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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朗--活著就是遭罪

轉載自秘密論壇


第一章
程小虎生下來就是個倒楣孩子。
他們家在遠離縣城的一個小村子裏,依山傍水。
山是蘊含著豐富煤炭資源的寶山,水是摻雜了無數化工廢料的惡水。山,被土財主們霸佔了。當然了,現代的說法是承包經營,勤勞致富。看看這些煤老闆們上繳的稅收,那都是縣裏的財神爺啊!至於在最艱苦地井下進行作業的工人們,大家都選擇性失明,在奔向社會□的康莊大道上,總是要有人作出犧牲的嘛!
程小虎他爹就是這些煤炭工人中的一員。這活沒什麼技術含量,只要你有力氣肯吃苦,就成了。而且這還是很多人都搶著幹的美差,雖然工作環境差點,但比干農活收入高多了。程小虎他娘就是典型的農村婦女,善良本分,起早貪黑地照顧他家那幾畝莊稼。他哥初中畢業也沒繼續升學,就奔了南方去打工。
一家人就這麼辛苦又快樂的生活著。直到程小虎上中專那年,煤礦發生了坍塌,程小虎他爹被埋在了下面……再也沒有出來。他哥辭了工,趕了回來,他娘在礦口哭昏了過去,小虎扶著他娘,呆呆地看著黑黢黢地礦口,似乎那裏站滿了牛頭馬面。
人死不能複生,活著的人總要繼續生活。
礦上派人來談判,出了五萬的價。程小虎他哥程大龍抗了棍子把人轟了出去!媽的!這是鮮活的人命啊!但是胳膊怎麼能擰過大腿,一撥撥說情的,一撥撥談判的,哭啊,鬧啊,罵啊,打啊……等所有的人都筋疲力盡了,事情還是要解決。
最後,程媽說話了。十萬塊,不二價。
礦上同意了。他們也怕程家把事鬧大了捂不住。
事情就這麼稀裏糊塗地過去了,只是留給程家人掩不住的傷痛。程大龍再也沒出去打工,他娘拿出四萬塊蓋了新房子,又請人給說了個鄰村的閨女。兩人見了面覺得挺合適,處了一段時間就結了婚。
程小虎中專畢業時,已經當了叔叔。
中專,在現代社會來說實在談不上什麼學歷。
程小虎中專畢業後,托人進了縣裏的化肥廠,當了個小小的庫管。每月五百塊的工資,單位還有宿舍,養活自己足夠了。半年後,因為老實肯幹,被調進財務科管成本帳。學校裏學的那點知識根本不夠用,幸好程小虎這孩子老實,肯踏下心來學習。每天都是最早來最晚走,平時誰有啥活都扔給他幹,在寇里人緣還不錯,老同志都願意教他。
半年時間,對一個小會計來說,還不到獨當一面的時候。但是這孩子倒楣,化肥廠被個大集團給收購了。人家集團下來的精英往那兒一站,看到小小的財務科竟然有八個職工,二話沒說,直接開回去四個。
其中,就有程小虎。誰讓他學歷低,工齡少。
工作了一年,一共掙了六千塊錢,自己花了兩千,交給他娘兩千,自己還剩兩千。程小虎看著自己那薄薄的存摺發愁。這可怎麼辦呢?他家一共就四間正房,其中帶堂屋的三間給他兄嫂住,這是當初程大龍結婚時女方提的條件。剩下一間給他娘住,正屋到底冬暖夏涼,程大龍也是個孝順孩子。
就剩東牆一間小配房,給程小虎住。配房旁邊是個牲口棚,跟他家老黃□鄰而居。程小虎對比毫無怨言,家裏能給他哥娶上媳婦兒就不錯了,自己住個小屋也沒啥。就是沒工作,在家裏閑著不是個事。家裏並不富裕,還是得儘快找個工作。
晚飯時,程小虎跟家人說了到想到省城打工的想法。他哥愣了愣,剛想說你又沒到過大城市,連普通話都不會說,就被他媳婦兒悄悄擰了下。程小虎他嫂子笑得挺燦爛,跟他說好多去過大城市的人,都說那邊錢好賺,一個月就頂村裏幾個月的工錢。他娘看了看他,沒說話,默默地吃飯。
晚上,小虎他娘把他叫到屋裏,偷偷塞給他一千塊錢。小虎要推,他娘噓了聲,指了指隔壁,小虎推錢的手頓了頓,默默地把錢裝進了口袋。他娘拉著他的手,小聲地說:“娃呀,你出去可千萬要小心啊!外面過不下去就回來,還有娘呢!”
程小虎撇過頭,不讓他娘看見他泛紅的眼眶。
轉了幾次車,到了省城。程小虎就懵了。
以前,他也就在縣城裏住過,小縣城裏騎個自行車從東到西也不過二十來分鐘,到處是鄉音鄉語,到哪兒不難。縣城裏大街不過四五條,樓也不過三四層,民風淳樸。這到了省城,下了車,出了站,看著車水馬龍的大街,熙熙攘攘的人流。他實在不知道該往哪走了。
他望瞭望四周,偷偷摸了摸藏在□中的二千塊錢,心下稍安定了些。沿著大馬路一直往前走,仔細打量路邊的小旅館,看到熱情招呼的營業員,他都沒敢進。好不容易走到一家家庭旅館前,他猶豫半天,終於大著膽子進去了。
這家旅館就開在城中村裏,信用很好,也乾淨。老闆娘挺熱情,一眼就看出他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娃子。沒多要他錢,一張床一晚二十,還囑咐他把貴重物品看好,喝水也要喝隨身攜帶的杯子裏的。
程小虎辦好登記,把行李放下,隨即出門去買了張報紙。他不能在這兒坐吃山空,恨不得第二天就能上工。翻完了報紙,拿筆把自己中意的工作圈出來,他又到老闆娘那兒去打聽住的地方。住旅館不是常事,他得自己去租間房子住。好在這附近就是城中村,裏面很多人家都靠租房過活,要找個便宜的小單間也不難。
再三謝過老闆娘,程小虎回房睡覺。一晚上輾轉反側,覆去翻來,一會兒想著要租個什麼房子,一會兒想著應聘時可咋說,還要擔心自己的錢……一直折騰到天濛濛亮才朦朧睡去。
房子比較好找,十二平米的單間,院子裏有水管和廁所,一個月一百二十塊錢,起租三個月,還得交三百押金。程小虎把錢在手裏握到發燙,才簽了租房合同。租好房子,還得買個手機,不然人家單位怎麼聯繫你?問清楚電子城的位址,程小虎上了公車,一路上死纂著裝錢的口袋,縮在角落裏。
操著一口鄉音,和賣手機的砍價。五百塊,買了個二手的。回來的路上,還在舊貨市場,花五十塊錢買了輛自行車。程小虎騎著自行車往回走,微風吹拂著他的臉,春花絢爛開放。他慢慢覺得自己融進了城市的人流中,像一隻小魚,奮力向前遊去……
大城市裏的工作好找也不好找。
待遇低,肯賣力氣,活兒也不難找。但是稍微上點檔次,要求些好待遇,那就難說了。沒學歷沒背景家裏又沒錢,有個好工作也輪到你。
程小虎就是沒學歷沒背景家裏又沒錢的典型。一開始去應聘,他那口鄉音都沒人想招他。程小虎給人說遍了好話,拿出自己的中專畢業證和會計證,又說了說自己在縣化肥廠的工作經歷,終於有個單位決定收他。
說是單位,其實就是電子城裏的櫃檯。每天出貨進貨需要用電腦記賬,正好他以前做過庫管,也算“專業對口”。店裏是用電腦記賬的,程小虎沒敢說他不會用電腦,就他上學那會兒,學校裏也有個微電腦室,都是大城市裏淘汰下來的電腦,唯一自己花錢買的,是兩台586。就這麼幾十台放大城市路邊都沒人撿的“電腦”,在學校裏那可是寶貝,屋裏鋪上地板革,窗戶上掛著紅絲絨窗簾,學生上微機課都要套鞋套。
程小虎看著他沒用過的Windows系統,倒吸口涼氣,他把五筆都忘光了!他紅了臉,悄悄去找盯班的店長,店長聽他說明情況後,那眼神幾乎想把他掐死。但是也不能再抓瞎了,上次那個城裏的女孩覺得這工作苦工資少,撂挑子就走人了,好不容易抓來個鄉巴佬,竟然不會打字!招聘時也就忘了問了,這年頭,有哪個年輕人不會打字的?!
店長氣歸氣,還是給了他幾天時間熟悉業務。但是言明,這月工資扣二百。本來講定第一個月六百,以後每個月八百,這二百一扣下去,這個月就剩四百塊錢了!程小虎縮縮脖子,啥也沒說,他也不敢說。
一個月後,程小虎終於成為正式員工。所謂正式,就是一個月八百,每月准休兩天。程小虎挺高興,至少他算是在這個大城市裏穩定下來了。他努力地學說普通話,空閒時抓著同事請教電腦知識,他試圖用最快的速度融入這個城市。努力總會有回報,半年後他普通話已經說得像城裏人一樣好,電腦的基本操作也不比別人差,店裏那套簡單的進銷存軟體也徹底摸熟了。
然後,他就失業了。
很簡單,有人找經理的關係介紹個工作。
沒人緣沒資歷沒戶口的程小虎,是首要被辭退的對象。
擋了人的路,就要讓開,除非你是塊比他更大更硬的石頭。程小虎不是,所以他乖乖讓開了。好在工資沒少,程小虎登上自行車開始尋找新工作。
這一次,花了一個星期。其中有些銷售之類的工作當天就可以上班,但是程小虎不願意,他不願荒廢了自己的專業。當初老師在課堂上說的話言猶在耳:你們這一班四十個人,以後有三個幹會計的就不錯了!程小虎就不信這個邪,他決定再困難也要奔著這條道走下去。
奔波了一周,他總算找到了工作。
一家新成立的公司,啥都沒辦呢!連營業執照都沒起。程小虎已經來不及後悔,老闆把事情一交待,對程小虎說:咱就這麼多要求,你去辦吧!
程小虎有些發懵,但是半年來的城市生活已經磨練了他。他強迫自己靜下心來,把要辦的事情想了想,然後他直接奔了工商局。可不嘛,連個起營業執照的程式都不清楚,辦個屁公司!他心裏碎碎念著,開始了艱難地辦證之路。
工商、稅務、技術監督……一系列證件辦下來,他連死的心都有了。這年頭,辦點啥事都得憑關係,要不然隨便一條規定都能卡死你。程小虎沒關係,老闆也不管他,就每天問問他事情辦得怎麼樣了,程小虎沒啥好說的,只能一趟趟往辦公大廳跑,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奔波了將近一個月,終於把所有的證件都辦齊了。
老闆一拍大腿,道:行!終於可以開張了。
業務的事跟程小虎沒關係,他是會計。
是一個連半瓶子水都沒有的會計。幸好,這家公司是小規模納稅人,事情不多,之所以招程小虎進來,就是讓他連會計帶打雜的一起幹。程小虎沒說啥,他壓根兒就沒獨立做過會計報過稅,人家肯給個機會就不錯了。而且這家公司離區稅務局也不遠,沒事就厚著臉皮去問問專管員。
這份工作又幹了半年,程小虎再次光榮失業。
主要是生意太慘澹,老闆決定收攤不幹。公司都沒了,還要會計兼打雜幹啥?程小虎那半個月工資根本沒能拿到,就光榮下崗了。被再次失業打擊到的程小虎,消沉了兩天,再次踏上尋工的道路。這一年,基本沒攢下啥錢,他實在沒有消沉的資本。
找!繼續找!
經過程小虎不懈的努力,他終於又找到了第三份工作。
又一家公司,這家公司看起來比較正規。正趕上公司要申請一般納稅人,程小虎就過來應徵了。說起來,這家公司以前都是事務所代理記賬,辦公室主任對會計這一行也不瞭解,程小虎說了些聽起來很專業,內行一聽就笑場的話,把主任給蒙過去了。當然,也跟他長相實在表現誠懇有很大的關係。
於是,程小虎又上工了。
又是一次跑斷腿的經歷,一次次跑稅務局,寫申請填表格,被退回來就再寫,再寫再退,終於……稅務局的大爺滿意了,程小虎累瘦了二斤。
事情辦成了,主任很高興。程小虎就算過了試用期。程小虎這次沒缺心眼,他主動要求簽訂了勞動合同,合同為期一年,言明無過錯甲方不得隨意辭退乙方,他實在是被炒怕了。
合同一簽,心就落在肚裏。啥也別說了,幹活吧!
幹活?怎麼幹?程小虎有點傻眼。他就幹過半年小規模納稅人,一般納稅人的帳他連見都沒見過!這一下子,就得挑大樑當會計了?他心虛地汗都要下來了。
幸好,老天還給他留了扇窗。此時正值月初,上一個月的稅已經報過了,在月底結賬前他還有個緩衝期。在程小虎急得抓耳撓腮之時,稅務局給了他個通知,參加一般納稅人培訓。程小虎籲了口氣,這培訓每個剛成立的一般納稅人都得參加,裏面肯定有不少會計老手,去了後一定要好好拉關係,爭取能認個老師,不然自己出了紕漏,可能錢都補不過來。
到了那天,程小虎早早就去了,他交了錢也不進去,就站在培訓大廳的門口張望,他心裏盤算著要找個歲數大些的,看起來精明的……總之,就是要經驗豐富的老會計!
門口挺大,他站在那兒也沒影響人員的進出。但是他老站那兒,就開始引人注意了。這人,也不是別人,就是區稅務局人稱“笑面虎”的業務骨幹——凌宇。
第二章
說到凌宇這個人,那可是銜著金湯匙出生的幸運兒。
凌宇他爺爺、他爸他媽都在稅務系統工作,他爺爺還曾做過市局的一把手。叔叔姑姑也都在市政機關工作,凌家在市里也算人脈發達,小有背景。凌宇是凌家唯一的金孫,從小就備受寵愛,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就這麼個主兒,按照通常規律發展,肯定得被培養成個只知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可凌宇不一樣,從小就聰明伶俐,活潑帥氣。除了小時候砸砸人家窗玻璃,長大了打打群架鬥鬥小毆就沒幹過什麼出格的事。一路名牌大學研究生讀下來,可給老凌家面子上點了層金。縱觀整個家屬院,也就老鄭家那個出國留學的孫子能跟凌宇媲媲美。
讀完研究生,凌宇子承父業進了稅務局。工作剛穩定,家裏就忙著給介紹了個物件。女方家是市委的,小有權勢。本人剛大學畢業,長得高挑亮麗,跟模特似的。兩人處了兩個半月,就跟家裏說要結婚。家裏人一看倆人這速度,男的俊女的俏,家世又相當,趕緊著吧!
這婚一結,問題就來了。小倆口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鬧得闔家不得安寧。凌家人這才發現這位兒媳婦從小就在家裏嬌生慣養,這麼大了連件衣服都不會洗。倆小皇帝小公主碰一塊兒,這日子還能好過嗎?
凌媽偷偷問兒子:怎麼婚前就不仔細瞭解一下?凌宇頭一低,悶聲說:我這不是為了你們嘛!個個都誇她模樣好,我就覺得給咱家當媳婦兒肯定合適。
凌媽不說話了,看兒子這憋屈勁兒,心裏指不定多難過呢!說來也是老一輩的太心急,就盼著兒子終身大事定了,自己心願也就了了。如今看來,兒子也是孝順,為了長輩們放心就匆匆忙忙結了婚,實在是太委屈了。
就這麼鬧了半年,凌宇媳婦兒懷孕了。凌家上下欣喜不已,這可是個大好事啊!所有的人都高興,就凌宇媳婦兒不高興,本來避孕措施做得好好的,怎麼就懷孕了呢?問凌宇,他無辜地攤手:醫生說了,任何避孕措施都不是百分之百的安全。凌宇媳婦兒半信半疑,但是又確實沒有什麼證據。
婚後第二年,凌宇媳婦兒就生了個大胖小子。凌家人更高興了,老凌家終於有後了!有了孩子,凌宇和他媳婦兒也不吵了,凌宇覺得有了孩子,自己盡了當人兒子的本分,對他媳婦兒就有點冷淡。
為嘛冷淡呢?他是個GAY啊!GAY!懂不懂?不懂?真沒文化,就是同志唄!啥?同志你都不知道?得,說白話點,他就是個只愛男人的同性戀!這下明白了吧?唉……做為一個隻愛男人的男人,被迫去“愛”一個女人,還得和她□□,這對凌宇來說實在是件非常痛苦非常勉強的事。但是作為凌家的金孫,作為一個前途光明的在嚴肅機關工作的職員,他不得不硬著頭皮把媳婦兒娶回家。
他媳婦兒嬌慣,他知道。把媳婦兒的避孕藥換成維生素片,在安全套上扎眼,是不得已。至於說是不是害了人家姑娘,凌宇嗤笑,才認識倆月就敢跟人結婚,也夠缺心眼兒的。真真是婚前當人小可愛,生了孩子就是破布頭。他當丈夫的這麼不聞不問的,嬌慣長大的媳婦兒怎麼能受得了!
吵架,凌宇理都不理她。冷戰,更合丈夫心意。
他媳婦兒沒招了,直接外遇給他看。說起來他媳婦兒和那外遇物件也是頗有淵源。從小就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後來男的出國留學去了,就漸漸斷了音訊。但是那朦朧的感情,怎麼也比凌宇這閃婚丈夫要深情的多。一開始,倆人只是敘敍舊。但是時間長了,女人婚姻的不幸激起了男人強大的保護欲,於是那麼一朦朧,這麼一激動,就出軌了。
男人在國內的探親假時間不長,倆人又愛得纏綿難分難舍。最後女人被凌宇冷嘲熱諷一激將!出離憤怒了!離!非離不可!凌宇一聽激動了,忍著要冒上喉嚨的笑意,擠出一副哀求的表情:媳婦兒,我是愛你的,剛剛說的都是氣話,你別動不動就……
話還沒說完,就被趕過來勸架的凌媽給制止了。你這孩子這個沒出息,她都這麼對你了,你還一根繩上吊著啊!說完,抖出兩張兒媳婦跟別人幽會的照片。邊哭邊抹淚:你說我們老凌家哪兒對不住你了!你這麼跟我們家過不去……孩子還那麼小,你就做出這種事來……
事這麼一鬧,這日子就真過不下去了。離吧!岳父家覺得挺對不住凌宇,啥也沒幫女兒爭取,淨身出戶。事一辦完,凌宇他前妻就跟著信任丈夫出國去了。
凌宇紅著眼眶,鬍子拉茬地在局裏上了三天班,同事們看到無不表示同情。硬撐了幾天,就被領導勸著回家休息。大家說小凌真是不容易啊!對他媳婦兒這麼好,那女人就是不領情,國外的月亮還真比國內圓啊!小凌你別擔心,大姐再給你介紹個好的!
凌宇歎口氣,低聲道:謝謝大姐的好意,小瑞還那麼小,我不忍心讓別的女人照顧他。而且……小瑞他媽人還是挺好的。語氣裏充滿無數懷想。
眾人皆曰:凌宇這人啥都好,就是太重感情了。凌宇沒好意思說,他那經典的頹廢形象,是因為離完婚太高興跑去打了兩宿麻將沒洗臉的成果。
婚也離了,兒子也有了。
凌宇在事業上闊步前進,沒兩年,升任區稅務局某骨幹科室科長。
情場失意,事業得意。某些沒競爭上科長職位的,一想到凌宇那不圓滿的家庭,心裏也就稍微平衡了些。是啊,回家沒有老婆孩子熱炕頭,不奔奔事業還有啥可奔的呢?
其實,凌科長心裏還是有奔頭的。
但是打死他也不敢說出來。作為一個隱性GAY,作為一個有正常生理需求的男人,他當然想找一個伴兒。一個知寒知暖心靈相契的伴侶。可以盡情□的,伴侶。
談何容易!作為一個在稅務機關任職的中層管理人員,一舉一動都受人注意。而且生活圈子又不大,稍一不注意就有曝光的危險,這可是關係未來的仕途,他還沒傻到跟社會環境過不去的地步。
大學時期,也戀愛過,也419過。但是那都過去了,從畢業回了家鄉,他就不再去想從前。而且結婚到離婚那雞飛狗跳的三年,誰還有閑功夫去想別的?現在不同了,頂著個已婚的身份,又有兒子傍身,終於……能為自己打算下了吧?
想法挺好,可操作性不高。先不說自己認識的人裏沒有同志,就是有,誰敢跑過來跟你說,嘿!我喜歡男的,咱倆在一塊兒吧!同志也是人啊,同志也有追求愛情的權利啊,就算知道對方是,你就能馬上愛上他?這又不是配豬!找不著咱可以慢慢找,關鍵是他還得顧自己的面子。處在他那個位置,免不了有人請客,吃吃飯唱唱K洗洗澡。而且這東家,還老給他塞小姐,是啊,洗完澡得按摩吧?您是要哪式按摩?小活兒還是大活兒?凌宇被人家胸推的都快哭了,您直接給我把搓澡的小哥兒換上來成不?
他能說其實他想捅人□不?不能夠啊!
不能夠?嘿,那您還繼續憋著吧。
這人吧,憋久了容易得內傷。
所以,他得發洩出來。凌宇當然不會把自己憋成內傷,所以他就把心裏地不痛快都轉嫁到別人身上,比如說拿著到局裏辦事的會計們尋開心。所幸,他開玩笑還比較有分寸,雖然經常拿些損招跟人套話,但是他也沒什麼實際行動,就是喜歡看人緊張到口吃的尷尬樣。所以,雖然大家都怕他,至少沒人恨他。
他沒事時就愛穿個便裝在樓裏晃,到處插科打諢,廣結善緣。他工作能力強,也懂得槍打出頭鳥的道理,十分能力只做七分事。所以,在局裏口碑很不錯,是重點培養的青年骨幹。
一般常跑區稅務局的老會計們都清楚,見了笑嘻嘻的凌科長,最好繞道走。繞不過去?得,趕緊誇兩句。什麼今天氣色不錯啊!這新衣裳一穿就是精神啊!啥?去年的衣服?嗨,人長得帥穿啥都精神,舊衣服都能穿出品位來!反正扯東扯西千萬別跟他扯到專業問題。
這就是眾人皆知的秘密,可程小虎不清楚。也沒人跟他提過。於是他在門口巴望了十五分鐘後,就被閑晃的凌科長凌宇給盯上了。
凌宇看著程小虎在門邊扒著,半天沒動地方,大多參加培訓的人直接就進去找地兒坐了,怎麼這小子一副做賊的樣子?這麼想著,放慢腳步悄悄走了過去。
“趴這兒幹嘛?”輕輕在人家耳邊詢問。
“找會計。”程小虎沒意識到有人在身邊,他太專注了。不自覺就開始回答問題。
“找會計做啥?”
“教我。”
“你是幹什麼的?”
“會計。”
凌宇撲哧就樂了。這哪兒來的笨蛋?一看就是沒經驗的大菜鳥!程小虎這才發現有人和他說話,一轉頭,就看到一個高挑帥氣戴眼鏡的帥哥沖自己樂。
“你是誰?”
“凌宇。”
程小虎抓抓頭,不認識啊。不過還是很有禮貌地嘿嘿一笑。“我叫程小虎。”
凌宇點點頭,笑道:“我相信,很快就會再見到你。”
程小虎愣住了,問:“為什麼?我們認識?”
凌宇沒理他,樂呵呵往別處去了。程小虎啊程小虎,就看你這菜到家的表現,估計很快就會犯到我手裏吧。
第三章
凌科長的預感果然沒錯。
沒出一個月,程小虎就捅了漏子。
這個事吧,說起來也不大。程小虎按照以前的賬目比著葫蘆畫瓢結了帳,居然也做得有模有樣。結了帳,又把報稅軟體研究了一遍,戰戰兢兢報了表。結果,他忽略了一件事,他們公司因為剛申請成一般納稅人,目前在輔導期。輔導期是每個新領用增值票公司必經的過程,輔導期一般三到六個月,沒問題了就可以轉正。
在培訓時,他還真認識了兩個老會計,不論水準怎麼樣,至少比他強。他跟人說了好多好話,才要到人家的電話號碼,有問題就厚著臉皮打電話過去。人家覺得這小夥子挺實誠,還真沒藏私。這年頭,吃這碗飯也不容易,能幫點就幫點吧。
報完稅,程小虎就松了口氣。他請了幾天假,回家看了看他娘。
心情愉快地回到了公司,結果辦公室主任告訴他,稅務局的專管員有急事找他。給對方一打電話,劈頭蓋臉一頓訓斥——他的報表有問題!
程小虎聽了心中一慌,蹬上自行車就奔了稅務局。到專管員那兒一站,先挨了頓數落。他要是按照一般套路把報表填上,本沒有錯,但是他少根筋忘了,他們公司還在輔導期。有一行數填錯了行,目前已過征期,沒法改了。最讓專管員暴跳如雷的是,這半年來區稅務局就他一人管轄的企業出了這個問題,全局通報批評不說,還得扣三百塊獎金。
冤啊!怒啊!都是程小虎這個大菜鳥!
程小虎低頭聽訓,心裏埋怨自己說早知道不回那趟家就好了。可是事情已經這樣了,只能想辦法彌補。他打起精神,擠出笑臉道:“劉哥,您別氣,您那獎金我給您賠!現在您先幫我想個轍吧!”
專管員看他認錯態度好,口氣也緩了下來。對他說:“你先去大廳把表改了,別的再說。”
程小虎一路小跑就下了樓。
管他們公司的分局在三樓,電梯不到。他從安全梯跑出來,直接就撞了人。說起來也不全怪他,樓梯間出口緊挨著電梯,中間還隔了叢松樹。說來也搞笑,別的大樓都是擺一些闊葉植物,誰知新上任地領導喜歡青松那高潔的氣質,非在一樓的幾處重點位置擺放了觀賞松樹。那松樹占地不大,直有一人多高,這看不見人也是正常的。
可他誰也沒撞,偏偏就撞上了從電梯裏出來的凌宇。“哎喲……”“對不起……”程小虎心裏急,匆匆說了句對不起撒丫子就跑了。凌宇被他猛得一撞沒站穩,側臉蹭地從松樹枝上刷了過去。接觸太親密了,血痕三道。
凌宇看著跑遠的背影,恨得直咬牙。
程小虎進了大廳,找到管這事的辦事員。把事情跟人一說,直接一個冷臉擺過來,很乾脆地說:沒出過這事,不會辦。程小虎一愣,心裏就有點氣,但是又不能表現出來,還得低聲下氣地給人說:您給試試。
那人沒理他。他只得又跑回三樓,把情況一說,專管員說今天必須得辦。程小虎摸摸鼻子,只得又往樓下跑。他這麼一跑,就守在樓梯口的凌宇逮個正著,但是他跑得挺快,凌宇沒攔住他。又給人陪了一次小心,還是不行。這下,程小虎腳步慢了下來,垂頭喪氣地往三樓走。
凌宇一看這小子神色沮喪,心裏一動,叫道:“程小虎!”
“有!”程小虎稍息立正站好,凌宇笑彎了腰,問道:“你幹嘛呢?”
程小虎後來聽人家說過凌宇是稅務局的科長,很規矩的打了招呼,把情況說了一遍。凌宇扶了扶眼鏡,好心對程小虎說:“你這事不難,到七樓正對樓梯口的那間屋子裏說一下就能解決。”
“七樓正對樓梯口那間?”
凌宇點點頭。
“那我去了找誰?”
“找誰都能辦事。”
程小虎一聽很高興,再三道謝著去了。
上到七樓一看,樓道裏靜悄悄的。他聽人說大人物都在愛上面辦公,更是提了一口氣。找到對著樓梯口的那間辦公室,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
推開門進去,裏面就一個女同志。程小虎怯生生打了招呼。女同志倒是很和氣,問他有什麼事情。程小虎把情況說了一遍,女同志點點頭,說:“你先等一下,我打個電話,一會兒你直接去找一樓辦公大廳王主任。”
程小虎乖乖地站在那兒聽人打電話。
沒三分鐘,女同志電話就講完了。微笑著對程小虎說:“你去吧,已經說好了。”
程小虎臉上笑開了花,千恩萬謝出了門。關門時掃了一眼名牌:監察室
他不知道這是啥部門,就覺得這地方說話真管用,凌宇果然沒騙他。
美滋滋下了樓,進了主任辦公室。
一場排山倒海般的咆哮迎接了他。程小虎徹底傻了。
“你說!大廳裏到底啥事沒給你解決好你告到監察室去!”禿頂主任氣得頭上冒煙。
“我……我沒告你們。”
“沒告?!沒告監察室會打電話過來!你知道監察室是什麼地兒不?!”拍桌子!
“不,不知道。”程小虎嚇得低下了頭。
“你會不知道?”主任氣得冷笑一聲。“稅務局是管你們的地兒,監察室就專管稅務局的!到時候所有的考核一掛鈎,你這麼一告給我弄個不作為,你是想讓老子挪□走人吧!”
“沒、沒有……”程小虎急得直擺手。“我真不知道監察室是幹嘛的!”
“不知道?”看他神情不像在說謊,禿頂主任疑惑地問他。“不知道你怎麼跑過去了?”那個地兒一般人都找不著的。
程小虎猶豫下,不知該不該把凌宇給供出來。
主任緩口氣,語重心長道:“小同志,你大膽說,什麼事都沒有。你要是不說明白,今天這事啊,可就不好辦了……”
被這麼一嚇,程小虎就老實了。“是凌宇凌科長說的。”
禿頂主任眉尖一跳,咬了咬牙。
看到程小虎緊張地看著他,擠出一抹笑,說道:“行,我跟凌科長熟,沒事沒事。你跟我來吧,趕緊把你這事兒給辦了。”
程小虎跟著主任進了大廳,沒半個小時,事辦完了。程小虎道完謝就要走,主任叫住了他,說有個事還得走程式,你跟我來一下。
程小虎被主任拉著一通走,還坐電梯上了八樓。心裏覺得不是好,想走吧,主任那手勁兒也夠重的,他也不敢強掙。這一走,就進了局長室。
程小虎心裏咯噔一下。
主任非常激動地把事情講了一遍,又指指站在門邊的程小虎,說這就是那企業代表。當然主要意思還是狀告凌宇不分青紅皂白就讓人上監察室告黑狀,這個事必須得給他本人一個交代,還辦稅大廳的同志們一個清白!
局長聽了笑笑,和氣地對程小虎說:“小同志,別站著,把門關上,到沙發上坐。”
程小虎僵硬地笑笑,關上門,挨著沙發邊坐了下來。他心裏也知道,這事捅大了。
局長打了個電話,沒幾分鐘,凌宇進來了。“嚴局,您找我?”
局長指指氣得直哼哼地主任,把事情說了一遍。凌宇驚訝地睜大眼,對主任道:“這是說哪里話,我就跟他說直接找您啊!”
主任一聽,不樂意了。“你都讓他上監察室告狀了,他怎麼還找我呢!”
凌宇笑了笑,對程小虎說:“程小虎,我怎麼跟你說的?”
“您讓我到七樓正對樓梯那間屋找人說說。”
“咳!你是怎麼聽我說的?”凌宇攤攤手,歎息道:“我讓你到一樓正對樓梯那間屋,那是王主任的辦公室,他肯定能幫你解決。”說完,又轉頭跟主任說:“王主任,您那屋是在一樓正對樓梯那間吧?”
王主任點點頭,狐疑地問凌宇:“真是他聽錯了?”
凌宇肯定地點點頭。“您說我跟您同事好幾年了,我是什麼樣的人您還不知道?”王主任想想也有道理,瞪了程小虎一眼。
局長看局面緩和下來,笑道:“行了,都是一場誤會。大家都是同事,以後要好好相處,有空多聯絡聯絡感情。”凌王二人點頭稱是。程小虎額頭幾乎要冒汗。
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程小虎隨著凌王二人往外走。
走到電梯前,凌宇拉住他,指了指自己被松枝劃傷的臉。程小虎不解,他還沒從剛才那場鬧劇裏回過神來。看看凌宇臉上的幾道淺淺的血痕,就想這是誰抓的吧?
凌宇見他低頭不說話,還以為他是在反省,心裏說小樣兒還算識相。程小虎根本就忘了他曾經撞人的事實,還以為凌宇是想讓他猜謎,他仔細想了想這種傷口的造成,硬是把被女人抓傷這種另人沒面子的話給咽了下去。
都進了電梯,才想到一個自認為穩妥的理由。“您家貓挺厲害的!很疼吧?”
凌宇鼻子都氣歪了。
第四章
事情果然沒完。
第二天,程小虎一上班就蹬上自行車去了稅務局。
今天就要下發處罰通知書了,他得把罰款給交上。進了分局辦公室,專管員就悄悄跟他說,為了照顧他所以他們決定罰款九百塊錢,這樣程式啥地都簡單。程小虎感激地點點頭。
正要處理,局裏的網路又不行了。等吧,等著的空檔,另一位大媽年紀的專管員要打份材料,可她打字速度實在不行,看程小虎在那邊幹坐著,招呼他過來幫個忙。年輕人手頭就是快,程小虎坐在那兒劈裏啪啦的打字,大媽看了連連點頭。說小夥子不錯啊,小虎聽了笑眯了眼,手底下一點沒停。
十點多,網路終於連上了。繼續處理吧!折騰了一套手續,還沒列印,凌宇晃晃悠悠的過來了。“嘿,幾位忙什麼呢?”一看程小虎就知道人家在忙活啥,他還明知故問。專管員笑道:“處理這小子的問題唄!”區稅務局半年來就沒人擺過這種烏龍,第一次全局通報就讓程小虎同學光榮上榜!
凌宇點點頭,彎腰看人家弄得處理意見。“你們這麼弄不行,他這個事少了一千絕對不批。”這話一撂,專管員愣住了,小心地問凌宇:“私下處理真不行?咱也走程式了。”凌宇笑,說我可不騙你,你去查查局裏某年某月某日下發的某檔,看那上面怎麼說的。專管員一聽趕緊調出條文來查,果然在某年某月某日有那麼一個檔。再一看檔落款,可不就凌宇他們科。專業人士的意見就是權威,專管員同情地看了看程小虎,說:“程小虎,這下你就辛苦辛苦吧!”
程小虎點點頭,他還沒明白過來辛苦二字有何含義,畢竟一千塊和九百塊差距不是太大,還在能承受的心理預期內。一直到下午去繳那一千塊錢,他才明白“辛苦”兩個字怎麼寫。事情是這樣,如果繳九百塊,內部解決,他在稅務局大樓裏跑上兩圈事情也就解決了。但是金額上升到一千塊,性質就變了。得到稅務局指定的開戶銀行去。
更倒楣的是,他急匆匆騎著自行車趕到銀行時,銀行因為拆遷已經搬到總行樓上辦公,總行在哪兒?總行在市中心啊!程小虎沒辦法,把車輪蹬得像風火輪,滿頭大汗進了業務大廳,這次他多了個心眼兒,先到大廳經理那兒問他的事怎麼個程式。一問,程小虎就有點犯暈,趕了大老遠的路,他沒帶財務章。原本是要在局裏交現金的,只帶個公章就可以,現在這繳款程式一變,還得另走手續。
程小虎眼前這麼一黑,硬擠出一個笑容道了謝。出門,眯眼望瞭望掛在天上的大太陽……咬咬牙,趕緊回公司取章吧!已經是週五下午了,絕不能把事情拖到下星期。心裏有壓力,腿上就有動力,程小虎風風火火跑了個來回,喘著粗氣把事給辦了。這還沒完,他還得蹬著自行車趕在稅務局下班前把回執單給送回去。
硬撐著一口氣進了稅務局,把事辦完,程小虎就攤在門口的路基上了。說實話這真不是啥好地方,本來風景不錯,但是因為搞綠化,把路邊的紅磚都翻了起來,寬敞的甬道上灑了一層幹土。小風一吹,塵土亂飛。程小虎實在太累了,他想喘口氣再離開這風水寶地。還沒等他一口氣喘進去,一輛車帶起了漫天的塵土呼嘯而過。帶起的灰土把程小虎卷成個土人,嗆進肺裏這個難受啊!
“咳!咳!”再老實的孩子也怒了,看著那小白車就想罵:“□趕著……”去投胎三個字還沒蹦出來,那車哧溜又倒了回來。車窗滑下,露出凌宇似笑非笑的臉:“程小虎,你在這兒幹嘛?”
程小虎抹了抹臉上的灰土,他實在是笑不出來。
凌宇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連車都沒下,口頭表達了歉意,又表示自己有急事要辦理,油門一踩,蹭一下子沒了蹤影。程小虎氣得直磨牙,凌宇在車上愉快地哼歡樂頌。
經過此次烏龍事件,程小虎和分局的同志們混熟了。
所謂混熟,就是因為分局的叔叔阿姨們,終於找到了程小虎這個任勞任怨,老實肯幹的好孩子。什麼打打字啊,跑跑腿啊,偶爾叫過去給家裏搬個罐子抗個箱子啥的,程小虎一般都挺樂意去幹。他經常去稅務局,還怕老闆知道了不高興,結果老闆一聽,笑眯眯地說小夥子幹得不錯,那幫大爺們能看上你也是你的福氣,好好幹。
程小虎覺得老闆挺通情達理的。老闆心說要是沒你在那兒蹦達我這還得花錢請客拉關係,有你在那兒貢獻勞力,咱還省了這筆開支了呢。於是老闆挺大方的說,上次那罰款吧,雖然說主要關係在你,但是你剛上班手裏也沒錢,公司給你報銷五百,剩下的五百分兩個月從工資裏扣吧。程小虎看著老闆笑眯眯的模樣,覺得這次真是跟對了人。老闆這麼夠意思,專管員那三百獎金還是別提了,自己掏了腰包吧!
後來專管員聽了,拍著他的肩說:孩子,出來混你也別太實在了。
分局裏老有這麼個人晃悠,別人還覺得沒什麼。
反正這就是辦事的地兒,整天人來人往的。可凌科長一看程小虎在每次和別人說說笑笑混得不錯的樣子,心裏就不舒服。憑啥你們有免費勞力,我就沒有?使喚程小虎,人人平等吧?冷眼看了兩天,凌科長坐不住了。
星期天一大早,程小虎抱著被子睡得正香。手機就嘟嘟的響。帶著睡意摸到手機,迷迷糊糊的問:“誰呀?”
“程小虎!你馬上起床到某某社區!”
“幹嘛?”他還不知道是誰。
“打掃衛生!”
說完,電話就掛了。程小虎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滴滴地短信就進來了。順手一看,嚇醒了。短信很簡單,某社區某幢樓某單元702 凌宇。
啥都不用說了,凌宇這倆字就很有威懾力了。程小虎甩甩腦袋,認命地起了床。他也沒聽清凌宇到底說了什麼,但是地址都這麼明確了,不去就是他不識相。啃了昨夜剩得倆包子喝了杯熱水當早餐,程小虎騎上自行車就去了。
社區是個高層社區,一排排全玻璃的大陽臺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程小虎羡慕地看著那高樓,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可能都買不起這樣的房子。
按下門鈴,凌宇走過來開門。他穿著身休閒裝,仍然面容俊俏衣飾整潔。程小虎跟著他進去,一抬頭,倒吸一口涼氣。他知道單身男人的房間亂,但是沒想到有這麼亂,看看在“垃圾堆”裏來去自如的男人,程小虎確實心中佩服,凌宇怎麼就能對眼前髒亂差的環境視若無睹呢!而且更邪門的是,他還能保持儀容整潔。太不可思議了!
不用凌宇說,程小虎卷起袖子就開幹!從小到大,他家境都不富裕,衣服是哥哥穿舊的,零花錢剛夠買文具的,窮人孩子早當家,程小虎從小就很節儉不會亂花錢。所以他的東西都很少,什麼都收拾的乾乾淨淨整整齊齊。這麼好的房子,竟然被凌宇這麼糟蹋,程小虎心裏在滴血啊!要是這房子給他住,他非得給收拾得窗明几淨一塵不染。
三室一廳的房子,程小虎撅著□收拾了半天,這還只是做到基本清潔。浴室裏還積了一大堆衣服沒洗呢!好在凌宇那是全自動洗衣機,分門別類等著扔進去吧!匆匆吃了午飯,紅燒牛肉——速食麵一碗。程小虎趴地上又開始忙活。凌宇悄悄開門出去,在對面小餐館吃了份蓋飯。
這一天下來,程小虎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凌宇看著煥然一新的家,對免費勞工的工作很滿意。當即拍板決定,下星期天還過來吧,我就不再打電話了。程小虎扶著腰僵笑,心裏暗罵笑面虎真不要臉,別人支使他,也就是搬個箱子抗個罐,末了還總說聲謝謝,偶爾還讓他帶些水果啥的。至少沒有笑面虎這樣拿人當下人看的。但是他又不能和凌宇翻臉,只得默默應了。
凌宇笑眯眯送他出門,沒管飯。
程小虎拖著累翻的小身子骨,到路邊吃了一大碗餛飩,三塊錢。
心裏覺得虧大了。
被凌宇免費支使了兩個月,兩個人終於混熟了。
凌宇覺悟到自己不能老拿程小虎當童工使,於是也經常做些飯菜請程小虎吃。其實凌大少爺也不是啥都不會幹,之所以不幹,原因有二。一,懶。二,獨。為啥這麼說呢?自打他和媳婦兒離了婚,他就不愛讓別人進他這個屋,有事都上他爸媽家說去,自己住的這屋,幾乎就沒來過外人。反正又沒人來,什麼乾淨髒亂,自己舒服了就行。
自打認識了程小虎,凌大少爺這心裏啊就老琢磨著怎麼整人家。除了讓人挨挨駡多跑跑腿,他還老惦記著不能讓人太好過嘍。你說整個局裏來來往往那麼多人,你非得跟一孩子過不去幹嘛?凌大少凌科長沒想過這個問題,他覺得那不是什麼問題。
這屋子都讓程小虎踏進來了,凌宇也就沒再裝大鼻子象。起碼他做菜手藝還不錯,在程小虎勞動半天後,到底良心發現給程小虎做頓午飯吃吃。
程小虎這人老實,要求也不高。他自己也發現凌宇大少爺脾氣不小,肯屈尊降貴給自己做飯吃,還真沒啥挑的。而且凌宇見多識廣,市里知名的飯店幾乎吃了個遍。沒事就做個新花樣給自己吃,還不時問問鹹不鹹淡不淡,酸不酸甜不甜。程小虎覺得既然是對方的心意,最好還是全吃光以示誠意。全然沒發現自己成了凌宇的新菜試吃員及失敗品的垃圾桶。
第五章
轉眼,中秋節就到了。
作為被眾企業巴結的重點部門,凌宇收禮收到手軟。
程小虎上個星期天有事沒到自己那兒去,凌宇這心裏就老覺得少了點什麼。但是人家又沒賣身給自己,瞎惦記什麼呀!而且,就他那小模樣小身板,倒貼咱都不帶要的。這麼一想,心裏就硬氣了。
他下樓找人閑嗑牙,正碰上匆匆走過來的程小虎。凌宇眼前一亮,那精氣神就提上來了。“小虎,你在這兒幹嘛呢?”程小虎抬頭一看是他,嘿嘿一笑道:“這不過節呢嘛,我來看看劉哥……”然後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凌宇看著他尷尬的小樣兒還挺可愛。“然後呢?”我的呢?“然後?”程小虎一愣,道:“然後就出來了啊!”凌宇心裏就不高興了,怎麼著他倆在一塊的時間也比他和老劉在一塊時間長吧!怎麼知道打點老劉,就忘了巴結巴結他!臉一拉,沉聲道:“哦,這都過節了,也不跟你哥表示一下!”說完,轉身走了。
程小虎就納了悶了。你哥……我哥?這都哪挨哪啊!聽凌宇這話茬,敢情是跟自己要禮?!程小虎心裏一驚,他壓根兒就沒想這個問題。打點老劉的禮是公司批的,過年過節這都是定例,寫個申請單老闆就給批。可凌宇跟他們公司沒有直接關係啊,這跟老總去說也不合適,那……還得自己掏腰包吧?
心疼啊!程小虎在超市里轉悠。隨便一盒月餅就是百十塊錢。自己每月工資才一千,連賠給老劉的獎金加扣款,已經損失了八百了。而且為了租個離公司近點的房子,他忍痛和同事合租了一套二居室。每月房租就二百塊。這到過年也沒幾個月了,他得省著點,回家過年還得給他娘交些家用呢!
唉,再捨不得也得買。程小虎轉悠了半天,才看到了一種超市自產的新鮮月餅。一盒二十八,兩盒四十八,每盒四個,個大量足。程小虎覺得挺實惠,買兩盒,給凌宇送一盒,讓老鄉給他媽帶一盒,兩全其美。
星期天,程小虎提著月餅上門了。
凌宇看到他手裏提著月餅,臉色就有點難看。這年頭,還有人吃月餅嗎?家裏的月餅都摞得一人高,整天發愁怎麼消滅掉。這傻蛋又給送了盒來,接過來一看,好傢伙,這牌子都沒聽過。
程小虎開始幹活了,凌宇還坐在沙發上拿著那盒月餅研究。這研究來研究去,就發現了底下忘了撕的價簽。定睛一看,好傢伙!二十八塊!凌宇這臉可就黑了,心說程小虎你也忒看不起你凌哥了吧!這麼個中秋節,你拿盒破月餅就想打發我?他心裏咽不下這口氣,抄起月餅盒就進了廚房。你喜歡送月餅是吧?老子今天讓你吃個夠!
其實凌宇這次可真冤枉了程小虎,孩子從小在村裏長大,過節吃塊月餅也不容易,鄉下能有啥好月餅,三塊錢一斤的吃著就挺好。一斤足有五個呢!長大了進了城,也沒自己花錢買過月餅,那月餅太貴了,雞蛋大的一塊能頂自己一天飯錢,能省就省了吧!程小虎也知道自己送的禮薄,可是他真的盡力了,給自己媽送的跟給凌宇送的一樣,心意到了就好嘛。
這邊吭哧吭哧地幹活,那天熱火朝天地炒菜。等盤子都上了桌,程小虎傻眼了。
蒸月餅,炒月餅,煎月餅,炸月餅。末了,還給上了碗月餅餡熬的糊糊。
程小虎手就直抖,心說這能吃嗎?凌宇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一個勁兒把盤子往程小虎跟前推。“今年收得月餅太多了,我就試著做了幾樣,快嘗嘗!”程小虎硬著頭皮吃了一塊,還行,就是油多了點。
“好吃嗎?”期待地目光。
“好、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點!”很大方地往程小虎碗裏撥,程小虎痛苦地往肚子裏塞這些都變了模樣的月餅,他不想吃,但是一看凌宇那笑眯眯的眼,那期待的臉,他就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等到桌上的盤子都空了一半,凌宇才放過他。程小虎抱著肚子,覺得吃進去的月餅都頂在了嗓子眼,他難受啊!
結果是,程小虎一出門,凌宇就把剩下的月餅全倒進了垃圾桶。
程小虎上吐下瀉,守著馬桶過了一晚上。
再怎麼傻的孩子,他也有轉過彎來的時候。
而且被這麼惡整,程小虎漸漸也琢磨出點味兒來。但是他又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得罪凌宇了。索性,惹不起咱躲得起!
要想躲人其實也挺容易的。星期天一早,程小虎洗漱完後,和室友說了一聲就出門去了。而那個唯一能聯繫到他的手機,被“善意”地遺忘在了枕頭底下。
凌宇在家裏等到日頭上正中了還沒見程小虎的影子,他心裏就犯嘀咕,該不會上次的月餅大餐把孩子給坑苦了吧?這一個星期下來,家裏被他鼓搗的是亂了點,就算不收拾,他也能再忍一個星期。但是大星期天的,他也沒啥事幹,朋友間的邀約他早就推了,兒子昨天也看過了,就等著折騰折騰程小虎度過這美好的一天。
嘿!小子還不來了!凌宇在屋裏走來走去,心不在焉地吃了午飯,拿起手機給程小虎打電話。有事也不請個假,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吧!電話響了十來聲,硬是沒人接,凌宇心裏就有氣。一個鐘頭連播了四次,就是掉馬桶裏也該爬上來了!手機一直沒人接,就越來越沉不住氣了。他想去把程小虎揪過來,剛要出門,腳步就頓住了,他壓根兒就不知道程小虎住哪兒。
想去甕中捉鼈,連甕口都找不著,捉得什麼鱉?凌宇又在屋裏轉了一圈,決定給老劉打電話。老劉倒是挺熱情,可是他也不知道程小虎住哪兒,凌宇心裏就有點憋悶。最後,他決定到程小虎單位去賭一把。
單位挺好找,更幸運的是他們公司週末還有人值班。可值班的女孩只知道程小虎在附近某社區住,到底哪樓哪單元就不清楚了。凌宇沒辦法,只得出門下樓。按說沒個結果,也該打道回府了吧!可他偏偏就不甘心,一想到今天那小子無故缺勤沒讓自己折騰,他心裏就不舒服。可是這人來人往的,他到哪兒去逮人呢!
凌宇將車停在社區裏邊,他就開始繞著樓溜達。這是個老居民區,人來人往的很是熱鬧。他沿著社區走了圈,連程小虎的影子都沒有看見,心裏也覺得自己在犯傻。這麼長時間了,幾乎每週都能見著程小虎,看他被自己整了都找不著北的呆樣,凌宇這心裏就能美上好幾天。以往,就是有事不能參加勞動還知道打個電話請個假,像今天這種怎麼也聯繫不上的情況,吊得凌宇的心都提了起來。
該不會那個笨蛋遇上了啥事吧!越這麼想,心裏就越急。但是偌大個社區想撈出一個人來,困難也忒大了點。凌宇回到車上,心不在焉地想著。他決定,再蹲上半個小時就回家,今天自個實在是抽風了,再這麼下去得回去燉豬腦吃。
凌宇運氣不錯,音響裏那聲高亢的音調一落,程小虎那帶著笑的身影就進了社區。凌宇精神一震,這就要下車去找人算帳,還沒等跨出車門,臉就陰了下來。哼!放了自己一天鴿子,敢情是和野男人勾搭去了!看那小臉笑得跟朵嫩桃花似的,怎麼在自己跟前兒就沒這麼笑過?是因為那個挨著他走的年輕男人吧!程小虎這眼光也忒差了點,就這麼個小藍領他也看得上!
凌宇看著並肩走過來的兩人氣得直咬牙,看著兩人走過他的車,說笑著走遠……終於沒壓下心中那股氣,氣勢洶洶地跟了上去。
其實程小虎也沒幹啥,就是覺得自己那中專學歷實在是不夠用,所以到自考辦報了名,又到教育書店去買了幾本課本及參考資料,大城市裏打拼不容易,他得想辦法給自己掙點本事傍身。買完書出來,又碰到老鄉,就請人到自己新租的房子坐坐。老鄉一見面就有說不完的話,兩人說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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