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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上--提燈映桃花(下)

轉載自秘密論壇
 
Chapter 51
鳳凰驟然坐起身,眯起眼睛盯著降三世明王,問:“你怎麼在這裡?”
——這裡是雪寶山巔,離佛堂極近的地方,是須彌山的禁地,按理說一般人是上不來的。只有鳳凰作為習性居於高地的太古神禽,又從小在這裡隔絕長大,已經不習慣搬到三十三重天下層生活,所以才會一直住在這裡。
不論怎麼解釋,降三世深夜出現在這裡,都太詭異了。
“……有個人叫我上來。”降三世明王沉默片刻,問:“你剛才在做夢?”
鳳凰皺起眉。
“我看見你在笑。”
鳳凰眨了眨眼睛,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半晌只得問:“誰叫你上來的?”
降三世不答。
“……沒什麼事的話你走吧。”
然而降三世還是不說話,也不動,目光在黑暗中異常光亮,亮到甚至讓人心生不祥的地步。
鳳凰的呼吸漸漸變得深長起來。
他下血海的經驗在整個天道都算多的,也見過太多大魔在攻擊前的姿態,那感覺和現在眼前的降三世明王太過相似,都給人一種不寒而慄的預感。
他眯起修長的眼睫,身體下意識緊繃起來,冷冷問:“還不走?”
出乎意料的是話音剛落降三世明王動了,卻不是退後,而是伸出手,把鳳凰臉側的頭髮撩到他耳後。
這個動作讓鳳凰的第一反應不是警惕或發怒,而是愕然——有一點不知所措的那種愕然。他甚至都沒反應過來,只見降三世一條腿屈起,半跪在床榻上,撩起他頭髮的手也隨之輕輕放在他肩側。
“不要怪我,”他說,“我也只是……”
鳳凰霍然起身,一掌把降三世推了下去!
“你幹什麼!走開!”
降三世在地上踉蹌了一下才站穩,神情似乎有些難過,然而說不清是因為真被不假思索推開了,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這時候鳳凰並沒有任何心思注意他的反應,翻身下床就往外走。他袍袖揚起時在月光下散發出睡蓮的氣息,擦肩而過的那一刻清晰飄入鼻端,降三世猛然抓住了他的手:“等等!鳳凰,等等,你真的一點也……”
他直勾勾盯著鳳凰的眼睛,刹那間仿佛入魔一般,鬼使神差問:“……一點也沒想過我嗎?”
鳳凰的回答是把他手用力一甩:“你在胡說什麼!”
這完全一點猶豫都沒有的回答在某種程度上刺激了降三世明王,讓他所有的遲疑和愧疚都化作了微妙的憤怒。他用力抓住鳳凰的手腕把他拖回來,掙扎中他們都摔倒在地,鳳凰一腳踹開他就往外沖,但混亂間被降三世抓住了頭髮,重新摔在光滑冰冷的地磚上。
“你有病嗎?滾開!”
降三世的回答則是用力壓住他瘦削的身體,月光下一半側臉隱沒在陰影中,看起來甚至有些可怕:“你知道為什麼是我出現在這裡嗎?”
“你……”
“因為你一點也不在意我,不,除了那個人之外你對誰都不在意,但你對我更加厭煩,更加嫌惡,所以你喜歡上我的可能性最底,你永遠都是這樣一副……”
鳳凰用力推開降三世,下一秒卻被他猛翻過來再次壓住,混亂間後腦咚的一聲撞到地上。
那一下真是太狠了,劇痛讓他視線都有些模糊。
“……都是這樣一副天真又冷漠的模樣,誰都不在意你,你也不在意任何人……”
降三世抓起鳳凰的頭髮迫使他抬起頭,著迷般看著他在月光下白皙到幾乎透明的脖頸。
“誰會讓你比較在意,嗯?只有那個釋迦,還是包括你未來生下的孩子?”
那一瞬間鳳凰因為暈眩而渙散的瞳孔都縮緊了,他終於明白這荒唐的一切都是怎麼回事,但那個猛然掠過的猜測太恐怖,讓他的第一反應是不相信。
不……不可能的,不至於這樣。
就算一直欺騙我,也不至於這樣……
“是,就是你想的那樣。”降三世殘忍道,看著鳳凰因為過度難以置信而一片空白的臉色,心中瞬間掠過扭曲的快意。
“我已經告訴你是那個人命令我來的,明白麼?長子與佛大不利,唯一把這個大不利的可能完全斬除于萌芽的辦法,就是徹底消滅因果,把你所謂的長子掐死在繈褓中……所以我才來到這裡,與其放任你和某個不知名的人誕育長子,不如和一個你根本不會喜歡,也沒有任何可能分薄你那盲目眷戀的人……”
鳳凰眼眶睜大,嘴唇微微顫抖著,似乎聲音都發不出來。
“看,你就是這麼天真。”降三世撫摸過他的臉,低低笑了一聲:“天真地希望別人肯對你好,天真地回報以全部的感情,天真地相信自己一輩子都不會被背叛,被傷害……”
他的聲音中其實有一絲憐憫,然而連自己都沒有發覺。
“不……”鳳凰下意識搖頭否認,但因毫無底氣而顯得有點虛弱:“不,不是這樣的,我只是……”
他喘息片刻,茫然道:“不是這樣的……”
降三世手指深深插進他後腦微涼的頭髮中,凝視鳳凰失去血色的臉,眼神裡似乎有些很深的,讓人看不明白的東西。半晌他低頭親吻那冰涼發抖的唇,然而迫近的火熱氣息讓鳳凰猛然一個激靈,伸手狠狠推開了他!
“鳳凰!”降三世怒道。
鳳凰踉蹌起身向殿外沖去,降三世猛然拔腿就去追。然而緊接著鳳凰轉身,手中出現一串琉璃佛珠,在袍袖翻飛中赫然變成一把純青色渾然一體的短刀,直直指向他喝道:“站住!”
“你要去幹什麼,去佛堂質問?別傻了!”降三世心裡全是怒火,說不清道不明的狼狽和惱羞成怒混雜在一起,讓他語氣格外暴躁:“你以為你去抗議下就算了?與佛大不利!這不是你不願意就行的!鳳凰,我……我會對你很好的,你不就是想找個人陪著嗎?換成別人的話還未必像我這麼,這麼……”
“我不是去佛堂。”鳳凰劇烈喘息,然而神色已經冷靜下來:“我也不想要你。”
降三世怒道:“為什麼?!”
那一瞬間鳳凰想起跋提尊者的話,你會和一個不在因果中的人誕育二子——不在因果中,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卻激發了鳳凰最溫柔和旖旎的想像。
他會嫌棄我有極惡相嗎?他會對我好嗎?
他會一直陪伴著我嗎?
這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卻像是冰天雪地中對未來微渺的希望,讓他從希望中獲得了無窮的信心和力量,讓他突然對這險惡的處境和慘澹的現實,奮起了孤注一擲的抗爭之心。
“不為什麼,”鳳凰垂下眼睛,低聲但堅決:“我要離開這裡。”
降三世一震,緊接著就是連自己都不知為何而起的焦急和憤怒——被毫不留情拒絕的惱羞成怒都無法和聽到這句簡單的“我要離開這裡”相比。瞬間他撲上去抓住鳳凰的手,怒道:“你想往哪裡去?這是須彌山!你想去四惡道不成——!”
鳳凰翻腕揮刀,重重將降三世明王推了開去!
他轉身便向大殿外飛掠,然而在他身後,降三世明王化出三頭八臂的猙獰法相,一頭撞塌了大殿的石柱,眨眼間便追了上來!
鳳凰從沒見過降三世明王的法相,降三世在他眼裡一直都是以常態出現的,兩隻眼睛一雙手,並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然而密宗五大正牌明王的法相都非常可怕,鳳凰飛掠過冰面的時候從倒映裡看見了緊貼在自己身後的影子,頓時心臟一個狂跳,半空反身就將刀橫劈,“當!”一聲亮響,死死抵住了降三世明王向他後背刺來的戰戟!
降三世三個頭顱九隻眼睛,齊齊盯著鳳凰驚魂未定的瞳孔:“你再不停下,我就只能叫人了。”
“……”鳳凰極不舒服的仰起頭,儘量拉遠和降三世明王對視的距離,下一刻隻聽他又冷冷道:“你以為叫人來就會得救嗎?不,到時候你還是會被許給我——或者如果你再不願意的話,密宗其他明王的教令輪身會更可怕,更暴躁……”
鳳凰暴怒:“閉嘴!”說著一刀橫擦,在奪目電光中將戰戟重重撞開!
降三世明王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退後兩步穩住的時候只見鳳凰已一擊脫離,在冰原上猶如一隻展翅滑翔的雪白的鳥,瞬間就飛掠去了冰坡的盡頭;降三世冷笑一聲,發力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過去,喝道:“站住——”
鳳凰的實力其實並不如五大正牌明王,雖然降魔次數更多,戰績也更輝煌,但那只是經驗而已。再加上他在九十八下金剛鐘響裡受了筋骨寸斷的重傷,並沒有完全治癒,這場冰上的追逐戰根本不占任何優勢,被降三世明王追上後攔腰一戟橫掃,瞬間就撞碎了巨大的冰坡。
轟然巨響中他整個人墜入冰面下的湖水裡,降三世一頭紮進,在刺骨的水中泅遊,抓住了水中漂浮的雪白衣角。
下一刻鳳凰撕裂衣袍,從湖水另一端濕淋淋沖出來,裹挾漫天水花沖上了棧道!
棧道是連接雪寶山巔和須彌山主峰的長橋,下面就是黑不見底的萬丈深澗。降三世在震天咆哮聲中一步踏上棧道,頓時整座橋樑巨震,連山澗深處都傳來回蕩的轟響!
“站住,別跑了!”降三世厲聲道:“你離不開須彌山的!”
鳳凰攏起濕漉漉的外袍,頭髮因為浸了水而顯得越發黑,反襯得臉色越發白,在廣袤月色的背景下,似乎有種冰雪般透明的質感。
他秀麗的側頰因為冰凍而微微青白,刀尖下指,一滴滴墜落的水在寒風中凍結成冰。
這幅模樣看上去甚至有一點可憐,但降三世明王知道他不會因此而服軟或投降。
他知道這只小鳳凰,看上去那麼清瘦柔弱的小鳳凰,有很多次他以為面對這麼慘重的欺騙和打擊,他一定撐不住了,一定會崩潰的;然而每一次鳳凰都沒有倒下,他以一種決絕而倔強的姿態,固執地苦守著微渺的希望,從來沒有一刻對這慘痛的現實真正屈下過膝蓋。
降三世明王內心蓬勃的怒火漸漸熄滅了些,沉聲道:“回來,鳳凰,除了須彌山你沒有地方可去了。你需要一點時間來接受我嗎?我會好好照顧你的,我一直都……”
然而鳳凰搖了搖頭。
“這裡不是我待的地方,”他聲音很輕,也很固執:“我需要的人也不是你。”
他修長的眼睫下目光流轉,望向棧道邊呼嘯著寒風的山谷。降三世明王突然心生不好,猛然上前:“站住——”
然而已經太遲了。
鳳凰抓住勾墨描金的欄杆,縱身向深澗中一躍!
降三世明王沖到欄杆邊,只見鳳凰的身影在空中急劇下墜,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很快就在視野中化作了一個不清晰的小點。
下一刻那個點爆發出金光,甚至映亮了整座山谷,光芒中鳳凰化作飛鳥,尾羽如銀河般閃爍著璀璨星光,清鳴響徹須彌山上下,繼而一頭紮進了深淵中!
降三世明王抓住欄杆的手一緊:“鳳凰——”
然而下一秒從虛空中傳來一個冷漠的聲音:“別追了。”
降三世猛然抬頭,瞳孔劇張。
只見深黑的夜幕中什麼都沒有,兩側群山環繞,冰雪覆蓋的山巔在夜空下閃爍著不明顯的光點。半晌山峰間傳來風聲,似乎是那聲音從冥空中極其輕微的歎了口氣。
降三世沒有動,緊抓欄杆等待著。但接下來他又等了很久,那個人都沒有發聲,也沒有再給出任何指示。
******
鳳凰從深澗中消失,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有任何音訊。
他應該沒有去四惡道,而是下了須彌山,在天道和地獄交界處的某個時空縫隙裡休養去了。
那一晚的經歷降三世明王沒有告訴任何人,須彌山上也沒什麼人想起過問鳳凰明王的去向。畢竟對鳳凰,很多人的觀感都是很複雜的。這只出生即有極惡相的太古神禽曾經給天道帶來太多不祥,任何與之接觸的人都會遭到詛咒一般的厄運,久而久之,也就成為一個半禁忌的話題了。
這些年來天道對四惡道漫長持續的打壓,終於招致了阿修羅的強烈反抗。
須彌山之下的琉璃天,自古以來就是神魔混居的交界處,須彌山向阿修羅部族發兵失敗後,新任大阿修羅王梵羅糾結本部族及地獄道的魔物,悍然向天道發起了衝擊,一夜之間便佔據了大半座琉璃天。
降三世明王接到須彌山的命令向琉璃天進發,完全不出意料的是,這座城池週邊滿了密密麻麻的魔物,黑氣繚繞掩蓋了天空,城門外的虛無界已經有了化作血海的勢頭。
而圍繞著城牆的護城河被染成血紅色,在陰霾天空下,如同一隻無神的巨眼直直瞪著高空。
琉璃天邊界,荒蕪之郊。
降三世明王輕輕踏進佛堂,只見幽深昏暗的前殿中縈繞著輕煙,青石地板因為長久的摩擦而溫潤微亮,檀香悠悠漂浮在空中,讓須彌山上帶下來的所有金碧輝煌的氣息都瞬間沉澱。
佛燈邊跪著一個清瘦的人影,雪白袈裟,淺灰外袍,長髮在身側束起,尾梢微微發卷的垂在衣裾上。
“……鳳凰,”降三世喃喃地道。
鳳凰微闔雙目,沒有回頭,手指輕輕撥過一枚琉璃佛珠。
他身體已經好了不少,至少面色已經不像那天深夜一樣青白了。降三世明王站在他身側,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鬢髮之下的側臉,仔細到連耳際輕微柔軟的碎發都不放過,半晌才見他將一圈佛珠撥到頭,停了下來。
“你來幹什麼?”他微睜開眼,淡淡道。
他並沒有起身,也沒有抬起目光看降三世一眼。這種疏離的態度和以前沒什麼區別,仿佛那個不堪的晚上已被徹底抹消,至少在表面上,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我來提親,”降三世沉默片刻後道。
“是我的妹妹雪山神女莎克提……你見過她,如果你不喜歡男性明王的話,至少她……”
降三世明王頓了頓,卻只見鳳凰輕輕撥過一顆佛珠,似乎有點厭倦:“她不是在和你雙修嗎?”
天道修行法門繁多,雙修也極為普遍,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鳳凰口氣正常得仿佛只問了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但就是因為這普通和正常,讓降三世明王突然極為尷尬,片刻後才辯解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已經——”
“不,”鳳凰說,“不用解釋給別人聽。”
他閉上眼睛,繼續一顆顆緩緩撥動佛珠,碧綠色的琉璃在他白皙修長的指尖,顏色純美得仿佛一幅畫。
降三世以為他默經去了,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有點無措的怔在了那裡。
——但他不知道,鳳凰其實並沒有在念經。
鳳凰閉著眼睛的時候,心裡想的卻是那個不在因果中的人。他知道那個人不是降三世,不是莎克提,更不是須彌山上能見到的任何路人甲;他每天帶著溫柔和虔誠不斷幻想那個人長得什麼樣,有怎樣的眼睛和臉龐,會怎麼樣從人群中走來,站在他面前。
他跪在佛前的時候,想的卻是那個人會以怎樣的方式出現;他撥動佛珠的時候,想的卻是那個人會怎樣牽著他的手,帶他離開這無邊的蓮海。
降三世眼睜睜看著他平靜的臉,不知道該說什麼。明明那麼柔軟的面容,卻仿佛隔在透明無形的牆後,隔絕了任何好奇的觸碰和窺探的目光,讓人完全無法探知那深水一般的內心。
“莎克提……真的是你最好的選擇了,”半晌他終於開了口,最後一次勸道:“你本相是吞噬了鳳的凰,如果連雪山神女都拒絕的話,回到須彌山之後,可能會遇上更多你不喜歡的人,到那時候不一定會被如何對待……”
這話裡的意思是非常真切的,然而連降三世明王自己,都能感覺到這話在鳳凰面前的蒼白和無力。
果不其然鳳凰沒有睜眼,他只輕微地搖了搖頭,示意拒絕,然後又撥去了一顆佛珠。
降三世那隱秘的憤怒又從心裡悄然伸頭。
——就那麼堅持嗎,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也許並不會對你好的陌生人?
然而這次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突然大門外傳來匆匆的腳步聲,隨即一名金剛的身影奔入到佛堂前,深深施了一禮:“殿下!阿修羅率魔物進犯琉璃天宮,已經來到城牆前了!”
降三世明王滿心的惱怒立刻直沖上頭頂:“你說什麼!”
******
琉璃天界,城樓前。
九頭嬰巨大的黑影在空中盤旋,護城河紅浪滔天,不斷冒出怪魚噴火的頭。降三世明王化出三頭八臂站在城牆上,將手中戰戟往天空擲去,下一刻貫穿了九頭嬰巨大的前額,尖銳的嬰啼聲頓時劃破天空!
“低賤的魔物!”降三世明王發出怒吼,聲音如巨浪般席捲擠滿了魔獸的大地:
“今日若不降服,便在這裡斬除了你們——!”
雪山神女莎克提站在降三世明王身側,視線卻從戰場移開,向城樓另一邊的鳳凰看去。
鳳凰明王和傳說中屢次橫掃血海、清空地獄的形象不同,似乎對這一切都很淡漠。狂風將他淺灰色法袍和裡面雪白袈裟的袍袖揚起,雖然是在戰場上,但仿佛隨時就會化風歸去一樣。
真的很美,雪山神女這麼想。
和傳說中一樣,美得甚至給人一種……非常不祥的感覺。
她饒有興味地歪過頭,下一刻突然看見鳳凰明王望向遠方,仿佛注意到什麼一樣定住目光,與此同時神情發生了難以形容的變化。
——這變化雖然極其輕微不易察覺,但另一邊的降三世明王也注意到了,立刻轉頭看向鳳凰,隨即順著他的目光向戰場望去。
只見遠方密密麻麻的魔物群上方,一個身穿鐵甲的男人淩空而立,身後虛空仿佛燃燒著熊熊烈焰,在連接天地的颶風中,散發出讓人不寒而慄的強烈魔息。
距離太遠看不清他長什麼模樣,但動作卻很清楚。那個男人舉起長刀,刀尖往下滴血,直直指向城牆——
指向了城牆上的鳳凰明王。
鳳凰略微不解,擰起了修長的眉。
緊接著下一秒,那男人縱身橫刀,裹挾著炙熱強勁的黑暗氣息,在席捲天地的風中如利箭般向他迎面撲來!
Chapter 52
大魔。
四惡道以阿修羅道為尊,餓鬼、畜生、地獄三道為附屬,又稱下三道。
在下三道中,餓鬼道的冤鬼可能投胎成畜生,畜生道的大妖可以修成地獄魔,而魔卻不能再往上升至阿修羅——阿修羅部族畢竟是有神格的。
因此頂級大魔是下三道能修煉而成的頂端,而提起頂級大魔,很多人第一印象是血海中猙獰的混沌、九頭嬰;卻很少有人知道,再往上大魔還能修成人身,得享智慧樂,是地獄道中極為罕見的生物。
鳳凰的一生中遇到過很多大魔,從他少年時代清空血海,令釋迦重回佛位之後,他就從來沒有畏懼過地獄道中任何窮凶極惡的生物。
然而得享智慧、修成人身的大魔,不僅是他,在場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見。
鳳凰眉心微擰,一振袍袖,手中琉璃佛珠迎風飛揚,瞬間化作一把幾乎和人身等高的純青色華美長弓,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皎潔如新月般的光輝。
隨即他又從虛空中抽出同色長箭,那箭頭鋒利如刀,箭身足有半丈,被修長而有力的手指搭弓拉弦,對準了前方破空而來的大魔。
降三世喃喃道:“鳳凰骨……”
鳳凰眯起眼睛,倏而放箭!
衝力讓他衣擺和長髮向前揚起,長箭劃開長空,如流星破空,轉瞬便向大魔襲去!
當年鳳凰下降血海,一箭射死大阿修羅王,使四惡道陷入了被天道全方位圍剿的千年動亂中,用的就是這根鳳凰骨。
那雖然只是一根長箭,卻周身裹挾天地罡氣,掀起了壯觀的金火,如同烈日當空般瞬間映亮了整座琉璃天!
降三世明王和雪山神女,以及所有金剛羅漢、力士沙彌都抬起頭,眼底映出鳳凰骨箭不世出的華光;那光芒轉瞬間來到大魔面前,箭勢如同流星,完全不減,眼見著就要把他整個人撕成碎片!
然而就在這一刻,大魔絲毫未躲。
那男人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在致命的光芒中,沒有人看得見這眨眼即逝的笑容。
下一秒,那男人當空揮刀,自下而上,只聽“鏘!”一聲震耳欲聾的重響,刀鋒在巔峰之間將長箭斬成了兩段!
長箭無聲無息爆開,化作光點墜落大地,城牆上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那一刻罡氣化開,掀起天地間潮湧的氣流,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鳳凰面色微變。
大阿修羅王都無法抵擋的一箭之威,竟讓眼前這個男人引刀一斬,當空兩段——地獄道的大魔,什麼時候已經有媲美阿修羅王的魔息了?
他瞳孔驟然眯起,從虛空中抽出第二根箭,搭弓拉弦,手指又在繃成圓月的弓弦上緊緊一繞,隨即鬆手——
第二箭斬風破浪而出,在第一箭尚未完全消散的灼熱中飛刺而去,但緊接著在觸到大魔的前一秒,那男子縱身前躍、當空掄刀,瞬間將鳳凰骨在刀鋒下爆為灼熱的光團!
第二箭如星野隕墜般破碎成千萬片,在熊熊火光中,頹然灑向萬里焦土!
鳳凰的臉色這才真正變了。
然而他來不及細思,那男子揮手橫刀,刀鋒在魔息中爆出耀眼光亮。兩箭之隙,竟然讓他淩空越過戰場,以勢不可擋之姿推進了數十丈,眼見已逼近了琉璃天城牆上!
鳳凰深吸一口氣,第三箭、第四箭、直至第九箭幾乎是頃刻之間接連發出。他腳下的地面因為不堪重負而驟然龜裂,空氣中道道火光絢爛奪目,一齊向高空中大魔射去,緊接著在刀鋒接連橫斬下,爆發出一團團讓人視網膜灼傷的耀眼電光,交織成橫貫視野的雪亮大網!
降三世明王喝道:“當心!”
鳳凰抬頭凝視空中的電網,衣袍向後飛揚,卻完全不躲不避。這個時候他已經做好了箭矢全失的準備,面沉如水地拉出第十箭,對準已飛越至城牆頂上的大魔。
下一刻他鬆手放箭,箭光突至,那男人的神情卻似乎有點意外——
箭矢掠過他耳邊,擦出破風之聲。
射偏了?
不,不可能。
大魔猛然回頭,只見長箭射穿了剛才無數閃電交織出的光網,強光中第三箭至第九箭被砍斷後散落的碎片被風挾起,帶著驚人的流火,一股腦向他墜下!
漫天流火絢麗壯觀,如神靈創世,降下能夠將一切焚燒成灰的天罰。
那只大魔沒想到第十箭是這樣的,神情中掠過一絲愕然,隨即半空定住身形,轉身深吸一口氣,閉住呼吸。
他全身鐵甲熠熠生光,幾乎是以一人之力,與天地間壯觀的火雨對抗,時間在這一瞬完全凝固。
——下一刻,他猛然張口噴出黑焰,在長空中形成悍然咆哮的巨龍!
轟——!
巨龍迎向天火,暴怒的身軀在天穹下扭曲、伸展,和天火交接爆發出一輪接著一輪的爆炸。火焰傾倒在那個男人頭頂的巨型結界,爆發出綿延百里的瑰麗極光!
猶如大地傾覆的震盪,星海倒轉的光芒,神魔戰場在這一秒歸於靜寂,將爆炸化作白光。
緊接著,就在這無限拉長的靜寂中——
鳳凰明王抽出第十一箭。
那男人回過頭,魔血從額角蜿蜒而下。
他並沒有看長弓上正瞄準自己的森寒箭鋒,而是將目光投向鳳凰明王,看著對方美麗絕倫又毫無波瀾的眼睛。
鳳凰鬆開手,第十一箭破風而出。
此時大魔沖勢已老,身體半側,刀鋒正反向擋在天火之前,要抽回已來不及;他離城樓不過數丈,這個距離的箭矢眨眼就到,根本連轉身都沒時間了。
電光石火間,那男人卻看著鳳凰明王,嘴角一勾。
他不拿刀的那只手突然抬起,正對骨箭一抓,啪地將長箭精准無比握在了手中!
箭身應聲折斷,箭頭兀自指向大魔的胸膛,鳳凰真火瞬間將大魔握箭的整只手連同胳膊燒得漆黑。
然而這個男人面無異色,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痛一般,隨手將斷掉的第十一箭向城樓下遠遠扔開,緊接著當空向鳳凰明王俯衝而來!
這個距離已經非常近了,幾乎轉瞬間他便來到鳳凰面前,在狂卷的氣流中兩人幾乎來了個面對面,彼此都能從對方眼底看到自己的倒影——那一刻男子眼中浮現出不可錯認的森寒光芒,而鳳凰卻清晰地看見了自己訝異的臉。
鳳凰拉開第十二箭,指向男子近在咫尺的心臟。
——然而緊接著,男子一腳重重踩在城牆上,戴著鐵甲的手啪地一聲握住了箭頭。
那只手強壯有力,筋骨凸出,帶著鐵銹和血腥混雜起來的濃烈氣息,箭頭在他手中不能移動分毫。
鳳凰瞳孔微微張大。
下一刻卻只見男子躍下城樓,一手扶刀撐地,單膝跪在了自己面前:
“殿下,請您別動——”
他仰頭注視著鳳凰明王,側臉血跡未幹而英俊至極,眼底閃爍著懾人的寒光。
“——我不是來打仗,而是來向您求婚的。”
空曠的天地間一時全寂,沒有人出聲,也沒有人動。
只有腥風穿過戰場,呼嘯著奔向天際。
鳳凰錯愕的看著他,半晌問:“你是誰?”
男子還沒來得及回答,突然不遠處降三世明王大步走來,面色鐵青一言不發,舉起戰戟就向男子頭頂劈下!
那一擊堪稱擊金碎石,然而淩厲的風聲尚未襲來就被男子猛然轉身,維持著單膝向鳳凰下跪的姿態,另一手握刀橫擋。只聽“鏘!”一聲金屬撞擊的巨響,死死擋住了從耳後劈來的戰戟!
巨響震得人耳膜發麻,降三世明王怒道:“大膽狂徒!你到底是什麼人?!”
男子冷冷道:“你又是什麼人?”
他的眉眼極為深邃,五官堅硬鼻樑挺直,眉心帶著身為大魔天生的暴戾和桀驁不馴。這句話刹那間將降三世明王的怒火激得更旺,不假思索地猛一用力,把戰戟重重向男子的刀鋒壓去,同時厲聲喝道:“來人!祭出天魔封禁,將這只魔物帶去須彌山粉身碎骨!”
城樓周圍的力士正被這針鋒相對的氣氛鎮得退後,聞言慌忙提著法器奔來,就要衝向那膽大妄為的魔物——
然而緊接著,鳳凰明王抬手道:“等等。”
他衣袍曳地,面色堅決,雖然聲音不大卻極有威懾力。眾力士驚懼不定,只得遲疑著停下了腳步。
降三世怒道:“你!”
“你叫什麼名字?”鳳凰卻沒有看他,只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大魔。
那男子直直看向鳳凰,頭髮漆黑而眼瞳猩紅,在那張英俊的臉上透出一股強烈的邪性。
但他的目光是很定的,在側臉縱橫的鮮血中,有種即便刀斧加身,心志亦不動搖的冷酷和堅定。
“我出生在地獄不周山,因此單名為周。修成人身後,聽說凡人都有二字稱謂,便想再求一字,以成我名……”
周圍聽到的人都不約而同升起一股荒謬感,沒有名字?
一個連名字都沒有,再下賤不過再卑微不過的地獄魔物,竟然也敢在神魔戰場上當眾下跪,向三十三重天上的鳳凰明王求愛?
僅憑這一句話,就已經是雷殛加身魂飛魄散都不足以抵消的大罪了!
降三世明王的怒火中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刹那間連臉色都抑制不住變了,剛想上前親手屠戮這低賤的魔物,就只聽鳳凰突然開口道:
“你剛來時,斬鳳凰骨箭,如乘大風而踏日月……”
那男子愕然問:“那是您骨頭做成的箭?!”
“……第二字叫做‘暉’吧。”鳳凰沒回答他,頓了頓道:“就是太陽光輝的意思。”
鳳凰收起最後一根純青箭,長弓在光華中化為佛珠,被他一圈圈纏繞在清瘦的手腕上,轉身向城樓下走去。
他的背影孤拔而寂寥,連發十一箭時從發帶中滑落的鬢髮隨著轉身而揚起,在男子臉側一掠而過。
“等……等等!”男子膝行一步,鎧甲在地上磕出悶響,急切道:“殿下,我百年前與您初見,從那後便情根深種,想求您與我——”
鳳凰頓住腳步,卻沒有回頭:“你為什麼對我情根深種呢?”
他聲音有些懨倦,仿佛從骨子裡,都透出一股對這循環往復不斷重疊的宿命的厭煩。
然而那男子不明就裡,說:“百年前我還是不開化的魔物時,曾被抓到三十三重天的金剛鐘下,是您放走了將被處死的我,救了我的性命……”
鳳凰驀然回頭,直勾勾望向周暉。
那一瞬間他目光幾乎是震撼的。
——那個人不在因果中,不在因果中,原來如此!
因為這只魔本來的宿命是死在金剛鐘下,它連人身都不該修出來!是他一時善念改變了它刀斧加身的命運,是他親手造就了這個游離於因果之外的大魔!
鳳凰轉過身,面色並沒有太大變化,然而沒人知道他袍袖下的雙手都在戰慄,以至於佛珠緊緊陷進了掌心中:
“你說你來幹什麼?”
周暉沉聲道:“我來向您求婚。”
鳳凰明王閉上眼睛,就像千里奔襲終於看到了終點,就像萬里泅渡終於抵達了岸邊,長長地、幾乎無聲地出了口氣。
再睜開眼時他望著周暉,說:“好,我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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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座皆驚,降三世更是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瘋了!來人把鳳凰明王帶走!把這只魔物押起來立刻絞殺!”
力士悚然動容,鳳凰喝道:“誰敢?!”
兩個字簡直擲地有聲,刹那間場面劍拔弩張,所有人都不敢上前,又不敢退後,頓時形成了一個古怪的包圍姿態,眼睜睜盯著包圍圈中兩相對峙的降三世和鳳凰明王。
降三世怒道:“為一隻低賤的魔物自降身份,你瘋了嗎?!你必須答應和雪山神女的婚約,現在就回須彌山!”
出乎意料的是鳳凰卻表現出了和他以往形象截然相反的強硬姿態,冷冷道:“不。”
“你——”
“不關你的事。”鳳凰環視周圍,眼神冰寒,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不禁低下頭去:“——不僅如此,我選擇誰或不選擇誰,也都不關任何人的事……我以戰功得證明王,亦能以殺戮背棄尊位。別逼我將今日同站此地,當做與天道諸君之間的最後一次緣分。”
那話裡赤裸裸的威脅令降三世明王勃然色變,然而他還來不及反應,鳳凰退後半步,一手按住了周暉的肩膀:“站起來。既然當初刀斧加身都不屈膝,從此也再不用對任何人下跪!”
周暉持刀起身,翻腕抓住鳳凰明王的手,因為難以相信真能成功而顯得面色有點怪異,但緊接著深吸一口氣穩定下來:“殿下。”
他身量極高,體態精悍,有種血海魔物從骨子裡透出的冷酷和邪性,血紅瞳孔如同無機質的冰片,定在降三世明王身上:“殿下,如果您需要我動手的話……”
刹那間眾人心裡都只有一個想法,就是這個大魔簡直狂妄到了難以想像的地步!
“你說什麼?”降三世明王似乎也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憤怒到極處便只剩下了冷笑:“無知魔物,你知道什麼?你已犯了天道禁戒無數條,只要你離開這裡,天雷頃刻便會降下,必然把你劈得粉身碎骨,再也進不了六道輪回!——”
“天雷也會劈我嗎?”鳳凰突然淡淡道。
“你……”
降三世頓住,難以置信地明白了這話的含義。
鳳凰將滑落的鬢髮向後撩去,用發帶緊了緊。他的神情如同每次征戰血海前一樣漠然,就像眼前廣闊的疆土、血腥的戰場和陰霾的蒼穹都不存在,仿佛隱藏在前路上無數的刀光劍影都在此刻退去,化作了天際遙遠的微芒。
“你能答應我一件事麼?”他問。
周暉低下頭,血海大魔如同英俊的騎士,露出骨節分明結實的後頸——那是非常堅硬、決絕,仿佛永遠不會因為任何事而輕易折斷的弧度。
鳳凰將手伸給他,狂風中那串佛珠在瘦削的手腕上飛揚起來:
“帶我走吧,”他輕輕道,“請不要拋下我一個人。”
Chapter 53
天道禁地中的鳳凰明王,在神魔大戰的戰場上跟一隻血海大魔離開,自此從琉璃天消失了蹤跡。
消息傳到三十三重天上,眾尊者皆驚。
地獄,不周山。
地獄分八熱、八寒、遊增、孤獨四大類,每一類再分四門十六副獄,不周山位於四大地獄門的中心,傳說能繞過須彌山而直通無色天,是和地獄灰山、鐵輪山並稱的聖山之一。
而它更加特殊的地方在於,傳說中不周山上有魔眼,即是地獄魔力的源泉。
鳳凰坐在山崖之上,望著腳下萬丈深澗,深淵中黑氣繚繞仿佛巨龍,從翻滾的龍身中可以看見最深處有一隻明亮血紅色的巨大圓球,成一隻眼珠的性狀,直直望向地獄陰霾的天穹。
周暉從身後走來,手裡拎著一件灰色外袍,輕輕披到鳳凰肩上。
“對不起,我太……”
“沒事,”鳳凰輕輕道。
他向後招招手,周暉猶豫了一下,還是坐到他身邊,兩人並排坐在懸崖上望向深淵。巨眼似乎轉動了一輪,泛出呆滯的,血紅的精光。
“你不習慣不周山吧?”周暉低聲道。
“為什麼這麼問?”
“……只是覺得您生活在在金玉琉璃的三十三重天上,又位尊明王,突然來到地獄這種下三道的地方……”
鳳凰偏頭看看周暉。
他身上衣袍非常寬鬆,顯得人越發清瘦,頭髮挽在一邊肩側,從衣襟中露出的鎖骨伶仃而明顯,更深處的地方,藏著新鮮而隱秘的傷痕。
“你出生在這裡?”他不答反問。
周暉點點頭,“魔眼邊上,我有記憶以來就生活在那裡。但後來有極熱高溫和惡臭的僧佉之風越刮越烈,我就從下面搬了上來,有時會去血海遊兩圈。您呢?”
“……天道禁地,雪寶頂。”鳳凰頓了頓,緩緩道:“山巔千里冰封,終年風雪,無數冰川綿延不絕,形成了須彌山脈萬仞冰脊,最高處有一座巍峨的神殿……”
周暉神情沒什麼變化,眼底卻掠過隱蔽的不安。
“神殿終年無人,只有我住在那裡,有時會覺得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鳳凰露出一絲清淡的笑意:“以前偶爾來地獄,覺得地獄比須彌山熱鬧多了。”
周暉心下滋味複雜莫名,求而得之後的憂慮從心底隱隱浮現出一點影子:“那……您以前來過不周山嗎?”
“來過啊。”
是來降服魔物的嗎?還是隨天道征戰的時候經過不周山呢?這麼惡劣兇險的地方,就算來了也不會停留的吧……
周暉心裡正這麼想著,卻聽鳳凰道:“其實我出生在不周山。”
周暉頓時一愣。
他以為對方是在開玩笑,然而抬眼就只見鳳凰望著腳下深澗中的魔眼,神情平淡沒有半點玩笑的樣子。
“我也是後來聽跋提尊者說的。太古時期天地風化,山川移動時將無色天上的鳳凰玉胎撞落下來,穿過九天十地,正掉到了不周山下的魔眼上……佛祖不願太古神禽出生在地獄,便強行開通了從無色天至不周山的直行道,正欲撿回鳳凰胎,我卻突然在魔眼邊破殼而出……”
“不過那是很長很長時間以前的事了,比你出生要早很多年吧。”
他望向周暉微微一笑,眼神似乎在說,看,我真的比你早出生好久。
不知為何他笑著的時候,眼底卻有著很深的寂寥,仿佛冰川千年呼嘯的風雪還縈繞在靈魂深處,永遠都不會止息。
他扶著周暉的肩膀起身,卻踉蹌了一下,被周暉霍然起身扶住,緊接著打橫抱起。
鳳凰十分溫順的靠在他懷裡,雙手環抱著他結實的脖頸。
鳳凰本來就沒太多分量,就算化成人形他的骨骼都是中空的,對周暉來說更不算什麼了。兩人互相依偎著從山崖上走下來,順著崎嶇的山徑,穿過地獄燃燒著紅煙的魔林,山腰平地上有一座木頭搭建出來的小屋,小屋前種著火紅的修羅花,在風中一叢一叢開得潑潑灑灑。
周暉踏過小屋前用木板打起來的棧道,木屋前臺階連接著平臺,平臺上鋪著一塊烏黑柔軟的魔獸皮毛。
他把鳳凰放在皮毛上坐著,轉身用青竹筒接了水,然後坐在他面前,輕輕喂給他。
鳳凰卻偏了下頭,表示不喝,隨即又轉回來,用額頭輕輕抵著周暉的額角。
“我沒什麼好東西……”周暉略顯局促地說。
鳳凰卻道:“沒關係。”
他修長的眼睫微微垂落,也不知道在思忖什麼,半晌突然像是察覺到什麼一樣抬頭看周暉:“我說沒有關係的時候,就是真的沒關係,你不用多想。”
“但是……”
“就坐在這裡陪陪我吧,”鳳凰低聲道,“我已經……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了。”
他似乎是歎了口氣,但那聲音輕得幾乎不聞,剛出口就消散在了潮濕的風中。
鳳凰雙手環著小腿,把頭枕在周暉膝蓋上,靜靜望向遠處不周山茂密的紅松林。他眼睛黑白分明,又非常清澈,周暉沒見過須彌山上據說寶石般晶瑩的湖面,但現在看著鳳凰的眼睛,卻突然覺得,也許那傳說中的冰雪之湖也就不過如此了吧。
他曾經想過鳳凰會不會感到無聊,或對地獄燥熱的環境難以忍受,但很快發現他對周圍的一切都非常漠然,似乎流金碎玉美輪美奐的天道神殿,或遍地翻騰著血海熱水和毒煙的地獄不周山,對他來說,都沒什麼區別。
鳳凰依偎在他身邊,只是單純很享受這種有著體溫的陪伴而已。
似乎他蜷縮起來坐在那裡的時候,周圍就自成一個靜謐的小世界,不論外界世事滄桑、鬥轉星移,都不會在那雙孤寂而平靜的眼底,留下任何痕跡。
他為什麼會答應我呢?周暉想。
高高在上的明王,如隔雲端的美人,應該是眾人爭相奉承傳頌的存在,為什麼就偏偏答應了我呢?
鳳凰在不周山的第七天,四惡道之主、大阿修羅王梵羅遣使來拜,詢問可否請殿下移駕去魔宮一敘。
當時鳳凰正攀附著周暉的肩,隨著激烈的動作而戰慄,不斷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那聲音因為過分撕裂而有點喑啞,乍聽上去非常痛苦,但細聽又隱藏著急切的空虛和渴求。
周暉稍微退出來一點,用手一摸只覺得非常乾澀。雖然劇烈摩擦讓他狂暴的快感加倍,但他所剩無幾的理智也知道,這說明對方完全沒有快感,非常痛苦。
周暉停下動作,吮吻鳳凰冰涼顫抖的唇,低啞問:“要輕一點嗎?”
鳳凰卻搖頭,汗濕的鬢髮貼在臉頰邊,顯得面色越發雪白可憐。
“是不是我太……”
鳳凰竭力仰起頭主動去親吻周暉,雙手指關節都印著吻痕,在被汗浸濕到幾乎透明的膚色上,簡直煽情得可怕。
那種非常害怕孤獨,寧願忍受痛苦也不願意失去的孤注一擲,就像電流一樣透過他冰涼柔軟的唇舌,直接打在周暉心上。根本沒有男人能忍受這個,那一刻周暉簡直把所有顧慮和心疼都忘記了,一把將鳳凰按倒在床榻上就狠狠頂入,在他崩潰到不成調的呻吟中大力抽動,也不知道激動中幹了多久,才隨著一記異常深重的頂撞噴發在了那柔軟的最深處。
噴射持續了很久,直到最終平息時,周暉才長長出了口氣,抱住精疲力竭的鳳凰親吻他汗濕的頭髮。
“疼嗎?”
鳳凰閉著眼睛,輕輕道:“……還好。”
他把臉貼在周暉結實的肩窩裡,眼睫濕漉漉的,在長長眼梢上顯出一段微挑的弧度。半晌他細碎紊亂的呼吸終於平靜下來,嘶啞問:“你身上怎麼這麼熱?”
周暉說:“是你體溫太涼了。這是什麼?”
他手指輕輕按在鳳凰肋骨處一道狹長的舊傷上,那傷疤已經褪得極不明顯了,如果近距離仔細看的話都看不出來。然而鳳凰沒有立刻回答,周暉抬眼一看,才發現他眼睛已經半睜開了,面色似乎有些隱隱的僵硬。
“是你當初抽鳳凰骨留下的……”周暉反應過來:“是被我斬斷的純青箭?”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刻鳳凰想的不是箭折斷了,而是更加如影隨形揮之不去的,讓他從內心深處泛出恐懼的隱憂。關於那個他為之而抽骨做箭的人,那個隨時有可能從無色天上降下雷劫的人,以及那些在空曠神殿中相依為命的漫長歲月,還有那張看似溫情的面孔之後,越來越冷酷的手段和重重的欺騙……
如果周暉知道的話,會怎麼想呢?
他會不會離開呢?
“沒關係……不用擔心,已經不疼了。”鳳凰用力往他懷裡擠了擠,小聲道:“真的,已經不疼了,完全都已經沒感覺了……”
他的聲音有些渙散。
他想說的其實不是已經“不疼了”,而是另外一些更加痛苦而隱晦的東西,可惜當年周暉並沒有辦法從蒼白的語言中,獲悉那埋藏更深的隱秘。
鳳凰把受傷那邊胸膛藏起來,在床上翻了個身,緊接著突然壓到頭髮疼得叫了一聲。周暉立刻把他抱起來撩出頭髮,用拇指在他後腦上輕輕按摩,力道均勻和緩,很快舒適感就壓過了痛覺。
“怎麼樣?”
鳳凰似乎極其享受這種親昵的依偎,默不作聲的點了點頭。
周暉看著他微閉的眼睛,以及眼睫下深深的、憔悴的陰影,目光中有著難以掩飾的欲望和迷戀。許久後他低頭在鳳凰耳梢印下一個親吻,氣息癢癢的讓鳳凰瑟縮了一下,隨即轉頭認真地回吻他。
“為什麼答應我?”氣息糾纏間周暉低聲問:“到底為什麼你沒殺我,反而還答應我?”
鳳凰沒有回答。
周暉力道極其輕柔地拉起他後腦的頭髮,讓他稍微仰起頭來看著自己:“嗯?為什麼?”
他的神情非常堅持,一眨不眨盯著鳳凰的眼睛,不僅是對他,對自己都不留半點虛與委蛇的餘地。
然而鳳凰回視他的目光卻非常平靜,聲音也很自然:“為什麼這麼想,你覺得自己有哪裡不好嗎?”
“……我是血海大魔,與天道明王的尊位相比並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地方……”
“所以呢?”
“所以……”周暉頓了頓,說:&l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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