,不想卻遭此劫難。」歎息一番,握住謝霖一隻手,又道:「天可憐見,終叫咱們姐弟重逢,母親倘若知曉,還不知怎生歡喜,你明日便同我一道回去,也好闔家團圓。」
謝霖亦是急於見過母親,然念及謝葦報仇一事,總歸放心不下,暗忖,須得了結這樁仇怨,方好再圖其他,略作思慮,道:「我同姐姐一般,亦是盼著能早日與母親相見,只是眼下我還有差事在身,總得向太醫院告個假方好離京,且大哥他們尚有些事務要辦,一時半會兒也動身不得。不若姐姐先走一步,回去同母親報信,待我們了結此間事務,一併去蘇州尋你,屆時母親見我歸來,又有神兵穀上門提親,雙喜臨門,豈不更是歡喜。」
謝汀蘭此時方知弟弟一早曉得汪展鵬求親之事,她性情爽利,也不是那等扭捏之人,聞言斜眼一瞪汪展鵬,冷哼道:「他來求哪門子親,母親若曉得他打傷了你,難道還肯許婚不成。」
汪展鵬哪裡還坐得住,登時起身上前,期期艾艾道:「汀蘭,我……我實不知他便是你弟弟,若是一早曉得,我便是傷了自己性命,也萬不敢碰掉他一根毫毛。」說罷便向謝霖行一個長揖,賠罪道:「方才是我犯渾,不該胡亂猜忌,還望世……弟……謝兄弟千萬原宥我這回才是。」
他這幾日一直稱呼謝霖作世叔,眼下卻見謝霖成了謝汀蘭的弟弟,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稱呼,磕巴兩次,方撿了「謝兄弟」三字,面色已是急得通紅。
謝霖本欲再刁難汪展鵬幾句,但見姐姐面色如霜,說不得一怒之下當真不肯許婚,到時又去哪裡找這麼個肯入贅的傻小子去。
便在他思量間,賀長峰道:「小兄弟,我這徒兒雖魯莽了些,待令姐卻是一片真心,你便念在老朽面上,饒他這一遭罷。」
謝葦卻道:「你若氣不過,回頭我揍他一頓與你出氣便是。」
謝霖聞言,咧嘴一樂,「揍一頓倒是不必,只需汪賢侄日後好生與我姐姐當牛做馬,萬事不可違拗,我這氣也便消了。」
他明知汪展鵬將成自己姐夫,偏偏仍要在稱謂上討個便宜,賀長峰聽了,暗道一聲促狹,便即捋須微笑。
汪展鵬聽得謝霖這話,喜上眉梢,一連聲道:「那是自然,不必你吩咐,我也是要聽汀蘭的話的。」
謝汀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終是撐不住,也樂了出來。
此時天色已然暗淡向晚,謝汀蘭還需回去收拾行囊,只得告辭。謝霖依依不捨送她出門,汪展鵬亦步亦趨跟在身邊。
行到門口,謝汀蘭拉著謝霖手道:「你明日便去告假,早些啟程來蘇州,我同母親在家等你。」又看一眼汪展鵬,「你們一併上路,也好有個照應,我亦能放心些。」
汪展鵬自是曉得這是叫他看顧謝霖,當下滿口答應,「你兄弟便是我兄弟,只管放心就是。」謝汀蘭又殷殷叮囑一番,方上車走了。
兩人眼瞅著馬車不見了蹤影,方自門口回轉屋中。賀長峰見他二人有說有笑回來,稱謂也變作了「汪兄」、「賢弟」,渾不似方才烏眼雞般,不由莞爾。
經過這一鬧,謝霖並謝葦也沒了逛燈市的興致,眼瞅著已是晚上,索性親自下廚,弄出幾道精緻菜肴,四人一併吃酒用飯。不想一頓飯還未用完,金寶又來稟道:「謝姑娘遣人送東西來,便在門口呢。」
謝霖並謝葦相視一眼,趕忙道:「快請進來。」
汪展鵬亦放下碗筷,同二人一併出去相迎,走到院中,便見大何小何搬著只箱子從門口進來,見了幾人,躬身一禮,「見過諸位相公。」待進了屋子,打開箱子一看,竟是碼得整整齊齊一箱子銀錠。
不等謝霖發問,大何便道:「我家少幫主吩咐,幾位相公若是往蘇州去,只管來錢家老店向掌櫃的吩咐一聲,漕幫自會備好船隻相送。這箱子裡是五百兩銀子,給相公們路上花用。」
謝葦暗忖,這錢家老店必是漕幫設於此處的堂口,如此一來,倒是便宜,遂拱手謝過。
待何氏昆仲告退離去,謝霖看著那一箱銀子,喜笑顏開,道:「姐姐手面當真大方,如此一來,盤纏是盡夠了。」
賀長峰看徒兒一眼,忽的道:「展鵬,謝姑娘家資豐厚,咱們神兵穀便搬出家底來下聘,恐也入不得人家法眼呐。」
他既知謝霖乃謝汀蘭親弟,那謝夫人便算不得無子,若謝霖回返蘇州謝家,謝夫人豈會白放著兒子不用,倒讓女兒並贅婿承繼家業,說不得此番謝汀蘭回去一稟,謝夫人肯改口許嫁也未可知,屆時神兵穀少不得要納彩迎聘。
汪展鵬哪裡想到此節,心中疑惑,既是入贅,怎的還要下聘?口中卻道:「汀蘭不是嫌貧愛富之人,定然不會計較這個。」
賀長峰見他尚自糊裡糊塗,也不點破,只微微一笑。
轉眼間,年節已然過完,謝霖重回太醫院,當日便向掌院告假,只道回鄉尋親,需個一年半載方得回來,柳思然聽了直蹙眉頭,問,「何方親戚,怎的需去這般久?」
謝霖隨口編道:「下官日前才知,家中尚有一位叔父在世,家叔年少時便隨親戚出外行商,經年不回,家裡只當叔父已經過世,不想前幾日遇著老家鄉親來京,道叔父已然歸家,只是不曾賺得銀錢,甚是落魄。家祖這一脈只得父親與叔父兩人,如今長輩有難,做子侄的怎好袖手,少不得回去安置。這一來一回,路途不便,再要重整家門,自是需些日子。」
柳思然這幾年甚得謝霖助力,自是不願他告假太久,然聽謝霖所述又是正事,不好不放,只得道:「眼下太后並宸妃娘娘俱倚重于你,萬不可日久不歸,失了恩寵。」再三叮囑早歸,謝霖自是滿口答應。
待從宮中出來,謝霖轉道樵雲寺,將莫恒遺骸取出歸家,同謝葦道:「幸得當日不曾下葬,待我們母子團圓,便將爹爹葬在蘇州,爹爹地下有知,曉得我娘便在近前,必然也是歡喜的。」
謝葦亦是方從四海鏢局辭行回來,聞言點點頭,「正是此理。」片刻後,又道:「今日漕幫遣人送信來,雍鈺堂定下二月初一午時動身,坐的乃是一艘官船。我已知會漕幫備下一艘大船,屆時咱們尾隨在後,尋機下手。等除了雍鈺堂,再徑直往蘇州去便是。」
謝霖道:「既如此,我這幾日便將行囊收拾起來。」
兩人商議已畢,各去忙活。
謝霖想著此次前去拜見母親,豈能空手,待收拾完隨身物件,又去京中遊逛,尋了些珠玉首飾,並人參首烏等補養之物,一併裝了箱子。如此忙活五六日,萬事齊備,只待動身。
這日一早,謝霖謝葦一併醒來。兩人這幾日俱是有事要忙,並無閒暇親熱,眼下諸事準備妥當,便生出些別樣心思來,尚未起身,先在榻上廝磨一通,待洗漱整衣之時,見謝霖一張臉沾過水後眉青目翠,好不招人,登時把持不住,又黏在一處,便在此時,忽聽門外有人道:「師叔,賢弟,怎的還不出來用飯?」話音未落,汪展鵬已推門而入。
汪展鵬自幼同謝葦玩在一處,熟不拘禮,待同謝霖相熟起來,不免愈加親熱,這日見兩人遲遲不來前廳用飯,便找到寢房中來。他幾人俱是男子,原也無需避諱,是以推門便進,不想正撞著這一場情事,只見兩人相擁著委在榻上,衣衫半退,那還有甚麼不明白的,登時目瞪口呆,僵立原地,指著兩人,「你……你們……」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謝葦內力深湛,屋外來人腳步聲本逃不過他耳目,奈何方才忘情,一心只在謝霖身上,竟是全無察覺,此時遮掩已是不及,只得站起,將身子一橫,擋在謝霖身前,蹙眉道:「怎的也不敲門?」
謝葦自忖與謝霖兩情相悅並無見不得人處,不過好事正酣時突被打攪,心頭不免大為不悅,故而臉色便是一沉。他雖與眾師侄年歲相近,卻因性子穩重,素有積威,且這些年頗經風浪,面皮日厚,被人撞破,亦渾無半絲羞赧之意,反倒教訓師侄不懂禮數,直將汪展鵬噎得面紅耳赤,作聲不得。
謝霖卻不似他這般理直氣壯,七手八腳將衣裳穿好,下了榻來,見汪展鵬一副尷尬之態,自家亦不由面色一紅,旋即道:「我去廚下看看,可要再加兩個菜。」一低頭一側身,從汪展鵬身邊溜了出門。
謝葦慢條斯理整好衣衫,橫了汪展鵬一眼,亦出得門來。汪展鵬暈暈乎乎跟在後頭,待一起用過早飯,方醒過神來,避過師父,覷個空隙,同謝葦道:「師叔,你和謝兄弟,你們……」吱唔半天,到底說不出口。
謝葦豈會不知他言下之意,道:「我與霖哥兒兩心相許,決意廝守終身。」
汪展鵬咽了咽口水,問,「那汀蘭可知此事?」
謝葦從未想過此節,登時一愣,忽的想起,自家父母皆已過身,無人管束,倒也沒甚麼,謝霖卻是母姐俱在,若知此事,說不得便要額外生些事端來,略一思忖,道:「待遇著機緣,霖哥兒與我自會向師尊並謝夫人母女稟明。」說罷上下掃視汪展鵬一番,似笑非笑道:「你若多嘴多舌,提前洩露出去,莫怪師叔不留情面。」
汪展鵬哪敢得罪於他,只得苦著臉應下。
又過幾日,謝霖將家中事務一一交付程家父子,囑其守好門戶,待安置妥當,已是二月初一,四人一早便到媯水碼頭,自有漕幫分堂堂主在此相候,將幾人引至一艘大船之上。
那堂主周漁是個精幹漢子,一早得了謝汀蘭吩咐,曉得幾人身份大有來歷,是以十分恭敬,將掌舵的舵工並十幾名舟子俱叫到跟前,吩咐道:「此乃咱們漕幫貴客,一路上萬事聽幾位相公吩咐,不可輕慢。」
漕幫眾人齊聲躬身應是。
周漁見四人中賀長峰年紀最長,隱隱然為眾人之首,遂一指舵工,又向賀長峰道:「這是曹老六,先生有甚交代,只管與他說便是。」
賀長峰微微一笑,「如此,這一路上便有勞了。」
他身處神兵穀多年,極少在江湖上行走,雖已是一代宗師,似曹老六等人卻從未聽聞,便是周漁亦不知底細,只當賀長峰是位飽學宿儒,見他謙沖和氣,待下有禮,不免亦覺歡喜,忙道:「不敢當,不敢當。」
待交代妥當,周漁遣散一眾舟子,吩咐各去忙活,將幾人請至艙中,打開一扇窗子,指著數十丈外一艘官船道:「那便是同安侯座船了。」
謝葦自窗中望去,見那官船大小與幾人搭乘這一艘相差仿佛,亦是三桅帆船,遂點一點頭。
周漁見幾人再無吩咐,便告辭離去。
過不多時,碼頭上行來一隊人馬,自馬車上卸下十數隻箱籠,依次運到那官船之上。待到近午,又是一隊人馬來到,車馬華麗,隨侍簇擁,論氣派,遠非早上那一隊可比。一行人在岸邊停下,正中車上下來一人,只著一件半新石青色蜀錦常服,卻掩不住一身風流蘊藉,不是雍鈺堂又是哪個。
謝葦看得眸光一沉,臉上便帶出些憎惡之色,賀長峰瞧見,遂向徒兒使個眼色。汪展鵬機敏過人,當即上前合了窗子,道:「眼下外頭還冷得很,開了這半日窗,屋裡頭都不大暖和了。我這便叫人再添些炭火來。」
說著起身出門,過得好半晌,方才端了一笸籮木炭回來,道:「那邊已收拾妥當,這便開船了。我已吩咐曹老六,不遠不近跟在後面。」
一面說,一面往炭盆裡添些炭火。
謝霖幫著將炭火撥旺了些,便在此時,船身微微一動,亦是離了岸邊,揚帆啟程。
漕幫備下的這一眾舟子俱是行舟多年的好手,船行平穩,並不覺如何顛簸起伏,卻已然行出數十裡外。
到了晚間,曹老六命船上廚子治備出一桌河鮮,清燉甲魚、紅燒鯉魚、油爆河蝦、魚頭豆腐湯一樣樣端上來,尚且過來賠罪道:「船上無甚好吃食,慢待諸位相公。」
謝霖指著那金黃魚尾笑道:「這條金鯉足有三斤,放到醉仙樓,少說也要一兩銀子,這等飯菜若還稱不得好,那便合該餓著肚子了。」
這般說說笑笑,謝葦亦不復上午那般沉悶,幾人用過飯菜,便即各去歇息。
因這船隻甚大,船上艙房便多,眼下船上只得他們四人,自是安排的一人一間。謝霖方才躺下,便聽艙門響動,過去開了門,便見謝葦閃身進來。謝霖納罕,問他,「怎的還不睡?」
謝葦走到床邊,脫了鞋襪,一掀被子躺了下來,道:「船行水上,濕氣重,冷得厲害,那炭盆燒得再旺,後半夜也該熄了。你又是個怕冷的,少不得我過來給你暖暖被窩。」
謝霖樂不可支,插好門栓,幾步蹦上床來,撲到謝葦身上,頃刻間笑鬧成一團。
這艙房隔壁便是汪展鵬,此時盤膝榻上,正要打坐一番,忽聽隔間傳來說笑聲。因這艙壁並不如何厚實,汪展鵬耳力又好,故此便聽了個真切,曉得自是他那小師叔並未來內弟,雖並無淫聲浪語,可一想到兩人情好之事,哪裡還能坐得住,只得將被子蒙住腦袋,恨不能一雙耳朵就此聾了去。
第二十六章
平京距淮陰兩千里之遙,此番南下又是逆風而行,既張不得帆,行程便甚是緩慢,一日不過百十裡罷了,好在謝葦幾人原不是為著趕路,只需綴在雍鈺堂那官船之後,憑座船每日行出多少,絕不催促,只叫曹老六將前方官船動向及時報來便是。
待行到第八日上頭,那曹老六進到艙房之中,向幾人稟道:「前頭再有二百里水道便是兗州治下的東昌府,乃南北通衢要地,來往船隻多在此處泊靠採買。前頭那官船與咱們大小相若,可上頭載的人卻多出一倍不止,這人吃馬嚼的,船上不拘糧食還是炭火,這幾日想必也所剩不多,明日多半要在東昌府停泊一宿,待採買齊全方才上路。幾位相公若是在船上待得悶了,明日不妨上岸去遊玩一番,便住上一宿也使得。」
待曹老六出去,賀長峰道:「說起這東昌府,我年輕時倒曾來過,當日為著誅一淫賊,自城中追至城外三十裡處一片林子,終叫此人斃於掌下。那林子幽深僻靜,倒是個極好的去處。」
言下之意,自是要將雍鈺堂引至此處再行動手。
汪展鵬當即道:「我去引他出來。」
賀長峰點點頭,再看謝葦一眼,道:「你同我一道去林中等候。」
謝葦自是聽從師兄安排,又不忘囑咐謝霖,「你在船上等著便是。」
謝霖于武學一途僅知皮毛,曉得幫不上甚忙,非要跟去,倒給謝葦平添麻煩,便道:「我曉得,倒是你們,千萬小心行事。」
待得翌日晌午,兩艘船先後行抵東昌府。這一條水道自城外蜿蜒而過,兩岸停滿大大小小船舶,岸邊酒樓茶肆妓院歌坊鱗次櫛比,來往客商川流不息,縱比不得平京繁華,亦是人煙鼎盛的富貴之地。
那官船果如曹老六所料,停在岸邊,放下舢板,便有僕役舟子下去採買。曹老六亦將船停在左近,兩船之間隔著五六隻輕舟,說近不近,說遠不遠,暗中窺視起來倒甚是便宜。
汪展鵬將身隱在艙房窗後,盯著那官船動靜,足有頓飯功夫,方見船艙中步出一人,身後跟著兩名隨侍,緩步走下船去,登時撿起頂寬大皮帽扣在頭上,將帽檐壓低,遮住眉眼,亦下船上岸,遠遠綴在那人身後。
謝葦亦在一旁看著,見了雍鈺堂身影,恨不能一道追了上去。
賀長峰見他眉目陰鷙,恐他沉不住氣,喚道:「三弟過來,陪我下上一局。」說著,使喚謝霖將艙中備下的一套棋盤並棋子擺了出來。
謝葦哪有心思下棋,卻又不願拂逆其意,只得強笑道:「大師兄倒好興致。」踱了過來,自盒中撿起一枚白子。
謝霖從未見他下棋,此時詫異道:「不想你還會這個。」
謝葦回以一笑,「你若想學,得空教你就是。」說罷,定一定神,靜待賀長峰黑子落下。
汪展鵬行走江湖幾有十年,論武功與雍鈺堂尚在伯仲,論起江湖經驗,卻比這位養尊處優的同安侯多了不止一星半點,如此綴在身後,雍鈺堂竟是絲毫未覺。
兩人一前一後,眼見雍鈺堂進了東昌府城,尋到城中一處名喚品味居的酒樓,入內坐下,汪展鵬亦跟入其中。待雍鈺堂被小二引上二樓雅間,汪展鵬卻不再跟上,只在酒樓大堂中尋了張靠門的空桌坐下,點上兩個小菜,慢慢吃著。
這酒樓本是東昌府數一數二的食肆,此時又恰逢正午,食客眾多,那小二見汪展鵬衣著平常,所點菜肴亦是價廉,便無心殷勤招呼,自去伺候其他人客,汪展鵬等上片刻,見無人注意,忽自袖中掏出一截木炭,在那大門右邊的木柱上畫起來,先是畫上三橫,又在橫下點上三點,點旁寫個「林」字,最底下畫了一柄斷刀,卻與謝葦當日交托段行武的信函上所畫一般無二。
這圖不過巴掌大小,離地四尺有餘,待畫完,汪展鵬轉過身去,正將一副圖遮在身後,複又吃起菜來,待盤幹碗淨,掏出一把銅錢扔在桌上,離了酒樓,卻也不走遠,逕自踱到酒樓斜對面的一間字畫鋪子裡,佯裝賞玩牆上字畫,一隻眼只盯著酒樓門口不放。待過了足有一炷香,方見雍鈺堂自樓上下來。汪展鵬將身子半隱在門扇之後,見雍鈺堂站在門口處,看著門柱足有移時,暗自揣測那圖必是被瞧見了,遂放下心來,閃身出了字畫鋪,倏忽便沒入街上人流之中。
品味居店門前,小二方將三位客官送到店門口,便見當中相貌不俗的公子停了腳步,只看著門柱發愣。這小二是個有眼力,只看這公子一身穿戴,便知是位貴人,見人堵著門口不走,卻也不敢怠慢,躬身哈腰的在一邊候著,等了足有盞茶時分,方見那公子問道:「你家門柱上這幅圖是甚麼時候畫上去的?」
小二被問得一頭霧水,心道:門柱上能有甚麼圖畫?順著客人手指看去,卻見柱子上果然被人用黑炭塗抹出一塊,不由怔了怔,回道:「回客官的話,小店每日打烊時必要裡裡外外擦洗一遍,再不會有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在上頭。眼下這處炭跡必是今日才畫上去的,也不知哪個手欠的,倒將好好的柱子畫花了。」
雍鈺堂點點頭,看著柱子上那三個點並一個「林」字,又問:「你這東昌城外三十裡處可是有一片林子?」
小二道:「正是,自城牆東門出去,過了碼頭徑直向東,再走三十裡,便是山地,密密麻麻一片林子,本是個打獵砍柴的好去處,只因幾年前不知何處竄來一隻老虎,傷了人命,便再無人敢去了。」這小二實是個話嘮,見客人問起,便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絮絮叨叨了一堆,末了還問道:「客官莫不是想去遊獵一番?莫怪小的多嘴,這可使不得,那老虎可是厲害得很,想當初咱們知府大人派了一隊人馬前去,也不曾奈何了它,客官何苦去冒這個險。」
雍鈺堂微笑道:「不過白問一句罷了,有勞費心。」回頭吩咐身後隨從,「打賞。」
小二接了那隨侍掏出的一串錢,樂得眉眼開花,見雍鈺堂抬腳欲走,一迭聲道:「謝客官,客官回頭再來。」
汪展鵬所畫塗鴉乃是門中暗記,雍鈺堂一見那斷刀,便知必是有神兵谷門人在此,約定今晚三更于三十裡外林中相會。他出師已近十載,自雷家堡一行後,因心虛之故,便再未回過穀中,只每年遣人奉上年禮,以示不忘師父教導之恩。如今相隔多年,忽見師門中人便在左近,不知何故深夜相會,料想必非小事,不由暗中惦念,待出城回到船上,思忖半晌,終是換過一身衣裳,待到晚上二更過後,取過佩劍,避開僕役耳目,悄悄出艙,縱身躍到岸上,施展輕功,一路疾奔,不過半個多時辰,便到了林子邊上。
此際夜深人靜,因天氣尚未回暖,連鳥雀之聲亦無,只冷風拂過,吹得樹枝軋軋作響。
雍鈺堂奔至林邊,腳步緩了下來,凝神靜聽,見四下並無人息,想一想,縱身躍至一棵樹上,踩著高處樹枝,四下瞭望,忽見前方一點火光,注目細瞧,竟是一小塊空地中點起的一堆篝火,暗忖應是門中弟子所燃,登時提氣一縱,躍到另一棵樹上,這般腳步不停,倏忽便到了篝火所在,待落下地來,只見那篝火上架著樹枝,枝上穿著碩大幾塊肉,已烤的八成熟,肉香撲鼻中又帶了一絲腥臊,火堆旁一團斑斕皮毛,想是新剝下來的,還帶著絲絲血跡,定睛一看,竟是張虎皮。
雍鈺堂走到虎皮旁站定,撿起一看,見整張虎皮自腹部一刀剖開,切口處整整齊齊,餘下再無創口,想是一刀斃命,這般刀法,三位師侄中唯有汪展鵬使得,餘下兩個師侄一個使鞭,一個擅拳,刀法卻都不如這個了,登時提聲叫道:「可是展鵬在此嗎?」
靜待片刻,便聽林中深處傳來一聲招呼,「正是汪展鵬,來人可是二師叔嗎?」
話音才落不久,一人自林中走了出來,不是汪展鵬又是哪個。
雍鈺堂許久不見這位師侄,乍一見當年的稚嫩少年長成個英挺漢子,倒比自己還高了半頭,不由失笑,「多年不見,你竟長得恁高了,若非曉得是你在此,走在街上,我許都不敢認了。」
汪展鵬嘻嘻一笑,「二師叔怎曉得是我在此?」
雍鈺堂微笑道:「我見了門中在東昌府中留下的暗記,想是有甚要緊事,遂過來看看,不想看見這虎皮,這般俐落的刀法,你師父徒弟雖多,也只有你才使得了。」
汪展鵬搖搖頭,「二師叔這可猜錯了,這只老虎卻不是我殺的。」
雍鈺堂一怔,旋即笑道:「那必是大師兄了。怎麼,大師兄也在此不成?」
汪展鵬道:「我師父倒是在此,卻也不是他殺的。」
雍鈺堂這下更是奇怪,問道:「那又是誰?難不成師兄又收了新徒兒?」
汪展鵬又搖搖頭,「師父不曾收新徒兒,殺虎之人二師叔也認得的,一見便知。」說著向旁退開一步。
隨著他話音落地,便見後面走出兩人,其中一個自是賀長峰,雍鈺堂正要見禮,冷不防瞥見另一人,火光搖曳下,這人面目忽明忽暗,然那道劍眉星目,卻是印入骨髓,午夜夢回間亦揮之不去的一道夢魘,登時一股冷意自腳底直竄上來,渾身一片冰涼,僵在原地,半點作聲不得。
謝葦見他一副如遇鬼魅的神情,唇角不由綻出一抹冷笑,輕輕道:「二師兄,許久不見,這麼多年,你過得可好,晚上睡得可踏實嗎?」
雍鈺堂聞聲如遭雷殛,忍不住便是一顫,連退兩步,好半晌,方擠出一句,「你是人是鬼?」嗓音嘶啞,已是變了腔調。
謝葦向前一步,「老天垂憐,叫我僥倖不死。沒能如你所願,小弟慚愧。」
這一句譏諷之語宛如利刃,直插心窩,雍鈺堂胸口便是一痛,苦澀難言。
便在此際,賀長峰道:「二師弟,三弟當年下落不明,我遣莫聰前去問你,你說與三弟中途分道而行,不知他下落,如今三弟回轉,卻說你為得雷震子戕害於他,你可有甚話說?」
多年同門,賀長峰再是惱恨雍鈺堂所為,亦忍不住暗下期盼其中有甚誤會,或可轉圜一二,故而有此一問,然靜待良久,始終不見雍鈺堂作答,再觀他神色,知其無可辯駁,只得心中一歎,面色亦沉了下來。
幾人說話間,汪展鵬已站到雍鈺堂身後去,同賀長峰、謝葦成三足鼎立之勢,將雍鈺堂圍在正中。
雍鈺堂初見謝葦,驚懼慌亂不能自已,這時既知面前所站並非鬼魂,漸次回神,餘光一掃,見已被三人圍住,情知今夜必不能善了,不由露出一抹苦笑,「當年之事,確是我的不是,不該覬覦雷震子,戕害三弟。」說罷看向謝葦,「你今日可是來報仇的?」又看一眼賀長峰,「想是大師兄不放心,也一併跟了來。」
賀長峰道:「此事三弟已稟明師父,我等奉師尊之命,前來清理門戶。」
此話一出,雍鈺堂心中便是一沉,他自忖與這三弟情分匪淺,便是當年險些傷了三弟性命,也不過是情急之下出手重了些,且到底人還活著,誠心認錯,求上一求,或許尚有一線生機,孰料師尊雲澄心已然下令清理門戶,依著賀長峰一板一眼的性子,便是三弟肯刀下留情,今日怕也難逃生天。想到此處,臉色頃刻煞白一片。
謝葦當年與他日夜相對,相知頗深,瞥見雍鈺堂目光向自己看來,眼中一片哀求之意,便知他打的甚麼算盤,當下冷笑一聲,「念在同門之誼,你自裁便是,我留你全屍。如若不然,動起手來,刀劍無眼,難免斷手斷腳,你堂堂侯爺,死得恁般難看,也丟了你宗室的臉面不是。」
雍鈺堂原想提一提舊情,換得師弟一絲不忍,然當著賀長峰並汪展鵬之面,卻不好將舊時私隱宣之於口,此時見他眉目清冷,話語間再無一絲當日情意,一顆心好似先在油鍋裡炸過一圈,又被冰雪凍了一凍,心念電轉間,再不猶疑,腳步一動,便欲奪路而逃。
他輕功頗佳,原是師兄弟三人中的翹楚,便連賀長峰亦稍遜些許,這時命在頃刻,更是施展平生所學,縱身一躍間,當真是疾逾閃電,倏忽便自汪展鵬身側飄出數丈。汪展鵬再不料他說逃便逃,待得去攔時,已慢了半拍,落在身後,正要暗叫不妙,忽聽一聲破空之聲,卻是謝葦早有提防,將手中佩刀擲了出去,直奔雍鈺堂後心。
雍鈺堂逃命中亦不忘全神戒備,耳聽得身後風聲襲來,反手將佩劍橫在身後一掃,電光火石間,刀刃磕在劍鞘之上,斜飛出去。這一下雖不曾受傷,到底阻得雍鈺堂腳步一慢,便在這須臾之間,賀長峰已追了上來,擋在前頭去路之上。雍鈺堂自忖功夫並不在師弟與師侄之下,不拘與誰單打獨鬥,輸贏總在五五之數,唯獨這位大師兄修為遠勝自己,與之交手,便連一分勝算亦無,當下也不出手,腳步一轉,疾向左沖。
賀長峰冷哼一聲,「往哪裡去?」一掌揮出。他精研武學數十載,論內力之博大精深,當今之世僅在師尊一人之下,此時心中怒極,這一掌間力道使到十成。雍鈺堂不敢硬接,急切間一個旋身,險險錯了開去,饒是如此,那掌風擦身而過,亦將袍袖震裂。
雍鈺堂狼狽避過這一記,還想再逃,卻已不及,汪展鵬同謝葦亦追上來,一左一右攔在前頭。
謝葦已將佩刀收回手中,此時兵刃在握,刀鋒直指雍鈺堂,緩緩道:「當年我學藝不精,船艙之中敗於你手,是以丟了一條命去,今日咱們再比一場,且看看到底誰輸誰贏。」說罷,又向賀長峰道:「還請大師兄為我掠陣。」
賀長峰心知不叫小師弟親自動手,終難出這口惡氣,遂雙手負在身後,道:「放心便是。」
雍鈺堂見難逃此地,終於忍不住出聲央求,「霆弟,當年是我鬼迷心竅,對你不起,只是看在你我……」
孰料還未說完,便被謝葦冷聲截斷,「雷霆已死,你也不必再來說這等廢話,拔劍出來,動手便是。」見雍鈺堂只是看著自己,遲遲不動,不由輕笑道:「莫不是你不出劍,便道我不忍動手不成?」話音未落,手中刀鋒直刺雍鈺堂。
謝葦心中恨極,卻也知兩人武功當在伯仲之間,輕敵不得,這一刀刺出,便只使出八成勁力,權做試探,雖說如此,刀鋒去勢卻是不慢,轉瞬便及雍鈺堂面門。
便在此時,雍鈺堂心知退無可退逃無可逃,只得拔劍相迎。他這一手劍法名喚「逍遙劍」,與謝葦所使的「怒濤刀法」俱是師尊雲澄心中年親創,雲澄心依著二人喜好心性,分別教導,待學會之後,又時常命二人相互拆招,印證所學,此時生死相搏,二人自然將看家本事使出來。只是雍鈺堂坐擁侯府,家資不菲,錢權在握,又有心苦尋,數年前終於覓得一柄名劍,乃是前朝一位鍛造名家所制,喚做「映虹」,端的是鋒利無匹,甫一出鞘,便是林中昏暗,亦可見劍芒吞吐,寒氣逼人。
雍鈺堂寶劍在手,橫過面前,向上便格,將謝葦這一刀擋了開去,兩人鋒刃相交,謝葦手中佩刀雖也是名匠所制,到底稍遜一籌,只聽一聲金鳴,刀刃已是磕出一道缺口。
謝葦心中一凜,不敢再與之硬碰,手腕一轉,刀尖劃過半弧,自雍鈺堂肋下斜抹下來。這一式名喚「峰迴路轉」,原是取出其不意之意,只是同門相鬥,彼此招式俱是爛熟於心,本也無出奇之處,奈何這一式來得著實太快,雍鈺堂閃避不及,情急下只得反手使一招「閑看落花」,直刺謝葦咽喉,卻是拼著腰腹挨上一刀,也要戳謝葦一個窟窿,竟是無奈之中兩敗俱傷的打法。
眼見劍鋒便到跟前,謝葦急退一步,身向後仰,待避過這一劍,忽地右腳向上一踢,竟將腳下一塊碎石踢起,雞蛋大小的石塊裹夾內力直向雍鈺堂膻中穴飛去,這一下若在身上砸實了,必然殃及臟腑,雍鈺堂再不料刀劍比拼中竟還夾帶暗器,大驚中使個鐵板橋,狼狽避過,待直起身來,便見謝葦刀鋒又至,卻是斜劈向自己左肩,忙將左手中劍鞘當作長劍使喚,左右齊上,攻守兼備。不過數息之間,兩人已是拆出十餘招。
汪展鵬看在眼中,咋舌不止,暗忖若是自己與小師叔交手,怕也要手忙腳亂一番。賀長峰看得片刻,亦暗暗點頭。
謝葦與雍鈺堂學藝時日相仿,內力相當,這般傾力相鬥,怎麼也要在五六百招之外才得分出高下,奈何雍鈺堂這些年養尊處優,便是每日練劍不輟,又怎比得謝葦行走江湖,隔三差五便與人過招比拼,經驗上已是差了一截,待百招一過,見謝葦所使雖是舊日刀法,一招一式並不陌生,可出刀方位、招式變幻卻是從未見過的奇詭刁鑽,遠非當日可比,心中一慌,漸漸便落了下風,兼且賀長峰便在一側戒備,只待謝葦稍有閃失,便欲出手相幫,雍鈺堂本就心虛,這時愈發慌亂,待拆到近二百招上,終於一式劍招使老,從謝葦耳畔劃過,不及回手變招,驀地便覺心口下方一涼,旋即一陣劇痛襲來。
謝葦一記「破浪行風」,刀刃直入雍鈺堂左胸,穿身而過,一擊得手,再不稍待,拔刀而出,須臾便退身丈許之外,刀身自手中垂下,一滴滴鮮血自刃口處落至地上。
雍鈺堂受了這一刀,雖未傷及心脈,卻是重創肺腑,哪裡還有還手之力,身子一晃,勉力踉蹌幾步,背靠一棵大樹,緩緩坐倒在地下,鮮血自傷口處汩汩湧出。他情知自己命在頃刻,只是看著謝葦,目不稍移,也不去費力遮掩傷口,一面急促喘息,一面自懷中顫巍巍掏出一物,火光下看得分明,正是當年謝葦祖上所傳的那一隻銀絲香囊。
謝葦見了這香囊,眼神一變,忽聽雍鈺堂道:「我這一生,所負之人……唯你而已,當日……悔不該迷了心竅,鑄下如此大錯。這些年……我日日將此物帶在身上,寢食難安,如今,原物奉還,以命相償……日後,望霆弟……莫要再記恨於我……若有來世,若有來世……」傷重之下,這幾句話說得斷斷續續,最後一句更是低如蚊呐,舉著香囊的那一隻手也再支撐不住,漸漸低垂下來。
謝葦見他氣息漸至低微,眼見便要喪命,猶不忘祈求自己原宥,一腔憤恨終於消散了去,上前單膝跪下,將香囊並那只手握在掌中,道:「若有來世,你不再騙我負我,我自然還當你是兄弟。」
雍鈺堂本已渙散的眸光忽的一亮,不過須臾,光彩又失,終至黯淡無光,再無聲息。
謝葦記起兩人年少時種種光景,報仇雪恨之餘,卻也忍不住一絲難過。
雍鈺堂既死,幾人再不耽擱,汪展鵬取來一早備下的鍬鎬之物,挖出一處深坑,將雍鈺堂屍首安置其中,那柄「映虹」寶劍亦一併葬了進去,填土埋好之後,只將地面整平,撒上落葉,半絲看不出痕跡,唯在近旁一株樹上剝下一塊樹皮,以為標記。
待收拾完,已是五更天,眼見快要天亮,三人施展輕功一路疾奔,天色微曦之際,已然回到船上。
謝霖提心吊膽等了一夜,尚不曾合眼,這時見三人全身而回,總算松出一口氣來,問道:「如何?」
謝葦心中殊無報仇後的歡欣之意,只輕輕點了點頭,自懷中掏出那銀絲香囊,取出其中暗藏的絹帕,歎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那香囊被雍鈺堂藏在懷中,受傷時染上斑斑血跡,此刻血跡乾涸,看來猶覺心中悵惘,謝葦揚手一拋,將香囊自窗口擲入江中,絹帕交至謝霖手中,道:「收好便是。」
謝霖見他神色倦怠,也不追問,將絹帕收好,便去為三人張羅茶飯。
不多時,天色大亮,曹老六進艙來給眾人請安,聽了汪展鵬吩咐,當即吆喝眾舟子拔錨啟程。此際雍鈺堂所乘官船上傳來一片嘈雜之聲,想是僕役們找不見主子,已然亂作一團。便在這一團混亂中,船已行出數十丈外,飄然遠去,不久便不見了蹤影。
第二十七章
自東昌府啟程,又過七八日,船行甚是穩便,謝葦閑來無事,與賀長峰說起穀中舊事,不免十分惦念師父,眼見便要行至揚州,此處水陸兩便,轉道含山亦極是便宜,不由益發心切,便想先回穀中拜見恩師,遂與謝霖商量道:「原該陪著你先去蘇州拜見伯母,只是我這些年不曾見過師父,也不知他老人家如何了,著實放心不下……」
話未說完,謝霖已明其意,道:「師尊年事已高,又記掛你多年,正該先去看望才是,待穀中無事了,你再來尋我亦是使得,左右需得在蘇州盤桓些時日,我等著你便是。」
兩人商量已畢,謝葦便去尋賀長峰師徒知會此事,賀長峰聽完,道:「如此甚好,我帶展鵬此番去漕幫提親,亦要稟明師父,索性你一併代勞,我們同謝小兄弟一道在漕幫等你。」
此事既定,謝葦便去收拾行囊,又將那晚林中獵到的虎皮塞入囊中,道:「正好與師父做床虎皮褥子。」
謝霖又分出一匣人參並鹿茸,一併塞了進去。
待到揚州碼頭,謝葦別過幾人,上岸買了匹馬,轉道直奔神兵穀。
又過兩日,餘下三人直抵蘇州城下,不待棄船登岸,已見碼頭上停著一隊車馬,幾名僕役裝扮的小廝遠遠望見船帆上那—個「漕」字,便紛紛叫道:「來了,來了。小姐,少爺的船到了。」
一片紛雜中,自車上下來一人,明眸皓齒,可不正是謝汀蘭。
自行入蘇州地界,謝霖便在艙中坐不住,一早到甲板上來回溜達,只盼早日見著母姐,這時見謝汀蘭便在岸邊,正笑意盈盈望過來,哪裡還按捺得住,幾步躥到船頭,不住催促,「快些靠岸,快些靠岸。」
汪展鵬亦是出得艙來,望見心上人,嘿嘿樂個不住。
賀長峰著實見不得徒兒這般形狀,狠狠咳嗦一聲,喚道:「還不去收拾東西,只管傻樂作甚。」汪展鵬臉一紅,趕忙回艙將師徒二人行囊背了出來,老老實實守在師父身後,饒是如此,那唇角卻也是一個勁的翹個不住。
待船停穩放下舢板,謝霖當先一個箭步躥了下去,幾步便到謝汀蘭身邊,喚道:「姐姐怎知我們今日便到,可是等久了罷?」
謝汀蘭拉住他一雙手,笑道:「你們一到揚州,自有底下幫眾快馬報與我知,算著行程,今日怎麼也該到了,娘一早便催著我出來等,可算是等到了。」
正說著,汪展鵬師徒亦走下船來。謝汀蘭停住話頭,先向賀長峰見禮問安,待到汪展鵬,眼波流轉間,卻只抿嘴一笑,便轉過頭去。汪展鵬恨不能同謝霖一般,拉住她手一訴思念之情,奈何眾目睽睽之下,說不得只好強自忍住,亦步亦趨跟在謝汀蘭身畔。
此際自有小廝迎上前來,接過汪展鵬所攜行囊,又有小廝上船去,將謝霖帶來的東西一一搬了下來。不過片刻,東西安放妥當,謝汀蘭攜著謝霖上了自己的馬車,賀長峰師徒所乘車馬隨後而行,往謝府駛去。
這謝府便在蘇州城西,臨著閶門不遠之處,不過頓飯功夫,車馬便即駛到門前。那門口一左一右分別立了三名僕役,身形健碩,雖是青衣小帽的僕役打扮,卻不掩彪悍之氣,門口又站著一位六十上下的老者,羅帽直身,做管家打扮,幾人見謝汀蘭牽著一位容貌相仿的年輕相公自車上下來,當即上前行禮問安。
那老管端詳謝霖兩眼,問謝汀蘭道:「小姐,這可便是咱家少爺了。」
謝汀蘭含笑點頭,「可不是,吳伯,你看弟弟與娘生得可像?」
吳管家連連點頭,喜道:「像,像,可是把咱家少爺給盼回來了。」一扭臉,一迭聲的吩附下去,「快去稟報夫人。」
待賀長峰師徒亦自車上下來,吳管家又是一番行禮,道:「我家主母聽聞神兵谷貴客前來,喜不自勝,特命小老兒在此等候,與賀先生、汪少俠問安。」
賀長峰識得這位吳姓管家,原也是江湖上一位有名有姓的人物,因被仇家追殺時為前任謝老幫主所救,自此後便自願在謝府為奴為僕,只是漕幫上下誰也不敢當真以奴僕相待,故此,便也不肯坦然生受,忙拱手還了半禮,道:「有勞管家。」
當下便由吳管家領著,將幾人迎進門去。
這謝府占地甚是寬大,前後五進院落,處處雕樑畫棟,又有假山頑石、淺池流水;縱是花木尚未逢春,亦可看得出極盡巧思,正是一派精緻秀美的江南景致。惜乎謝霜心思全在母親身上,也無心細賞,只跟在姐姐身畔,穿廳過廊:徑直到了後院中廳,還未走到近前,已見一眾丫鬟簇擁著個中年美婦自廳中迎出。
這美婦正是漕幫幫主謝韻芝,聽得下人稟報,知曉兒子近在咫尺,哪裡還坐得住,當下起身便往外走,待見到女兒所攜之人,眉眼無一不與自己肖似,縱二十餘年未曾見過,那也決計不能認錯,正是遺失多年的愛子無疑,登時再忍不住,淚水涔涔而下,伸出手去,喚道:「霖兒,我是你娘。」
謝霖惦念母親恁多年,今日終於得見,亦是技捺不住激動之情,疾走幾步撲到母親跟前,雙膝跪倒,喊一聲,「娘。」轉眼已是泣不成聲。
謝韻芝俯下身去,將謝霖抱入懷中,母子倆相擁痛哭。謝汀蘭亦止不住淚流滿面,餘者見此,盡皆動容。
過得足有盞茶功夫,謝汀蘭先行止住淚水,上前勸道:「咱們今日闔家團圓,正是天大的喜事,娘快別哭了,咱們進屋坐下慢慢說話。外頭天冷,莫要叫弟弟再吹了風去。」
謝韻芝這才回過神來,拭了拭淚水,道:「瞧我,竟歡喜得甚麼都顧不得了。」一面將謝霖扶起,一面道:「好孩子,回來便好,日後你便在娘身邊,咱們娘兒倆再不分開。」說罷,又掏出帕子給謝霖拭淚。
待兩人皆止住淚水,謝韻芝方才省起尚有賀長峰汪展鵬二人,忙與之見禮,又口中道罪,「喜見幼子,一時失態,怠慢了貴客。」
賀長峰與之平輩相交,忙還過一禮,道:「母子團聚,喜極而泣,人之常情,哪裡說得上怠慢,幫主忒也客氣。」
等兩人見禮畢,汪展鵬方才上前,跪下磕頭道:「晚輩見過謝幫主。」
他既要求娶人家女兒,自是執子侄之禮。謝韻芝早從女兒處得知他師徒二人來意,又知兒子與賀長峰師弟結拜為兄弟,亦是極中意這門親事,心下已然暗許,這時便坦然受了汪展鵬大禮,笑道:「當年我初見汪公子,便覺是位了不得的少年英雄,不想如今咱們還有這般緣分。」
汪展鵬聽她這般口氣,料想這門親事十有八九是准了,心下喑喜,起身時已是紅光滿面。
待廝見已畢,謝韻芝將幾人請入廳中,落座之時,仍是拉著兒子不放,只叫謝霖坐在自己身畔。不一時,丫鬟們奉上茶點,謝霖見那一碟一盞俱是精潔雅致等閒難得一見的上品,不由暗自咋舌,心道,怪不得一路上賀長峰師徒說起漕幫,直道乃天下第一富庶幫派,便沖眼前這份排場,亦足見端倪了。
賀長峰攜徒兒坐下,微微一笑,道:「不瞞夫人,賀某此番登門,實是有事相求,咱們江湖中人,行事原也不必拘泥小節,賀某便覥顏直說了。」遂將徒兒求親入贅之意娓娓道來,末了又道:「謝姑娘自京中回返已有時日,想必夫人一早得知,只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謝韻芝乃一幫之主,執掌幫務多年,自有一番氣度,得見愛子的狂喜過後,便又是一副幹練中不失溫婉的端莊之態,此時端坐主位,亦是笑道:「汪少俠乃神兵谷高徒,英雄了得,能得如此貴婿,實乃我謝門之喜,且這兩個孩子亦是情投意合,我還有甚麼不樂意的。」說著看了謝霖一眼,又道:「至於入贅一事,大可從長計議,只要孩子們歡喜,是招贅也好,出嫁也罷,咱們再行商量便是。」
此話一出,雖未允諾一定叫女兒出嫁,卻也是實打實的應下了這門親事。
師徒二人聽完,汪展鵬喜得簡直沒做手腳處,賀長峰見了謝韻芝看向謝霖的眼神,心下了然,雖早在意料之中,亦不免歡喜,忙笑道:「展鵬可聽到了?還不拜見岳母。」
汪展鵬登時跳起來,咚咚咚磕下頭去,道:「小婿拜見岳母大人。」
謝汀蘭素來爽朗大方,此時聽得母親親口許婚,又見了汪展鵬這幅傻樣,亦不免又羞又喜,面含紅暈,起身道:「我去廚下看看,叫廚子做幾個好菜,晚上與前輩接風洗塵。」一扭身,避了出去。
謝霖看得好笑,等姐姐出去,便上前去扶彺展鵬起來,不忘打趣道:「姐夫可莫要再磕了,我聽大哥說你練過鐵頭功,你這般用力,再把我家地磚磕壞了去,回頭成了—家人,也不好要你賠錢啊。」
他自小便是促狹愛玩鬧的性子,一路上或隨著謝葦稱汪展鵬做賢侄,又或喚一聲汪兄,擠兌個不住,這時終於稱了一聲姐夫,卻還是滿口揶揄,汪展鵬聽了哭笑不得不說,便是謝韻芝並賀長峰,亦是失笑不已。
謝韻芝今日既尋得了兒子,女兒終身又定,心中大喜,道:「托賴賀兄,鄙府今日雙喜臨門,還望賀兄在此多盤桓幾日,也好叫我盡一盡地主之誼。兩個孩子尚須合八字,訂婚期,亦要請賀兄做主。」
賀長峰撚須笑道:「夫人美意,卻之不恭,如此,便叨擾了。」
便在此時,吳管家進來稟道:「兩位貴客便安置在蘭雪院,一應器具俱已妥當。」
時話畢,自有僕役領著師徒二人前去梳洗歇息。
待廳中只剩下母子兩人,謝韻芝方得餘裕細細打量起兒子來,見謝霖眉目雖像自己,然輪廓間亦依稀可見莫恒的影子,不由心下便是一痛,眼圈又是一紅,哽咽道:「你父子遭際我已然聽蘭兒說了,不想當年一別,竟與你爹爹便成永訣,早知如此,當日你外公叫你改宗一事,我說甚麼也不能答應了去,倒害得咱們一家子不得團聚。」
謝霖想起十餘年父子相依為命之情,亦是心中酸楚,但見母親哭得甚是傷心,一味自責,反倒不敢與之同哭了,口中只勸道:「原也怪不得娘和外公,爹爹還在時便同我說,實是他當日想左了,想他和娘你恩愛非常,天長日久,怎的也不止我一個兒子才是,便是叫我歸了謝家,日後再生出其他兄弟來,仍舊還是莫氏子,豈不兩廂歡喜,若要怪,也只怪他那日亂了手腳,鑽了牛角尖罷。」
如此溫言勸撫一番,謝韻芝方漸漸止住哭泣,道:「天可憐見,總算尋了你回來,如若不然,我一輩子都心中難安。」
謝霖想起父親遺骸尚在行囊當中,忙又道:「娘,我爹爹當日走得匆忙,不及好生安葬,如今我已將遺骸取出,此番來蘇州,也一併帶了來,如何安放,還請娘替我做主。」
謝韻芝與莫恒雖做夫妻時日並不長久,卻實是情投意合,此時聽聞,當即便道:「你爹爹骸骨便在此處?如此甚好。咱們謝家自有祖墳,回頭尋個日子,安葬於祖墳之中,待我百年之後,你將我一併放進去,做個合墓便是。」
謝霖念及父親待母親一往情深,原便存了叫父母同歸一處的心思,此時聽母親如此說,自是樂意之極,連聲道:「兒子都聽娘的。」待了卻此番心願,又想起彺展鵬一路上各種討好請托,遂又道:「娘,姐姐年紀已然不小,好容曷遇著個肯遷就不計較的姐夫,娘也莫要似外公般執意叫姐夫入贅,待姐姐姐夫誕下麟兒,挑一個過來承繼香火也就是了,姐夫大度,必然也是願意的。」
謝韻芝笑微微看他一眼,道:「此事我自有主意,不須你來操心。倒是你,連日來趕路辛苦,縱是坐船累不著甚麼,也必是悶壞了,且先去洗漱歇息一番,等到晚上,娘親自下廚給你做幾個好菜。」
說罷,親自領著謝霖往後院去,一面走一面四處指點,「這飄絮院是你姐姐住的,若是缺了甚麼,只管找你姐姐來要。那邊聽雨齋是你外公舊時所居,空了十來年,聽聞你回來,我—早叫人收拾出來,你日後便住這裡就是,離著我那院子不過一牆之隔,娘來看你也是便宜。」
母子倆一路走一路說,心下俱俱是歡喜無限。
到了晚上,謝韻芝當真親自下廚做了四色佳餚,連同江南名廚烹製的各色山珍海味,備下滿滿一桌酒席,為賀長峰師徒並謝霖接風洗塵。待酒宴過後,各人自去安寢,謝汀蘭擔心母親這一日悲喜交集,有傷情志,故席散之後並不忙著睡下,先回院子卸了簪環,換過一身家常衣裳,又到母親屋子裡來。
謝韻芝才淨面卸了妝,正倚在美人榻上,由丫發服侍著捶腿,見了女兒進來,問道:「怎的還不去睡?」
謝汀蘭走近來坐到榻旁的一隻繡墩上,道:「今兒個忙碌一日,我怕娘累著,便過來看看。」
謝韻芝先是一笑,「能見著你弟弟,便是再累再苦,我也願意。」接著又是一歎,「只是可惜你莫叔……」話到一半,黯然不語。
謝汀蘭怕再說下去又勾得母親傷心,見身畔桌上堆著幾隻錦盒,正是下半晌謝霖自行李中取出來奉與母親的,忙轉了話頭,拿起只盒子道:「聽丫頭們說弟弟帶了不少好東西與娘,可惜我這半日忙得陀螺似,也不得空閒來湊個熱鬧,現下倒是得空了,我也瞧瞧究竟是甚麼好東西。」
說著掀開盒蓋,見裡頭竟是滿滿一匣子藥丸,便是各個用蠟封好,猶能聞見一股子清香藥氣,不由奇道:「這是甚麼?」
謝韻芝被她這一打岔,愁思稍減,坐起身來,看著那一盒子丸藥笑道:「你弟弟說這是技宮裡的方子配出來的一味延年益壽丸,特製來與我養身的。」
謝汀蘭亦笑起來,「弟弟這份孝心,便是我也及不上,非止如此,醫術既高,性情也好,待人接物彬彬有禮,行事再是周全不過,便連拳腳也會一些,還是賀前輩的三師弟,叫做謝葦的親自教導的,聽弟弟口氣,似是只學了個皮毛,可行走江湖自來便是以和為貴,咱們漕幫又不是日日與人打打殺殺,武功高不高原也不打緊,只需籠絡住人心,還怕無人幫襯不成,再不濟,有謝葦這個結義兄弟在,誰還能小看了他去。」
謝韻芝一揮手,遣退屋中眾丫凳,方道:「便是這個道理,你弟弟雖算不得江湖中人,可在宮中做御醫,結交的不是達官便是顯貴,論起人脈,倒是比咱們這些萆莽出身的強了不知多少去。我今日看你弟弟談吐行事,也是個極聰明的,好生教導兩年,不怕他擔不起這一個漕幫來。」說著握住女兒只手,輕輕一歎,「好孩子,娘自來最倚重你,原是想著把這偌大家業交到你手上,只是咱們畢竟是女流之身,倘能安安穩穩相夫教子,誰還風裡來雨裡去挑這一副重擔。這些年為娘是怎麼過來的,你也看在眼裡,娘心裡實是不願意你再步為娘後塵,只盼你能做個尋常女子,風風光光嫁出去,有個好歸宿罷了。娘看這汪展鵬也是個實心的,必不會委屈了你,日後你便是嫁了,你們夫妻兩個也莫要離了蘇州,同你弟弟守望相助,方是正理。」
自從謝汀蘭自京回來之日,便事無巨細,同母親盡數說了,謝韻芝曉得兒子為報父仇竟改了姓謝,喑道此乃天意,已是存了叫兒子認祖歸宗的心思,盤算著將這一盤家業交由兒子承繼。謝汀蘭做這漕幫少主多年,面上風光,內裡卻深知其中苦楚,也不如何戀棧,更何況一顆芳心已然系在汪展鵬身上,自是盼著能嫁了出去,做個正正經經的汪夫人,也免得叫汪展鵬做這贅婿,叫人笑話。母女兩個這般一合計,竟是想在了—處,及至今日謝韻芝親眼見了兒子,更是再無猶疑,母女一夕之談,就此便將謝霖前程定下。
翌日,謝韻芝討要了汪展鵬生辰八字,連同女兒生辰一併送到城外寒山寺,請了有道高僧批算,不過兩日,便得回個極好的批語,道是天造地設,謝韻芝心中歡喜,請賀長峰過來商量婚期,連擇幾個吉日,最終定下四月中為二人成婚。
兩人商量已畢,遣丫鬟將汪展鵬、謝汀蘭並謝霖一併叫了過來,與幾人說了。謝汀蘭大方一笑,「全憑娘做主。」
汪展鵬已是喜得說不出話來,只知嘿嘿傻樂個不住。
漕幫與神兵穀俱是江湖中數一數二的門派,此番聯姻,自是要知會江湖同道,廣邀賓朋。謝韻芝又遣人將漕幫諸位長老請來,一一分派下去,這個去少林請主持方丈,那個去武當邀掌門道長。眾長老得知本幫嬌客便是神兵谷高徒,各個一臉喜色,沒口子與幫主母女並賀長峰師徒賀喜,待得知一旁文質彬彬的年輕相公便是幫主尋訪多年的兒子,更是道賀不住,一時間府中熱鬧非常。
眼下已是二月中,離著婚期不過兩月,眾長老得了差事,不敢耽擱,當即便回去收拾行裝,動身啟程。
待眾人盡皆離去,謝韻芝又道:「我原是意欲為蘭兒招贅,故此不曾備有妝奩,眼下看來,還是出嫁為好,只是時日匆忙,不及細細置備嫁妝,只得趁這兩日略略歸置了些東西,著實簡薄,還望賀兄與鵬兒勿要介懷。」說著喚丫鬟呈上嫁妝單子與賀長峰師徒。
此話—出,便是篤定汪展鵬無需入贅,師徒倆對視一眼,俱是心下喑喜,再翮開那厚厚一摞嫁妝單子一看,見頭一頁便寫著三進宅院一座,地處蘇州城內錦和街上,又翮兩頁,另有城外田莊兩處,田地百頃,鋪子若干,不由嚇了—跳,汪展鵬當即起身,道:「岳母厚愛,小婿原不敢辭,只是這嫁妝也忒厚了些,小婿卻無像樣聘禮,這個……這個……」
卻是不知說甚麼才好了。
謝韻芝笑道:「自來父母為兒女婚事計,財帛多寡尚在其次,不論媳婦還是女婿,為人品性如何方是第一要緊之事,只需你與蘭兒琴瑟和鳴,便是一文彩禮沒有,我也歡喜。」
汪展鵬聽完,不禁心下感激,賀長峰卻暗自盤算,需寫封信儘快遣人送回穀去,好歹籌備出一份聘禮送了來,方不為失禮,尚未盤算殼,便聽謝韻芝又道:「只是尚有個不情之請,還需與賀兄商量。」
賀長峰道:「夫人請講。」
謝韻芝看一眼一雙兒女,道:「不瞞賀兄,當日要小女招贅,實是謝家並無男丁,如今霖兒回來,謝家有後,這家業自是要他來承繼的,不止如此,還需擔下我漕幫千余人的生計,他年輕識淺,從未在江湖上行走,只恐一時半刻擔不起這副重擔,尚要姐姐姐夫從旁扶持。蘭兒身在漕幫多年,便是嫁了人,這一應幫務一時片刻也離不得她,還請賀兄看在小妹面上,允他倆成婚後長住蘇州。」
賀長峰聽了,當即一口應下,「這有何難,劣徒承蒙夫人青眼,自當承歡膝下。待日後令公子可獨當一面時,再叫他夫妻倆回返穀中便是。」
他兩人正說得熱絡,謝霖卻是吃了一驚,怔愣間,便聽母親又道:「等辦完蘭兒的婚事,便該輪著霖兒,鄙幫幾位長老家中俱有妙齡女孩兒,或武藝出眾,或為人賢慧,皆是品貌俱佳之人,不拘哪個與霖兒為妻,總歸都是大好姻緣,許是過不多久,便要再請賀兄吃一杯喜酒了。」
賀長峰哈哈一笑,「恐怕不止一杯,說不得令公子今年成婚,明年便要開枝散葉,這喜酒連著滿月酒,老夫也不必回穀,只在這蘇州住下不走就是了。」
「承賀兄吉言,便是盼著如此呢。」這話直說到謝韻芝心坎上,登時喜滋滋又道:「賀兄乃我漕幫上賓,鄙幫上下敢不盡心款待,只盼賀兄就此長住才是呢。」
謝霖這下再忍不住,騰地起身道:「娘,我京中自有營生,萬沒想著承繼謝家祖業,再說幫中已有姐姐姐夫,何苦叫我這門外漢來執掌漕幫,沒得倒耽擱了幫中生計。回頭他倆誕下子嗣,擇一過繼謝家便是。」
謝汀蘭只當他手足情深,不願從自己手中取走這偌大家業,忙起身安撫道:「弟弟這是說的哪裡話,你是男兒,咱們謝家這一份祖業不給你還能給誰,日後你開枝散葉,方是謝家正經血脈。至於幫務,自有我和娘從旁幫襯,你這般伶俐,學上幾年,自然也就會了,說甚麼門外漢不門外漢的。」
謝霖同謝葦一早有白首之約,萬沒想過娶妻一事,不想母親與姐姐自作主張,竟將他婚事都盤算在內,倘若真如他倆之意,又將謝葦置於何地?如此一想,便說甚麼也不能答應了去,只一梗脖子,道:「姐姐不必勸我,總之莫想要我成親娶妻,亦不必指望我承繼家業,我只向宮中告假一年,待日子滿了,定是還要回京。日後母親但有差遣,兒子必不敢辭,母親若願意隨兒子往京中去,兒子也定然好生奉養,餘者卻不必再提。」
他面色凝肅,又說得斬釘截鐵,謝韻芝母女俱是吃了一驚,卻著實想不透謝霖何以至此,一時皆愣住了,賀長峰亦是奇怪,在座諸人,只汪展鵬想到他與謝葦情事,心下登時咯噔一聲。
第二十八章
謝家究竟是女兒頂門定居還是兒子承繼家業,畢竟是人家家務,賀長峰不好多聽,只道要去城外尋幽訪勝,攜汪展鵬告辭了出去。
待廳中只剩母子三人,不拘怎樣勸說,謝霖主意只是不改,謝韻芝母女也是無可奈何,及至晚上回房歇下,謝韻芝拉著女兒道:「你這兄弟也不知是豬油蒙了心,還是鑽了牛犄角,咱們母女竟是說不動他,你不是說他與那謝葦情同兄弟,許是能聽得進這位結義兄弟勸說,可惜這人不在此處,倒是女婿與你兄弟同為男子,又是一路同來的,許能說得上話,你去叫鵬兒勸勸你兄弟,說不得霖兒還能回心轉意。」
謝汀蘭忙應了,服侍母親睡下。
待得翌日,謝霖生怕母姐揪住不放,一早便出了門去,撿著蘇州城內外勝景一番遊逛,連著躲了幾日,懼是天明即出,日落方回,直把謝韻芝氣出個好歹,奈何這寶貝兒子得來實為不易,也不好發作,只得叫兩個武藝高強的下屬跟著,服侍左右。
謝汀蘭見弟弟這幅樣子,曉得自己再怎樣說他也是聽不進的,只得來尋汪展鵬,將謝韻芝吩咐說了,又道:「若霖兒只是不應,謝家後繼無人,說不得母親便要改了主意,仍舊叫你入贅方才甘休,事關咱們兩個,你可千萬上心些,便是磨,也要磨得霖兒答應了才是。」
汪展鵬已是猜知癥結許便在自家三師叔身上,奈何這等隱情卻不好說出口來,只得唯唯諾諾應了。
這一日,謝霖又是酉時方回,陪著母姐用過飯,便道累了,告退回房歇息。謝韻芝也自暗怕,唯恐逼急了這兒子,母子間再生出嫌隙,且又知汪展鵬便在院子外頭等著,便不多言,只笑微微道:「才吃了飯,慢慢走回去,莫要走急了吃了風。」
謝霖出了母親的院子,正要抬腳往聽雨齋走,便見汪展鵬站在門口,奇道:「姐夫在這裡做甚?可是要尋姐姐嗎?」
汪展鵬呵呵乾笑兩聲,道:「倒不是尋你姐姐,只是才用了飯,出來走幾步路消消食,正巧撞見你。」頓了頓,又道:「霖弟也是剛用了飯罷?不如與我一道去花園走走。」
謝霖暗忖汪展鵬實不似夜遊庭園的風雅人,看這樣子,似是有話與自己說,便不推辭,道:「既如此,小弟便陪姐夫走上一走。」
旁邊便有伶俐的小廝忙去取了燈籠來,汪展鵬接了,摒退一干下僕,道:「不必你們跟著。」
同謝霖以前一後,往花園裡溜達過去。
江南氣候和暖,眼下雖剛剛入春,草木尚未萌芽,夜風卻也不似那般冷硬,兩人慢慢行到園中池畔,那岸邊正有一座假山,靠山處一座小巧的鄰水亭子,裡頭桌椅俱全,汪展鵬見此處幽靜,四下無人,正是說話的好去處,便先去亭子裡坐了,待謝霖亦進來坐下,方吱吱嗚嗚道:「霖弟,那日你說要回京中,不肯留下頂門定居,可是肺腑之言?」
謝霖跟著宮中—幹人精混日子,察言觀色已是爐火純青,一看汪展鵬神色,再聽他這一問,登時警覺起來,問道:「姐夫,可是姐姐叫你來勸我?」
汪展鵬不防一句話便漏了餡,只得將謝汀蘭所囑和盤托出,未了道:「汀蘭說,你若執意要走,說不得岳母便改了主意,不准她發嫁,仍要我入贅才行。我倒是無妨,左右起初便是這般打算的。只是你又何苦推了岳母這番心意,凡是男兒,便躲不得成家立業這一遭,你便是看不上岳母相中的那些姑娘,再叫岳母與你尋好的便是,難道還能終生不娶嗎?何必說那番話,倒叫岳母和你姐姐心下難安。」
謝霖自然曉得母姐懼是為自己打算,只是他與謝葦十年中相依為命,早已心心相映,再難割捨,如今叫他為了前程傷卻二人情分,那是說甚麼也不能應的,思忖片刻,道:「姐夫,那日我與大哥……在一起,你是親眼見了的,小弟也不瞞你,我們兩個這許多年在一起,一早發下誓來,只願此生白首不離,快快活活一輩子。這些年間,小弟也攢下些身家,于京中薄有虛名,亦有不少人上門提親,說句不客氣的話,便是官家之女,大家閨秀,小弟若是想娶,那也易如反掌,何況漕幫幾位長老家的姑娘。便是大哥,這些年也少不得人上門做媒,只是他心中向來只我一人,我心中也只他一個,再容不得旁人進來,故此,母親和姐姐這一番心意,小弟只能心領了。」
汪展鵬自鍾情謝汀蘭,亦是存了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念頭,聽了這番話,倒頗有戚戚之感,只是畢竟從未見過男子相戀,一時無語,竟不知從何勸起,好半晌,方道:「你和小師叔,你們……懼是男子,這個……這個……總歸不成體統。」
謝霖微微一哂,「我與大哥原是草莽中人,螻蟻之民,自來求的是個平安喜樂,隨心所欲,又不是那等天潢貴胄、書香門庭,還講個甚麼體統不體統的,那東西不當吃不當穿,守著也無甚好處,倒把自己拘得難受,實是不講也罷。」
他這話說得大為灑脫,頗有股江湖子弟不羈之態,若非受人所托,汪展鵬倒要拍掌叫好了,只是如此一來,卻再也勸說不下去,只得收了餘下話頭,歎道:「霖弟既已有盤算,愚兄便不多說了,你和小師叔……唉……你們快活便好。」
話既說開,謝霖微微一笑,便即告辭回房歇息去了,汪展鵬正發愁如何同謝汀蘭交代,忽聽假山後一人問道:「他說和你小師叔在一起,是怎麼個在一起?那謝葦,他……他把我弟弟如何了?」
汪展鵬大驚站起,望向假山,便見謝汀蘭自山后繞了出來,—張俏臉血色盡失。
汪展鵬著實被嚇了—跳,話都說不利索,「汀蘭,你……你……都聽到了?」
謝汀蘭方才從母親屋中出來,曉得弟弟被汪展鵬找去,心中惦記,從下僕處得知兩人來了園子裡,便也跟了過來,只她抄得近路,自邊門處而入,遠遠見二人行到假山附近坐下,便悄悄來到假山後頭,想著從他二人說話中聽出些端倪,也好再勸一勸謝霖。她武藝高強,這般放輕了腳步,原不易被人覺察,汪展鵬論功夫在她之上,卻困顧著與謝霖說話,也不曾留意,這才叫她聽了個真切,不想一聽之下方知弟弟竟同那謝葦有了首尾,這一下不啻於晴天霹靂砸在頭上,當即便手腳發抖,好容易忍住,待謝霖走了,方現身出來,急急追問。
汪展鵬不想這般陰私竟叫謝汀蘭聽了去,一時間期期艾艾不知從何說起,卻招架不住謝汀蘭連連逼問,終於將二人兩情相悅一事和盤托出。
謝韻芝用過飯,又看了看幫中幾個堂口新進上來的帳目,正要歇下,忽聽丫頭來報,「小姐來了。」只見謝汀蘭一陣風似刮了進來,方進門,便將眾丫鬟摒退。
謝韻芝見女兒臉色極是難看,不禁心中一凜,問道:「可是出了甚事?」
待聽女兒將花園中所見所目一一道來,亦忍不住面色陰沉,只她畢竟久曆風浪,倒還沉得住氣,聽完,緩緩道:「咱們謝家只這一個男兒,斷不能自著他性子胡來,以往無人管束也便罷了,如今既然回未,便須叫霖兒把這謝葦丟開手去,早日成婚生子方是正經。待有了妻兒,說不得這情分也便淡了。」
謝汀蘭皺眉道:「我亦是這般想,只弟弟死心眼的很,如何說得動他?」
謝韻芝思索良久,一拍桌子,「後日便是春分,咱家備上兩桌席面,你去請霍、杜、季、孫四位長老的夫人來家吃春菜,杜長老家的二姑娘尤其生得好顏色,其他三家的姑娘也是不差,你送兩樣首飾過去,一併請上各家的公子和姑娘們,屆時叫你兄弟出來陪酒,與各家的夫人和姑娘們都見上一見。咱們這幾位長老夫人個頂個的精明,不消我說,見了你兄弟的人品樣貌,自然曉得為自家姑娘盤算。」
謝汀蘭見母親有了主意,心下稍定,亦道:「不止幾位長老家,餘下各堂堂主家中若有適齡的姑娘,乾脆—並請了來,不拘哪個,只要能叫弟弟動心便好。索性再去買兩個顏色好的揚州瘦馬來放在弟弟屋裡,若能引得弟弟收用了去,日後做妾也是好的。」
謝韻芝點頭,「我兒慮得周到。」
母女倆商量已畢,便各去忙活。
春分一過,轉眼便是清明,江南濕暖,草木幾日間便生髮起來,入目處青翠一片,待到穀雨時節,更是姹紫嫣紅,滿園春色。這謝府後花園中,不止草木芳菲,人面亦如桃花,七八個姑娘往園中一坐,各個鮮妍明媚,光彩奪目,歡聲笑語間,好一派春日勝景。
這般春色中,便連謝府守門的家奴亦是曉得了諸位夫人小姐登門之意,每日裡閒磕牙時只拿自家少爺打賭,琢磨到底哪家姑娘能得少爺青眼,成就—樁大好良緣,一時間連賭盤都開了出來,叫管家知道,賞下好一頓板子。
這一日,謝府門前依舊車馬盈門,幾名家奴方將幫眾解、唐兩位堂主家的夫人並姑娘迎進門去,便見一行人馬緩緩行來,當先一人輕袍緩帶,胯下一騎黃驃馬不見半分雜色,神駿非常,身後四五人皆為雜役打扮,卻也是身形矯健,極見悍勇,一行人馬背上各提挈著一隻紅綾包裹的盒子,幾人小心翼翼護在身前,顯見懼是貴重之物。
幾人行到門前,下得馬來,當先那人抱拳道:「神兵谷雷霆,奉家師之命,特來向貴府下聘。」
自家大小姐許給了神兵谷高徒為妻,謝家家僕盡皆知曉,如今見姑爺師門進來聘禮,哪裡敢有絲毫怠慢,一面向裡通傳,一面將貴客盡數請進門來。
僕役將雷霆並眾人徑直引入廳中,坐不多時,賀長峰師徒得了僕役傳訊,亦齊齊趕了過來。
眼下離著婚期己不過半月,賀長峰這幾日一直惦記聘禮尚未送到,唯恐路上耽擱,這時見著小師弟,方松出口氣,笑道:「可算等著你來。」
雷霆回谷拜見師父,師徒倆自有一番悲喜不提,隨後在穀中休整數日,忽接著大師兄遣人選回的書信,囑咐穀中置各聘禮儘快進來。因汪展鵬乃是三代弟子中的首徒,所結親事又是江湖上有名的幫派,雲澄心亦不欲聘禮太過寒酸,失了神兵谷顏面,連將穀中物事搜羅一番,撿那貴重之物著實備了幾樣,又命雷霆去穀外採買一番,方策馬往蘇州疾馳而來。
雷霆見過師兄,略說了說穀中光景並一應瑣事,—指身後眾雜役捧著的數隻錦盒,道:「師父說咱們兩家懼是江湖兒女,倒也不必效仿尋常人家備那金銀俗物,只將咱們谷中所藏的—部鴛鴦劍譜、梧桐刀法並兩部拳譜各抄錄了一份,另有祖師爺當年重金請鑄劍名家秦無名打造的雌雄佩劍一對,再有採買來的玉鐲一雙,以做聘禮。」
賀長峰素知穀中所藏刀劍並武學典籍但是歷代祖師爺珍愛之物,等閒拿出一件,便是江湖中人人眼饞的珍品,可謂千金難求,這一應聘禮著實不菲,足拿得出手了,不自點頭微笑,「不錯,不錯。」
汪展鵬亦是喜出望外,當下向雷霆一揖,「多謝小師叔費心。」
雷霆見他紅光滿面,不自打趣幾句,正說著,謝韻芝亦從內宅行了過來,進到廳中,相互又是一番廝見。
雷霆暗忖,若從謝霖處論起,該當以大禮跪拜謝韻芝才是,然從汪展鵬處論,兩人卻是平輩,且今日是為著下聘而來,這一拜下去,不兌矮上幾分,倒叫汪展鵬面上無光,是以只深深一揖。
謝韻芝己從女兒處得知雷霆便是謝葦,心中本無好氣,這時見他只拜不跪,益發不悅,但念及今日乃是論及女兒婚事,不宜發作,便硬生生忍下這口濁氣,面上仍日笑微微的一派和藹,道:「雷相公遠來辛苦。」
一時諸人落座,雷霆將師父雲澄心求親之意說明,又命從人將聘禮呈上。
謝韻芝看過禮單,見那幾本武功典籍懼是江湖中失傳已久的絕學,心下既且喜,道:「這份禮可也忒厚了些。」雷霆當即道:「家師曾言,謝姑娘才幹出眾,品貌端莊,實乃展鵬良配,自是當得起神兵穀禮聘求娶。」
雲澄心乃武林豪鬥,愛女能得其一贊,謝韻芝自覺面上有光,連笑道:「既如此,便是卻之不恭了。」命人收了聘禮,請神兵穀眾親役下去用飯歇息,又轉而與賀、雷二人說起迎娶諸事。
因吉日便定在本月十九,轉眼賓朋便至,屆時婚宴如何排座,貴客如何款待,幾人一番商量,待諸事底定,雷霆方省起尚未見著謝霖,不自問道:「怎的不見霖弟?他自來好事,今日商量謝姑娘婚事,卻不見他來湊熱鬧。」
他不提謝霖還罷,此時說出口來,落入謝韻芝耳中,笑容便是一僵,好險不曾拉下臉來,強笑道:「霖兒與他姐姐去了鄙幫分堂,一時半到回轉不來。」
原來自幫中諸位夫人並姑娘日日登門起,謝霖便覺出不對來,其後又接連被母親逼著陪諸位姑娘賞花三五日,終於犯起脾性,說甚麼也不肯陪客了,今日一早,見謝汀蘭欲去分堂巡視,便死纏活纏跟在姐姐身邊出了城,硬是將母親今日請來的兩位堂主家的姑娘晾在府中,豈能不叫人又氣又自,總算謝韻芝城府頗深,強自按下心頭怒氣,頓一頓,又道:「說起來,這些年我兒多得雷相公照應,我這做母親的還不曾謝過。」
汪展鵬在旁察言觀色,見岳母笑意未及眼底,暗忖必是汀蘭將耶晚所聞盡數告知了去,心下便惴惴不安,暗中替小師叔捏了一把冷汗,旋即又想,雖說此事敗露乃是汀蘭暗中偷聽所致,卻畢竟自自己嘴裡說了出來,尚不知小師叔知曉後如何與自己算帳,登時愈發暗叫不妙,連看也不敢看岳母並小師叔二人,只將頭深深低下,埋頭喝茶。
雷霆渾不知這裡頭諸般情由,只當謝韻芝誠心致謝,便道:「夫人客氣,若非霖弟與莫叔當日救我,只怕今日已無雷霆之人,其後種種,也不過是菩有菩報罷了。再者,我與霖弟既結為兄弟,理當守望相助,又哪裡說得上一個謝字。」
謝韻芝暗罵道:好一個善有善報,難不成我兒因你斷子絕孫,倒是當日救人的果報?老天爺可也忒不開眼了些。只恨不能使出潑婦手段,狠狠撓雷霆個滿臉花。奈何眼下時辰不對,只得強自忍耐,—面含笑寒暄,—面命人置席款待。飲完接風酒,自有僕役請了雷霆前往賀長峰師徒所在院落歇息。
幾近兩月不曾見過謝霖,雷霆自是心中掛念,待到了晚間,仍不見謝霖,不免問詢在院中伺候的下僕,—個個不是搖頭不知,便是道少爺還不曾回來,雷霆轉念—想,說不得漕幫分堂距此不近,一夜趕不回來也是有的,便也不曾起疑,只與師兄說話練功,不想連著過了五六日,仍不見謝霖蹤影,這才生出些疑惑來,進到汪展鵬房中,劈頭問道:「霖哥兒同謝姑娘到底去了哪處分堂,可是有事絆住了身不成?怎的這許多日還不見回轉?」
汪展鵬這幾日不見謝汀蘭,亦是相思不己,這日著實按捺不住,一早便去謝汀蘭院子外頭打探,正巧遇見平日裡貼身伺候謝汀蘭的大丫鬟青梅取了自家姑娘的衣裳首飾往外走,方才得知姐弟二人所在,道:「他姐弟當日去的玄武分堂便在城邊上,一日便可來回,只是兩人自堂中出來後並未回府,乃是去了城外的一處別院住著,不知何時才回。」
此時離著婚期已然不過十日,正是新嫁娘該當忙碌之時,謝汀蘭卻離家住到別院,著實不能不叫人起疑,汪展鵬又非傻子,回想青梅同自己說時那吞吞吐吐之態,揣測必是岳母吩咐,不欲讓小師叔同謝霖再行相見,這才叫汀蘭帶了謝霖去別院居住,心知再瞞不下去,只得將謝韻芝母女欲為謝霖娶妻,謝霖如何不應,與雷霆情事又如何敗露——講了,未了道:「小師叔,非是我嘴巴不嚴,實是不曾提防,這才叫汀蘭聽了去,眼下岳母正在氣頭上,一時不願你們二人相見也是有的。」
雷霆聽完,心下登時一沉,沉吟良久,道:「那別院在何處?」
汪展鵬道:「便在城外太湖邊上,名喚落月莊的就是。」
雷霆聽完,起身便走,汪展鵬唯恐他怒火上頭,去找岳母理論,便亦步亦趨跟在後面,不離左右。
雷霆也不去理他,出了院子,叫僕役將馬牽了過來,問明落月莊道路,騎上便走。汪展鵬見他並非要尋岳母,先是松出口氣,待見他竟是去尋謝霖,一顆心又吊起來,趕忙也問僕役要了匹馬,騎了跟上。
謝府僕役俱得了主母吩咐,這位雷相公但有舉動,必要稟報,這時見貴客並自家姑爺皆是一臉凝重往自家別院疾馳,不敢耽擱,忙稟了上去。
謝韻芝聽聞,暗叫不好,急命人備好馬車,又將賀長峰請來,道:「鄙府於城外一處別院,這幾日正開得幾叢牡丹,可堪一賞,幾個孩子們等不及,己先去賞玩,賀兄若無事,咱們兩個老傢伙也去湊一湊熱鬧,如何?」
打定主意,必要將賀長峰拉了去,看那雷霆當著師兄之面,還敢有何非分舉不成。
賀長峰不疑有他,自是一口應下。
不過半個時辰,雷霆並汪展鵬便馳抵落月莊,雷霆下得馬來敲門,這別院僕役問明二人身份,陪笑道:「二位稍待,容小的回稟管事一聲。」關上門去了,不多時回來,只將門開條小縫,同汪展鵬道:「真是不巧,鄙莊上正有幾位堂主家的女眷在此,著實不便款待,還請姑爺見諒。」
汪展鵬覷一眼雷霆面色,道:「你家少爺可在。可否請出來說話?」
那僕役道:「我家小姐同少爺一早出門去了,並不在莊中。」說完,生怕汪展鵬再行發問,哐當一聲關了門扇,竟是將二人拒之門外。
汪展鵬見雷霆面色陰沉,心下叫糟,忙勸道:「小師叔,莫要著急,咱們便在此等著,說不得他姐弟一時片刻便回來了。」
雷霆不言不語,佇立片到,忽的牽馬繞到別院後牆,尋棵樹將馬一柱,輕提一口真氣,縱身躍至牆上,竟是青天白日下直闖而入。
汪展鵬見勢不妙,霎時唬出一背冷汗,卻也不敢置之不理,一面暗道:千萬莫叫岳母知曉了去,這罪過可大了,一面跟著潛入院中。
這落月莊原是謝府春日裡消遣的去處,因平日裡住得不多,故此便修建得小巧別致,並不似城裡本宅那般闊大,饒是如此,裡頭也是假山疊石,曲水流觴,十步一景,別有洞天。謝霖數日前與姐姐自分堂出來,便被徑直帶來這裡,原還以為住個一兩晚便即回去,不想卻是被困在此處,每日裡漕幫中但凡有姑娘的人家,竟是流水介進上門來,謝霖只煩得頭疼,欲推託不見,卻是被姐姐拉著與人寒暄,待要生氣,謝汀蘭便雙目含淚,眼巴巴的瞅過來,謝霖便有天大的火氣,也不敢沖著姐姐發作,憋了又憋,只得又壓下去,卻終宄不免在面上露出些不樂來,坐在一堆如花似玉的姑娘中間,只是板著臉,做個非禮勿視的君子形狀,連句話也不肯多說。唯因如此,那些有姑娘的人家意發覺得這位謝家新尋回的少爺是位正人君子,又兼風采翩翩,且是官身,便是女兒被相中了做妾也是好的,不自益發熱絡。
這一日,正是玄武堂邱堂主夫人沈氏帶著自家幾個侄女並外甥女過來,又有青龍堂孫堂主夫人朱氏攜著自家幼女與長孫女,花園子裡光小姐便坐了五六個,另有跟在身邊伺候的丫鬟,真是鶯聲燕語,花團錦簇,景致竟比這春色還要燦爛幾分,謝汀蘭坐在一眾姑娘中間,一面同兩位夫人閒話,一面與諸姑娘中穿紅綾衫子的那個道:「早聽聞邱夫人極擅制香,不想家中侄女也好此道,我聞著你身上這香氣不同別個,竟極是清冽的,坊間所賣香料多是甜膩之氣,遠不如你這個好。」說完,一扯身邊謝霖,「你自來只在太醫院出入,每日裡所聞無不是藥香,今日也聞聞別個,看可比你那藥香如何。」
謝霖一直垂頭而坐,這時被姐姐拉著,方抬頭看了那姑娘一眼,道:「宮中藥香多取艾、蕭、鬱、椒、芷、製成,氣味中免不得一股辛辣之感,卻可驅邪除病,你們女兒家所用香料多是蘭、蕙之物,只取其芬芳之氣,這又如何比得。只不過這位姑娘所攜香氣中頗有清爽之意,想是加了一位薄荷,此物味辛性涼,當此春日,本便是陽氣發散之時,正該注意保養,謹防陽氣受損,用著一味薄荷香卻是不大項宜了。」
此言一出,那姑娘不禁臉上一紅,露出些尷尬之色,垂下頭去,便不似方才那般愛笑了。
謝汀蘭看在眼中,只急得不行。她數日前得了母親悄悄遣人送來的口訊,曉得雷霆前來,當即便將弟弟拉來這處莊子,說是小住兩日,實則將人圈了起來,這幾日輪番請了各家姑娘來,只盼著弟弟豁然開竅,看中哪個,屆時便是雷霆尋了來,見生米己成熟飯,也奈何不得,正可將二人分了開去,卻不想謝霖竟是個油鹽不進的,這些時日所見姑娘足有十數,卻不見對哪個略為垂青,實實叫人頭疼。
眼下見那沈姑娘被弟弟一席話說得沒了聲,場面便是一冷,謝汀蘭正欲轉圜,忽聽園子入口處守著的嬤嬤喊道:「你們是甚麼人,便敢胡沖亂闖。」說罷,高聲叫起人來,「快來人,將這兩個野小子捉……」不及說完,聲音便戛然而止。
謝汀蘭一驚站起,眾人也紛紛起身,貼身伺候謝汀蘭的兩個丫鬟正要出去查看,便見園子外進來兩人,當先一個冷面玄裳,丫鬟們並不識得,後頭跟進來的那個卻是認識,不是自家姑爺卻是哪個,當下又紛紛站定,福身道:「姑爺。」
尾聲
謝汀蘭—見雷霆,心下便是凜,面色微變。謝霖卻是雙眼一亮,喜笑顏開,幾步走到雷霆跟前,笑道:「你幾時來的?這—路上可辛苦麼?」
雷霆方才站在牆上之時己然看見這園子中諸般情景,見謝霖身邊諸女或嫵媚或情雅,各擅勝場,道不盡的春色無邊,登時一口氣賭在心口,上不去亦下不來,說不出的憋悶難受,不自得面做寒霜,此時到了謝霖跟前,見他眸光只在自己身上,於眾女看也不看,這才眉頭微松,露出些笑意來,道:「前幾日便到了,卻始終不曾見著你,今日才知你竟未了這裡。」
謝霖—愕,回頭問姐姐,「大哥既來了,如何無人通傳一聲?」旋即想到那日歸家途中,姐姐見了個府中尋來的僕役,便即轉道此處,霎時靈光—動,悟到些甚麼,面色亦是一變。
謝汀蘭卻是驚愕過後收拾起心緒,道:「如今府裡事務繁雜,吳伯忙暈了頭,想是忘了遣人選信過來。」又向雷霆微微一笑,「左右雷相公是來做客的,一時片到離不得蘇州,總有見上的時候,卻也不必計較這幾日,你說,是也不是?」
雷霆此番以神兵谷弟子之身登門做客,謝汀蘭便也不似在京時稱他作兄弟,言語中十分客氣有禮,卻是一聽便知的冷淡疏離。
雷霆心中有數,只做不知,回以一笑,並不言語,與她爭這口舌長短。
汪展鵬卻是在旁聽得心下忐忑,湊近前,低聲賠笑道:「汀蘭,非是我與小師叔擅闖貴莊,實是小師叔惦念霖弟,這才不請自入,外頭那婆子也只點了她啞穴,不曾傷了分毫,你千萬莫要生氣,有甚麼話,咱們回去慢慢說便是。」
謝汀蘭心下不快,卻不忍對未婚夫婿發作,只得按捺住怒火,強作微笑,道:「我曉得。」
說罷,轉頭與兩位堂主夫人道:「真是不巧,家中有貴客上門,卻不能招待二位夫人了,改日汀蘭必再設賞花宴,請夫人並姑娘們過府一敘。」
在場的幾位夫人並姑娘但是有眼色的,見狀紛紛告辭,一時走了個乾乾淨淨。
兩個大丫鬟青梅並蘇杏代主送客出去,不多時又急急忙忙返回園中,道:「太太同賀老帶來了莊子,馬車己到莊門外頭了。」
幾人一聽,忙匆匆迎了出去。
謝韻芝正自馬車中出來,便見兒子同雷霆連袂而出,意態親密,不禁又急又怒,險些一腳踏空,虧得雷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道:「夫人小心。」謝霖亦嚇了一跳,忙扶住母親另一隻手,兩人一左一右,將謝韻芝攙下馬車。
謝韻芝緩過神來,望著身前這二人,一個文雅清俊,一個英挺悍勇,若拆開來看,不拘哪個都叫人歡喜,偏生站在一處,卻是說不出的糟心,怔忡片刻,方自嘲一笑,「到底是上了年紀,手腳都不靈便了,多虧你兩個。」
渾做若無其事,攜了兒子的手,一行人進到莊中。
待諸人落座,丫鬟奉上茶來,謝韻芝抿一口茶,同賀長峰道:「這莊子並無甚出奇之處,不過後園子裡養了幾株好牡丹,還是家父在世時親手栽下的,這些年精心養護,一年開得比一年好,前幾日蘭兒還說要帶了霖兒過來看看,不想一住便不走了,展鵬同雷相公想是也得了信,趕了過來賞花罷?」輕描淡寫,便將這底下一應波瀾盡數遮了去。
賀長峰哪裡曉得這其中種種,捋須一笑,「老夫素來只知謝老幫主使得一手好掌法,不想還有這等閒情雅致,今日既得便,定要賞鑒一二。」
餘下四人聽了,皆只低頭喝茶,垂目不語。
待喝過一輪茶,眾人起身隨謝韻芝齊齊往花園去。
此時正值深春,落月莊後園中花團錦簇,不止牡丹,芍藥、碧桃、荼蘼等亦是一簇簇,開得如錦如霞美不勝收,賀長峰觀之頗覺心曠神怡,謝韻芝又著意款待,賓主言談甚歡。四個小輩卻是各懷心思,汪展鵬唯恐小師叔有甚驚人之舉,一面緊盯雷霆,一面湊到師父與岳母旁,不時附和湊趣。謝霖走在雷霆與姐姐中間,先還有心說笑幾句,豈料左右兩人懼是板著臉,也自提心吊膽起來,三人便皆成鋸了嘴的葫蘆,各個悶不吭聲。
謝韻芝眼風一掃,後面三人情形俱落在眼裡,微微一笑,問女兒道:「蘭兒不是請了備堂堂主夫人並姑娘們來開賞花宴,如何,可有好姑娘入得你兄弟的眼?回頭咱們也好上門提親。」說著又向雷霆道:「聽目雷相公亦尚未娶親,鄙幫中倒頗有幾位才貌雙全又賢良淑德的姑娘,可堪良配,相公如不棄,便自我做一樁大媒如何?」
她忖度雷霆與兒子之事當不曾報與賀長峰知曉,此時便當著賀長峰之面與雷霆提親,倘雷霆應下,正可將謝霖同他拆了開去,便是雷霆不應,亦可惜賀長峰之口勸說一二,想這雷霆總歸不敢當著師兄之面自承斷袖,壞了神兵谷弟子的名聲,只需雷霆但有一絲猶疑不定,落入霖兒眼中,便生嫌隙,屆時私下裡母女倆再勸說幾句,水滴石穿,總能說得霖兒心思活動,再不致這般情絲系在個男子身上。
她打的好算盤,賀長峰卻是不知,只當這位謝夫人一片熱心,當即笑道:「夫人既說是良配,想來姑娘必是極好的。我這師弟年將而立,正該將娶妻一事操持起來。」轉頭看向雷霆,「夫人如此熱心,還不快來謝過。」
雷霆不意謝夫人當場發難,腳步一滯,旋即道:「多謝夫人美意,只在下心中已然有了鍾情之人,只願此生相伴,不離不棄,旁的女子再好,亦非我所求。」
賀長峰從未聽這個小師弟說起此事,登時一怔,問道:「你已有意中之人?這些日子卻不曾聽你說起。」
謝韻芝亦道:「雷相公如此人才,看中之人必是才貌雙全,只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可下聘了不曾?何時迎親?」說著一扯謝霖,「你與雷相公八拜結交,兄弟相稱,如今你義兄眼瞅著便要成家,如何你還推三阻四不肯成親,別到時候人家孩兒滿地亂跑了,你倒還孤零零一個,看著可不眼饞嗎?」
賀長峰亦是好奇雷霆意中人是誰,追問道:「你到底看中了哪家姑娘,可要上門提親?」
雷霆心思通透,見謝韻芝當著賀長峰之面步步緊逼,己然明自其中之意,瞥一眼謝霖,暗忖今日在場並無外人,兩人情事正可說了出來,也好絕了謝氏母女要謝霖娶妻之念,略作沉吟,正要開口,不防謝霖搶在頭裡,斬釘截鐵道:「娘莫要再費心思,大哥不需上門提親,我亦無成親之念,咱們兩個一早在爹爹墳前發過誓,情願今生結為連理,自首不離,哪個還要娶妻來。」
謝韻芝母女並汪展鵬是早便知道的,賀長峰卻是頭次聽聞,饒是活了恁大歲數,亦從未想到小師弟竟擇了男子為伴,一時驚愕非常。
謝韻芝卻再不想自家兒子一口道破二人之事,便連遮掩之意也懶得做了,擺明為了這雷霆不惜得罪自己,不由又驚又急,且見那雷霆望著兒子,臉上一派喜色,登時氣不打一處來,開口叱駡,「你們兩個但是男子,如何能結為連理,實是胡說八道。」又向雷霆斥道:「你也是名門子弟,既和我兒結為兄弟,如何又行這等勾引之事,將我兒拐帶到這等邪路上去?」一轉頭看向賀長峰,「賀兄,我素來敬重神兵穀,不想你家門下卻出了這樣的弟子,你這做師兄的豈能不嚴加管束?」
賀長峰心念急轉,正欲教訓雷霆兩句,先平自事態,卻聽謝霖又道:「我與大哥兩情相悅,哪裡來的勾引,娘便是不喜,亦不必這般罵他。」
說著一扯雷霆衣袖,「我娘這是怒自攻心,方才口不擇言,你我但是做小輩的,忍讓兩句也就是了。」
雷霆見他—意護著自己,哪裡還去計較謝韻芝言語,反倒大度笑,「我省得。」說罷一掀袍子,雙膝跪下,三指向天,道:「晚輩雷霆,與霖哥兒情投意合,惟願生生死與共,別無他娶,黃天在上厚土在下,共鑒此誓,若有違犯,情願利劍加身,死無完屍。」旋即又向謝韻芝道:「高堂在上,請受晚輩拜。」說著磕下頭去。
謝霖與他心有靈犀,—點即通,見此情狀,幾步走到他身邊,也一併跪拜下去,兩人竟是借此在長輩跟前過了明路。不說汪展鵬同謝汀蘭給唬住了,便是謝韻芝和賀長峰亦是目瞪口呆,一時俱說不出話來。
等雷霆同謝霖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起身,謝韻芝方回過神來,氣得臉色時青一時白,伸手一指兒子,「你…你……這是要氣死我……」話未說完,眼睛一合,身子一軟,向天仰倒,竟是氣得撅了過去。
虧得汪展鵬便在身後,雙手一張,扶住岳母,自道:「不得了,快請大夫來。」惶急之下,連謝霖這現成的御醫也給忘了。
謝汀蘭亦是一臉急色,上前扶了母親,喚了幾聲,「娘,娘……」見母親只是不應,心也亂了,—疊聲喚道:「快些來人。」
因謝韻芝為著便宜行事,一早將嚇人摒退了去,那些個丫鬟僕婦便在花園外頭守著,這時聽著自家姑娘急喚,忙—個個自院門處奔了過來,又扶又抱,將主母弄回屋中躺下。
謝霖見母親氣急暈倒,也是慌了手腳,呆愣愣站了好會兒,還是被雷霆拽了—把,方才醒過神來,忙跟進屋去,一把推開床前圍著的丫鬟們,伸手按住母親脈息,診了足有盞茶功夫,心中方略略鎮定下來,又看了看母親面色,見除了白些,並無其他異狀,遂道:「家裡可有醒神的舒自,先取來塗上。」
謝汀蘭便坐在床前垂淚不止,聽了這話,問道:「如何,可要緊嗎?」
謝霖摸一回脈,已然心下有數,卻不好同姐姐直說,只含糊道:「無甚大礙的,我且開個方子,吃上幾日也便好了。」見姐姐哭得妝都花了,又細細安慰了一回,叫人取筆墨來寫了方子,吩咐抓藥煎上。
待丫鬟們尋了藥油來,謝霖聞了聞,見藥味倒是對症,又給母親人中、太陽等穴一一抹上。
等過得片刻,謝韻芝悠悠醒轉,見兒女都在身邊,卻不理會謝霖,只拉了女兒的手道:「你弟弟這是鐵了心叫咱們謝家絕後,日後我便是死了,也閉不上眼睛。」
謝汀蘭見母親醒了,本已住了哭聲,這時一聽,又掉起淚來,勸道:「娘莫要這樣說,等我再勸上一勸,弟弟許久回心轉意了。」—面哭,—面又同謝霖道:「我知你同他好,可眼下娘都成了這個樣子,你便忍心叫娘傷心不成?又不是叫你斷了同他的交情,等娶了妻生了子,憑你愛和哪個在一處便和哪個在一處,不過耽擱一兩年光景罷了,難不成咱們還能拘了你一生一世去,何苦執拗成這樣?你若不好同他說,我替你說去。」
謝霖一個頭兩個大,心中卻拿定了主意,賠笑道:「娘同姐姐放心就是,我省得了。」
謝韻芝母女聞言,面色方好轉起來。
不一時,丫鬟將藥煎好端了上來,謝韻芝心中餘怒未消,只是不吃。
謝霖道:「我方才診脈,娘這是肝陽上亢,鬱氣內結,需得發散出來才好,這是舒肝理氣的方子,娘好歹吃上兩口,也好叫兒子心安些。」
謝汀蘭亦在一旁勸說,謝韻芝拗不過一雙兒女,將一碗藥慢慢吃了。
謝霖服侍著母親吃完,留下謝汀蘭在榻前守著,自己退了出來。
此刻莊中己然亂作一團,賀長峰師徒並雷霆但是外男,便是關心,亦不好跟進屋去,俱都在外頭守著,見謝霖出來,紛紛問詢:「如何,可怎樣了?」
聽謝霖說了並無大礙,這才放下心來。
雷霆尤其擔憂,眉頭便不曾舒展,謝霖曉得他心思,趁無人注意,悄悄一拽他衣袖,低聲道:「莫要多想,無事的。」
鬧過這一出,花是賞不成了,幾人連飯亦是不曾吃,眼見得日頭過午,方有僕婦請了去花廳用飯,只這幾人又哪裡吃得待到晚間,困謝韻芝尚不宜挪動,謝汀蘭吩咐下來,這一晚俱宿在莊子上,自有上好客房灑掃乾淨了與賀長峰師徒並雷霆居住。
雷霆這一日見著謝霖,還不曾說得幾句話便遭了這一場事,也自鬱鬱,躺下後翻來覆去只是睡不著,一忽兒想,謝夫人若當真被氣傷了身子,霖哥兒便礙于孝道,也不好再大咧咧同自己一處,一忽兒又想,霖哥兒今日下半晌耶話是甚意思,既說無事,想來謝夫人只是微恙,當不致叫霖哥兒作直到三更天,仍是尋思個不住,正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忽聽門外一陣腳步聲,旋即房門輕響幾下。
雷霆一聽耶腳步聲便知是謝霖,忙起身去開了門,才開得一條門縫,便見謝霖閃身進來,樣子頗是鬼祟,手中還提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袱,不自奇道:「這般晚了,拿它作甚?」
謝霖不答,只問:「你今日可是騎得馬來?」
聽得這一問,雷霆方才省起那兩匹馬還丟在外頭,忙道:「我騎得一匹,展鵬亦騎了一匹,俱拴在後院牆外,折騰這一日,竟忘了叫人牽進來。」說完,心中激靈—下,看向謝霖。
謝霖聽他這樣一說,登時松得口氣,推他一把,道:「快去穿了衣裳,咱們趁夜好走。」
雷霆只覺胸口噗通噗通直跳,卻也顧不得許多,幾下穿好了衣裳鞋襪,同謝霖悄悄溜到後院牆下,—提謝霖腰帶,帶了他翻牆而過,落到莊子外頭。
那兩匹馬還好好拴在樹上,日間啃飽了地上青草,這時正打了盹,雷霆解下韁蠅,與謝霖一人一騎,翻身上馬,也不辯道路,打馬便走,疾馳出二三十裡,方慢下腳步,問道:「你一走了之,你母親那裡如何交代?且又是被咱們氣病的,這般不辭而別,可有些對不住她老人家。」
卻聽謝霖道:「誰說我娘氣病了。」
雷霆聽他口氣不對,一怔問道:「這話怎生說?」
此時月亮正圓,明晃晃銀輝落下,便見謝霖望天翻個白眼,道:「我娘身內家功夫,習練得好體格,摸她脈象,倒比我還健壯些,哪裡是那般容易病的,分明是不想隨我心願,這才裝病唬我,怪道那幾位堂主夫人都贊我娘心思玲瓏呢,竟是連我姐姐都瞞了過去,裝得恁像,生怕我不肯上套,若非我這一手醫術,倒險些被她騙了。」
說著得意一笑,「只我娘也忒小瞧了她這兒子,想我在宮裡甚麼場面不曾見過,那些個宮妃為著爭寵,沒病的裝有病,有病的裝沒病,花樣多了去,我娘這點子把戲,倒是不夠看了。我曉得她心思,是定要把我留下的,索性開些安神溫養的補藥,叫她吃了好生睡上一覺,等明日醒來,咱們已然無影無蹤。眼看便是姐姐出嫁的日子,漕幫上下要操持婚事,哪裡分得出人手再來追咱們,等他們忙過了,卻是想追也追不上了。」
雷霆聽得這一番話,忍不住放聲大笑,這一日那不可言說的憋悶擔憂—掃而空,笑夠了,道:「如今出來了,可往哪裡去?」
謝霖道:「左右我有一年的假,這般早回京也是無事,不如先去你家拜祭祖宗,之後四處轉轉,我也隨你開開眼界,看看你這鏢頭行走江湖是何等威風。」
雷霆見他尚替自己惦記著雷家堡,心中歡喜,無有不應,當下道:「好。」
待辯明道路,旋即揚手一鞭,抽在謝霖跨下馬臀之上,自己一夾馬腹,兩騎絕塵而去。
落月莊正廳中,謝韻芝捏著兒子留書,來來回回看了四五遍,終於抬起頭來,問女兒道:「你弟弟這就走了?」
謝汀蘭一早發覺弟弟房中桌上只留了封信,人卻不見蹤影,連著雷霆也一併不見,急忙遣人去尋,卻心知是找不回來了,這時見母親猶自不肯置信,只得勸道:「娘莫耍著自,弟弟早晚得回京去,娘甚時想見他,咱們坐船往京裡走一遭便是。」
賀長峰並汪展鵬晨起後才出得屋門便被告知二人趁夜溜了去,想著總歸此事因雷霆而起,心下著實歉疚,這時在廳中陪坐,亦是尷尬,正思忖如何勸說,忽見謝韻芝咬牙切齒一拍桌子,道:「這兒子是指望不上了,莫說追不回來,便是追了回來也是自搭,連老娘都敢哄騙,想來是再不能叫他回心轉意。」
事到臨頭,已是無計可施,謝韻芝也顧不得裝病了,伸手一指汪展鵬,「我兒子叫你們神兵谷弟子拐帶了去,再指望不上他傳宗接代,你同蘭兒日後有了兒子,須得過繼一個來。若是不應,這婚事也不必辦了。」
賀長峰聽了這話,先抹去一頭冷汗,不等徒弟說話,便一口應下,「成,成,這有甚麼不成,夫人消消氣,千萬莫因此壞了咱們兩家的交情。」
謝汀蘭同汪展鵬對視一眼,無奈之中輕輕一歎,然細一思量,費這如許功夫,卻終歸是成就段大好姻緣,至於跑了的那兩個,且由得他們逍遙,難道還真個抓回來一一計較不成?想通透了,不由相視一笑,牛頭去看窗外,之間花紅柳綠,豔陽高照,風景正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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