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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容--幸災樂禍(上)

 轉載自秘密論壇
 
楔子:七歲那年二月
大鑫國寧六十三年,寧帝薨,太子登基改年號為鑫。
鑫二年,大紂朝恃強侵弱,大鑫烽煙四起。
鑫五年,大鑫與堇蘿交換質子締結十年盟約,共抗大紂朝。
鑫七年,戰事初平。三國制定和約,十年內互不相侵。
鑫十二年——
楊柳青青著地垂,
楊花漫漫攪天飛。
二月楊花如絮,潔似雪輕於鴻,憑風撩擾,染滿碧色晴空。孩童嬉笑追逐,卻不知二月陽光雖淡仍灼,自然是給那抹沿著金邊的潔白迷了眼,捂著雙目尖聲叫嚷。童樂逗趣,惹人一笑置之。
逗樂了一群人,莫名等小鬼放棄了那漫天的飛絮,尋找別的樂子去。
莫名貪玩,今兒也玩得盡興,跟著大娃兒四狗子他們到城東掏鳥窩、城北捉蟈蟈、城西追趕黃胖子家的大白狗,只差沒去偷城東白寡婦家的母雞。小孩兒頑皮的不罕見,罕見的是莫名貴為相府三公子,就是這麼一個愛鬧事的主。
相府三公子風評差,極差。外人都知道莫丞相極寵溺愛子,對他如此胡鬧甚是沒輒,只好一再放任,就由著這孩子越來越胡鬧。七歲的孩子作的雖然不是大奸大惡,卻也毫無修養可言,敗了作為書香世家、官家大戶的莫家聲譽,壞了門風。
老人家見了是搖頭直歎此子無才無德,日後定是欺善為惡的大惡人。
縱使評論如此,卻無法改變人或事。
莫名是胡鬧,他是真的胡鬧。每天光鮮體面地出門,回來便是邋遢非常,讓人摸不透他從哪個旮旯鑽回來。
小孩兒叭叭噠噠地越過大宅小門,一腳著鞋,另一腳卻光著,腳步聲不搭調,一輕一重。他直奔內堂,準備讓爹親那些小妾們嚇一跳。然而今天那些光鮮亮麗,總愛指著他高聲嚷嚷的小娘們卻沒半個敢哼一聲,更稀奇的是,大半年沒見著一面的爹親竟然四平八穩地端坐主位。
“莫名。”
爹愛喊他的全名,莫名已經習慣了。莫丞相大人不會像喊他大兒子、二兒子那樣,喊的是聽兒、惑兒,只喊三兒子莫名。
莫大人當慣了大官,嗓兒門裡摻的是官威。堂下的莫名就像被他訓訴的犯人,耷拉著腦袋,怯怯地喚一聲爹,雙手攥緊衣角。
如果只看表面,或許都認為這孩子是怕了老爹,但事實是這樣嗎?莫名可以回答你,不是。他只是想著老爹那張臉是比街頭殺豬的徐胖子多了幾分煞氣,正準備配合著裝頭待宰的豬公,叫上幾聲,看看老爹的臉能不能黑上幾分。
其實從莫名重生那一天開始,他就弄清楚自己的存在價值,只是一個沒娘疼、爹不愛的孤兒罷了。他的生活就需要胡鬧,越不成器便越是順了這些人的心,無論是那些生不出孩子的小娘們,還是生大哥二哥的娘親們,甚至是堂上那位大人,同出一樣的心思,卻不知是否同出一樣的目的。
父子倆一呼一應便沒了後話,莫名開始悄悄溜轉眸子。立在一旁的娘兒們今天臉色不好,二娘還嚶嚶地哭著。莫名看在眼裡,就記得自己沒有鬧過二哥的娘親,心裡揣摸著是不是被人載贓陷害了。
小孩兒想的沒有別的,他就想著誰是兇手,找著了便賞幾掛鞭炮,喜慶喜慶。
這時候,老爹又說話了:“從今天起,你就是莫家二公子。”
大家長直挺的腰板一垮,胸膛也蔫下來了,多餘的空氣自鼻腔擠出,重重的鼻息聲讓莫名以為那是冬天的北風又刮起了,忒刺耳的。
“稍作準備,明早會有人帶你離開……到外頭去待一陣子吧。”
話至此,大家長站起來,邁著穩健的步子出了廳堂,身影消失在內院雕欄彎彎處。
莫名不發問,因為他蒙了。他不明白這是什麼,他思考了很久,耳邊持續著二娘嚶嚶的啜泣聲。
二月天氣仍帶著微冷,楊花似雪,染白碧空,也染白後院那口深紅色棺木。當月上梢頭,它被悄悄移走的時候,莫名覺得那楊花不像雪,像的是紙錢,一把一把地撒出,祭奠夭折的生命。
第一章:病美人
他姓蘇,名瑛。蘇是姓氏,瑛指玉的光彩,似玉美石。從名字可見蘇瑛的父母說不定就是紅樓的粉絲,把自家兒子的名字起得是既典雅又文藝。但這對父母揮一揮衣袖,很詩意地升天了,留下蘇瑛一人,扛著這個略顯女氣的名字,他最近被戲稱為蘇小妹。
春去夏至,鳴蟬唧唧,風捎不去暑氣,卻攪動了繁枝茂葉,樹蔭下淡光婆娑疏落。蘇瑛站在樹下仰望那點點金光中被深綠襯托的粉紅色,那是一顆又一顆碩大的果實,累累掛滿枝頭。
蘇瑛並不喜歡芭樂,因為它是高明的騙子,甜香總會讓人忽略其本身帶有的酸澀味。這會讓他想到自己——有叔父撫養的幸福孤兒。
縱然如此,他還是在書包裡揣了兩顆果子。
蘇瑛是耐心的獵人,他沉著氣認真地做功課,偶爾會抬首看向窗外圓潤可愛的果子,看得入神的時候,不覺以見齒輕輕啃咬筆頭。驀地察覺自己的動作,他輕皺眉頭,再次將注意力投入功課中。
一周後,蘇瑛背靠在窗臺下頭,聽著院子裡頭那一片喧鬧,笑了。
“活該。”
他的同學劉二霸因偷摘芭樂被捉了個現成,見了家長,學校裡也記了小過。一干同行者被罰抄一百遍校規,每人得交一篇悔過書。
正經八百的叔父不瞭解安分的蘇瑛有這種心思,頭腦簡單的劉二霸更想不到他每天欺負的蘇瑛會以這種方式反抗。
蘇瑛一輩子也只能這樣過,他得遵循叔父的教育,當一個安分守己,不惹事生非的好孩子。安分地升學,安分地工作,安分地終一生。他大學選讀的是心理學,戴上好孩子的面具揣摸所有人的心思,但他的心思藏在哪裡。
只聽他的教授說:“他是最難侍候的客人。”
總之蘇瑛就是這樣一個人。
鑫二十五年——
二月,天氣微涼,但斷不會讓人覺得冷。一件薄衫,再多也就是披上厚一點的罩衣,這就夠了,足足的夠了。但莫名不夠,他披著狐裘仍不夠,還得捧上懷爐,再給車子裡燒個火盆,弄得狹小的空間裡熱氣騰騰,僕從都不願意跟他待在產個火爐裡頭。即便如此,他的唇上卻未見血色,輕咳聲始終不間斷,同重山一般,綿長續遠。
莫名從睡夢中醒來,打了個寒顫。關於上一輩子的夢,總讓他覺得不真切。這樣的夢境從小時候就一直相隨,莫名分不清他是蘇瑛還是莫名,但救他的恰恰是蘇瑛,是莫名還是蘇瑛都無所謂了。
“是少喝了一口忘川水?”莫名輕笑,撩起帳窗一看,遠遠延伸開的高牆已近。這個他離開了近十三年的都城,終於再一次接近。
車夫是莫家派來接二少爺的,車子進了城便直駛莫府,只是莫名究竟有自己的心思,他輕咳幾聲,喚停了車夫:“到縷香閣去。”
趕車的家僕實在被嚇了一跳,縷香閣可是煙花之地,老爺要他把這病癆子般的二公子接回去,但公子卻要到妓寨,他都沒了主意。
莫名不給人拒絕的機會,專橫地命令:“走,別給我耽擱。”
隨車的僕從面面相覷,但這是主,他們是僕,不想聽也得聽。結果空車子帶著熱氣回莫府,關於莫家二公子的傳言在城中傳得風風火火。一個病癆子,還要是一個好色的病癆子,這夠稀奇了,但莫丞相的反應更稀奇,他大人竟然大手一揮,扔一句由他去罷,就真的不管了。
莫家二公子在煙花之地流連忘返,回到堯都半月,竟然在縷香閣的花魁房間內住了半月,而且足不出戶,外頭的留言也越傳越難聽。
樓香閣花魁蝶娘的房間外,偶爾可以聽見輕咳聲傳出,門外竊竊私語,門內花魁半臥在俊秀公子懷裡,說的卻不是綿綿情話。
“莫二少爺,你就真不出去露個臉嗎?”蝶娘的語氣別說甜膩,連和善都談不上,摻站重重的諷刺意味。
莫名挑高眉,他喝一口龍井舒緩胸口的悶感,臉上又是化不開的優鬱。
蝶娘看得直翻白眼。
其實莫名長得好看,雖然身子不好,整天病懨懨的,一身從來就缺貶血色的白皙肌膚,看著就是病得不輕了,但也不能說他是病癆子。因為看了莫名長相的人,大概都只想到一個詞——病美人。
莫名不像莫丞相,莫丞相作文官的卻長了一副武將的煞氣臉,就不知道是否像他無緣相見的母親,至少莫名就不知道這一輩子的母親長什麼模樣。莫名長一張容長臉,臉容姣好,劍眉星目配懸膽鼻,薄唇線條柔美,樣貌偏中性。大概因為身體不好,身段偏瘦,憑地一看,除了身高,還真不怎麼地可取。
這樣的身子,配上這樣的臉容,還有這種表情,著實讓人不忍。只得歎說這分明是長錯了姓別,亂了陰陽,如果他生為女子,大概又是一禍國殃民的禍水人物。
表面上是這樣沒錯,但蝶娘覺得這人已經夠禍水了,已經禍水得不能再禍水了。
“莫名,如果不是顧君初交代我照顧你,我還真想把你從這樓臺上扔下去。”說罷,蝶花魁坐起來,輕輕擺弄起淩亂的衣衫:“什麼時候離開?”
莫名臉上表情一改,那種死爹沒娘的憂鬱表情不知道甩哪個旮旯去了。他瞄一眼塗著朱漆的雕花窗柃,隨手拎起丟棄在旁邊的狐裘披上,施施然地打個呵欠:“現在還是太冷了,我真不應該聽老頭的話而離開洛山的。”
“哼,以你這個破敗的身子,本來就不應該離開顧君初。你的病太詭異,我都快被你冷死了,嘖。”蝶娘嫌棄地啐一記,玉手撩撥秀髮,風情萬種:“真是虧本的生意。”
看到如此妖嬈的美人,莫名是真實地投給她讚賞的一瞥。薄唇輕勾,習慣地伸手遮掩,擠兩聲咳嗽作掩飾:“是呵,縷香樓的蝶娘子內功雖然是陽系,但畢竟是純陰的女兒身,這功夫還是欠了火候啊。”
說罷,憐惜地輕輕搖首。
蝶娘直想一巴掌刮過去,再給這只狐狸一頓好打,出一口惡氣。但她忍下來了,她縷香閣做的可不是普通生意,表面上是風月場所,接的其實是人頭生意。只要金子夠,手起刀落,口碑一直絕佳。只是,但凡正當生意拜的是官門,像這種不法勾當,拜的就是武門。因此在江湖上奔走,總有不好開罪的人,就如這莫名後頭的人——顧君初。
顧君初是洛山武尊的第一傳人,武林榜排行前五名的高手,要是開罪了他,還真不好辦事,先不說他是洛山下一任接班人,而且他結交滿天下,稍稍號召一聲,她們縷香閣就得雞犬不寧了。
這麼一想,蝶娘歎一口氣,乾脆坐下來翹起腳,學著莫名那般愜意:“你呀,就不回府裡?你老爹莫丞相傳你回去,肯定是有事,說不定要讓你當官兒,不回去就真沒問題?”
“當官有什麼好?”莫名裝作驚訝地瞪圓了眼睛:“難道說蝶娘喜歡當官?要不本公子幫你求一官半職,咱倆就好當一雙禍國殃民的奸臣賊子。”
說罷,又做作地輕咳兩聲。
“……”蝶娘忍了忍,臉上表情微僵。半晌以後她將鬢間亂髮挽向耳後,重新調整簪子的位置,她畢竟是從刀口子裡討生活的,即使是女子,銳智一向過人,這下子她的聲音顯得冷靜:“你在洛山待了十多年吧?既然從未回家,莫不是你跟莫丞相的關係並不好?”
“哦,思維敏捷,挺好。縷香閣的確是個好地方。”莫名隨意接上一句,表情倒是不甚在意。
蝶娘眉間輕顰,她不知道莫名打什麼主意,反正相處的半月,她就是摸不清楚莫名的心思,也知道這傢伙不好猜透,她不經思索,隨意攀談起來。
“堯都有多大?以你莫二少的特殊情況,能不招人口舌?”
“嗯,的確。我過去可是城中熱話。”想起兒時趣事,莫名是真心一笑:“這補上的童年是過得不錯。”起碼這些偷雞摸狗的事情,蘇瑛是從不能做的,他只可以裝作做功課,凝神想些小陰謀教訓欺負他的傢伙。
莫名這句話說得莫名,蝶娘聽得發蒙。恰好這時候蝶娘的婢女拍了門,就聽她說:“莫家總管來了,說是必定要見莫二公子一面,有重要的話傳達。”
蝶娘把目光投到莫名身上,莫名想是過了半月,莫丞相大概是想知道兒子是否真的回來了,特派管家來探看的,就不阻撓:“見吧,讓他進來。”
當莫管家父走進花魁的房間以後,忍不住退了一步,因為房間的高溫還有濃重的藥味。但也僅止一步,他還是進去了,大步邁過外堂,進到內室就見著躺在長椅上的莫名。青瘦的二少爺臉色蒼白,呼吸輕慢,胸膛輕顫就是一串咳聲出口。
蝶娘悄悄白了莫名一眼,因為這傢伙明顯在裝模作樣,分明沒這麼嚴重的。
莫名有氣無力地睞了莫管家一眼,仿佛連撐起眼皮都感到吃力,半死不活地擠出如蚊喃般的一句話:“莫總管,別來可是無恙?”
莫總管額上滲了汗,一半是因為房間的溫度,另一半卻是因為少爺的慰問。
“二少爺,老僕是奉丞相之命,前來帶二公子回府的。”
“不回。”莫名使小性子,不愉地別開臉:“府裡可沒有像蝶娘這樣的美女。”
蝶娘配合地挨過去,被莫名抱個滿懷,莫名冰涼的體溫還是讓她哆嗦了一記,一邊巧笑情兮一邊深意地瞄了他一眼……又發作了?
是啊……莫名也回以含情脈脈的一眼。
這麼一看,就像兩人在調情。老管家不忍地別開了視線,但主人交代的事還是得完成的。
“二少爺,老爺已經在府中等你,請跟老僕回府。”說罷作揖躬身。
“你……咳……”莫名一邊串重咳,仿佛要把肺咳出來,大有被氣著的姿態。他咳了老半天,蝶娘就幫他拍了老半天。莫名拿手帕一擋,直是齜牙裂嘴,不為別的,就為這手勁,蝶娘是真想把他給拍死。
“二少爺請保重。”老人家看這陣仗,是嚇了一跳。雖然聽說過二少爺身體不好,倒是沒想到是這等狀況,他開始懷疑二少爺能不能活過今年冬天。
莫名許久才緩過氣來,猶豫了半晌,才答應:“要回去便回去罷,但蝶娘我要帶上。”
蝶娘一咬牙,心裡盤算著這費用如何加收。
莫總管聽說二少爺要帶娼妓回丞相府,心知這行為不體統,可是想到相爺對待二少爺的態度,也就把話吞下去了,應了便是。
既然他退了一步,莫名仿佛得意了,也就不為難,終於移步出外,和花魁一起乘上回府的轎子。
門外一片譁然,一是因為花魁青睞莫家二公子,二是因為莫病癆子的容貌。
莫總管隱覺頭痛,他悄悄遣了家丁傳話去,自己則隨轎子,送這麻煩回府。
轎子內卻又另一種風情,風流美人與堯都花魁正濃情蜜意地討價還價。
堯都二月,楊花又飄了滿城,此時莫名覺得它們像雪,讓他打自心底發起寒意。
反正他討厭二月,討厭楊花,勝過那寒冬和冷雪。
第二章:陰謀與對策
莫府——
莫家三世為相,名望最高,宅子由前幾代帝王所賜,住下來就是幾代人,樹木長老了,十年如一日,人也老了,一成不變。
轎子是從後門進去的,因為這轎裡有娼妓。
莫名下了轎,才站穩,旁邊候著的僕僮便上前挽扶,他也不推辭,順順當當地把重量分給僕從,緩緩邁步走進近在咫尺的廳堂。
百年大宅的廳堂內,莊嚴氣勢依舊。主位上的老人家還是那張煞氣的臉,旁邊立著的是大哥莫聽,當年就顯得俊秀的他,已經長成翩翩貴公子,只是那張臉跟大家長一樣,多了幾分煞氣,表情肅穆嚴謹,大概不知道笑為何物。
老管家將莫名帶進廳內,廳內主角是父子三人,還有莫名帶回來的名妓,僕從們是一個個站得齊整,大氣也不敢透一口。莫老爺一張利眼刮了兒子一眼,連裝作關心都吝於給予,就把視線落在蝶娘身上。
“把娼妓帶回家中,成何體統。”
此時莫名已經坐下,聽著老爹威嚴的斥責。他微咳過後,先搖搖頭,聲音平緩輕慢:“爹,莫名在洛山寂寞,回來找個美人陪伴也有錯嗎?”
聽著這一說法,莫老爺眉間一隆,原本整天為蒼生為社稷而堆起的那坐眉峰,海拔又添一新高。他大手一揮:“莫總管,讓帳房支出銀子,把這位姑娘送回去。”
“爹,你真不懂情趣。蝶娘可是堯都第一美人,千金難求一笑,她既傾心於我,你可別棒打鴛鴦。”指縫間又溢出幾聲輕咳,莫名伸出手作邀請狀,蝶娘立即迎上去,嬌柔地坐落莫名的大腿上。二人傷風敗俗的淫糜舉止讓廳內各人不敢直視,他真是張狂到極點了。
“二弟!”莫聽先老爹一步喝止:“檢點言行。”
檢點?莫名想笑,他是真的笑了,輕浮的笑容上臉,半帶挑釁地把臉湊向蝶娘的玉頸,吸一口香氣:“真香。”
“……”嚴肅的大哥漲紅了臉。
莫名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這才靠回去,涼涼地看著老爹臉色,心裡暗笑要是包公看見了自家老爹的臉都要自歎不如。
談話時,僕人已經奉了茶。莫名愛茶,被茶香饞了,他端起白玉瓷杯嘗了一口。茶香盈留舌齒間,溫熱的茶液讓他很滿意,臉上也浮起一抹紅粉,頓時為那張臉增加幾分豔麗。
蝶娘與莫名最接近,這麼一看便愣了,當她回過神來卻發現周邊眾人也沒比她好多少,一個二個都是雙目發直,她不禁暗罵一聲妖孽。
莫名也注意到了,他一聲輕咳,遞高茶杯:“茶真香。”
一句話打破了詭異的氛圍,數張臉上不同顏色炸開,表情各異。莫名淡定地喝茶,從杯沿處悄悄觀察此時情景,心情甚好。
莫丞相那張臉像塗了墨汁,重咳一聲,警告眾人端正態度,而後看著莫名,問:“你的身體如何?”
聽著這不算關心的詢問,莫名狀似輕忽地笑:“我的病?”
“嗯。”莫丞相曾有恩于洛山武尊,因此將莫名交予他看管,還特意交代不能讓莫名習武,但幾年前武尊寄來一封道歉信,其中意義隱晦,並未明示。他當時便派了心腹前去探看,結果得來的消息是莫名病重,差點喪命。如今事隔多年,這個病似乎是留了根……甚好。
“一直如此,那個花……柳……咳咳。”莫名一邊咳著一邊搖頭歎息。
一廳堂人倒抽了一口冷氣,繼而臉色鐵青地捂住口鼻,蝶娘更是整個跳起來。
“別胡鬧。”莫丞相眉間緊皺,重重拍擊扶手。面對小兒子的胡鬧,他除了喝斥,也不能拿他怎麼辦。
莫名吃驚地啊了一聲,表情甚是無辜,輕輕歎息:“真抱歉,我這個破壞的身子,總是忍不住就要咳嗽。我是想說,那個柳暗花明的情況是不會出現在我身上的。”
廳內一陣死寂,莫丞相握拳的手爆現青筋,隱隱出現腦溢血前兆,他隱忍了老半天才緩過氣來。
“你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接下來會有大夫為你複診,好好休養吧。”似是慈愛,莫老爺給下了這麼一道命令。
“是,爹。”
莫名也不想留在大廳內,茶雖好,卻沒有好的環境,達不到賞的意境也就沒意義。他欣然接受這一提議,一手摟上美人腰,一手接受別人的挽扶,緩步離開了廳堂。
眾人目送這位風流的公子離開,看他明明病弱,卻一副悠然自在的神態,此時竟然顯得瀟灑,不禁令人神往。
“爹。”老半晌,大公子莫聽醒覺一事:“我們不是要打發那風塵女子離開嗎?”
老人家臉色微紅,鬍子輕動,就不知道是否唇角在抽,他老人家打圓場:“他身子虛弱,年過二十仍未娶親。既然如此,就讓他養一兩名姬妾罷了。”
既然大家長這麼說,誰也不敢多說半句。待散場後,僕從間所有話題指向二公子。有人說二公子長得像神仙,連氣質也很神仙;有人說二公子很妖孽,行為都帶妖氣;有人說二公子這藥罐子,性格好色偏偏身子破敗,說不定明天就被蝶娘榨幹了。
傳言沸沸揚揚,卻是不敢在主人面前放肆的。莫名的蓮院裡就沒有半個人敢多話,該做什麼的就做什麼。蓮院是一獨立小院,主閣樓分兩層,雕樓畫棟,高雅貴氣;兩側有平房幾間,均是僕從的小屋和儲備室,室前圍著小小庭院,也打理得不錯,紅花襯綠葉,大樹好成蔭,乘涼賞月還有花草陪伴。
這裡並不是他曾經的住所,這是二哥的住所。莫名明白了,二哥已經真真切切地從這家裡除名。他邁開步,三兩下便撫上粗糙樹幹,仰首看著綠葉透閃的亮光,他呢喃:“連最後一面也見不上,還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和我交朋友呢。”
蝶娘剛端起惡主的臉孔趕走僕從,就聽莫名這話,便搭訕:“又是哪位紅顏知己?莫大少你真是風流快活,這花柳也早晚要惹上的。”
知道蝶娘惱火他早前的戲弄,莫名也不氣,他只是無所謂地回身往屋裡走:“肝火過盛會傷身。”
蝶娘環起雙手,跟在後頭:“我看跟在你身邊,誰都要傷身。”
這句帶有諷刺的話,其實意義曖昧不明,莫名也不認為值得探究,便一笑置之。反正他準備回屋裡休息,室外太冷,不舒服。
除了診療和送藥,莫家人基本不會理會莫名。這一住十來天,蝶娘越來越懷疑。
“你可說,你是養子?”蝶娘坐在莫名懷中當抱枕,懶懶散散地磕著瓜子,閑閑地問。
“據我所知,不是。”莫名愜意地一手拿書,一手摟抱枕,仔細閱讀。
這兩個是真真正正的貌合神離,如果讓僕從看到了,肯定要大做文章。
“不是?顧君初沒幫你查證?”
莫名聽出言中之意,他甚感好笑,卻仍記得搖首:“你不用操心,為我查證的人不少,比你的情報網更強的是大有人在。”
“結果如何?”相處了個把月,蝶娘對莫名是存在很高的興趣。莫名其實是個謎樣的人物,身世似是而非,性子又難以揣測。蝶娘甚至覺得莫名從未說過半句真心話,至少對她沒有。
她這下是下了決心要問清楚,一臉認真地盯緊莫名。
莫名似乎也明白了蝶娘的決心,他稍作沉吟,臉色也端正起來:“你想知道?”
“當然!”這名風塵女子在此時卻顯出女兒家的嬌態,因好奇,那雙眼更是瞪得圓圓的,平添幾分稚氣。
莫名垂下眼瞼,遮住裡頭的笑意,他點點頭:“嗯,那我就告訴你。”
“說吧。”
“不明。”
“啊?什麼?”
“答案就只有一個,不明。”莫名一字一句,咬字清晰。
蝶娘蒙了,她的聲音因激動而顯得尖銳:“什麼叫不明?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是也是,不是也不是。”這就是答案,既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模棱兩可的答案。
“什麼廢話?”蝶娘脾氣上來了,猛地起來,扔下莫名,兩步作兩步便離開了。
莫名苦笑,拎起狐皮毯子披上,沒有蝶娘的內功相助,寒冷又再一次侵襲,他皺眉歎息:“這女子,果真難養。”
不知什麼時候,他睡著了,再一次醒來的時候,是被僕人喊起來喝藥。一碗苦藥下肚,莫名見外頭已經是一勾新月掛起,便問:“什麼時辰?”
“回二少爺,現在是亥時。”
想不到自己睡了這麼久,莫名緩緩環顧四周:“蝶娘呢?”
“小人不知。”
看僕人為難的模樣,莫名也不迫問他,反正不怕蝶娘會丟掉。
“二少爺是否要用餐,小的這就去張羅。”
僕人細心,莫名給予讚賞的一笑,拒絕:“不用,下去吧。”
憨厚的僕從被公子這麼一笑,只覺這少爺是真的好看,像說書裡的大美人,隨即覺得自己笨,因為少爺是男的。僕人急匆匆地逃離,這正合了莫名的意,他不想任何人打擾。他走到院外確認沒有別人,便伸手重重按住胃部,將喝進去的藥汁全數吐出。
強忍著胃部的不適感,他歎了口氣,拭掉唇角穢物準備回去睡覺。才轉過身,驀地感覺到生人氣息,他淡定地繼續往前走,準備回房間裡。
“你就是這樣,也不看看是誰接近嗎?”
熟悉的聲音讓莫名松了口氣,聽見話語裡包含的責備,不禁好笑:“看了又怎麼樣?反正我是打不贏你顧君初的。”
不用他回頭了,來人自然走到他身前去,仔細探看他的情況:“明知那藥有問題就別喝。”
踏著夜色而來的是顧君初,可以說是莫名的師兄,也是洛山除武尊以外唯一與他親近的人。顧君初外貌條件也很好,但他跟莫名又是另一種不同視覺感受,二人的身高相差無幾,但他是俊朗,劍眉入鬢,虎目含威,舉手投足都充滿力量與陽剛,是英雄氣慨、大將風範。
莫名習慣他的關心,也只是抿唇回應,眼睛微微眯起,笑得甚是得意:“我要是不喝,又怎麼會‘死’呢?”
看他真心一笑,顧君初很是無奈,輕歎:“太胡鬧了?你忘記了就是那種毒藥讓你落下這病根嗎?”
對此莫名是不以為然,要是不往險中求,是得不到寶藏的。他扯開話題:“事情安排得如何?”
知道莫名的心思,顧君初也順著他的話接下去:“蘇瑛的位置我已經安排好,只要你‘死’,就可以成為蘇瑛。”
顧君初辦事,莫名都能放心。聽到這個消息,他笑意加深,側跨兩步移出樹影,抬首望向滿布星光的夜空。
“怎麼?很高興能衝破牢籠?”
“不,是慶倖自己沒有犯傻。”上輩子直到生命結束都沒有參透,這輩子總算沒做錯。
“的確該慶倖。”顧君初嘲弄地勾唇,嗤笑一聲:“如果你要是真的送死,我就把你鏈起來拖走。
“喲,顧大俠真是英勇難當。”說罷,莫名配上兩聲咳嗽作倍襯。
面對揄揶,顧君被不以為然,他知道這人嘴巴不饒人,早就習慣了。他關心的是別的,他給連連咳嗽的人張開懷抱:“過來吧,不是需要我?”
掩唇的手一頓,緩緩移往下巴處,莫名作思考狀:“不妥。”
“嗯?”顧君初恍悟,繼而失笑。他放下手,搓搓額:“那你要怎麼辦?”
莫名這才張開手:“過來吧,不是需要我?”
他還真敢……顧君初搖搖頭,但也迎上去。兩具軀體擁抱,感受著溫熱與冰冷。
“情況不妙。”
“是你離開太久。”
莫名的病並不簡單,這是幾年前在雪地裡跪上五個時辰,而後被毒藥殘害所落下的病根。這是永遠也無法痊癒,但只要小心對待就不危及生命的病。
而顧君初純陽的內功是最好的藥品,禦寒聖品。
第三章:催化劑
一大早,三子便拿著木桶去拿熱水,準備給二少爺梳洗。不消一刻他就盛了滿滿一桶熱水回來,一邊走著還一邊得意地給負責打掃的小桃嘮叨,說的是自己如何英勇地擠開長工阿狗搶到所剩無幾的熱水,免去了讓二少爺等待‘危機’。他推開木門走進去,過了外堂,敲響了臥室的門,聽見透過門縫傳出慵懶的答覆,三子這才推門進去。提著木桶,三子扯著笑臉正正準備說話,下巴卻不聽使喚了,手中木桶戲劇性地墜落,水濺濕了四周,包括三子的衣衫。
“啊!”三子的大嘴巴仿佛只能發出這種單音。
“嗯?”莫名把淩亂的長髮往後撥,睡意仍濃,他打著呵欠,看向表情異常的僕從,狀似困惑地問:“怎麼?”
三子張著嘴,開始伸手狠命地擦眼睛,他想告訴自己一切都是幻覺,更想說服自己這二少爺是在跟蝶夫人睡覺。但現實是殘酷的,一隻屬於男人的手搭上了二少爺的肩,然後那人坐起來,被子滑落,露出平坦光裸的胸堂。兩個裸男在同一張床上?三子覺得這簡直就是太陽掉下來了、公雞下蛋了、老爺突然露出了慈祥的笑靨了……太驚悚了。
“啊!二!二少爺跟男人睡了!”三子驚叫著躥了出去。
那嗓門是驚天動地,房間裡二人先給他嚇了一跳。顧君初雙眉高高揚起,莫名掩唇竊笑,而門板則重重打在牆上,正嗡嗡發響。他回眸看向眉開眼笑的莫名,伸手撫上他的後脖子。雖然他的體溫依然偏低,但比起昨天那種冰冷感好多了,顧君初這才放心,翻下床穿衣。
莫名雙手掩唇,咳嗽聲和著笑聲溢出,蒼白的臉升上一抹潮紅,表情甚是歡愉。顧君初禁不住搖首歎息:“這很有趣?”
他在洛山也不曾見莫名這般頑皮,原本這僕從敲門,他是要起來回避的,就是這傢伙把他摁住了,故意讓那名僕人看到這種曖昧的情景。
“有趣,怎麼會不有趣。”莫名愜意地靠著床柱,笑意盎然。
顧君初相信這世上只有莫名覺得這事有趣,玩一個捉姦在床的遊戲,好玩?雖然不甚贊同這種做法,但他也不再說什麼了。穿戴完整後,不忘給莫名拉好半褪到腰間的單衣。這傢伙是為了嚇唬別人,特意褪了衣服,結果他達成了目的,那名僕人大概被嚇慘了。
莫名接受顧君初的服務,抬頭就見站在門外擠了一群人,各個嘴巴張大到極限,都能看清楚喉嚨了。莫名忍不住又笑起來,引發一連串重咳,看得顧君初直皺眉。
這情景的確夠驚悚的,婢女們一個個都紅著臉不敢看,蝶娘可是大大方方地跟一干男僕們張大眼睛看。而這二人端著一副落落大方的愜意模樣,毫不羞愧地把衣服穿上,真是淡定到極點了。
“原來如此。”蝶娘恍悟,柔荑半掩紅唇,輕歎:“怪不得顧君初願意全心幫你,原來你們是這種關係。”
聽到蝶娘的話,莫名不笑了,他原本是要唬弄一下莫家這群人,但不準備敗壞顧君初的名聲。
沒等他們作出下一步動作,莫老爺帶著一群護院趕至,一群人兇神惡煞的,大有將顧君初亂棍打死的決心。莫名是什麼人?他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人,蝶娘的問題先放下,他大步一跨便擋在老爹面前,把早就想好的臺詞念出:“要打他,除非踏過我的屍體。”
真情流露、入木三分的演出讓一眾人看愣了,內內外外三重的觀眾,從最低級的家丁到莫家那些妾都張著嘴不能話語。如果今天莫名身後的不是一名偉岸男子,而是像蝶娘這樣的嬌柔美女,說不定能成為感動天地的佳話。
“你幹的什麼好事?他是誰?”大家長的風範還是很穩當的,莫丞相冷靜持重地發問。
莫名在心裡為他喝彩,臉上卻沒多大的感情波動:“他?他是七葉軒的紅牌倌爺呀。至於我們幹什麼?老爹你再古板,也不會不懂風月事吧?”
聽到這直白的話語,一群人蒸紅了臉。顧君初也紅了臉,卻是因為某人的能扯會辯,他竟然成了七葉軒的倌爺?究竟從哪來體現出來,像嗎?顧君初開始認真思考。
莫丞相差點氣得一佛升天,他有心理準備承受莫名的胡鬧,但不是這種驚世駭俗的行為。如今莫名的身份可是他們莫家次子,莫丞相自覺愧對列祖列宗,不禁怒由心生,失聲痛斥:“孽障,知你是野性難馴,一向胡作非為,但你竟然染上餘桃斷袖之癖?!早知如此,當年我就該將你掐死!”
面對老爹斥駡,莫名特意靠到顧群初身上,臉上蒼白卻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他痞痞地回答:“爹,你真嘮叨,洛山上除了雄性就只有母猴子,你難道寧願讓孩兒玩獸交?你實在太狠心了。”
“混帳!邪門歪道!”莫老爺雙止眥裂,死盯著莫名,差點要跳過去揍這不俏子一頓。
莫名在此時終於相信自己有演八點檔的能力,過去在電視上看的人物,現在正好用,紈胯弟子該是這麼演的:“爹,男人會有正常需求,而且我是硬生生地被你掰彎的,不能全怪我。”
“胡說八道!”老人家捂著胸口直喘氣:“你已經不清醒了。”
“我很清醒。”莫名悄悄思忖,突然伸手撈住顧君初的腰,那動作跟早前摟蝶娘竟然是一個模樣的。
蝶娘見了,搓著手臂上的疙瘩,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
“我可是十分記得昨天晚上,初兒美妙的叫聲。”
顧君初隻覺全身毛髮都肅立起來,他都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挺過來。而那些待在莫府的奴僕雖然說地位低下,有時候說話也是生葷不忌的,卻在聽了莫二少爺的話以後無法接受,一個二個像吞了幾斤的蚯蚓,臉色發青,耷著腦袋不敢哼聲。
“閉嘴!孽畜,你還要狡辯?!”莫丞相氣得直跳腳,指著莫名的手抖個沒完。
莫名睇著那根手指,輕蔑地勾唇一笑:“我只是就事論事。”
“你!給我打,往死裡打!”莫丞相一聲令下,護院便湧了上去。
顧君初由始至終都在看戲,見對方已經惱羞成怒,當下便把莫名拉到身後:“我來吧。”
莫名只是搖頭:“不用。”
顧君初正困惑,有人已經喝止了上前送死的護院。顧君初一看,是一名青年男子,大概比他年長一點,容貌氣質是跟旁邊那位老人家有點相像。
“是大哥。”莫名低聲給他解惑。
莫聽喝止了護院,附耳給莫丞相低語幾句,接下來莫丞相
也只是皺眉,然後揮退了那群護院,回頭給莫總管輕聲交代了一番,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莫聽臨走的時候也就回頭看了莫名一眼,然後再也沒往回看了。
莫總管大喝一聲,把眾僕給喚醒,一整群全帶走了。莫名知道他是被授命給這些人洗腦的,接下來要讓他們都學會閉嘴。
人絡繹地來又絡繹地去,莫名誰也沒留,卻叫住了蝶娘。
莫名一身白袍顯得寬鬆,領口大開處鎖骨線條清晰,蝶娘相信是因為這男人長久受病所累,才至於這般瘦。更記得那只手扯著她的時候,骨感是那麼的明顯,看著都覺珞手。只是這樣的一個男人,盈盈一笑,竟然連蝶娘都暗贊一句。
“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聽見這麼傻氣的問題,蝶娘傻眼了,直覺就回答:“就是你跟顧……”
“顧什麼?”
莫名的笑容愈發的甜膩,但蝶娘卻醒覺了。注意到顧君初也在注視自己,她當即扯著強笑變更未竟之語:“我什麼也沒看到。”
莫名抿唇一笑,謹慎求證:“真的?”
這答案呼之欲出,除非蝶娘是瘋子,不然答案無異是點頭罷了。
這下兩人才滿意,莫名著實就松了口氣。他嫣然一笑:“啊,那就好,省得以後要闢謠,對吧?”
如果有人告訴蝶娘,說現在是深冬,蝶娘大概會相信,因為這傢伙實在太讓人惡寒了。但顧君初在,拼且看上去臉色不善,蝶娘哪敢多話,點頭就是了。
這下莫名才願意放人走,蝶娘馬上急步逃離,她需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想清楚。
“呵,蝶娘真是有趣。”莫名輕笑。
顧君初看著大門的方向,默然。好半晌以後,他還是問了:“做這事有什麼意義呢?”
“有,大大的有意義。”莫名竊笑:“我明天大概就能死於非命了。”
“你是說……”
“我的‘病’,也該要命了。”說罷,輕咳幾聲後接著:“只苦了我們的七葉軒紅牌小倌,也要冒險了。”
顧君初朗笑幾聲,執起莫名的手以指腹輕輕揉弄那手背,此時的表情倒是有幾分曖昧:“如果當倌爺能侍候莫大爺,那倒可以考慮當當。”
聽罷,莫名豁達一笑:“我會把這話轉告給大哥的。”
顧君初眯起眼睛,面對一雙利眼迫視,罪魁禍首卻不為所動。他不禁輕歎:“縱觀武林,能讓我沒輒的人也不多,你就是其中一個。”
莫名但笑不語。
第四章:臨死
發生了莫名的事情,整個莫家的秩序被打亂了,各人的早飯只能在自己院內解決。蓮院內三個‘主角’,莫名、蝶娘、顧君初三人圍了一桌。
這三個人是泰然自若地進食,仿佛十分欣賞這小米粥配醬菜。旁邊候著的僕人卻想多了,怎麼說今天是新歡舊愛同聚一堂,而且新歡還是男的。男僕們人就特別地同情蝶娘,怎麼說她都是堯都城第一美人縷香閣的花魁,就是他們這些下等的僕從也聽說過蝶娘大名,多少王孫貴族千金散盡都不得見其面。不想二少爺輕易地把人帶回來了,卻不知憐香惜玉,才不過個把月就另結新歡了,著實的可憐。
女僕又有不同的心思,她們的視線多落在顧君初身上,這個七味軒是有聽說的,但還是第一次真正看到倌爺。少女情懷總是詩,他們不明白倌爺是什麼,但顧君初的魅力就像醇酒,薰醉了這些豆蔻少女們,她們就認為比起蝶娘那個媚惑男人的狐狸精,初倌爺跟二少爺更相襯。
雖然當著主人的面前,各個都沒敢說什麼,但三子伶俐,看他們一個個瞪著主人們看,心裡就不爽他們的沒出息。當下人的能這樣當嗎?心裡惱火,三子不知打哪來的勇氣,上前一步就建議:“二少爺,我們先到外頭去打掃,二少爺吃好了再喚我們,可好?”
莫名雖然不介意旁邊的目光,但沒有人盯著自然是好。他讚賞地看了這伶俐的僕人一眼,他對三子的印象也深刻,手腳利索又勤勞憨厚的僕人,是個人才。當下點點頭,多餘的人便出去了。
少了下人,蝶娘也輕鬆了,目光遊移在對面兩人身上,她對這醬菜小米粥是食不知味。
莫名甚感好笑:“縷香閣的花魁,不是該千嬌百媚嗎?吃個小米粥可不能有聲音。”
蝶娘唾棄地翻把白眼:“少來,那是拿來騙那些臭男人的,你們可能被我迷倒?”
顧君初始終淡定,此時看向蝶娘,很客套地說:“江湖人都知道縷香閣蝶娘貌美如花,位列十大美女之一,自然讓人傾心。”
莫名也淡定,他輕輕擱下瓷碗,臉上扯開溫煦笑容,微咳:“蝶娘,你這話可真是踐踏了我的真心,我也為你傾心呀。”
“你們少來。”這兩人一個玩客套,一個搞忽悠。蝶娘又不是情竇初開的懷春少女,才不會相信他們的謊言。各自白了他們一眼,蝶娘攪著碗中醬菜,沒有食欲,倒是滿肚子疑問:“莫名,你們打的什麼主意?把事情鬧大了,要怎麼辦?”
莫名不知打哪裡取出一把摺扇,霍地打開在胸前扇了扇,這遠山近水綠葉紅花是畫得栩栩如生,自然是出自名家之手。但蝶娘不想看這扇子,而想弄清楚莫名的想法,只是這傢伙竟然把扇子半覆臉,只露出流光映灼的雙目,讓人難以讀解其中意思。
“喂,這是幹什麼?”蝶娘認識莫名也就個把月,但這個把月是同床共寢的,她認為自己就是不瞭解莫名,也知道他不是善茬。
“不怎麼辦。”莫名的聲音繞過扇子,輕輕軟軟地滲進蝶娘耳中:“你今兒就鬧個脾氣,回縷香閣去吧。”
“哦?”蝶娘聽罷,秀眉輕挑:“也對,有顧君初,我也就多餘了。”
沒有怨懟或什麼的,只是就事論事。
莫名回以一點頭。
顧君初也跟著點點頭:“這一回的報酬會有人送上縷香閣。”
錢收了,人也不需要了,就代表任務完成了。蝶娘笑眯眯地站起來,揚揚羅袖:“我會好好清點金子的。當然我們縷香樓遍佈四海,有任何事情都願意代勞,以後多多合作。”
“會有機會的。”莫名微笑,拉著顧君初立即退後幾步,穩穩當當閃開。下一刻桌子被掀了,翻開的桌面飛起,食物撒了一地。莫名愜意地輕撣乾乾淨淨的衣擺,顧君初則挑高眉。
蝶娘想不到莫名竟然提早避開了,著實的失望,她媚眼半挑,怨嗔:“你這人精,真是什麼事都逃不過你的法眼。”
“過獎。”莫名欣然接受讚賞。
“蝶娘。”顧君初垂眸望向一地狼籍,不甚欣賞此舉:“早聞縷香閣蝶娘子是位烈性女子,行為的確似烈火般,而且風行雷厲。只是行動過於急躁,欠決考慮,這用不著如此大動作,動口即可。”
響聲把三子等人引進來了,看見此情此景,僕從們呆若木雞,沒了主意。
蝶娘背對著他們,卻也聽見了,當下擺出潑婦駡街的經典姿勢,伸手指向對面二人,張嘴就是罵:“受夠你們這一個病癆子,一個賣屁眼的了,老娘不給你們糾纏了,真是晦氣。”
美人罵罵咧咧地甩袖而去,獨留兩位男士乾瞪眼,他們都為剛才那霹靂話語而發愣。
僕人們哪裡想到這花魁罵起人來竟也如此的陰損,看見主人臉色‘不善’,當下心中忐忑,進退兩難。老半晌,莫名又扇動摺扇,一言不發地上了閣樓,顧君初也跟在後頭上去了。僕人們這才松了口下,戰戰兢兢地收拾起來,不敢多話。
僕人們是風聲鶴唳的,殊不知閣樓上的人卻是憋笑憋慘了。
“有什麼好笑。”顧君初看著那抖動不已的肩部,心裡不滋味了。
莫名止不住笑意,又不好讓僕人們聽到,當下一陣重咳連連溢出,咳得眼淚都飆出來了。顧君初也顧不上計較什麼,連忙為他撫背。一向沉著內斂,就是教訓蝶娘也十分淡定的顧君初,此時卻著急了,語帶責備:“愛胡鬧也該有分寸,你在折騰自己的身體。”
“咳……我沒事。”莫名緩過氣來,就著錦衣袖袂拭去眼角淚花,歎口氣:“只是沒想到蝶娘這般有意思,的確強悍,不愧為江湖俠女。”
對此,顧某人可不以為然,這女人的嘴巴是利,但還欠火候:“武林中強悍的俠女不少,其中要數堇蘿國女子最烈。”
“堇蘿?你是說那個由女性掌權的國度?”對於女兒國,莫名也略知一二,那是一個女性組成政治體系,統治男性的國度,女權之高也就相當於大鑫與大紂的男權。
顧君初點點頭,引著莫名在太妃椅上落坐,為他披好禦寒物:“之前下山遊歷,也到過堇蘿,是一片被紅色圍繞的國度。那的確是個民風奇特的國家,女人穿的衣服比風塵女子更暴露,坦胸露背,還能公然向男人求愛。如果不是這種奇特的民風,那裡的氣候倒是適合你。”
莫名躺下來,聽著這話就覺好笑,他原本就活在一個男女平等的國度,聽著這樣的風俗,還真不放在心上,要知道二十一世紀的街頭可是美腿美胸遍處晃的。
“等我‘死’後,就帶我去見識一下堇蘿吧。”莫名說罷,隨手將摺扇藏進袖中。
顧君初把莫名的手摁進被褥中,輕輕一笑:“師父仍健壯,我們去了堇蘿國,再到大紂去見識也行,只不過大紂的氣候偏冷,在堇蘿的時候你就得把身體調養好才行。”
“嗯。”莫名是興奮的,畢竟到了這世上,除了堯都和洛山,他哪都沒去過,哪都不能去。現在即將可以探看這個世界,的確讓人期待。就是再多的事情,莫名還是不忘正事:“對了,你也鬧鬧脾氣,走吧。”
“我知道,再待一會我就離開。”他當然明白怎麼回事,他可得去準備挖墳的事情:“‘替身’已經準備好,我會等你。”
“不用太久,他們沉不著氣。”莫名哼笑一聲,轉過臉去閉上眼睛:“走吧。”
莫名準備假寐,卻沒聽見顧君初行動,他張開眼睛準備詢問,就見大掌挨近,在他臉上輕拍兩下,上頭的人唇角分明下拉著,卻勉強扯上去。
“你趕人的時候,最冷。”
莫名無言以對,他抬手,以迅雷不眨眼之姿往自己臉上招呼了一把。
“你!”顧君初算是被他嚇著了,啞然。
莫名感受著頰上火辣辣的痛,咳聲又起,話說得斷斷續續,卻得意異常:“要打,就打這樣的。那初倌兒是不是也該配合著惱羞成怒,甩手離去呢?
顧君初站正,臉色不改,卻真的甩袖而去了。
聽著那腳步踩得木板階梯吱吖作響,莫名知道他生氣了,但也別無他法。看著樓臺外舊枝吐出淡綠,莫名似是自言自語:“唉,你又不真是初倌兒。”
至此,莫名開始害怕‘死亡’了,只是勢成騎虎,他別無選擇。即便如此,他的想法還是有很多的,莫名越想,是越發的煩躁,抓一把瓜子就開始玩射靶,把窗外的樹葉折騰得差不多了,卻來了意外的訪客。
嫋娜身姿拾階而上,婉約的二夫人柔聲問了句:“還好?”
這二夫人及笄就嫁給了莫丞相,十八便生了莫家原二公子莫惑,現下也就四十歲,風韻猶存,當年美貌輪廓仍在,而且修養極好,平日裡也受僕從們敬重。這樣一位女性會是一位好母親,但三子把二娘帶上來的時候,莫名是心裡沒底的。因為二哥死了,老爹一句話把他判成二少爺。這二哥的親娘十多年來,未給他只詞片語,現在卻來了,他的點失措。
稍稍斟酌,莫名決定見招拆招:“不錯。”
二夫人沉吟半晌,仿佛準備好了,話就起頭:“委屈你了,老爺就怕你回來會讓我難受才會讓你待在洛山,真是抱歉。”
這算什麼?如果是惡言相向,莫名倒還知道如何應對,但這種話語他就不知道如何回復。總不能再甩自己一巴掌,把她也給嚇跑吧?
二夫人見莫名不回話,還真以為他生氣了,當下便落了淚:“名兒,我失去了惑兒,是真的傷心。開始的幾年沒顧上你,讓你染病了真對不起。”
“呃……這。”其實這病跟這位夫人沒關係,洛山的日子也不是她帶來的。莫名自然知道是老爹對外公開這種說法,是利用了二夫人了。
“日後你在莫家就好好地待,這裡的氣候好,我問過大夫,他說你只要能靜養,這病是沒問題的。”二夫人拭著淚,關懷地問:“那早上的湯有在喝吧?是暖體的方子,你得喝光,對身體好。”
莫名自然想起每天早上必有的‘無添加’補品,還當老爹怎麼願意往他身上浪費,這下才知道是二夫人的‘恩惠’,當下他便抿緊了唇,眉頭緊皺。他苦惱這恩該如何還,他都要‘死’了。
“怎麼了?不舒服?”看見他臉色凝重,二夫人還以為他要發作,緊張了。
莫名苦笑:“我沒事,湯我有在喝,很好喝,謝謝你。”
二夫人當即笑靨如花,握住莫名的手開始噓寒問短,莫名以為她已經把他當成了兒子,一下子也作不出別的應對,只好安靜地聽著她老人家說話。這一說,莫名竟瞭解到在洛山多年,除了那些有‘添加’的補品,其它的物資竟然是出自這位夫人一手安排,想必是真把他當兒子了。莫名只覺眼眶微酸,心想好笑,想這是不錯的體驗。
二夫人陪著莫名用了午餐,一邊吃著還建議莫名如果喜歡就娶了蝶娘,要是不喜歡,硬是喜歡那初小倌,就接到府裡,別讓他淪落風塵中,繼續受苦。莫名倒是沒想到這古代的女子,也有這麼豁達的,當即一口湯上下不是,差點沒嗆死。
送走二夫人的時候已是傍晚時分,看著被晚霞染上一片淡紅的身影,那三步一回頭的婦人。莫名苦笑,打心裡產生的歉意,因為他明天就得讓這位夫人再一次承受喪子之痛。這一切都是箭在弦上,這家他待不得。
三子讓人傳膳到閣樓上,這年輕的僕人就是細心,布了一桌子菜,但莫名吃了一點就不吃了。未幾送藥的藥僮就來了,一碗黑漆漆的湯汁擺在繡銀絲紅綢桌布上,潔白瓷碗是如此的扎眼。
莫名把湯碗遞到唇邊,笑了。因為他嗅到了,這一回是下了重藥呢。
只作稍頓,那碗湯還是喝光了。
第五章:死一回
二少爺死了——
這是三子第二天叫嚷的內容。
這天早上,三子像平日那樣打了水,就要送給二少爺梳洗。由於昨天的驚悚,他三子還做好了心理準備。他告訴自己,無論二少爺床上有什麼,他都要做到不驚不乍的。
結果他敲了門老半天都得不到應答,他再敲,又敲了半晌就是沒動靜。想起二少爺身體不好,三子心中忐忑,猶豫著還是推開門探看。透過床帳,確定床上只有二少爺一人,三子鼓起勇氣又喚了一聲,仍是得不到回應。這下他可顧不上別的了,悄悄挪到床邊,見二少爺合著眼睛,仿佛熟睡中,就伸手推了推他。
不碰還好,這一碰,可真嚇死三子了。他知道二少爺怕冷,房間裡火盆和暖被從不少,普通人在這裡都能悶出汗來了,現在二少爺身上卻是透心的冷,再探探鼻息,哪有出入。當下三子是嚇得六神無主,伶俐的他只懂得驚叫著沖出了蓮院。
不消一刻,莫名床前已經站滿了人。他院裡的僕人、莫老爺、莫大公子、大夫人、二夫人,還有就是駐府中的大夫。老大夫捏著鬍子,一手探在莫名手腕上,目光卻落在香爐的嫋嫋香煙上頭,沉吟半晌,老大夫再探看了一下莫名的情況,最後只能搖頭歎息。
“二公子大概是昨夜裡病發,已是去世多時,無力回天。”
此噩耗一出,二夫人當即哇地就哭了,一旁的大夫人忙著安慰她,僕從們耷著腦袋,也抽抽咽咽的。莫老爺臉色沉重,不發一語。
莫聽突然依近,拿起莫名的手捏緊,表情悲愴:“二弟,你這是……實在不幸。”
“準備喪事吧。”
莫老爺說罷,站起來便往外走,莫聽緊跟其後。
莫家二公子死了,門外白燈籠高高掛起,喪事籌備起來。莫名被移到一口棺木內,安置在院子搭起的靈棚裡頭。
府內一片悲淒氣息,莫二公子死了,未及弱冠,按習俗是不能大事喪葬的,但二夫人堅持要給莫名厚葬。因為他們已經虧了這孩子十多年,不能讓他死也不安樂。最後莫老爺允了,畢竟莫名的死,其中貓膩他心知肚明,也想圖個安心。
大戶人家的紅白事辦起來就是費勁,大夫人陪著二夫人一起張羅莫名的後事,這位再次痛失愛子的夫人雖然傷心,卻也費盡心神為其奔跑。要請最好的寺院為愛子打齋作法事,也要找最好的人進行喪葬。她這般費神,多少寄託著對夭折掉的親兒那份愛。
對於這個喪事,莫名是始料未及的,他要的原本就是簡單的喪禮,這樣他才好‘復活’呀。但不幸的是這仿佛要大肆攪和一番,不禁在心裡暗暗叫苦。但他也沒辦法,總不好跳起來叫他們一切從簡吧?
是夜,哭聲消了,靈堂內只剩下搖拽的燭火陪伴那口大棺。原本毫無生氣的‘屍體’突然張開眼睛,坐起來以後,忍不住抓緊衣襟,搓著手臂取暖。
“嘶,真冷。”莫名往手上呵氣,想要溫暖冷得發僵的雙手,卻意識到自己呵的氣也不暖和,當即爬起來拿蠟燭烤烤暖。
哼笑聲打梁上響起,顧大俠自頂上飄落,翩翩風采只換來莫名冷笑一記。
“顧大俠,梁上風景可好?”
顧君初知道莫名生氣,苦笑無奈之餘,也將手上狐裘給他披上:“我是因為要給你拿湯。很冷?來,靠我身上,喝一點熱湯。”
莫名不客氣地享受顧君初的體溫供及,挨著大暖爐喝熱湯,這才找回來活著的感覺。
“你的龜息功越來越精湛了。”顧君初隨意一句話,手托起一綹黑髮,輕輕捏弄著,堅韌烏絲和它的主人一般冰涼。
莫名喝著湯,心情漸佳,也就有心思扯談:“既然靠它活命,自然是越精越好。顧大俠,在你仗劍江湖,瀟灑四海的時候,我可得戰戰兢兢地想法子保住這條小命呀。”
他的話滿帶棱角,尖銳的語言是傷人的,但顧君初不在意,畢竟這就是他信任自己的表現。伸手順順他毛髮,顧君初低笑:“沒關係,明天過後你就安全無虞了。”只要待在我的身邊。
“對,明天就要下葬了。”莫名想起這種苦日子要結束,忍不住長歎:“顧君初,我們打個商量吧。”
“嗯?”
“我肯定要比你早死的,到時候在棺木裡鋪點保暖錦被,讓我躺得舒服一點。”說罷,莫名伸伸懶腰,他只覺全身骨頭都生銹了,就一個動作就嘎吱嗄吱地卡起來。他動夠了,肌肉也放鬆了,卻發現後頭的人繃緊了。回頭一看,那人連臉都繃起來了,表情好不凝重。
“嗯?”
顧君初沒說什麼,只是盯緊莫名看。
莫名被盯得不舒服,眉頭輕皺,別開了視線:“好了,明天再見。”
“你總忍心把幼芽給踏蔫。”顧君初突然來這麼一句。
莫名爬進棺木的動作稍頓,往前翻的力沒了,腳再一次著地,烏絲輕拂臉頰,微癢的感覺就如他此時心中所感,讓察覺卻無法消去。
“好吧。我會記得的,到時候我就給你墊背,絕對比這世上任何一物都暖和。”
說罷,人已經躍起,翻上樑柱隱去身影。
莫名攀著木棺,輕輕一翻就進去了,他直挺挺地躺下,閉上眼睛,又像剛才的死人一般。一抹燈光打門外透柃而入,給冷清的夜添上幾分暖意。巡夜的僕從打門縫裡探看靈堂一眼,又急匆匆地離開了。
這樣一段小插曲是持續了幾夜的,但知道的除了當事人倆,大概就只有天知地知了。就這樣冷冷清清地迎接次日早晨。
蓋棺的時辰將到,一群女眷又哭得死去活來,靈堂內外是一片素色,弔唁文掛了滿堂內,卻是礙于丞相的情面送來的,沒有半句是真為莫名而來。
蓋棺的時間到了,師傅帶著大鐵釘和鋃頭準備釘棺。一切都順利進行,不論是喪禮和莫名的計畫。只是天不從人願,第一支釘子已經打好,師傅正準備打第二支,卻被明晃晃的刀鋒給阻止了。
大堂內除了素色以外,滲進了異色,把整個喪禮的莊嚴氛圍給打破了。
大鑫的士兵服飾統一為深藍色。
“這!這是幹什麼?!”莫丞相驚詫,這裡是丞相府,哪裡來的士兵,敢沖進相府作亂。
“大膽,竟敢亂闖相府!”莫聽也喝斥。
只見帶兵的竟然是刑部尚書,而跟在後頭的還有禮部尚書和兩名穿著官服的女子,莫氏父子倆看見這陣仗,當即臉色煞白。聰明如他們,自然知道這是為何事而來,目光不禁落在那口棺木上,隨即又泰然自若。
莫名的死由他們一手操辦,既然動手了,就做好為國捐軀的心理準備,二人視死如歸。
“封鎖相府,全員拿下。”刑部尚書一聲令下,士兵們開始捉人。相府內一片混亂,雞飛狗走。
那兩名女子快步走向棺木,其中一人身著戎裝,英氣迫人,她手起刀落,只一刀便將棺蓋給砍飛,露出裡頭的人,只見棺內人氣息全無,臉色蒼白,秀美的臉安祥如睡顏。
看見那張臉,兩女均愣住了,心裡確定這就是她們要找的人,稍後便娥眉緊皺。其中一人著紅綢錦衣,上繡有白鶴迎日,雖為女子,卻一身文雅儒氣又不失莊嚴。她先看棺內,而後抬眸迫視刑部尚書:“貴國一再犯我朝,是以解除邦交,化友為敵?”
禮部尚書馬上陪笑:“司徒大人請忽意氣用事,此事定必會給予滿意答案。”
“哼,滿意?就是把你們全部人的性命賠上去,也未必能讓我王滿意。”身為堇蘿國使者的司徒靜雲冷笑,咄咄迫道:“大鑫國身為盟國,卻一再欺騙我國,先是偽還質子,後又唆使丞相殺害我國王子,這就是大鑫給我們的友誼嗎?”
這是大鑫國背信在先,禮部尚書被說得臉色漲紅,額上盜汗,不能言語。
莫名躺在棺內,把他們的對話盡收耳內,當下只覺事情不簡單,他想繼續裝死,但他要是裝下去,這莫家人肯定要死光,大小黃鼠狼就算了,二夫人不能不管,而且還有這些僕從,也沒有罪過。
莫名長歎一聲,霍地坐起來。
原本想盡辦法辯解的大官們,原本押著犯人的士兵們,原本驚慌失措的犯人們,一下子張口結舌,呆若木雞,一個二個只懂得瞪著那口棺看。
兩名堇蘿國的官員原本就背對著棺木,當下被對面的模樣給嚇了一跳,雖然隱藏得好,神色未見異樣,卻也在心中鬱悶。二人循著那數道視線回過頭,結果也成了同一號表情。
莫名拉拉身上狐裘,輕咳兩聲:“你們要找的人可是我?”
呆呆地點頭。
“那好,我跟你們去,就別捉他們了,要捉也別這麼粗魯。”莫名緩聲說著,從棺內爬了出來。
“你!”莫老爺一對眼珠子都差點掉下來了,一些女眷乾脆雙眸上翻,昏倒了。
莫聽較衝動,一下子蹦得老高:“你不是死了?!”
莫名瞄他一眼,掩唇輕咳,沮喪地歎了口氣:“是啊,本來準備繼續死下去,但你們太吵了,就只好先死一回試試,接下來的以後繼續死。”
什麼混話?
眾人繼續傻眼。
比起這些人,莫名這個始作俑者可是悠然自得,他給呆愣中的三子招招手。三子驀地回神,走到主人身邊。
“三子,給我把懷爐取來。”
“是!”雖然主人乍屍夠驚心動魄的,但三子覺得他想要懷爐,代表他還活著,剩下害怕轉化為好奇。
莫名也趁著這些人發愣,把剛才得到的資訊拼湊起來,王子,偽質子,堇蘿,大鑫,盟約。他總覺得這些並在一起就是,某王子作為質子結成兩國盟約,結果送還質子的時候,某國耍了陰謀,把真王子留下來了。
莫名在心裡大號一句:好狗血!這是狸貓換太子的國際版嗎?究竟是在幹什麼啊?
更讓莫名想號叫的是,那二人立即就跪在他面前,喊了句千歲。
莫名唇角輕抽:“平身吧。”奶奶的。
大概對方也覺得這挺彆扭的,原本就死直在那裡的人站起來了,而且素未謀面,卻要給他下跪?的確彆扭。因此莫名的話才落下,他們就站起來了。
“恭喜賀喜,貴國覓回王子,實在可喜可賀。”禮部尚書連忙上前恭賀,而後順著話接下去:“既然已經覓得王子,也請三位移駕宮內,我等設宴為王子洗塵。”
“……”莫名覺得這也是個辦法,畢竟留在這裡一點也不好,他點點頭:“有勞公公。”
結果莫丞相的腦袋差點撞到刀口上,他怨恨地瞪了莫名一眼,就恨他沒出息,竟然連大鑫官服都分不清:“此人乃大鑫禮部尚書,李大人。”
莫名自然是參透老爹眼中真意,當即心裡好笑,他從小被迫留在洛山,怎麼知道官服長什麼樣的,而且這位元大人語言模式跟八點檔劇場的太監就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他接過三子給的懷爐,掩唇輕咳,語帶歉意:“哦,李公公,我說錯話了,真抱歉。”
那你還說?!當下就有人傻眼,有人抽搐,有人氣炸了。
這相府二公子自小被送到江湖草莽團聚深山裡去,各人是有所耳聞的,只當這病癆子文化素質低下,李尚書再多的鬱悶也不能吼出來,這悶虧他吃定了,只好強笑著認了。
莫名暗贊一聲這李尚書能忍,對他甚是欣賞,所謂百忍能成精,這李大人必定是人精一枚。心裡感到有意思,摸向袖子就準備祭出寶扇,跟這李大人過兩招,結果卻摸到空蕩蕩的袖子。
危機意識終於回頭,他歎了口氣,悄悄瞄向人群,現在的情況出乎意料,他不知道顧君初會怎麼辦。
五裡城郊外,一人守在奔喪隊伍必經之道邊上,樹影婆娑下衣袂隨風掀動。
第六章:進宮
車隊一列帶上犯人成行,一同向王城進發,街邊百姓圍觀,擠個水泄不通。大家都好奇這丞相府出了什麼事,辦喪禮竟然鬧得這麼大的陣仗。
莫家上上下下,從主人到僕從一個個身上仍著素衣,手腳卻被系上鐵鐐,隨著走動,逐一連接各人的鐵鍊叮鐺作響。原本因為喪禮而哀傷的人們,此時卻為著未知的命運而驚懼。
莫名撩起窗紗,自馬車上望出,透過重重士兵可以看到後頭一行人,車隊的行進速度並不快,對於被扣押的人也沒造成太大的痛苦。確認了這一點,他放下紗簾,伸出手接過三子遞給的熱茶,細細品起來,眼眸順著杯沿溜動,悄悄打量著堇蘿國的使者。
“二少爺,懷爐冷了,我給你重新弄。”三子細聲建議,惹來對面兩位女官一瞧,他嚇得瑟縮了一下。
莫名只覺好笑,把三子帶上車來照料自己,是為了方便,但想不到這孩子挺勇敢的:“給。”
三子接過懷爐,利索地幹活,硬是不敢去瞧那兩名使者。
堇蘿國是女權國度,這是莫名知道的,從視覺上分辨,這兩位元使者該是有一名文官和一名武官,而她們說的王子,質子,盟約什麼的,莫名也大概瞭解怎麼回事,他借著咳嗽掩飾自己的思緒,心裡打了數轉,定了主意——以攻為守。
“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來找我?”莫名掛著悲愴惶恐的表情,輕聲問罷,立即配上一連串重咳。
三子看著少爺這般狼狽,頓時熱淚盈眶,他以為少爺被今天的事情折騰得心力交瘁,既同情又哀傷地挨上去給主子撫背,減輕痛苦。
莫名心裡好笑,但也不阻止,因為對面兩位使者皺眉了,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兩名堇蘿國的女子的確瞧不起柔弱的莫名,但他既貴為王子,自然也不能表達出厭惡。司徒靜雲先拜下:“回殿下,卑職乃堇蘿國禮部尚書司徒靜雲。這位則是殿下的侍衛長宗政玲,負責保衛殿下安全,我等此次前來是恭迎殿下歸國。”
“……咳!咳咳咳……”左一句殿下右一句殿下,莫名聽著,他狠狠地垂首狂咳一通,只是他翻白眼的表情沒讓前面兩位看清楚。
二人見她們的殿下如此的窩囊,不禁眉頭鎖得死緊,想起這是大鑫國教育的王子,當下又憤恨這大鑫國竟然如此虧待他國王孫,暗自決定好好討回公道。
“你倆喊我殿下,又是怎麼回事?”莫名咳夠了,繼續求證。
司徒靜雲十七為官,現年近四十,自然對整件事情知之甚詳。她作揖,恭敬地解說:“殿下乃本國八王子,二十年前因堇蘿與大鑫兩國聯盟,作為質子交予大鑫,十三年前兩國相互交回質子,但不想大鑫違約,將偽質子送還堇蘿。一年前事蹟敗露,于近日審理清楚,王便立時派遣卑職等前來營救殿下。如今殿下安全,實屬堇蘿國之大幸,殿下千歲。”
這話聽了,莫名大概確認自己的身世,原本的驚恐悲傷什麼的作化去了,輕咳之際對跪倒的眾人揮揮手:“起來吧,都跪著多礙眼。”
司徒靜雲與宗政玲直起身,對莫名多變與及毫無王孫風範的行為實為不滿,只是想想他作為質子在大鑫待了二十年,根據情報顯示,莫丞相一家從未對莫名進行過任何有益的管教,甚至將他扔到它處去自生自滅,所以她們也不能對這位殿下有太高期望。
三子一直在旁邊聽著,他似懂非懂,一進間忘記了主僕之分,扯扯莫名的袖子,傻傻地發問:“那二少爺其實是王子?”
三子這種逾越的行為被視為大逆不道,頓時被兩女瞪了,身為侍衛長的宗政玲還把手按到刀柄上,只是三子還毫不察覺。莫名看著好笑,對這位比自己年輕,大概也就是十六七歲的小僕人甚是喜歡,當下就撫掌大笑:“對對,我現在不是丞相府二公子啦,我是堇蘿國的八王子!升級了!”
得意的嘴臉沒維持多久,又一陣重咳,惹得三子又是一陣失措。
這下兩女對看一眼,自然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質疑和輕視,這樣的王子,的確非堇蘿之幸呀。
各有心思的情況下,車子駛進了高高紅牆包圍的王城內,一路上守衛森嚴,高牆仿佛沖天,抬首只見狹隘的一線藍天,聞鷹嘯卻不得見其影。莫名心中冷笑,宮廷一直就是華麗的牢籠,他從未想過接近權力中樞,但明顯事情不倒楣就不粘他身上。
這般想著,他所在的隊伍與囚犯隊伍分流,莫家人大概被帶到獄中,而他們要去的則是大鑫安排給堇蘿使者的住處。
下車的時候,三子被士兵拽向別處,他淒厲地叫喚著二少爺。
莫名頻眉,現在他身邊能信任的人大概就這名僕人,雖然他並不是非三子不可,但這孩子看似嚇壞了,他就幫幫忙。
“你們要帶他去哪?”
“回殿下,堇蘿國自然有服侍殿下的僕從,無須要大鑫國的奴僕。”司徒靜雲恭敬地解釋:“何況他是眾犯人之一。”
這莫家全體都有嫌疑侵害堇蘿國王子,三子自然列入其中。莫名掩唇就是一陣狂咳,當下梨花帶淚,哀怨地扯緊三子的衣衫。
“你們不能帶走三子,不然我要哭了。”
“……”
院內死寂,只剩下某人的咳聲,特別的清晰。被自家殿下威脅要哭,兩名官員也不知道怎麼辦,就是在堇蘿國也未曾受過這樣的威脅,現在她們心裡沒有譜路,不知如何應對。
三子這孩子有才,都被人押著了,看見此情此景,竟然還給莫名遞手帕,莫名心裡憋笑憋得慌,捉過帕子就捂在臉上,乾脆‘柔弱’地坐到地上,雙肩連連抖動,看似哭得異常的傷心。
八王子竟然如此耍賴,作為臣下的當然要規勸殿下改過,但不是在大鑫。莫名所作所為簡直有辱國體,他們可以閉門解決家事,卻不能傷了國體,當下只好先順著他。
司徒靜雲硬著頭皮,僵著一張臉,躬身作揖:“臣等遵命。”
“放了他。”宗政玲受不了男人哭,嚴肅的臉上出現不耐,下令放人。
三子得到自由,見莫名仍在地上抖著肩膀,他連忙上前挽扶,但他本人仍是把臉埋在手帕上,看似一時平靜不下來。司徒靜雲連忙讓他們跟著僕人走,先去沐浴更衣,把這王子的情緒安撫了再說。
被帶進房間裡,看不見兩名大官,三子柔聲勸慰主人:“二少爺……殿下,你別傷心了,三子會陪著你的。”
“噗嗤……”莫名只知道自己肚子好痛,因憋笑而起。
“二……殿下?”三子不疑有他,關懷地低喚。
莫名歎了口氣,拿下手帕,沒有三子想像的涕淚橫流,也不見半絲悲傷的臉,依舊的清秀淡然。他微笑:“三子,我沒事。”
三子蒙了,他明明看到殿下哭得傷心,但現在不像在傷心呀。
不理會這小子,堇蘿的僕從已經圍上來了,語言仍是通俗的,溝通沒有問題,這群僕人要為莫名沐浴更衣,他也配合。
先用堇蘿特有的香料流涮一番,再穿上堇蘿貴族的衣服。莫名站在鏡前看自己,打鏡中影照出不怎麼清晰的人影,一頭黑髮梳理仔細,把鬢間髮絲往腦後扣起,以一枚白玉發扣給固定著,額上較短的流海還是不受約束,隨意垂在頰邊。一身雪白錦衣,織了金絲邊,緞面編織著遨翔鷹只,被陽光一照,尤其清晰。腰帶同為白色,中央鑲有一顆赤紅寶石,紅光灼灼閃爍,腰上掛的是有龍鳳環繞一枚八字的玉佩,玉質絕佳,莫名猜這就是一種身份象徵的代表物。
整體這身裝束配上莫名偏中性秀美的臉,再加上其病體帶有的蒼白柔弱,乍地一看,就是一文弱書呆,全身散發的氣息就是——我很好欺負,請自便。
當文武二女看到莫名的時候,同時皺了眉,他們開始為這位弱勢的王子擔憂,怎麼說這堇蘿國先經歷了數年的外戰,後又承受了數年的內亂。從文武百官到王孫貴族,各自有著不同程度的陰險狡詐,即使無心害他,但也是硬梆梆的鐵釘子,碰著了准沒好事,這樣的王子被丟到一群狼虎中去,該如何生存?
莫名正察看二人詭異的臉色,三子突然遞上被娟布包著的長形物,他接過來打開一看,恰恰是自己鍾愛的摺扇,當下喜形於色。
“三子,你真是最好的僕人。”有前途。
三子被讚賞,連眉梢都吊得老高,整張臉都笑了:“我知道殿下珍惜扇子,特地為你收著的,正準備說放到殿下棺裡……啊,殿下還活著。”
莫名心裡歡喜,才不怪三子,他打開扇子扇扇,心情大好。這個扇子是從洛山跟著他回來的,都有好幾年了,哪一回使壞不拿它當搭檔的?原本以為丟失了,現在失而復得,自然是好。
司徒靜雲捉准機會,聽著三子提起喪禮,她順藤而上:“恭喜殿下失而復得,但卑職有一事請教殿下,今天分明看到莫家為殿下辦的喪事,為何殿下仍活著,且自棺中起來?”
莫名聽罷,先是掩唇一陣咳,而後沮喪地歎一口氣:“司徒大人呀,我身體一直抱恙,無法痊癒,近日更是日益嚴重。聽民間有說法,人若要死了,黑白無常會帶死者的魂魄離開,那麼我偽造一次喪禮,讓他們都以為我死了,那就不會來捉我咯,我就能活得更久了,不是嗎?結果你們就來了,看來我以後要再辦一次喪禮才得。”
一群人瞪大眼睛,一言不發。這辦法簡直是混帳,但看著這王子志得意滿的模樣,實在讓人無法懷疑他的誠實,同時覺得這愚蠢的王子說的是實話。
“怎麼?我的法子是不是很棒?”莫名笑眯眯地追問。
呃……
“是,殿下。”奴僕們同時回答。
兩們官員自然也知道某人有哭功,當下就不拆穿,也跟著應是。
莫名心中竊笑,表面仍掛著得意的嘴臉,看著這東方版《國王的新衣》,看得是津津有味。
另一頭莫府的事情很快傳開,縷香閣的蝶娘先被嚇得手上角梳都啪一聲著地了,蝶娘心痛地撫著梳子,一邊喃喃:“這是搞什麼?莫名那傢伙說死就死,顧君初那傢伙又跑到五裡波上當木樁,然後莫家被抄家了?”
沒等蝶娘理清頭緒,陽臺上就有人佔據了。
顧君初神色淡然,躍落花魁房間內:“蝶娘,有一宗生意,你願意做嗎?”
“……什麼?”蝶娘吞了口唾沫,總覺得這顧君初表面淡定,但周身氣場有點詭異,有點恐怖。
“送我進宮當太監。”
赫!原來顧君初是瘋了。
第七章:賠償
堯都臨水,城內河川縱橫,波光粼粼著映楊柳漫漫。莫名看見隨風飄過的點點潔白,倚著椅背看得入神,手執筷子也輕輕敲擊桌面,神遊太虛。
莫名是有神遊嗎?他是很想隨著朵朵柳絮任思想飄遠,但耳邊從不間斷的談話聲不斷鑽進耳內,又把他扯回現實。
現在是大鑫國王帝宴請堇蘿國使者及王子,席間只聽司徒靜雲據理力爭,再添點指桑駡槐,而這裡畢竟是大鑫的地盤,本土大臣們人多勢眾,你一言我一語,見招拆招。即使如此,司徒靜雲仍不落下風。
莫名差點要為她喝彩了,要知道大鑫是男權主義的國度,對於司徒靜雲這樣的女官是甚為鄙夷,沒少著旁敲側擊的含沙射影,但這她能夠冷靜以待,一句一句刺回去,果然是女強人。
文方面沒討到好處,武方面又出來武將要挑戰宗政玲。莫名鄙視那名長個頭沒長大腦的傢伙,還說什麼鎮北虎將軍。
“殿下,你不阻止嗎?宗政大人很危險。”三子擔心啊,看對方一副熊樣,而宗政玲雖然也是一名身形健美女人,但明顯是對方勝了不知道多少籌,對方一巴掌就能把這邊的放倒了。
高大的男人與健美的女人,在身型方面的確有很大差距。莫名把扇子在胸前扇扇,悄悄挨近三子說:“別擔心,宗政侍衛長會贏。”
“為什麼?”三子就不理解這信心哪來的。
“因為驕兵必敗。”莫名咧嘴一笑:“將才不一定是武學奇才嘛。”
“嗯?”
莫名沒給三子解釋,反正事情就是這樣,狗熊對槍桿子,自然是勝負分明。他笑嘻嘻地拍掌喝彩,直到那位將軍倒下了,還大聲叫好。
宗政玲是贏了,為國爭光了,但身為王子的莫名如此作風,卻又讓堇蘿丟盡臉面。周邊傳出竊笑聲,此起彼落。
“殿下……別喊了。”三子也覺得莫名做錯了,招來周邊的人嘲笑,連忙勸主人。
“咦,為什麼不喊呢?不是很好,咳咳。”
“殿下身體虛弱,不要太激動。”這是其中一個理由。
這種理由讓莫名失笑,但無論是基於主僕關係還是別的,莫名不會虧待一個待他好的人,他點點頭,合作了,不說話了。
兩名女官看著這僕從還有點作用,總算承認了三子的價值,眼中盡是賞識,莫名暗笑:三子啊三子,你得多謝少爺我幫了你一把。
莫名的‘窩囊’又引發了堇蘿國兩位元使者的怨恨,話題轉到莫丞相一家上頭。
鑫帝現年四十五,在位二十五年,一向勤政為民,讓免去戰火蹂躪的大鑫越來越富饒,深受人民愛戴。這樣的帝王自然氣勢非凡,但在莫名眼中,這種人最為狡詐,最難應付。立於權力中心而且讓臣民信服的帝王,就精神而言已經是強大的存在。
只見這位帝王對於堇蘿使者的質問沉著應對,漸漸地把所有的錯都歸疚于莫家,莫家從忠心的臣子一下子被定位為亂臣賊子一類,這下滿門抄斬就免不了。
三子聽得臉色煞白,瑟瑟發抖:“殿……殿下,小桃跟阿牛他們都要死嗎?”
莫名的目光隨著被帶上的莫家父子移動,什麼罪人,什麼亂臣賊子,莫名只知道他們是代罪羔羊。死忠的莫氏一族,愚鈍父子臉上慷慨就義的表情,這樣兩個人,怎麼能讓他相信帝王毫不知情?
“怎麼,你喜歡小桃嗎?”莫名不動聲色,出言逗弄三子。
三子臉上涮地飛紅:“他們都是同伴。”
同伴?莫名想說,他不知道三子如何給同伴定位,但如果是像顧君初那樣,那還值得救助。想罷,心裡開始盤算救人的法子。
爭論依舊,莫名並不在意他們爭什麼。但聽司徒靜雲一句把人提上來,殿外突兀地響起鐵鍊拖動的聲響,隨著來人的進入,原本香氣繚繞的宮殿內侵入一股異味,與華麗的殿堂格格不入。
看著被堇蘿衛兵提進來的人,殿內眾臣一個個煞白了臉,刑部與將士類除外。
因為那說是一個人,其實已經非人。全身只披襤褸單衣,被異色染得污穢異常的衣服,大抵能分辯出原色為白色。那人蓬頭垢面,瘦骨嶙峋,任由士兵拖行也不發一聲,或許是發不出聲來,若不是微微起伏的胸膛,所有人都幾乎認為這一具被血污浸染的屍體,正散發著讓人難忍的屍臭味。
士兵粗魯地將那人扔在莫氏父子身旁,嗑的一聲響,像硬物砸在地上。聽著像骨頭都要被砸碎了,正是地上疑似骨骼標本的人體。
莫名的臉色原本就蒼白,看見堂下人,他的思緒如何反而難以捕捉,但三子那傢伙就捂著嘴巴幹嘔,周邊官員有的不忍地別開視線,有的木然著面無表情的臉,有的也跟著幹嘔起來。
莫名作何想?他不作何想,洛山又不是吃素的佛門清淨地,反而是藏有武林百般絕學神功的寶地,像這種血腥場面,隔三岔五就來一回。偶爾吃著飯,看見師兄弟們把人砍了,要麼肝腦塗地,要麼肚穿腸流,隨時染紅雪白的窗紗,偶而飯桌上會有斷肢從天而降,也只好抱怨一句,就只是這樣一回事,飯還是要吃的。莫名是不懼,但做做樣子還是要的,他迎合群眾地將扇子一舉,擋住口鼻往後縮了縮,締造出恐怖厭惡的姿態。
震懾四座以後,司徒靜雲開始敘述:“此乃偽質子莫惑,其在堇蘿國作惡數載,此次本國前來討回真質子,此人便交還大鑫國,吾等兩不相欠。”
她話剛落,碰地一聲,某張桌子就掀倒了,杯盤狼藉。莫名還嫌那桌子礙事,一腳踹開了,三步作兩步走向堂中的莫氏父子,但他要的卻不是這父子,而是在‘活死人’跟前蹲下,以摺扇托起他的下巴,細細地端詳。
尖削的臉,眼眶陷入,血污與傷痕滿布,多麼精彩的一張臉,根本看不出本相。
莫名雙眼微微眯起,他知道自己的行為惹人側目,知道有多麼的突兀,但他不放過任何可能,試探地喊:“莫惑?”
那雙目毫無生氣,一雙墨色瞳眸混濁如蒙塵寶珠,滲不出半絲光彩。
“……二哥?”莫名細聲問,不理會旁邊瞠目的兩父子,他滿意地勾唇,正因為那雙眼終於把視線落在他臉上。
這就夠了。
莫名霍地站起來,輕咳兩聲,腰身卻是站得挺直,風姿卓卓,扇子俐落打開,技巧地輕扇兩下無風的,免下冷著自己。
“鑫帝陛下,既然我是在大鑫長大,而且不怎麼被待見,那麼作為大鑫國國主的你,是不是要代表大鑫國給我一點賠償?”
這等索賠的舉動是多麼的唐突,嚇壞了大鑫眾臣,也嚇壞了堇蘿的使者,都不知道這位王子要幹什麼。
“你說。”鑫帝卻從容地接上一句。
莫名不客氣:“第一,我要這個人。”
瞪著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沒有人認同這是賠償,反倒較像是自找麻煩。討一名將死的罪人?難道還要繼續折磨嗎?除了這個理由,就想不到別的。
莫名不作解釋,繼續說:“第二,我要大鑫最好的御醫為我治療他。”
這下眾人愕然,這樣的人還醫治?這是幹什麼?
“第三,我要陛下免去莫家死罪。”
這下眾譁然,討論聲四起。
“為什麼?”鑫帝一個問題砸下,聲音洪亮穩重,不怒而威,讓人不敢忤逆。
莫名微微一笑:“因為第一,他很可憐;第二,他快要死了;第三,養育之恩。”
話是這麼說的,但莫名心裡知道為什麼,因為二哥和二娘。
這下子,道德派的傢伙熱淚盈眶,大呼堇蘿國八王子大仁大德;武道派的傢伙輕蔑譏笑,暗指堇蘿國八王子婦人之仁。
鑫帝沉吟半晌:“諾。”
允了。
“鑫帝英明,感謝萬分。”莫名胡亂道了謝,臉上笑意盎然,心裡卻罵著老狐狸。這宗買賣分明是對大鑫有利,這只老狐狸還裝模作樣,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莫名打心底裡鄙視他。
“殿下!”司徒靜雲這一陣也顧不著儀態了,大喊一聲。她怎麼也不想這沒用的傢伙會一下子把大好的機會給揮霍掉,而且還這般的無意義。
莫名可沒有窩囊地裝作耳背,他面向司徒等人,突然雙手攥拳,揉揉眼角下方。
誰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三子知道了,他說:“殿下說,大人你要是不從,他就要哭了。”
“……”
堇蘿國禮部尚書,為人中庸且八面玲瓏,外交經驗豐富,向來有急智辯才,素有堇蘿名嘴之稱。但她今天敗了,敗在她不能跟殿下鬥哭。
莫名就在眾人眼皮底下給鑫帝請了假,招著僕人把人背上,還不忘提醒鑫帝派譴御醫,然後帶著人施施人地離開了。
這簡直是胡鬧到極點了。
而胡鬧的正主卻不在意,把人背回去,果然見一名白鬍子老頭候在那裡,莫名暗贊一句鑫帝有效率。接著就把房間讓出來,把人也交給了御醫,自己則到外頭去等。
三子十分好奇,但主人的事情,他作為下人不能多問,就憋著了。
莫名拿著手帕捂住唇,迎著著夜風止不住陣陣咳嗽,長年如此,他已經習慣了。這下悠然地看星星,看月亮,看綠樹,看紅花,就是裝作沒看見三子的表情,一來是因為不想解釋莫惑的事,二來是三子這孩子好奇的模樣甚是逗趣。一張麥色圓臉都皺在一起了,像極了早飯吃的芝麻抓餅。
三子不知道莫名的心思,為了不去想,他也開始左右顧盼,然後視線落在了一點上頭。
“殿下,你看……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俊的太監。”三子指著遠處模糊的身影,給主人報告。
莫名看過去,噗嗤地笑了:“你真的看清楚了?”
“咦?單看身材就很俊。”
的確,單看身材也很俊。莫名連連點頭:“我們初公公的確很俊。”
顧君初才踏進院內,便聽見這麼一句,心中百般滋味也只好化作苦笑:“那莫死屍怎麼挺屍挺進王宮裡呢?”
“天有不測之風雲,可不盡從人願呐。”扇子霍地張開,莫名給顧君初扇扇風,看見走遠的宮娥,他便睞了顧君初一眼。
“縷香閣的人。”
“哦……”竟然在宮中也有人,莫名對縷香閣的興致又高了一點,連話音結尾都繞得老高。
突然一陣天旋地轉,莫名沒有抵抗,傾刻間便被抱個滿懷。他不知道顧君初是不是無時無刻都在發功,體溫總那麼高,溫暖的懷抱讓人不想離開。
想罷,心裡又暗叫不好,他並不想生起這種詭異的想法,連忙將一切自腦中抹殺掉。
“這是怎麼回事?”顧君初抱著人,總算定了心神。他從來無法掌握莫名,從多年前在洛山看見雪中起舞的人影以後,他就只能隨其起舞,別無它法。
“一言難盡。只能說我是飛上枝頭了,現在我可是堇蘿國的王子呢。”
聽著莫名這般輕鬆地道出驚天大事,顧君初除了歎氣也只能歎氣:“那蘇瑛呢?”
“哈,只能從長計議。對了,我有一事相求。”莫名推開他,抽了口冷氣,搓著雙臂:“幫我安置莫家人,他們大概要流放,照顧他們。”
“是因為二夫人?”顧君初瞭解他。
莫名笑了,眉眼彎彎。也不需要多言,顧君初已是瞭解,緩緩點頭。
這一邊無聲勝有聲,另一邊三子終於反應過來。
“原來初倌爺是公公!”
對凝的二人驀地回首,然後只剩下夾雜著咳嗽的張狂笑聲和另一人無耐的歎息聲。
第八章:雛鳥效應
上弦一鉤,淺薄冷光普照天地,朱牆翠瓦也不敵夜色塗抹,怎麼樣的豪庭雅閣、金雕玉砌,也只能映照黯淡的冷光,啞然失色。除卻風過林葉之聲,還帶來遠處宮殿絲竹和樂聲,混和著透柃而出的燭光,總算給冷落門庭添上溫暖色彩。
莫名背靠著顧君初坐在臺階上,燭光打落他們身上,莫名總覺得這給予了自己一種虛假的溫暖感。他慵懶地瞄向燈火通明的屋子,透過紗窗的人影來回,他手中摺扇輕擊掌心,節湊輕慢,卻掩藏不住那鼓焦躁感。
顧君初沒問他為何著急,也沒問房間裡有什麼,因為他知道如果莫名需要,便會直接提出,根本無需他多問。有著這樣的想法,他定下心神,來回體內陽性內息,溫暖背上的一片冰冷感。
感受到溫暖,莫名忍不住更緊貼背後的人體:“真暖和。”
顧君初勾唇,原本較為嚴肅的臉添上一抹柔色,把旁邊的三子也給看呆了。
“怎麼?”莫名看見三子驚歎的模樣,甚感有趣,一時房間裡也沒有消息,就想著找三子的樂子。
三子聽到莫名問他,這下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發呆了,不禁羞愧:“殿下,三……小人錯了,不應該盯著初倌兒看。”
這種說法讓莫名感興趣,悄悄地瞄了顧君初一眼,後者從容淡定,未見異色。他淡定,但莫名卻覺得有趣,扇子劃開弧線,山明水秀再現,恰恰覆在唇上:“初倌爺有什麼好看?三子,像他這樣的塊頭在七葉軒可不討喜,如果不是本少爺要他,還真沒有人看得上他呢。”
三子聽了這話,著實地嚇了一跳,他尷尬地看了那依舊淡定的人一眼,為其鳴不平:“殿下,其實初倌兒雖然塊頭大,但長得很好看,而且他笑的時候更好看,比蝶娘還要……還要像女人呢!”
三子說得急,這下算是口不擇言,莫名聽得瞪直了雙眼,連扇子都脫手落下。顧君初單手撈住扇子,然後把笑得前俯後仰,不能自主的傢伙給扳正過來,讓他枕著自己的大腿躺下。
“哈哈……咳哈……君初,有人說你這個英雄,說你這洛山第一人像女人。”
顧君初抬眸瞄了三子一眼,可憐的小僕人嚇得瑟瑟發抖,終於醒覺說錯了話,整張臉都發青了。他也不為難三子,他現在要處理的是這個笑得不能歇止的傢伙,讓這傢伙繼續笑下去,接下來身體又有得折騰。
“你就不懂得節制?”既責備,又半帶無耐的一句話,顧君初伸手覆在那雙飆淚的眼睛上,捂住:“好了,冷靜下來。”
感受到包覆著半張臉的溫暖,莫名的笑聲漸漸疏落,最後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哼笑,胸膛因剛的瘋狂而重重起伏。
“我去倒茶。”三子看著主人剛才咳得厲害,原本蒼白的臉都浮上紅暈了,心裡為他擔憂,馬上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不,我要酒。”抬手在空中作一個拿酒杯的手勢,莫名歎息:“好久沒有喝酒了。”
“咦?”三子就怕莫名的身體承受不了,直覺地看向顧君初,徵求意見。
顧君初把扇子遞進那只手上,然後對三子說:“準備一點糯米酒。”
“不,我要女兒紅。”沒有茅臺,來這個也不錯。莫名想念那種燒灼食道的感覺,除了這個,還有齒舌留香的享受,饞!
“你不能喝烈酒。”顧君初說罷,又對三子說:“把糯米酒拿來,再給我外帶一點女兒紅。”
三子領命急匆匆地辦事去。
莫名長歎一聲,婉息地拿扇子敲著地面:“是呢是呢,酒能亂性,我怎麼不長記性。”
顧君初盤腿而坐,聽著莫名似是妥協,實為怨懟的一句話,只是輕輕一笑置之。反正這人任性也不是第一回,願意合作就好。
“你為什麼不問我屋裡是誰呢?”這外頭靜得可怕,莫名就愛想,想得越多就反而變得好奇。過去的職業讓他一直擅於猜測別人的想法,根據他人的言行舉止作出相應對策一直是他的生存方式。但顧君初經常讓他很是無力,這傢伙藏得太深,不好看透。
“屋裡的是誰?”
又是這樣,總是順從。莫名根本無法掌握他的想法,就像硬拳遇上了太極,似是順受,實為逆攻,把莫名打得措手不及。
“你真卑鄙。”
“你讓我問。”
就是這樣!莫名猛地坐起來,不滿地握緊扇子,雙目仿佛燒起大火。
顧君初緩緩攥拳,髮絲掠過手掌的感覺仍清晰,他把手藏在袖中,總希望這種感受能留久一點:“還冷吧?靠過來一點。”
雖然是真的想就此對峙,但夜晚真的很冷,特別是王宮,總有一種陰森感伴隨,莫明就是沒骨氣,冷得牙關打架,只好靠回去,尋找熱源。
“我總有一天會找到比你溫暖的傢伙。”莫名恨聲道。
笑,是苦笑。顧君初就怕又見到他自刮巴掌這類情景,什麼也不敢多說,一切只能化作苦笑,無言地控訴,掛臉上,懷裡人卻看不見。
“我懷疑屋裡的人是莫惑,我的二哥。”
“懷疑?”他聽過莫惑,知道是莫名已死的二哥,可是這個懷疑用得詭異,他要確定。
莫名把腦袋擱在他肩上,聳聳肩:“他傷得嚴重,只是略略感覺到是他,更仔細的,根本無法考證。至少名字是一樣的,莫惑。”
“……”
“不是有很多的巧合嗎?我是莫府三公子,頂替了他的位置,那麼就有可能他也跟我一樣,代替了我,頂替了王子的位置。而且我的真實身份是堇蘿國的王子,這事你該早就知道。”
洛山、顧氏,不合計零零散散的情報網,莫名不相信這人會不清楚。
“知道。”
“哼,我就知道你會隱瞞我。”莫名踢掉地上一塊碎石,石頭咚咚地彈跳幾下,落入草叢中不見蹤影,就像莫名此時的心情,無法抓摸:“你也沒有錯,反正知道真相也無法改變事實,今天的事情也不是我們所能預料的。”
“的確。”
聽著騙人的傢伙就這樣淡定,莫名還是不爽:“顧大俠的臉皮真是勝過城牆了。”
英挺的傢伙一笑,就是勾人,勾起的是少女心,也勾起男人的鬥心。至少莫名就給他一記肘撞,但這傢伙身手敏捷,手掌迅速擋住,也沒讓他得呈。
“所以你的打算?”
這是轉移話題,但莫名也沒糾纏,放過了顧君初:“先把他醫治好,再送回莫家與二夫人相聚。”
現在這樣的廢人給扔回去,莫家根本無法承擔。
“我會把莫家安置好。”
“謝啦。”莫名舉扇指指遠方急匆匆走來的身影:“請你喝酒。”
顧君初又笑了,劍眉繪畫柔情,星眸迷蒙,原本略帶剛毅線條的雙唇也顯柔和潤澤。莫名這下真的承認三子的觀點,這傢伙笑起來的確好看。
顧君初笑對莫名,莫名則失魂落魄,這種詭異的氣氛因為三子而打破。
“殿下,初……公公,酒來了。”
“咳……”這是顧君初嗆的。
莫名竊笑:“三子,他姓顧。也別叫他公公,叫他公子吧。”
“顧公子。”三子在這方面還是很伶俐的。
顧君初點點頭,接過一隻裝滿女兒紅酒囊,順手懸在腰側。回頭看見三子拿的是溫酒,也覺這僕從細心,接過酒樽為莫名斟了一杯。
莫名接過酒杯,仰首一傾,全數倒入喉中。酒不烈,但溫煮過的酒液仍帶起一股微熱,他舒服地歎了口氣:“不錯。”
這一點份量,莫名不過五六杯下去便喝光了,還瞪了三子一眼。
“殿下,你身子弱,酒會傷身。”
“身子弱?”莫名輕咳著低笑:“好,我明白了,不喝就是。”
才說著,大門打開了。守候多時的三人終於得以入門,迎上來的御醫行禮後開始敘述病人情況:“他身上有外傷多外,出現化膿並潰爛跡象,多外骨折骨裂,並長期饑渴,導致脫水及虛弱,需要長時間調養才能康服。”
老人家說罷交上一大疊處方:“這些是醫治外傷所需藥物,外敷內服共十二道,另外還有進補方子五道,合計一十七道。但……”
“但?”莫名直覺這才是重點,眼見老人家眼神遊移,他話鋒一轉:“正巧我舊患服發,也需要診證,勞煩御醫了。”
辟開一處安靜角落,老御醫為堇蘿國王子就診,才搭上脈,立即瞪圓了眼睛:“怪!真怪!怎麼可能還活著?不可能,不可能。”
眼看老人家要陷入此疑難雜症中不能自拔,莫名當下提醒:“御醫大人,他的身體如何,有什麼特別要注意的地方?”
這下老御醫總算回過神來,他謹慎地看了莫名一眼,那模樣還真凝重,捏著鬍子沉吟半晌才解釋:“身傷能愈,心傷猶難。”
“心傷?”聽到這個值得斟酌的詞語,莫名眯起眼睛,細細品味:“你是說……”
老人家年紀一大把,被莫名這一瞄,心臟突跳幾下,只覺這位身患奇症的異國王子非等閒之輩,當下便慎重回答:“是,他身上有一此傷,大概是被強迫和侵犯造成的。”
“……”莫名眉頭皺得死緊,猛地回頭看錦被隆起的部分:“依你看,嚴重嗎?”
“這位公子一直清醒,但老夫為他治療時,刮骨去腐之痛你可想像,但他未有任何反應,就似……”
“活死人?”莫名代接。
“因此,老夫以為不好應付,需要悉心治理。”老人家搖頭歎息,就歎這年輕的生命遭遇不幸:“他該是完全隔絕外界,老夫也不確定他身上的傷是否自殘而來。”
“得了。”莫名收回手,扇子輕搖:“接下來我會知道怎麼辦。”
精神創傷等,他還能嘗試治療,莫名沒想到在這地方還能學以致用。
“另外王子你的傷患需要好好保養,切勿著涼,邪風入體與你原本的寒氣相匯,傷害將會加倍。”老御醫歎息:“沒想到五臟六腑損害到這種程度還能活著,沒想到……”
“我也沒想到。”莫名輕笑:“我會注意,至於病患的外傷就有勞大人你了。”
打發了御醫幾句,莫名跟站得老遠的顧君初匯合,對上一眼便知道某人的利耳已經釋知真相,就無需多言語。
他轉身挨近床邊,坐下來細看。床上人已經洗乾淨,衣服也換成乾淨的內衫,但臉上青青紫紫的,傷也是東一塊西一塊。因此整張臉依然色彩豐富,難辯容貌如何。只是單憑五官,可見其端正,至少鼻子長得挺,眼睛大,嘴巴也沒歪。五個器官長在臉上領地分配均勻,沒出現擠推現象,總體地說,如果養胖了,還是個好看的傢伙。
“你也沒活得多好嘛。”莫名輕笑,想摸摸他,但那臉是摸不得的,於是掀開被子,執起他的手。
那只手真是皮包骨,硌手的,拿起來像拎一根枯槁的樹枝丫,但總算有點真實感。
“至少還活著。”
莫名正準備把手給放回被子裡,抬頭就見墨黑的眼眸盯著他看,那雙眼睛睜開後,占去了整張尖削的臉一半,莫名幾乎以為自己看到了ET
“嗨……呃,還好?”莫名罵自己犯傻,沒事嗨什麼,誰懂?問題更多餘,現在有哪裡好了?
暗罵完自己,莫名也不好再說什麼,反正這事不提醒,就算給自己圓場了。他趁機搖搖扇子,讓自己平靜下來,冷靜應對。
那張乾澀的唇張了張,沙啞的聲音湊合一句話。
“我不要回莫家。”
……
就這一句,他合上眼睛,不知道是昏倒了還是睡著了還是裝死。但他總算表達了自己的思想——不回莫家。
莫名眨眨眼睛,抬頭看顧君初。後者正盯著床上人看,注意到莫名的詢問,他點點頭:“交給我。”
既然他這麼說,莫名也放心,總不好帶著這麼虛弱的傢伙到處去,要知道他接下來的日子可也不好過。
想到自己的未來,莫名歎了口氣,準備出去休息一下。他是這麼想的,但站起來以後,卻發現自己的被擺不知道什麼時候落在那枝樹丫子裡頭……好吧,那是莫惑的手,五指正緊緊捉住他的衣擺。
接下來一群人展到鬥力大會,但結果是那只手怎麼也不願意鬆開,大家又不敢太使勁,就怕會把那些細得不能再細的手指給折斷了。
無奈之下,顧大俠出手了,他老人家豪氣萬丈,手起便是一撕,莫名那件漂亮的應該是象徵著王子地位的錦衣就這麼毀了,堇蘿國眾僕驚叫著亂躥成一團。
顧大俠不在意,莫王子也不在意,問題算是解決了。
但莫王子準備離開的時候,卻發現那雙大得可怕的眼珠子又盯著他看,而且還落了淚。為什麼說落淚,因為那臉上不見有哭的表情。什麼人哭著,總有點哀傷、悲慘,或者不這麼淒美,皺成一團也好。但他不是,他就只是落淚,面無表情,一大把一大把的透明液體就從眼眶擠出,落在枕上,暈開了。
莫名實在不想去猜測,但基於職業病,他還是猜了,當下便把自己另一片完好的衣擺塞進那枝樹丫子裡頭,結果麻煩人物又合上眼睛,像睡著了。
老太醫這時候捏著鬍子,高深莫測地沉聲道:“難道這就是雛鳥效應?!”
接下來什麼得救後第一個清楚意識的傢伙,什麼救命稻草,什麼依賴的,莫名都聽不進去了。他只知道自己惹了個麻煩……天大的麻煩。
天大的麻煩並不止一個,至少三子這麼認為,因為他分明看到顧公子的臉色,比外頭的夜色還濃。
三子只想提醒殿下——初倌爺公公吃味了。
第九章:心傷
莫名是怎麼樣的人?
在司徒靜雲及宗政玲眼中,他就是一個小人,貪生怕死、懦弱無能、見風使舵、胡作非為、愚不可及、貪財好色、淺薄粗鄙……至少從見面到如今不過一日餘,二人已經看到這些缺點,她們只當堇蘿國多了個敗類,其血統不容顛覆,那麼就視而不見吧。
對於莫名要來的莫惑,對於他說要帶回堇蘿國的初倌兒,她們不想,也不會提任何意見。王孫貴族,他們得罪不起。
莫名第一次慶倖王宮的床夠寬夠大,不然他真不知道如何處理,有人非要扯住他的衣擺,他的體溫又必須要顧君初保持,結果一張床三人睡。他被二人夾在中央成了夾心餅,翻身都困難。睡了一個晚上的結果是肌肉酸痛,眼底發黑,面容憔悴。
睡個覺醒來,就見床邊站著臉容發黑的女士二人,再看看自己此時的模樣,簡單點說就是有點捉姦在床的味道。
此情此景,莫名慵懶一笑:“早。”
司徒大人的臉堪比風雨欲來,臉部肌肉瘋狂地扭曲,擠整,然後神奇地恢復平靜。這位女官深吸口氣:“請殿下保重,縱欲過多有害無益,固本培元方為正道。”
其實莫名覺得以以司徒大人此時的氣場,這話完全可以讀解為:你這病癆子給我悠著點,都不行了還要玩,小心死在床上。
莫名扯皮一笑,他不認為自己跟這麼一根樹丫子及這位俊男睡在同一張床上值得讓這些女人懷疑的。同為男性同寢,值得在意嗎?他又沒像上回嚇三子那樣,脫光衣服擺個曖昧的POSS再來。
候在一旁的三子也滿頭霧水,摸不著北,他家殿下睡了一個晚上,他就守了一個晚上,雖然殿下跟初倌兒同在一張床上,可是什麼也沒有作,他三子可以作證的。
“司徒大人,宗政侍衛長,昨天晚上殿下並沒有胡來。”
三子,你究竟明不明白世界上有一個成語,叫欲蓋彌彰。
經三子這一攪和,莫名自覺他的形象已經得到定位,他也懶得糾正,反正他就是要當個無用的傢伙,他都懶得解釋了。
讓兩女退下,他就爬起來讓僕從幫忙梳洗更衣,他的行動連同顧君初及莫惑都得到照顧和料理。
顧君初換掉身上的太監服,穿上堇蘿僕從準備的一套衣服,又是玉樹臨風的大帥哥一枚。
“堇蘿國的衣料子特別好,殿下和顧公子穿起來也特別好看呢。”三子真心讚歎。
莫名也仔細打量顧君初,甚是欣賞,連連頜首:“的確好看,君初就是適合黑色,穿著是特別的沉穩。”
“你也很適合白色。”顧君初笑了。
“那我們不就成了黑白雙煞?哈哈。”
莫名哼笑著,嗆咳聲較早日已經略少,主要是因為有顧君初為他護體。莫名對顧君初十分感激,打從一開始欠這傢伙的就很多,而且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越來越多。莫名已經不知道如何還他的人情債了。苦惱,真的苦惱。
再苦惱,他的日子還要過,三子打點梳洗,也打點吃的,儼然成了大管家。面對一桌子的食物,過半的是藥膳,莫名苦著一張臉,莫可奈何。
“唉……在洛山的時候就這樣,來了這裡也是這樣。”
莫名真想念在莫府那段日子,莫家父子可不管他吃什麼,油膩葷腥在那陣子吃得最多了,簡直是味蕾的完全享受啊。他幾乎肯定這是誰的主意,立馬給了那人一記刀鋒般刮人的瞪視。
顧君初淡定地為莫名布菜:“這是六師弟的心意,要是讓他知道你沒按菜單飲食,他肯定要扒掉你的皮。”
“不……”想起洛山的廚子,莫名就想起那柄總在他面前耍弄的殺豬刀,輕笑聲碎碎溢出,他把手掌在空中一砍:“他會說,誰不吃光就砍掉誰的腦袋下鍋去。”
顧君被也想起天才六師弟,忍不住搖頭:“洛山上也只有他這一名廚子,他獨攬大權,當然是氣焰囂張。”
想起多次要脅要下山的六師弟,二人只能搖首,洛山上上下下就數他作的飯菜能吃,那麼這洛山誰願意讓他走,當然是不可能。
可憐的六師弟。
莫名也沒有太多的心思可憐六師弟,因為他自己現在也可憐,看到床上人直直地挺起身來,轉臉向著這邊,莫名就頭痛了。那雙大眼睛又瞪著他看了,能不頭痛嗎?他不能想像自己無時無刻帶著這人在身邊的景象,必須要儘快將莫惑的問題解決。
“啊,二公子醒了。”三子按照莫名的吩咐喚莫惑。
莫名掂量著自己也吃得差不多了,就擱下餐具,走到床邊。那雙眼珠子也隨著他的動作而緩緩移動,莫惑的視線依然關注著他,但至少沒有流淚。
“三子,去請御醫來。另外你們把藥湯端來。”命令下達,莫名坐在床邊端詳莫惑,這個瘦得像枯枝丫子似的二哥。
莫惑抬首面對莫名,他臉頰凹陷,臉色蒼白中泛黃,肩頸瘦削且單薄,半開的衣襟露出突顯的鎖骨,在鎖骨下方還留有猙獰血口,因為穿透他雙肩的枷鎖昨天才拔掉,四肢只以皮膚包裹出骨骼形狀,一件單衣穿他身上,略顯寬大,風一吹就成了竹竿子晾的衣服,飄到一邊去了。
莫名皺眉,相較之下他是比莫惑健康多了。情緒受到牽帶,莫名只覺心肺難過,掩唇便是一連串的輕咳。
兩個病秧子對視,當下眾人有股誤入醫廬的錯覺。
“莫名,你身子變弱了。”莫惑突然牽唇一笑,整張臉浮現光彩,看上去比較像迎著風雪長也苗芽的樹丫子。
周邊的人被他一句話嚇呆了,都是不明白他哪來的心情說這樣一句話。
莫名挑高眉,他想了想,接過藥碗遞過去:“你哪有資格說我,這藥喝掉。”
視線落在墨黑的藥汁上也只幾秒,莫惑接過去,毫不猶豫地喝光了,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子。
“不苦?”
莫惑拭著唇角,聽這問話,他抿抿唇,仿佛在品味藥汁的味道,結果臉上依舊那一號表情,因為他嘗不出味道來了。
莫名眉頭皺得更緊,他伸手按住莫惑肩上的傷口:“痛嗎?”
莫惑就低頭看了那只手一眼,搖搖頭。
莫名狠下心,重重按落那傷口上,直至傷口裂開,出血了。抬頭一看,莫惑臉色更蒼白了,表情卻仍然平靜,淡定地搖頭。
“這是幹什麼?”他愕然地收回手,喃喃:“神經受損?創傷後應激障礙?還是自我催眠?”
“嗯?”
眾人面面相覷,都無法理解莫名在說什麼,只知道他很苦惱。
莫名在腦海裡盤算了一番,他拉起莫惑的手,尖細骨感的五指在自己手心裡,依然感受到那種溫度,但對方卻無法察覺他的體溫。他拉開一抹讓人安心的微笑:“二哥,你要跟著我走嗎?”
莫惑垂眸:“嗯。”
“想也是,除了我,你還能跟著誰。”如果是無關緊要的人,莫名完全可以把麻煩扔掉,更何況是身患如此麻煩病症的人物,但莫惑是債主,而他是負債人,他沒有拒絕的立場。
顧君初越聽,眉頭鎖得越緊,最後堆成一座小山。他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下去,他是不想干涉莫名的事情,但:“不行,你忘記了堇蘿國是什麼地方?”
一語雙關,莫名怎麼可能聽不出來,別人聽的是說莫惑與堇蘿國的微妙關係,但莫名知道顧君初指什麼,‘蘇瑛’的計畫還是要進行的,帶著這麼一個人怎麼可能完成?他也明白,但他還另有打算。
“他如果無法康復,你絕對看不緊他。”莫名說罷,起身迎來老御醫來診。
顧君初看著莫惑,而後者卻始終盯著莫名看,仿佛只看見了莫名一人,連御醫或誰跟他說什麼都絲毫沒有反應。然後顧君初更注意到莫名為此眉頭皺得更緊,仿佛更苦惱了。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顧君初預計的一切不是這樣的。出洛山,偽死,重生為蘇瑛,然後莫名和他的羈絆將成為獨一無二的。但這個莫惑,不像洛山那群師兄弟,警告一下就好,也不像洛山以外的傢伙,拿刀劍處理一下便得。他的世界也只有莫名,顧君初不知道如何處理他,特別他還是莫名在意的二哥。
心中煩躁,顧君初拂袖而去。
莫名看見了,愕然地張著嘴。認識顧君初不下十年,還真少見他鬧脾氣呢,那架勢的確是鬧脾氣沒錯。顧君初這個人,過去是少年老成,現在又是成熟穩重,一直保持從容淡定狀態,但如今他竟然鬧彆扭了,顧君初與彆扭根本搭不上邊。現今一看,果真是有夠驚悚的。
但問題是今天的事情值得變臉嗎?
莫名百思不得其解,但萬年淡定生起的彆扭情緒,還是得好好處理的。他急步追出去,結果才走出好幾步,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邊走邊回頭,就見那雙墨黑的大眼眸還盯緊他,但並未挽留。
很快便出了院外,莫名看見顧君初就站在院內一顆大樹下。風掠得樹下光影婆娑,而樹下人袖袂凜凜,小院花紅葉綠的一隅如畫。
莫名定了定心神,上前幾步,就站在顧君初身後。
“不進屋裡?”
沒有回答聲,莫名估計這彆扭是鬧得深入了,稍稍斟酌就決定剖白,把什麼都說了,都讓他知道了。
“你知道嗎?如果莫惑不留在我身邊,他可能會死。他得了一種病,根據我的初步診斷,該是一種創傷後應激障礙的症狀。這種病患有可能無意識或有意識地作出自殘行為,甚至危害到自身生命。”
“他變成現在這樣也不是三時兩日的事情。”背對著的人突然冒了一句,含義挺刻薄的。
喲!竟然反駁?
莫名嗖一聲打開肩子,扇了扇,稍稍就跟下頜重疊起來,眼瞼半垂準備說話。
“扇子就別現了,忽悠人的方法對我無效。”
呃……
莫名尷尬地收起扇子,多年來習慣使壞的時候使扇子,竟然忘記了顧君初知他最深,結果連使點小聰明的把戲都被立馬識破了。
“唉,時間不是問題,關鍵是我,我就是鑰匙。”莫名不管他懂不懂,豁出去了:“我就通俗點給你解釋吧。莫惑就像是一隻盒子,累滿了苦難記憶,雖然已經自我保護地封閉起來,拒絕接收更多的,但已經到達一定的程度,足夠讓他崩潰的量。結果我的出現就成為了開啟的鑰匙,盒子打開,早前承受的一切隨時會回饋,現在他就是一隻沒有上鎖的盒子,負面情緒隨時有可能影響到他。”
顧君被一言不發,但莫名知道他是在思考。
“為什麼我是鑰匙?那是因為我跟他就像照鏡子,我們錯位了,是錯誤的開始和結束。也因此,除了我,他不願意接受任何事物,拒絕任何物質或精神侵入。所以我是唯一能治療他的契機,必須要有我的存在,他才有機會康復。所以我必須讓他跟著我。”
風又起,樹葉沙沙作響,接續了莫名的話語,疏落光斑在那項背上遊移,幻明幻滅。
莫名根本沒有心思去欣賞這種景致,他倒是沒想到顧大俠不鬧則已,鬧起脾氣來還真難哄。但他是莫名,不怕顧君被不妥協。
他扇子一張,又覆上半臉,哀歎:“唉唉,嘴巴都說幹了,還是得不到顧大俠的諒解。真冷啊,人冷,心更冷,小白菜呀地裡黃,三歲死爹娘……”
還別說,莫名這嗓子就是好,咳了老半天,嗓門帶點沙啞,唱起來那個韻味還是十足的,配上雙目流露的悲哀呀,簡直是唱作俱佳。
顧君初由詫入定,無奈地拍額,猛地回身捂住那張嘴:“好了,別唱了。”
莫名眉眼彎彎,扯下顧君初的手,扇子重重拍落他的肩:“哦?不鬧彆扭了?”
顧君初不回答,只是抱緊莫明:“儘快治癒他吧。”
莫名這下可為難了,這種病可不是說好就能好,要知道身傷易治,心傷難愈呀。
他的未來,果然坎坷。
第十章:道別
葡萄是貢品,鮮甜多汁,一口咬開,甜香盈於口鼻。莫名享受地閉目,嚼碎一口脆嫩果肉。
他享受著鮮果,再品品茶,再愜意不過了。
“呵,你是在催眠他還是在催眠自己。”
莫名如刀的眼神刮向顧君初,好心情幻滅了,不滿地撇撇唇。
話說莫名和顧君初及莫惑在這宮內已經住了好幾天,司徒大人每人趕著外交去,宗政侍衛長壓根兒不想面對王子,每天就在屋外執勤,他們仨則做自己要做的事,過自己要過的活,甚是安逸。
放鬆了這一陣子,莫名看著莫惑的氣色也好轉了,就準備為他做些治療。技巧地聊了一回天,什麼有用的情報也沒得到,如果得不到情況,得不到信任,什麼危機干預等療程也難以進行,於是他就決定給莫惑催眠。
催眠是怎麼回事,他大致給莫惑和顧君初講解了,然後事情就成了現在的情況。花了一早上的時間給莫惑催眠,結果成了莫名選擇催眠自己,放鬆心情。
“嘶。”莫名懶懶地靠著顧君初,放下茶杯,歎了口氣:“難辦,真難辦。”
“怎麼?”
“他在抵抗我。”莫名一邊回答顧君初,心裡盤算著致使莫惑抵觸的原因,注意到那雙大眼睛,他直覺就問:“你在想什麼?你不信任我?”
莫惑不言不語,只是目光變得深遠,仿佛透過莫名,看到更遠的地方去。莫名覺得這不是好現象,如果逼迫他,說不定他又要完全封蔽自己。雖然總覺得有哪裡不妥當,但他決定不再繼續。
“好了,你也吃點東西。”
他拿了一顆葡萄遞給莫惑,後者接過去,仿佛很仔細地端詳著這顆飽滿鮮甜的果實,然後吃進嘴裡,緩緩嚼咬,那吃相還真斯文。
“記得吐籽。”莫名交代了一句,突然覺得自己很婆媽,眉頭收了收:“我幹嘛像個老媽子了?”
莫惑聽罷,卻猛地抬眸,盯緊莫名。
而莫名卻未察覺,他開了頭,就狀似漫不經心地嘮叨起來:“就是失去味覺,吃食形同嚼臘,但還是必須吃的,特別你身體孱弱,應該更加注意食療,像疏果類就該多吃,藥飼膳就暫時不要了,畢竟原本要喝的藥湯就多,身體還是需要緩和緩和的。”
三子很忠心地提醒主子:“殿下,你現在很像奶媽了。”
“……”
莫名白了三子一眼,這孩子手腳利索,聰明伶俐,就是有時候老實了點。
顧君初總覺得莫惑的眼神很危險,他拿起一顆葡萄塞進莫名嘴裡,惹得白眼球一顆。
“幹什麼?”莫名拭掉唇角的葡萄汁,就不知道顧君初搞什麼。
顧君初輕笑:“你也要多吃點。”
“……”莫名嚼著葡萄,淘氣一笑,把籽吐到他身上了:“顧大俠,這叫畫龍點精,你的衣服真精彩。”
顧君初也不生氣,只是笑著再給莫名塞上一顆葡萄:“還記得洛山的青葡萄?”
“記得,看著心喜,吃下去卻讓牙齒都發軟了。”想起一串串晶瑩剔透,如同翡翠寶石般的果子,莫名笑得特別的愉快:“縱使如此,師兄弟們還是喜歡去偷,或許偷來的就是特別的香。”
“要不就回洛山去,在那裡該有更好的環境治療你二哥。”
很誘人的提議,但莫名卻置之一笑:“還記得為什麼我一定要回莫家裝死嗎?”
“嗯。”對於武林人來說,朝庭畢竟還是有一定的威懾力。
“大師兄,如果我就這樣回洛山,肯定會鬧得雞犬不寧。”莫名開合著扇子,低聲說了一句。
顧君初知道莫名話內有話,但未經明指,他也很難準確判斷真相,想來莫名說得這般含糊,大概是他本人也未確定,所以顧君初也沒問個仔細。
司徒靜雲回來,就見王子在跟兩名男寵樂也融融地玩喂葡萄遊戲,氣得差點怒髮衝冠。莫名等人自然不知道他們再平常不過的舉動,在某位大人眼中被加油添醋了一番,莫名看著那張黑臉,感覺甚是無辜。
莫名這分明是無奈的表情,但司徒靜雲只當她家王子正因做錯了事而尷尬,當下臉色肅穆,厲言斥責:“殿下,多學習,少行樂!”
面對那張嚴肅的臉,莫名苦惱輕敲額角,回答是一連串的狂咳,仿佛連肺都給咳出來了。
顧君初和三子都知道他要做什麼,自然是一個淡定地把視線落在盆景上頭,一個瞪著腳趾處擦汗。
羸弱的王子撐住床鋪,艱難地抬起臉,翦翦水眸真的盈滿淚光:“司徒大人,請你不要為難我。”
“……”司徒靜雲合上不嘴巴,只能維持著O型,然後下巴抖個不停。
莫名知道司徒靜雲現在大概在心中大喊unbelievable(安寶累寶寶),他暗笑在心中,正準備給自己的弱質美男戲碼做一個結局,但一隻手卻選擇在這時候輕拍他的背。
莫名愕然,只見那枝枝丫子在給他撫背,他都忍不住又咳上兩聲重的,其實是被自己的唾液給嗆的。
“身體不好就應該更小心,莫要激動。”
被一根樹丫子這般規勸,莫名真的有種病入膏肓的錯覺,腦海中突然晃開水紋,景象清晰反映:骷髏在勸喪屍注意健康。
想罷,莫名嗆得更嚴重了,什麼司徒靜雲的都忘記了,只顧著埋頭被褥中咳個不停。莫惑仿佛被搞糊塗了,一邊不敢停歇地拍著莫名的背,一邊擔憂地勸著莫名冷靜。
“殿下?”房間內動靜太大,宗政玲按著刀柄沖了進來,一副準備奮用殺敵的模樣,卻都被現在的情況給弄糊塗了。
顧君初長歎,一手撈起莫名,拍拍他的背,意有所指:“好了,該收斂了。”
莫名很艱難才止住笑意,臉都笑僵了,他乾脆以水墨摺扇遮了口鼻,長長睫毛下一雙黑眼珠被淚水浸得晶亮,此時正配合著儒雅墨畫表現著詩情畫意般的憂鬱,扇後一記長歎,眼瞼半闔,眉間輕聚,一句話是聲聲徐緩聲聲哀,聲聲細膩聲聲淒。
“司徒大人,宗政大人,吾自幼邪寒入侵,殘軀抱恙,終日抱病,心力交瘁,能醫均斷吾命不久長。此軀,無能學習,不事生產,愧!亦只好整天行樂,享餘年之福,唉……”
道盡病體血淚使,莫名給一歎點綴尾,增加感情深度。
室內頓時一片死寂,目光均投射到莫名身上,他正一副黯然□樣。
三子撓撓腦門,感覺初倌兒雖然是主子,但應該跟他們僕人的地位比較接近,就細聲問他:“初公子,殿下這話是什麼意思?”
顧君初表情木然:“他說自己只負責玩。”
三子點點頭,理所當然:“殿下就應該這樣。”
對於這名僕人,顧君初已經不想發表任何言論。看見莫名的扇子還沒拿下來,就知道他還要繼續,顧君初可不想看他繼續耍弄這些人,手一把搭上他的肩,說:“既然身體不好,就多多休息,坐好。”
有了顧君初的介入,莫名也鳴金收兵了,扇子一合,坐到鋪著軟墊子的太師椅內,接過三子倒的熱茶細細品嘗,打杯沿處捕捉到二人精彩的表情,他心情大好,喝的茶也特別的香。
莫名知道見好就收,今天的事情鬧到這裡,也算結束了,他轉移話題:“司徒大人前來,是有什麼事要說?”
司徒靜雲終於回過神來,自覺失職,臉上一紅,慌忙下了跪禮:“殿下,卑職是前來通知殿下,翌日即起程回歸堇蘿。”
“咦?”莫名想不到是這事,在皇宮裡待久了,已是忘記回國一事,當下瞄了莫惑一眼:“莫惑現在身體虛弱,不宜舟車勞頓,延遲再說吧。”
司徒靜雲把腦袋埋得更低:“回殿下,此乃王的旨意,不容違逆。”
這個王肯定不是大鑫王,想也就是堇蘿的王,他的母親大人。既然是堇蘿王的命令,莫名也知道不可能改變,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稍稍斟酌又問:“那莫家人怎麼處理?”
司徒靜雲如實報告:“鑫帝承諾不賜莫家死罪,近日將流放邊陲地區。”
拇指按住扇柄,竹制扇骨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另一手掌心,莫名勾唇一笑:“司徒大人,我要見莫家人。”
“咦?”
莫名說要見莫家人,他就是要去,無論用任何方法。這份決心大概連司徒靜雲等人都注意到了,於是最後還是安排好了,先知會了鑫帝,得到應允,安排了他們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前去。大概是打點好一切,當莫名一行人到達的時候,莫家一家子已經關在大獄空曠的一隅,唯一的出口被重兵堵住了。
莫名看著好笑,他又不是來劫獄的。他只帶了兩個人進去,一個是顧君初,一個是莫惑,餘下的人在外頭候著。
越接近莫家所在,他們的腳步就放得越慢。室內陰晦黑暗,濕冷和著酸臭攪動一胸鬱悶,月華透過鐵欄柱子小窗照入,映得塵糜囂揚。莫名停下來,回身為莫惑拉整好包得嚴實的大鬥蓬。
終於磨到木欄柵牢籠前,只見兩個籠子,十來平方米的地方就擠滿了莫家重要人物,老爺,夫人們,少爺,主要僕從:如管家,帳房……他們看見了莫名,皆瞪大眼睛,一副見鬼的表情。
莫名親切地打招呼:“大家可好?”
哪裡好?
沒有人回答莫名,有的視而不見,有的怒目而視,有的乍喜乍悲,有的驚慌失措。
莫名蹲下來,對著二夫人溫和地笑:“二娘。身子可好?”
二夫人瞄了丈夫一眼,緩緩頜首。其實因為莫家的罪含水量大,再加上莫名的要求,鑫帝著實沒有虧待他們,除了硬體不太好,像獄卒們的對待和食物方面都做得十分好,以至於莫家人並沒有受多大的痛苦,所以莫老爺和莫少爺一身傲骨依舊如雪中寒梅,風高亮節不輸那風中勁竹。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莫名暗笑在心裡,他讓顧君初把扛進來的一大堆保暖毛毯分給眾人,唯獨那兩個人依舊挺著腰板不接受好意,任誰勸都沒用。
“唉,就說你們這個直性子。”莫名歎了口氣,抬首一望,就見小窗外眾生的雜草,受了晚霜渲染,月色映照下,幾株小草像鍍了銀,隨風劃動,仿如泛起碧波的河川:“不喜歡的就怎麼也不懂裝裝模樣,認定的事情也沒有轉圜的餘地,這是致命的因素啊。”
莫老爺和莫大公子像第一次看到莫名,表情困惑地盯著他看。
莫名勾唇輕笑,扇子一張,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你們瞭解我多少?爹,大哥,明天我就要回堇蘿去,我要了的東西,我會好好保管,你們只管放心吧。好好照顧大娘二娘她們,你該感謝她們,不然我可懶得救兩塊石頭。”
“你!”莫老爺滄桑的臉上浮起複雜的神色。
莫聽一個暴起:“你什麼意思?!”
“說你是茅坑裡的石頭。”莫名笑意盎然,很溫和地表態。
“你這個病癆子!怎麼還不死。”
莫名眼珠子上提,撇撇唇:“啊啊,你們這點毒,給我下了近年,我都沒死,你們怎麼就不懂得變通呢?換一種也比行。”
“莫名!”
聽到顧君初帶有警告意味的低喚,莫名沒有繼續這話題,只是拿扇子逗逗莫聽,然後警告他:“你呀,不要學著老爹,要知道善藏鋒者成大器。聽小弟的,以免前途坎坷呵。”
薑老了還是較辣,老莫較小莫多活,也較他長見識,此時此刻他冷靜了,深深地看了莫名一眼,感慨道:“始終還是禍害,千算萬算,就少算了你的聰明。”
莫名扇子輕搖,揚揚下頜,一副志得意滿的嘴臉:“啊,所謂人算不如天算,你不接觸我,又怎能說算盡我呢?”
大勢去矣,莫家父子是輸得徹底,這場虛偽的家庭遊戲結束了。
要做的做完了,既然身後的人沒有動靜,莫名就不待了,這裡太冷,不適合他。對二夫人欠欠身,莫名回身領著人往外走。
“勞煩你保管了。”
聽見身後帶點蒼涼的話語,莫名只是側眸,只看到一個個小窗外的銀波。他勾唇一笑,沒應允也沒拒絕,就帶著人往外走,走到門外匯合了三子等人,準備回去睡覺。
探探月色,原本的那勾下弦又豐滿起來,回首見點點銀光墜落,他笑眯了雙眼:“想不到你挺能騙人嘛。罷了,記得跟著我就得照顧好自己。”
莫惑輕輕頜首:“對不起。”
“呵呵,我跟你沒什麼好道歉的。”莫名拍了三子的腦袋一記:“我哭的時候就懂得遞手帕,二公子哭怎麼就不懂?”
三子連忙縮著脖子給莫惑遞手帕去,他其實不是不懂,而是困惑,這個誰也不看的二公子不是有病嘛,誰都不理嘛,為什麼現在就肯接他的帕子?還有初倌兒都氣得發抖了,殿下怎麼就不管?
三子的困惑沒有人解答,他整夜無眠,直至第二天就扛著兩輪黑眼圈,匆匆忙忙地趕往異鄉。
第十一章:偷襲
男女士兵,男奴,禮部尚書,八王子侍衛隊隊長,八王子,前偽王子現男寵,大鑫男寵,大鑫男僕,駿馬數騎,香車八乘。隊伍成行緩行於官道上,迎風凜凜的旗幟繡有炎色一朵,形象甚為抽象,聽說是堇蘿的國花——嫣鳩。
一米半見方的車廂,鋪著軟墊,點了薰香,小方機上擺的是糕點和熱茶,供坐車人享用。
三子給三位主子和黑臉的司徒大人準備了茶水,但司徒大人只是甩甩袖就跑到另一輛馬車去了,因為殿下在大人講述堇蘿禮儀的時候只顧著開小差,氣煞了那位大人。
司徒靜雲走了,莫名更是愜意,靠著顧君初,他品一口貢茶,又盯緊莫惑:“快點吃光。”
莫惑苦笑,他是很瘦,但並沒有絕食等偏激行為,然而莫名不知哪來的食療方法,行進近大半月,這大半月就每天弄一大堆吃的,無時無刻想塞給他吃,他很是無奈。
三子卻十分贊同莫名的做法,想也就大半月的時間,莫惑已經被莫名填出肉感,起碼比皮包骨高了一個層次,也比樹丫子好看多了。
“是呀,二公子該多吃點,再長胖點才好侍候我們殿下”大家不是說嗎?豐腴的人抱起來才舒服。
莫惑一口食物差點噴出來,大眼珠盯著三子看,神色複雜。
莫名也是一愣,而後狂笑起來,那張狂的笑聲一日不知幾回,車外士兵和奴僕已經從一開始的驚詫到現在的充耳不聞,視而不見。莫名笑得飆出淚花,又是一陣狂咳,卻仍是以扇子重重擊打掌心,痛快地說:“三子,你真是我的開心果!好好保持。”
三子一臉不明所以的無辜表情。
莫惑臉上微紅,眉頭輕顰,輕輕搖首後,卻給莫名遞了茶:“別笑了,緩緩。”
莫名不笑了,二哥比他還要虛弱,但卻比他更成熟,這玩笑開開便罷,不鬧深入。
正閉目養神的顧君初突然張目看向窗外,鷹嘯劃破長空,一隻雄鷹撲淩著翅膀降落,銳爪扣住窗柃,羽翼張吸,刮起柔柔輕紗。顧君初伸手取下信筒,參詳內容後動筆寫下回信,而後又讓他的信鷹‘雷公’給帶走回信。
“大家還好?”知道顧君初是在處理洛山的事情,莫名喝口茶緩緩氣,便順口問了一句。
顧君初看見莫名稍露疲態,就讓他躺下,淡淡地說:“都好,有師父在,大家的生活也沒怎麼變化,剛才只是肖華給傳過來一些食譜,還有一些小事決策。”
莫名想了想,歎了口氣:“真抱歉,原本你能更早接管洛山,就因為我的事而耽擱了。”
“沒什麼,我原本也沒打算太早接管洛山,師父不過知命之年,他活躍的日子還長著。”顧君初這可沒說謊,他原本就打算先帶著‘蘇瑛’遊歷大江南北,享受一段閒暇愜意的日子,結果為此而鍛煉的‘雷公’竟然用在這上頭了,這算是天意弄人。
莫名聽罷,抬手拍著他的臂膀:“大師兄,你的情義我沒齒難忘。”
顧君初又皺眉了,但他的表情得不到膝上人關懷,只能輕輕歎一聲,繼續閉目養神。
“還有多久才能到達堇蘿首都?”他們都進入國界好幾天好,經過一鄉又一鄉,一城又一城,一郡又一郡,首都伽耶卻始終未見蹤影,莫名禁不住詢問。
能回答他的只有莫惑,他稍作掂量:“快了,大概還有一兩天。”
“嗯,堇蘿的氣候真不錯。”莫名說罷,唇角輕輕勾起,枕的是顧君初的大腿,他舒服地翻了個身。馬車狹小的空間讓他只能捲縮起長腳,他不痛快:“晚上一定要好好睡一覺。”
莫惑失笑,尖削的臉浮上笑容,像黃花綻放,清秀卻仍帶上點嫵媚:“先作小憩,要不要枕上軟枕?”
莫名連眼睛都懶得睜,打了個呵欠:“不行,只有君初才能讓我睡得舒服。”
顧君初笑了,性格的薄唇現出細微弧度,不深刻卻讓人難忘,大概因為是連眼睛都帶著笑意,因此特別的真切。
三子又看直了眼,連莫惑都認真看了他一眼。
二人目光對上,莫惑禮貌地點頭,顧君初也回以點頭,態度卻缺乏真誠。
在與顧君初相處的這段時間裡,莫惑清清楚楚感受到了顧君初的敵意,他在意卻不知該如何回應。他有解決之道,只要表明態度,疏遠莫名就好。但他做不到,他和莫名的羈絆,非一般人能領會。
於是,杠上了。
馬車內氣溫驟降,三子總覺得有什麼被觸動了,明明俊朗溫和的初公子變得可怕,明明清秀淡雅的二少爺變得恐怖,兩股低氣流撞在一起,就成了強冷空氣,凍得三子直冒冷汗。
恰好司徒大人重振旗鼓,捲土重來,在車外讀起長篇學無止境論,一瞬間車內氣溫回升不少。
莫名猛地彈坐起來,仿佛被吵醒了,一把捂著耳朵哀叫:“天啊,魔音入耳。”
“不聽就好。”顧君初伸手為莫名掩耳,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連三子都覺得這一出有夠曖昧的,莫惑又怎會不明白,他卻沒表現多大的反應,只是眸中光彩稍黯。
三子頓悟了,原來是兩位主人在爭寵。他覺得這兩人挺可憐的,殿下只有一個,但他卻選了兩個人,這兩個人又非得要爭到殿下的寵愛才會幸福。
此時莫名推開了顧君初的手,嚷嚷著:“天啊,司徒大人太厲害了,我去去就回。”
爬起來,逃了。
直奔出馬車外,莫名見著了司徒靜雲猶如見到了觀音菩薩,熱淚盈眶:“司徒大人,還是你最好。”說他窩囊也好,他莫名現在不爽面對這些男男關係。想起現在的情況,莫名直歎命苦——怎麼就不出來幾個美女跟我扯這些呢?
對於王子突然的友善態度,司徒靜雲更是摸不著北,不過讓她欣慰的是今天的莫名很合作,認認真真聽完了課程還不夠,還認真練習起來,一直到了霞披滿天的時分,才依依不捨地回自己的馬車裡。
當月朗星稀的時分,大夥吃著遲來的晚餐,莫名開始懷疑今天中午的感受是錯覺,因為顧君初和莫惑的模樣太平靜了,然後對對方更是一副各不相干的模樣,中午的對峙仿佛不存在。
“快點吃。”見莫名發愣,顧君初一臉淡定地給莫名布菜。
“或許明天就能到達伽耶。”莫惑雙眸瞄向門外重山,然後淺笑著給莫名資訊。
這種表現讓莫名舒坦多了,他吃了口飯便覺得特別的香:“嗯,那就好。”
莫惑輕點頭:“八王子府很不錯,不輸相府。”
憶起莫惑的過去,莫名知道不宜深談此話題,就只點點頭,沒有發問。舉箸便習慣性地為莫惑布菜:“這個味道不錯,營養價值高,我都選這個吃,二哥你也嘗嘗看。”
莫惑嘗了一口,點點頭:“爽口。”
“這個也不錯。”莫名努力地夾,莫惑就努力地吃。
“他既然嘗不出什麼味道,好不好吃有何關係?”原本一口一口地吃著飯的顧君初給二人澆上一盆冷水。
未等莫惑表態,莫名已經苦笑著擱下瓷碗,他拍拍顧君初的肩,輕笑:“大師兄,這叫情趣,你懂不?”
顧君初眯了眯眼睛,依然淡定進食,卻不再說什麼。
三子候在一旁,他侍候主人們吃飯,把所有都看在眼裡,他看得清楚,就提了主人一句:“殿下怎麼能只給二公子布菜,都不管初公子呢?”
幾雙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射到三子臉上,三雙眼睛,或驚訝,或驚嚇,或驚覺;三種方式,或直視,或愣視,或側目。總之嚇了三子一跳,可憐的小僕人哆哆嗦嗦的。
莫名管不住自己臉部肌肉的異動,唇角微微抽搐以後,他回眸一看,果然見某人一口一口地吃的都是白飯,壓根兒連半口菜肴也沒吃上。這……算鬧彆扭嗎?
沒等莫名作出行動,顧君初已經自行夾菜,施施然地吃起來。他注意到自己無意識的行為,當然不容許自己繼續進行。他並非威脅或者鬧彆扭,只是一時不察罷了。
即使如此,莫名還是給顧君初夾上一塊肥美的魚腩:“抱歉啦,菜都被我夾走了。”
顧君初輕點頭,但他明白,有時候滿桌佳餚總不及別人碗中那塊香。百種心思叢生,勝了桌上酒菜,又壓過心頭千緒。但這都是不可見的,只能模模糊糊地去捕捉,似乎捉住了,卻又飄渺而去,越是捉不住就越是無法忘懷,心頭悶悶的。
吃過飯,房間準備好了,人也梳洗過了,三人一同回到房間裡休息。這驛站的燭臺遠遠不夠明亮,莫名拿起書冊子看了一眼,就覺眼睛乏酸,或許另兩人也作同樣的想法,所以這兩個愛書之人都放棄閱讀,三人相對無語,只好提早就寢。
莫惑並未分房,他的病情並非全部欺騙莫名的。莫惑嚴重缺乏安全感,獨自睡眠總會噩夢連連,乍睡乍醒的,幾天下來臉色只有更蒼白,體重也只減不增,因此莫名投降了,他們繼續同床。莫名的低溫最需要顧君初,因此他們倆又密不可分,於這三人的同床狀態維持中。
從大鑫到堇蘿,一路上氣候在變,地域在變,人也在變。至少莫名現在不輕易入睡,前面淺淺呼吸的莫惑,後面溫暖依舊的顧君初都那麼的清晰,教他怎麼入眠?
心亂難眠,莫名乾脆乘著這空檔去想些實際的事情。譬如結合早上自司徒靜雲處得來的資訊與書上所知,想想堇蘿的日子將會如何,可能出現哪些問題,自己又該如何應對。接下來‘蘇瑛’的計畫如何實行,加上了莫惑和三子,這個計畫要如何改動。
想的事情多了,漸漸地意識又開始模糊起來,莫名差點要入睡了,真的只是差一點。
身後有人輾轉,本以為只是轉身,但莫名後來意識到那不是,因為他唇上被溫軟濡濕的觸感佔據了。
如果這是別的什麼人,那麼莫名早就讓對方明白什麼叫痛不欲生,但這對象就不能做。
唇上的動作也僅在於碰,輕輕的,是柔得幾乎可忽略的碰觸。然後一記長長的歎息,溫熱氣息拂過,讓莫名臉上一熱。
稍後,一切恢復平靜,這一吻晃如幽夢,但莫名不能忽略盈滿鼻腔的那股男性氣息,是夢才怪!
莫名此時的感受就如一葉誤入大海的小舟,翻騰於浪尖上,脆弱的小舟幾乎經受不住動盪而崩毀,偏偏風雨又來了,雲嵐重重滾動雷聲隆隆,電光的利爪抓撓大地,風助浪濤綻放銀花朵朵,似乎是要飄上天去,也把小舟給順道打上天去了。
他奶奶的,總結一個就是驚濤駭浪!
第十二章:堇蘿
兵家有雲:以靜制動,後發制人。
莫名是個念過書的人,上輩子念的是大學,這輩子念的是古代文學,雖然並不是什麼學富五車的大名人、大學士,也算是位高知識份子,自然明白這一道理。
於是第二天暖陽徐徐升起時,莫名笑眯眯地迎來了第二天早晨,同樣吃這麼多的飯,同樣咳這麼多回,同樣氣得司徒大人臉色發黑,一切一切都沒有變化,仿佛就該是這樣的。
當莫名坐在車廂裡,依舊靠著顧君初假寐的時候,大半天下來,沒有任何不尋常之處,但不代表所有人都被莫名騙過去了。
誰都可以不注意,但顧君初不會,從十歲就認識莫名到十三歲開始相知,至今已經十三年,其中有十年的時間,他都習慣把心思分一半在莫名身上,他瞭解莫名。今天的莫名,太刻意營造和平氣氛了。顧君初拎起他的手腕聽聽脈,沒聽出任何異動,心裡沒准:“有哪裡不舒服?”
聽說莫名不舒服,原本在看書的莫惑和打盹的三子一下子注視莫名。
莫名此時的感覺仿如被推上了斷頭臺,明晃晃的大刀正閃著寒光,把他映得眼花繚亂。
“呃,我沒事,只是……大概受涼了,有點不適。”恰好昨夜未眠,莫名的臉色也特別蒼白,就找了這個理由,算是給自己圓場。
既然他這麼說,三子匆忙去搞些熱湯,莫惑也一臉擔憂,顧君初則把他抱緊。
總算拗過去,莫名一邊受著照顧,一邊在心裡歎息:顧君初呀顧君初,你何必走這條不歸路呢?你又不是真的倌兒,何必假戲真做?
“休息吧。”顧君初先讓莫名喝了熱湯,摟緊他,將二人包在重重毛毯下,催動內力為他禦寒。
全身被溫暖包圍,這的確讓莫名很舒服,想著這光天白日的,諒顧君初也不敢胡來,安心的他漸漸地就真的睡著了。蒙蒙朧朧中聽見三子的驚歎聲,他也半醒,就見三子探在窗臺上,那種程度,差點要摔出去了。
“怎麼啦?”剛剛睡醒,莫名輕咳著,聲音有點沙啞。
莫惑倒了杯熱茶遞給莫名,微笑:“嗯,到迦耶了。”
茶喝進半口,莫名頓了頓,把剩下的全喝進去,挺起身也探向窗外,想說看看堇蘿的首都是怎個模樣。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赤紅,自綠原末端蔓延開,仿佛連天接地,竟然看不見邊際。平原起的風是兇猛的。狂風掠過草原,綠草推開碧波,如大海浪濤翻騰的沙沙聲不絕於耳,遠處一片赤紅卻如火炎般妖嬈舞動,仿佛要將萬物吞噬……至少它把人心給吞噬了。
莫名捂著胸前,真真切切地歎了口氣:“好美。”
“這就是嫣鳩,堇蘿最美的花朵,也是堇蘿最為貴重的至寶。”莫惑給他們解釋,腦海裡映起的卻是十多年前的花海,那時候又哪來的閒情逸志,滿滿的都是驚惶。
三子聽著有趣:“這個能賣錢?聽的好像老爺房間的字畫一樣,都這麼貴重?還是像大公子寶劍上鑲的寶石一樣,很罕見?”
莫惑笑了,依然的含蓄,只是大眼睛半眯著,有了弧度,整張臉都散發著魅力:“嫣鳩的花芯可入藥制毒,花瓣則是最鮮豔的染料;另外它的葉子能養蠶,吐的蠶絲是最上品,堅韌且光滑;樹幹燃點後香氣濃郁,作香料用。而且嫣鳩只能在堇蘿生長。”
“還真是寸寸千金。”莫名讚歎。
“對,但你要注意,莫要隨便採摘嫣鳩,它本身就帶有奇毒,中毒者會全身麻痹,漸漸失去意識,然後在睡夢中死去。”莫惑提醒:“你們要記得,如果中毒了,就在樹下找一種荊棘類植物,把它的果實嚼碎,取其汁進食,方能解毒。”
顧君初也探到窗前去看,同樣發出了驚歎聲。
他到過堇蘿,卻從未到都迦耶。因為堇蘿是一個比較內斂的國度,制度也叵異於另兩國,男子進入始終不適合,而且過去十多年,堇蘿的政局一直處於動盪中,只是近幾年才開始逐漸歸於平靜,所以一般沒多少人會特意接近這個麻煩的國度。
“過去只看過一兩棵樹,紅花紅葉紅莖,只覺豔色立於塵世自當惹人注目,不曾在意,如今一看,果然不同凡響。”
花海中開一寬道,直直通向前方。隊伍進入花海,嫣鳩花葉葳蕤遮天,光透過花葉,淡紅光彩疏落交錯,把人也給披上霞色。莫名和莫惑二人被紅光一映,都顯得光彩動人,看得三子真歎息。
“殿下真美,真是那個人比花什麼的!”
莫名扇子一張,覆臉,笑了:“三子,回去把人比花嬌這詞給抄一百遍。”
當下三子的臉像夏季的苦瓜,皺巴巴的一片綠色。
濃香撲鼻,讓人陶醉,莫名深吸口氣,唇角柔柔勾起,忍不住伸手去接住飄落的花瓣。赤紅色一小片,乍地一看,像血色染上白皙的手心,觸目驚心。莫名忍不住伸手去撫弄柔嫩的花瓣,表面如鵝絨般細幼滑,瓣身較長,滾浪般的裙邊,整合起來是有點像鳶尾科的花類,但這不是鳶尾。
“太美了。”
“嫣鳩就是堇蘿最美。”莫惑撚起紅色花瓣,揚進風中,讓它繼續飄落。不知道是否落到後頭的車轍下,被輾成紅泥。
聽說是堇蘿最美,莫名就想到了翩翩的紅衣美人,想著想著竟然想到了林青X,不禁失笑,因為那是東方不敗的造型啊。
一片花海,行進了近半個時辰,終於看到了城池。被這片如火的花海包圍,城牆突出‘火舌’,高高立於中央,打城牆寬度目測,這迦耶的規模也很大,絕不遜於大鑫的堯都。
這時候司徒靜雲已經到前方去,隊伍順利進了城,緩緩向著內城進發。城內房屋井然有序,行行列列整立,也栽有嫣鳩,卻是稀稀疏疏的兩三棵,另外也栽了些綠樹青草襯托,的確沒有剛才的氣勢。
百姓夾道觀看,竊竊私語,都城看起來富庶安定。
莫名心存好奇,把這百姓一打量,不禁失笑。比起其它城鎮,這個迦耶的民風明顯更開放了,這邊上有不少的吊帶衫和超短裙呢,在大鑫哪能見到這樣的景象?連蝶娘這般張狂的人,還要披個輕紗,穿個長裙呢。
三子已經紅透了整張臉,縮在角落不敢言語,顧大俠也挑高了尾,倒是自小生活在這的莫惑和從一開始就習慣這種穿著的莫名顯得十分的愜意。
車隊沒有直接到王宮去,而是駛往了八王子府。出了街市,過了外城就到內城,這是官家及貴族安家的高尚住宅區,身份越高便越接近王宮。八王子府便是位於內城十分裡面的一座大宅。紅牆綠瓦,瓊樓雅閣是可以預見的,這座宅子單憑目測,無論是氣勢還是華麗程度上都比莫府高出好幾個檔次。
莫名下了車,扇子直敲掌心,贊道:“不錯,地方挺廣的,哪個人想找茬,我還好躲藏。”
司徒靜雲白了他一眼。
顧君初哼笑,附耳給莫名說:“不及洛瀾宮廣,也不及它宏偉華貴。”
“哎哎,大師兄你哪來的小資意識啊,咱們不能攀比。”洛山可是武林的帝王啊。莫名皮笑肉不笑,回了顧君初一句。
“嗯,三師弟言之有理。”顧君初也淡定地回了一句。
他們一段對話,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旁邊的人是有聽沒懂,均猜不出他們打的啞謎。
“這就是我的宅子了?”莫名扇子指指自己,問司徒靜雲。
後者才點頭,莫名已經大步進入了。這位連連咳嗽的主兒一路長驅直入,優哉遊哉地打量著四周。一屋子男奴和女衛兵連忙喊著殿下千歲。莫名不客氣,進了大堂,一把就坐到主座上,十分氣派地抬手:“免禮。”
他本人很有成就感,這多有氣勢,比那些漢高祖,唐太宗什麼的帥多了。
他的心意哪有人不知道,顧君初失笑,連連搖首。
堂下人成行成列,奴僕和侍衛,奴全為男性,衛全數女性。莫名注意到他們連連瞄向莫惑的方向,他悄悄側目,果見莫惑全身透著特意的疏離感,想著這府裡的人,應該全是舊人,這對於莫惑的確是一種打擊。
莫名還沒想到什麼應對方案,一名穿得花枝招展的年輕男人出列。他垂首,拱手於額前,盈盈一拜:“八王子殿下千歲,小人深紅乃府內總管,所有瑣事皆由我處理,聽從殿下差譴。”
莫惑突然輕聲說:“他是一名好管家。”
莫名點點頭,繼續聽這名叫深紅的管家介紹府內大小事,聽得連連借扇子遮擋,打呵欠。
等到日落西山時,終於是稍稍瞭解一些瑣事,莫名也就筋疲力盡了。司徒靜雲這時候拜別,她說因為太子的祭服被毀,新作的一套要等明日才能完工,因此交代莫名做好準備,明日晉見堇蘿王。
莫名恍悟,他還想著怎麼都沒機會見王,誰知道原來是那件被撕的袍子惹的禍。不過他也慶倖這給了他休息的時間,這才能養精蓄銳地對付王宮裡一堆牛鬼蛇神呢。
深紅聽說三子是殿下的貼身僕人,早就安排好他的一切。而莫名他們,也被安排好院舍,三人被分開了。
莫惑回到堇蘿,臉色一直不好,但莫名知道不能總陪著他。既然現在有了安定的居所,莫名還是狠下心讓莫惑獨立起來,陪他放鬆了一陣,便讓他獨自睡眠。以共患難為理由,莫名又拒絕了跟顧君初同睡。
於是他房間又點了數隻火盆,被子也有幾床重疊,直壓得人透不過氣。只是這樣遠遠比不上顧君初的懷抱。輾轉反側,莫名又起來,到院外去瞧瞧月亮,數數星星。
晚風冷,莫名直歎氣:“怎麼不能維持呢?如果還像以前一樣,有多好啊。”
“你果然知道了。”
聲音打樹上傳來,穿透枝葉,破了夜風,擊進莫名耳中,嚇得他打了一個激淩。雖然如此,但莫名還是淡定,扇子一擋,眼睛笑了:“顧大俠最近喜歡當蝙蝠?”
顧君初躍落,出手如電,摘了莫名的扇子,合起,送還他手上:“這扇子別對我使。”
“脾氣真大。”莫名咕噥著收起扇子。
他動作未止,又落入了顧君初的懷抱,溫暖感讓他歎了一聲,長長的。
“我一直未變。”顧君初說。
“開什麼玩笑。”莫名害怕真相,數年的相處,他從來未想到跟顧君初有什麼變化,如今他卻告訴自己,過去一切全是錯的,否定一切嗎?
顧君初突然將他推開一臂之距,月色灑落那張臉,劍眉英氣,雙目含鬱,唇型剛毅,莫名看著就是當壯士的長相。
果然,顧君初啟唇便給莫名五雷轟頂:“我一直愛著你。”
“赫!”
“你以為六年前,我為何給你玉佩。”顧君初一指探入莫名衣襟內,勾出紅繩牽引的暖玉一枚。
莫名只覺溫暖的胸前一冷,連心都涼了。
“那我還給你。”
“我不會接受。”
“那我扔掉。”
“與我何干。”言外之意,這是你的責任。
莫名拍額:“你是牛啊?”
“我屬牛。”
“……”他從未想到顧君初有如此強硬的一天,或者說顧君初從來對他都只有順從,讓他忽略了這人的真性情。
顧君初是鷹,翱翔長空;是獅,稱霸群雄。怎麼可能不帶侵略性?
月色下二人對峙,莫名現在是滿腦子漿糊,他告訴自己要冷靜。
“顧君初,你還要生兒育女。顧家,洛山,大家都需要你。”
“傳宗接代有二弟,而洛山全員都知道我對你的心意……包括掃地的胡伯,及每天送食材上山的王大媽。”
媽的,原來只有我自己像個傻子。
莫名翻了記白眼,頭腦內陣陣發痛,這個事實砸得他頭昏眼花。如果他是個女的,他立馬就尖叫倒地,一昏了事。
第十三章:夜話
月色淒迷,寄有幾分憂鬱,幾分狂亂……至少這是現在莫名的內心寫照,原本詩意的星星月亮現在根本就是彰顯黑夜的存在,讓整個世界都顯得更昏暗了。
或許他的腦子真的成了漿糊,因為他這麼做了。
莫名緩緩脫離顧君初的懷抱,退開一步,凝重地看著他,而他則回以同樣的目光,當然多了一些莫名所不想回應的情感。
莫名以為什麼愛呀情呀,根本不應該出現在男人與男人身上,因為這足以毀掉現有的全部。
莫名眨眨眼睛,雙眸驀地瞪大,驚詫地盯著顧君初腦後抬高45度的一片夜空,伸手一指,驚喊:“看!UFO!”
顧君初以完美的應戰姿勢猛地回身,慎重地盯著莫名所指方向,準備隨時迎戰,結果入目的只有一閃一閃的星光。
“……”
醒悟後,顧君初回首,哪裡還見莫名的身影。他稍作思索,推開了莫名的房門,果然看到空蕩蕩的房間,莫名逃了。
“……幽浮?”顧君初喃喃著,想不透這是什麼,但他知道能迫得莫名遁逃,就證明這已經是頂點,今夜也只好如此罷。
顧君初緩步走進如醬夜色中,沒去身影。
莫名選擇逃到莫惑的房間去,他現在急需一個能讓自己平靜下來的人,原本這個人選一向是顧君初,但現在先成問題的就是那人,所以他只能選擇相信自己的二哥,雖然他們分開了十多年,至少當年還算是‘盟友’吧?
悄悄接近了莫惑的院子,果然看到昏黃燭光穿透窗紗,原本冷冷清清的院子頓時添上幾分溫暖。莫名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輕輕敲響木門。
未幾,人影接近,門打開了。莫惑身穿單衣,外衫是匆忙間披上的,他看到莫名後顯得有點驚訝,一雙眼睛瞪圓,讓整張臉看上去更小了。
莫名自他肩側看進房間內,看見燭臺旁邊的書冊,便笑眯眯地先發制人:“還是睡不著?”
莫惑聽罷,不甚自在地別開了視線:“嗯,只是還不想睡,過一會就……”
“別慌,剛剛開始當然不可能馬上做好。來,我陪你聊聊天。”說罷,人已經打莫惑身旁過去了。
莫惑當然不會阻止他,關上門也進來了,他給莫名倒了杯熱茶。
莫名感到好笑,這時候在房間裡泡了熱茶?可見他是真的不想睡了。
“做噩夢了?”
“咦?”
看著他驚訝的表情,莫名可以肯定自己的推斷。他決定跟莫惑聊聊,無論是為了他還是為了自己,都是不錯的選擇。
“你住的院子真偏僻,我到這邊找你,也得走上一段路。”莫名品著茶,打開話匣子。
既然不是追究噩夢什麼的,莫惑也放鬆不少,他帶著微笑頜首:“嗯,是宅子太大了。若不是有很多友人或者家眷照顧,根本用不著這麼大的宅子。”
“是呀,現在就不需要,這裡真能住滿人?”
“這,我也沒試過。”莫惑淡淡一笑,隨即知道莫名想問什麼,他歎了口氣:“莫名,你不是說善藏鋒者成大器嗎?所以我並不能與太多的人關係過於密切,而且你也要記住這一點。”
想不到反過來被教訓了,莫名驀地失笑:“你還是沒變。”
“嗯?”莫惑困惑了,這明顯不是他要的回答。
莫名食指輕敲桌面,目光瞪著搖拽不定的燭火:“還記得莫府吧?在二夫人住的院子裡,有一叢灌木,有一回我就躲在那裡,想要嚇路過的僕從。”
莫惑也記起來了,眼眸中亮起光彩,仿佛回到當年只有十歲的孩童時候。
“對,結果有人沒嚇著別人,卻被螞蟻給圍攻了。”
說起當年那個糗事,莫名也歎氣。他一世英明,就怎麼也沒算著那樹叢下竟然有一窩螞蟻,他專心候在那裡整人,卻被螞蟻整了一頓,最後淪落的被嚇的人沒給嚇著,自己卻嚇得半死,還是身為受害者的莫惑幫他滅蟻,然後又為他擦的藥,順道讓一個十歲的小屁孩給之乎者也地教訓了一頓。
大概是因為想起當年的細節,莫惑笑得特別的愉快,原本尖削得不討喜的面相,如今也能看到幾分俊美痕跡。
“你小時候就是頑皮,每天都在整人,沒有一刻能靜下來。”莫惑說罷,伸手拍拍莫名的發頂。
莫名是尷尬,他都長得比莫惑高大了,內心也比莫惑老上一倍,竟然就這樣被討了便宜?心情甚是複雜。
“我太閑了,只能幹那些。”的確很閑,在段歲月裡他當一個優秀的人卻不被期望,只有使壞才看見他們的笑容,卻也就是竊喜。莫名哼笑一聲,一口喝光杯中茶水。雖然茶香獨特,但舌蕾感受到陣陣苦澀。
莫惑沒說舒適,又給他把茶倒滿。
“這個茶葉我加了藥草,喝了能讓人放鬆,更容易入眠,你多喝點。”
原來是這樣,莫名總算明白莫惑並不是在自欺欺人,也不是在逃避現實,他是很積極地面對現實。
“不怕睡著會做噩夢?”大部分有精神創傷的病患都害怕睡眠,因為睡著以後是最沒防備,最容易精神崩潰的時候,他們會潛意識地排斥睡眠。
“如果現實都能承受,那麼一個夢值得害怕嗎?”莫惑也給自己倒了茶水,然後把書冊子推給莫名:“這個書很無聊,看著會想睡,你可以看看。”
——《國士無雙》莫琛著。
莫名把那個作者的名字參詳了一番,指著那兩隻楷體字,不甚確定地問:“這不是老爹的名字?”
莫惑垂眸,微微頜首:“這的確是爹早年著的書。”
二人相對無語。莫名瞪大眼睛,但怎麼也不及莫惑的大就是了。
他現在卻不在乎這些,噴笑聲漸漸無法控制,他拍著這本子:“好,這人的確無聊,我就看看他寫什麼!哈哈……”
“那就送給你,我還有別的。”莫惑伸手一指書櫃的方向,唇和眼睛都彎彎的,構成柔和溫暖的,讓人心神為之舒暢的一張笑臉。
莫名側眸望向那一架子的書,淡淡地問:“這原本就是你的房間嗎?”
莫惑頓了頓,終於也點了頭:“嗯。”
環視整個房間,莫名找不到任何一處比自己的房間更華貴的地方,不禁挑眉:“怎麼?你當王子的時候也不被待見嗎?這麼大的宅子,你就住在這麼偏僻,這麼小的一座小院裡?”
莫惑搖首,他望向窗外夜風中搖拽的竹影,表情平靜:“不是,這座小院是我最喜歡的地方,所以深紅才特意給我安排這裡。你也莫要責怪他,畢竟他還是紀念過去的我,才為我安排這裡。”
聽著這個說法,莫名想起那名穿得花枝招展的管家,他不是要怪誰,反而認同以二哥的氣質,住在這種帶點隱士靈氣的小院子最為適合。
“他們沒有待慢你就好。”這堇蘿國的事情處處透著不尋常氣息,他是有點不放心,總覺得事情並不簡單。
“明日你還要面聖,你也該休息了。”莫惑提醒。
莫名看看天色,都三更天了,或許是莫惑的茶起了作用,或許因為長途跋涉積累的疲累,總之他也真的想睡了?他猜顧君初應該是離開了,就不耽擱。
“那你也早點休息。”
莫惑只是笑,送著莫名到門外:“明早我會起來送你。”
莫明只覺心中一暖,笑了:“嗯,好的。”
他相信自己能睡得很好,就因為這一句話。
等莫名轉過身,莫惑又說:“下一回有什麼煩惱,也可以找我。”
莫名驚詫地回身,身上僅著簡單內衫的莫惑背光,柔和的橙光仿佛包融著他,或許該說仿佛是自他身上發出吧?總之此刻莫名感到莫惑是神聖的,讓他為之折服,他很慶倖能有這樣的親人。
“莫惑,如果你是女子,肯定會是天下間最好的妻子。”這是他的有感。
道了晚安,莫名也帶著好心情踏著月色離去。莫惑站在門外,目送著人影走遠,直至看不見了,他才輕輕關上門。
結果這一夜,莫名是真的一覺睡到天亮。
一大早的,深紅和三子就前來為莫名穿衣和梳洗。三子是單純的孩子,伶俐的僕從,而深紅則真的如莫惑所說,是一名很好的管家。他做事有條有理,態度謙遜,但不卑不亢,人也很溫和,順利地指揮一室的僕人各施其職,那姿態真像從容指揮整個樂團的指揮家。除了花枝招展的衣服讓莫名覺得扎眼,這人倒是很優秀的。
時間雖短,但一陣忙碌以後卻讓莫名不僅整理好儀容,還吃上一頓不錯的早飯,時間控制得當,恰好就趕上原定出門的時間。
莫名看見顧君初以後,拿出扇子搖起來,掩飾自己的緊張感。顧君初仿佛心事重重,目光一直追隨著莫名。而莫惑則還是那副淡雅的模樣,不笑卻不顯嚴肅,不愁也不顯輕浮。
莫名心裡還沒準備好,顧君初已經迫近,他馬上做好迎戰準備。
顧君初很認真地盯著莫名,慎重地開口:“我想了一夜。”
“……”莫名眯起眼睛,來吧,他定當見招拆招。
“但還是決定要親自問你一次。”
“……”莫名告訴自己要穩住,他強笑著:“有什麼等我回來再說。”
“不。”顧君初毅然反對:“你現在就告訴我吧,幽浮是什麼?”
緊張飛到天邊去,莫名的扇子啪一聲著地了,張著嘴巴老半天以後,他呆呆地回答:“就是載著ET遨遊太空的交通工具。”
“一體?太空?”顧君初更加困惑了。
莫名撿起扇子,木著一張臉地轉過身,不給好奇寶寶繼續追問的時間,匆匆忙忙地往門外趕。
他們就一直送莫名到門外。
莫名坐上王府的馬車,終於踏上了前往王宮之路。
車內一片寂靜,車窗外境物迅速交替,一切透過窗紗以後,顯得蒙朧虛幻。雖然今天仿佛一切如常,但莫名清楚昨夜的不是夢。
當宮牆漸近的時候,他心裡有了主意,並決定要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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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初:洛山大師兄,二十四歲,屬牛
莫惑:莫家二少爺,二十三歲,屬虎
嫣鳩:堇蘿第一美人,二十二歲,屬兔
莫名:堇蘿八王子,二十歲,屬蛇
第十四章:面聖
王宮裡裡外外宮牆不知多少重,大門小門不知多少座。莫名在宮門外下了馬車,又上了轎子,這一下來來回回穿了數重牆,過了數座門,終於到達宏偉的宮殿外頭。
不久前才到過大鑫王宮的莫名,此時最為感觸。大鑫的王宮彰顯龍為主,這卻以凰為主,莫名看著那幅凰戲鳳的壁畫,笑了。
“果然是女兒國,女權至上。”
當然,他這句話可不敢大聲喊出來,自己咕噥著笑笑便罷,表面上還要裝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樣,好讓守衛們觀賞一下傳說中八王子的姿態——羸弱的病秧子。
其實莫名對那紅牆綠瓦雕樑畫棟瓊樓雅閣等一概沒興趣,更正確一點可以說是提不起興趣。堇蘿的氣溫是較大鑫溫暖沒錯,但單單莫名一人,只穿了一身冬衣,沒有火盆,沒有懷爐,沒有顧君初,站在這個大殿外吹風,這簡直就是一種折磨。
衛兵們看見這王子一直靠著柱子瑟縮發抖,連連咳嗽,臉色也是一片淒慘的青白,都懷疑他是不是等不到殿內傳召便要倒下來,然後堇蘿國的八王子直接就可以喪葬了。
慶倖的是,他們的想法並未實現,莫名被傳召了,是活著走進去的。
其實莫名是等得惱火了,起了個大早,到了這宮殿少說也個把時辰了,除了吃了一肚子冷風,他什麼也沒得到。
於是當莫名三步一咳,每步一抖地踏上大殿的大理石地面以後,臉色是比剛才的更差了,故意磨蹭起來,讓別人等他一回。
殿內文武百官,也是女官居多,萬紅當中就夾著三三兩兩的綠,那些男官倒成了希罕。帝座上,堇蘿國女王巾幗不讓鬚眉,一身玄黃衣袍,繡的是祥雲瑞彩、金凰逐日、百鳳朝凰,坐的那個是四平八穩,氣勢迫人。
莫名磨蹭到殿下,也沒敢抬頭去看這女王,就撲通一聲雙膝跪下,按照司徒大人教導的禮數拜了女王。說一堆什麼不孝,什麼思故鄉的,總之莫名就把司徒大人草擬的演講稿給背了一遍。
其實這時候,殿內百官對莫名是各有感想的,但畢竟莫名此時的外形已經給留下一個壞印象,除了外貌,大臣們提不先任何讚賞這位王子的念頭。但當下竟然聽到這看上去不成氣候的八王子竟然出口成章,文采過人,不禁了生起了好感,想這潺弱的八王子,在知識方面還是值得讓人敬仰的。
堇蘿女王看著堂下的莫名,不知作何種想法,臉上並未表現出異樣情感,最後竟然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這是你的真心話?”
“母王,兒臣一片丹心可昭日月啊。”莫名拜在地面上,來了一句,然後暗咒這地面有夠冰的。
女王是什麼人,她是十多年來依靠實力坐穩江山的人精啊,當下她便淡淡地指出:“哦,孤倒覺得這像是司徒大人的文章。”
此話擲落,殿內一片死寂,百官全都盯緊莫名,準備看他怎麼解釋。
莫名挑高眉,調整好表情以後,他猛地直起身,一臉驚慌:“哎!母王你怎麼會知道!”
殿內除了莫名的咳嗽聲,就只剩下風灌入的聲響。司徒靜雲臉色鐵青,馬上拜下,女王卻抬手阻止她解釋。
“難道你就以這種態度對待孤?”
冷不丁的一個問題,就像驚堂木,拍過以後,眾人噤惹寒蟑,腦袋耷低,不敢觸怒帝王。
據莫名所知,堂上的女王是他的生母,但他們在此之前都不知道對方的存在,感情指數為零。這位強勢的女王,如此迫問自己的兒子,是顯得多麼冷酷無情。
王者的怒氣,足以嚇得任何人心膽俱裂。莫名為了讓自己不‘例外’,唰地兩行熱淚便下來了,狂咳一番以後,掩唇的手帕竟然見了血色。
頓時殿內亂成一團,女王也因此而亂了方寸。她所作所為,也只不過進想試試這個兒子,倒沒想到弄成這樣。
結果堂下一陣忙碌,太醫當場場便做了診斷,他說莫名因為一時激動,引起舊患復發,寒邪入侵,以致內腑受損才會咳了血,現沒有生命危險。
經這一鬧,莫名被賜了座,捧上懷爐,殿上還點了火盆,這下莫名舒服了,大臣們卻被烤得酷熱難鬧,一個個大汗淋漓。
莫名舒服地喟歎一聲,扇子嗖地張開了,往上一抬,半遮著臉。他沒有浪費這一歎,下一句話就給它銜接上:“母王,兒臣無用,打自從大鑫出發,一路上食無味,寢難眠,坐立不安,為的就是回國後該如何應對。畢竟這一切至於我,是如此的陌生。為此,兒臣經日憂鬱,曾多次發病,讓大家都無計可施。是兒臣厚顏請教司徒大人,母王,實在是兒臣愚昧,請責怪兒臣吧。”
一句話下來,聲淚俱下,莫名雪白的一張臉,悲愴的神情讓所有人為之動容。哦,當然這裡面除了司徒靜雲,她壓根兒不記得莫名有吐過血,有發作過什麼的。但當下她當然不會傻傻的去研究這些,既然莫名為她解圍,她便配合,靜觀其變。
女王定定地盯著莫名看,老半晌以後也歎了口氣:“孤也聽說你在大鑫過得並不好,而且還被寄養在山野中,終日與武夫莽漢一起生活,又身染奇症。孤也知道你受苦了,這一回的事情就罷了,以後好好念書。”
莫名滿口應是,反正這書他也沒少念,還有積蓄呢。誰要考他,一回擠幾句,小時候背的三字經都可以拿來玩上兩三年。
接下來就是討論八王子歸宗的事情,關於祭祀的時間和儀式之類的有了口頭的決定,還有一些瑣事,最後才是關鍵。
女王對這個流落他國多年的兒子,也真的有著愧疚,特別是看到這孩子被大鑫毀成這個得行,自覺是害了莫名一生,於是心頭一熱,話便出口了:“皇兒,你想要什麼,孤能允你三件。”
這時候已經定了真正八王子的名字依然使用莫名,姓氏要等祭袍後,他將會被冠上國姓徐離——徐離莫名。
莫名聽著這一說法,心裡自是叫好,都不用他裝可憐去討,獵物便自行送上門了,他當然不客氣。他心裡歡喜,臉上卻是相反的一片愁雲慘澹,歎著氣還加上兩聲嗆咳:“母王,兒臣是有幾個心願,希望母王能成全。”
“說。”
扇子遮去唇角笑弧,莫名憂鬱地皺眉:“咳,第一,母王該知道我帶回來的男寵,我希望母王能允許他們跟著我。”
關於莫名帶回來的莫惑和顧君初,女王當然知道,聽見兒子竟然要求這個,她雖然有點不願意,但最後還是點頭了。
“第二,我要獲得自由出入堇蘿國權力。”
這個要求就不只女王皺眉了,殿內一片喧鬧,大臣們相互竊竊私語。這個要求可不簡單,要知道身為王子王孫可不得隨意遠行,特別是堇蘿國這種女權國度,男性原本就要安全守己,如今這位八王子竟然提出這樣的要求,如果允了就等於壞了國規,但不允又是女王失信。
這時候女王卻考量到莫名的身體狀態,估計他也不能鬧出多大的事。就這種病體能去哪兒?所以她這也允了,而且允得那個乾脆。
首要的目的都達成了,接下來莫名就要解決一個大問題……如何把自己從尷尬的現狀解放並讓顧君初死心的方案。
“第三,我要娶堇蘿國第一美人,希望母王賜婚。”莫名的這個心思很簡單,他要找上第一美人當老婆,一方面能讓顧君初醒悟,別一方面也較容易培養感情,以達到雙贏的局面,莫名的如意算盤就是這般打響的。
此言一出,眾人譁然。
女王深深地看了莫名一眼,仿佛甚是欣慰,她長歎一聲:“你要的,我都允了。”
女王當著所有大臣面前,喚來臣子擬定聖旨,加蓋大印,新鮮的聖旨到手。這是意想不到的辦事效率,莫名保了家,得自由,又收穫美人,當然是意氣風發。
聖旨定了以後,大臣們同拜下,喚著萬歲和千歲,恭賀聲齊起。
莫名嘖嘖稱奇,他們這些祝賀言語感情也是早先擬好草稿的?
女王就是日理萬機,仍是分了一點時間跟莫名談了談家常,多半是她在問莫名大鑫的生活細節。莫名直接把洛山的生活簡單化,公式化,最後更是直接把洛山招收門徒的廣告詞搬出來搪塞。一次談話下來,有人有意探聽,有人刻意隱瞞,自然雙雙不得其意,聊了半天都是無謂的事情。
女王笑,莫名也笑,這時候他才知道他的眼睛是像女王的,特別是笑的時候,像二師兄說的,狐媚!
相處一刻鐘,女王要處理國事,他這個無用的八王子則被遣回家了。
坐著八人大轎出了宮門,候在宮外的三子馬上跳起來,圍著他家主人就噓寒問暖,機靈地奉上熱茶,待主人喝過茶,又把人往車上頭拉,生怕莫名著涼,
“殿下有覺得哪裡不舒服嗎?”三子忙著為主人張墊坐墊,暖懷爐,披厚衣,嘴裡閑著便關心地詢問。
莫名撫撫咽喉:“嗯,喉嚨有點痛。”畢竟要咳出血來,還是挺折騰它的。
三子知道莫名因為長期咳嗽,喉嚨是有點毛病,只要咳得厲害便會受傷出血。他立即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蜂蜜醬給莫名服,這是按顧君初帶來的方子調製而成的,對潤喉健胃養肺等都有顯著功效。
喝過蜂蜜,莫名靠在車內假寐,思考著回去以後,如何宣佈八王子府多出一個女主人的消息。
不消一刻,家已經近在眼前,莫名下了車,卻見顧君初和莫惑都站在門外,他們仿佛在與一名紅衣男子對峙。
“怎麼回事?”莫名立即上前瞭解。
莫惑和顧君初卻拿詭異的眼神盯緊莫名,一人憂鬱,另一人則憤怒。
莫名困惑:“怎麼了?”
他的困惑沒維持多久,因為背對著他的紅衣男人回頭了。那人是個絕色,即使莫名知道他是個男人,仍忍不住讚歎一聲。
蛾眉鳳目,朱唇瓊鼻,玉質冰肌,只一個回頭,目光輕移,也是風情萬種。生為男人,是真的可惜。這副容顏,生作女子就是絕色傾城,生為男身就是妖氣沖天,正一妖孽。
“你是莫名?”一雙鳳目波光流轉,莫名總覺得這種神情很熟悉,不恰恰是自己使壞時慣有的嗎?
美人的聲音也如山澗流水潺潺,清靈動人。莫名看著如此的妙人,感興趣地勾起唇,準備跟他拆上兩招,看清楚如此容貌的傢伙,將會是有著怎麼樣的內裡。
“我是,兄台有何事?”扇子打出,莫名眼睛微微眯起,準備接招。
美人一笑,讓人心魂為之牽動。
“相公,我是來找你的。”
“啪——”可憐的摺扇今天第二回著地,如畫江山圖跌了個朝地。
離黃昏還有一段時間,這天時也挺好的,晴空萬里烈日當空。但莫惑那邊明顯是一片灰霾,顧君初那邊也是悶雷隆隆,莫名這邊則是刮起大風沙,刮得他一片淩亂,摸不著北。
第十五章:生變
“據說,你親自要求賜婚,所以他就來了。”
莫惑的聲音喚醒了莫名,當然他也不是什麼養尊處優的大少爺,既然事情來了,即使是罩頭的重擊,他還是懂得應對之道。
笑容重拾,莫名接過三子為他撿起的扇子,一邊輕搖著扇子,一邊思索這人的來歷。
“公子,相公可不能亂喊,而且你是男的。”莫名輕咳著,表情儘量維持冷靜和從容,首先在氣勢上就不落下風。
對方仿佛有點驚訝,眉梢高高挑起,而後眼角上翹的丹鳳眼眯了起來,風情萬種……妖氣橫生。
“相公,你怎麼能不認我呢,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王妃啊。”
那張臉逐漸迫近,莫名甚至可以看清楚那抹由瞳吼分佈開的赤紅色……這個有著紅眼珠的男人,是威脅。莫名額上冒了汗,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錚一聲鳴響,利刃橫杠在二人眼前。
雪亮的劍身映照出一雙眼眸,狹長細緻,乍一看是柔柔的,但是棉裡針,暗藏犀利。莫名清醒了,他是莫名,內心住著蘇瑛的莫名。只不過是一隻妖孽,且看他如何收妖。
自信回籠,莫名以扇擋開劍身:“君初,莫急。”
那人已經被劍迫回去了,此時正打量著顧君初,而顧君初則在聽了莫名的說話以後收起了劍,也不客氣,淡定地觀察對方。
“如果我沒有猜錯,你是嫣鳩?”莫惑其實是肯定答案,間接給予另兩人情報。
“我是,前八王子殿下安康。”嫣鳩微微一笑,睞向瘦削的莫惑,語中帶刺之餘,不忙添上點毒:“時間真奇妙,一年前還見莫惑殿下你風姿綽綽,高貴優雅,如今是越發越是仙、風、道、骨。”
莫惑一身白袍,寬大的袖口襯得那只纖瘦的手腕,也真的是特別扎眼。嫣鳩飛揚跋扈,然而莫惑卻是有容乃大。他報以微笑:“的確奇妙。既然嫣鳩公子遠道而來,我等也不敢怠慢,請往裡頭用茶。”
如果嫣鳩是那朵豔如火的國花,那麼莫惑就是堯都臨水的楊花,看似柔弱卻不好捕捉。
莫名差點要為莫惑喝彩了,他趁著嫣鳩被莫惑鎮住,立馬就配合行動:“三子,帶嫣鳩公子進去,請深紅好生招待。莫惑和君初來侍候我更衣。”
“嫣鳩公子,本王子恰好自外歸來,風塵僕僕實在是有失遠迎,偏廳內有好茶,你大可以先行慢慢品嘗。”
三子機靈,立馬上前做了個引路的姿勢:“公子,請跟小的走。”
嫣鳩也沒有反對,他瞄了莫名一眼,而後高傲地伸手指向其中一名門衛:“把我的嫁妝給帶進去。”
視線落在門外那匹駝著小量物品的駿馬,莫名一陣無言。這所謂的嫁妝,還有這名假新娘,實在是讓他心中一怵,除了本身的寒冷,現下多了一股異樣的惡寒。
“走吧。”顧君初扶著莫名的手臂,將他往前帶。
三人疾步趕回莫名的房間,房門被碰的一聲關上,明顯是某人在泄奮。莫名面對顧君初指責的目光,還有莫惑無奈的歎氣,那個叫心虛。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在王宮的時候,你做了什麼?”莫惑悄悄擋住顧君初的目光,柔聲問莫名。
這下子,可不是什麼掩飾和辯解的時候,莫名原原本本地將事情說了一遍。
房間內兩個人,顧君初聽著是沒有什麼歧義,只是對於莫名求賜婚一聲,臉上掛起了受傷的神色。而莫惑的表情則有點古怪,他迅速拿過莫名的聖旨,閱讀起來。
莫名能說什麼,面對顧君初的目光,莫名倒是希望他的態度能夠惡劣一點,那麼自己還好應付。但他怎麼會忘記顧君初這傢伙,認識十多年,自然是知道不可能有這種情況,當下他也是苦惱啊。
“莫名,你闖禍了。”
正當莫名苦惱的時候,莫惑清冷淡然的聲音就這麼飄過,像極了初春的風,柔中帶剛,暖中有冷,把莫名拂得有點反應不過來。
“什麼?”
“你求賜婚,而聖旨上寫的就是把堇蘿國第一美人嫣鳩嫁予堇蘿國八王子莫名。嫣鳩公子並沒有說謊。”
“開什麼玩笑,他是男的。”莫名以為這個世界瘋了,有個男人跑來認他作相公,而二哥卻說這是對的?世界太瘋狂了。
顧君初也以為這不可思議:“他分明是男子,並未有女扮男裝。”
莫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二人,看得他們心中直發怵。
“堇蘿國是女權至上的國度,女人不嫁只娶,而男子則可嫁可娶。在堇蘿的男性貴族都喜歡娶,這算是一種彰顯地位的作法,因此……”
“慢著!女人不嫁只娶,但男人可嫁可娶,女人都不嫁了,男人娶什麼?”莫名覺得這是病句。
然而莫惑卻拿那雙又黑又亮的大眼眸盯緊他,使他腦中一個不可能的答案越發的清晰。
“男人能娶男人?”顧君初也只有這個答案。
莫惑的一記輕輕點頭,仿佛給了二人一記五雷轟頂,但二人的雷點不同,莫惑雷的是他得娶一個男的,顧君初雷的是趕不走那個妖孽。
“這怎麼可能……太荒唐了!”莫名不歧視GAY,也知道有承認同性戀的國度,但這堇蘿國的制度分明是畸形了。
面對大受打擊的莫名,莫惑無奈地垂下眼瞼。
老半晌以後,心理建設算是完成了,事實擺在面前,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也得接受。顧君初以指節輕敲桌面:“先把廳外的人解決,既然他是名正言順的,那麼我們現在要考慮的不是從他身上著手,而是從更深一層。”
“你是說女王?”莫名想了想,心裡雖然不看好這個決定,但現在也是無計可施了,破釜沉舟不失為一個法子:“我這就回宮裡跟母王說清楚。”
莫惑喚住莫名:“先應付嫣鳩,或許也能得到他的幫助。不要小看他,他是堇蘿國越龍將軍的養子,越龍將軍手握北城守軍兵權,所以他一直是堇蘿國貴族婚娶的第一目標,卻未有人能得手。如今一道聖旨把他嫁到這府裡,或許他也是不願意,只要得到他的認同,再加上你的意願,事情才好轉彎。”
聽說嫣鳩還有這一層身份,莫名和顧君初都明白莫惑的辦法是正道,當下便同意了。
“來吧,換件衣服,我們去會會這位國花第一美人先生。”莫名把扇子扔桌子上,隨意地寬衣解帶。
莫惑張望一輪,找著了衣櫥,但旁邊一陣風掠過,顧君初已經快他一步為莫名拿衣服去。於是他轉身去為莫名解衣。
即使沒有僕從幫忙,三人七手八腳地穿上這一身繁複的衣服,還是挺迅速的。莫名正給衣服系帶子,怎麼著就是不順手,有人介入,為他細心地將帶地系好。看著默然為他系帶的顧君初,莫名歎了口氣:“對不起。”
顧君初眼皮微掀,與他對上一眼:“儘快變回蘇瑛吧。”
莫名打住了,他歎了口氣,想來他們一直的目標是蘇瑛,但他曾經因為顧君初的心意而怯步,只是現在嫣鳩的出現讓他明白,比起這些刺激的傢伙,還不如細水長流的顧君初。
“顧君初,洛山十多年,你為何就沒想著要對我怎麼樣?”
這傢伙也隱藏得太好了,竟然十多年都沒有察覺。(都說了只有你不知道!!)
顧君初沉默,垂眸細心為他整理衣服。
莫名盯著那張臉,的確沒找著半絲娘氣,他不明白為什麼顧君初會是GAY。哪裡像?這樣一個人物,無論放到任何角落,都是會發光發亮的英雄人物,金錢美女自然不缺他的,為何要執著于一個男人呢。莫名知道自己的外貌的確有過人之處,甚至難聽一點就是跟他評價嫣鳩的那樣……有點妖孽的味道,被男人看上也不為過。但他分明就是一朵擁有漂亮外表的塑膠花,外表好欺負,其實是包了鐵的豆腐,撞著的人肯定要頭破血流。以他們的互相瞭解,顧君初絕對不會把他錯看成香香軟軟的弱受。既然如此,他還是說愛?
莫名天馬行空,開始想些不著邊際的事情,顧君初卻突然說話了。
“強加的感情,你只會棄之如敝屣。”顧君初系好最後一根帶子,猛地把莫名扯向自己,二人鼻子對鼻子,只著一毫便要碰著,他的氣息混合莫名的,莫名的氣息混合他的。
莫名臉上又燒火了,他有點尷尬地瞄向莫惑,後者卻仿佛專心於整理他換下來的衣服。
“你還是適合細火慢熬。”顧君初說罷,竟然笑了,放開了莫名:“快點解決嫣鳩吧,以他的風格,絕對會把事情鬧得轟轟烈烈的。”
那種張揚的個性,的確有這個可能。
莫名歎氣:“你要是有耐心,那就繼續熬吧。”
這是一個意外驚喜,打自顧君初十來歲瞭解自己的心意,就一直擔憂,他知道莫名沒有這種心思,而且絕對不容易接受他。他原本是打定主意即使沒有結果,能夠成為他身邊最重要的存在也好。如果不是莫惑的出現,他也不可能會主動剖白。結果他做了,他就有著面對障礙的心理準備,卻不想如今還能聽到這麼一句話,竟然還有這樣一個機會。
“你是怎麼啦?”顧君初的聲音有點沙啞。
莫名肩子一聳,咂咂嘴:“蝶娘,我跟她相處了半個月,她是美女吧?”
“嗯。”就算上了年紀,蝶娘的確還是美人。
“好了,就這樣。”扇子一張,正主人瀟瀟灑灑地跨步出門,扔下一句:“是慢熬,別想再來偷襲,包准讓你後悔。”
莫名說那句話,其實是鼓足了勇氣,他出了門便埋頭向前走,就怕讓後頭的人看到他現在漲紅的臉。既然數十年來他也不曾為誰動心,何不就給顧君初一個機會?于他於自己都是不錯的決定。
莫名也從未這般慶倖過自己畏寒的體質,火辣辣的臉頰在接近偏廳的時候已經冷淡下來,瞄見廳內那抹紅影,莫名又掛上戰鬥專用的笑容,扇子一開,上戰場去也。
嫣鳩注意到莫名到來,笑盈盈地回首,也沒有站起來相迎,反而是指指一旁的椅子:“來坐。”
莫名挑高眉,也不客氣地坐近他,單刀直入:“今天的其實是一場誤會,我並不是有意娶你。接下來我會給母王解釋,你可以回家了。”
嫣鳩笑盈盈的表情一收,笑容冷卻,冶豔的臉上是一副慵懶的表情:“嗯?王命豈是隨便可逆?相公,你說笑了。”
莫名扇子輕搖,神情愜意:“我既然有法子求婚,退婚也自然有一道法子,如果嫣鳩公子想回家,何不配合我,把事情解決掉?”
這下偏廳內一片寂靜,嫣鳩的食指輕點杯沿,淡淡茶色蕩開環紋。莫名的目光也落在他手上,嫣鳩是有一雙好手,纖長的十指,姣好的甲形。如果活在二十世紀,這有可能是一雙跳躍於黑白琴鍵上的藝術家之手。
當莫惑和顧君初到來的時候,就看到這沉默的二人,看似愜意的空間裡,卻是有著無形的壓力,於是他們都沒哼聲,只是靜靜地走到莫名身邊。
嫣鳩原本盯著茶杯的目光落在顧君初和莫惑身上:“武功極好的男寵,戴罪的前王子莫惑,還有在宮殿內故意胡鬧的八王子殿下嗎?”
莫名眯起眼睛,對於對方精闢的指出不予置評。
“你們究竟有什麼特別目的呢?”嫣鳩又笑了,鳳目眯得更細。
沒等莫名作出任何反應,門衛一人青著臉沖了進來:“殿……殿下,王府被士兵包圍了!”
被包圍?在堇蘿國還有人敢包圍王子的宅邸?
混亂中嫣鳩笑容依舊,他一把拉住正要起來的莫名,笑容突然加深:“殿下要不要跟我合作?我會盡全力協助你完成你所想的。當然,我會有我的條件。”
奴僕與守衛已經喧鬧起來,偏廳內腳步聲紛紛亂亂,人影重重疊疊,但莫名和嫣鳩之間卻仿佛靜止了。
有什麼,這個男人想表達的。
第十六章:拿人
八王子府內亂哄哄,府外有士兵示威般發出整齊的喝叫聲。此時突發的事件讓人不安,但也有人能夠從容以對。
深紅管的是僕從,讓他們冷靜下來;宗政玲管的是侍衛,她領了人出門外探聽,也派了一部分侍衛把莫名所在的偏廳保衛起來;而三子管的就是主人,他候在莫名身邊,一副勢死追隨的壯烈表情。
“君初,我有點想念洛山了。”多整齊的喊叫聲啊,就跟師弟們晨練那般朝氣。
顧君初也知道莫名想到什麼,他輕扯唇角:“找天就回洛山去。”
二人相視一笑,莫名心情舒暢,這仿佛又回到了生活在洛山的日子。
他們的默契和他們的心事,別人根本無法介入,但嫣鳩不似莫惑,還會顧忌他們的心情?
“愛美人不愛江山,殿下果然是多情種,神仙眷侶也就不顧身在何處?大難臨頭之際,或許剩下該待床上再分曉?”
求人者還這般囂張,莫名算是見識到了,笑容未變,他就回一句:“難?對我來說是福是禍還不知道呢。”
一雙鳳目微眯,美人臉上煞氣稍凝即散,惹不仔細去看,根本無法注意,但偏偏莫名真正面對對手時候,是不會放過對方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他心裡已經有了個大概,人是他娶回來的,他準備放棄。但這人卻說要合作,而且緊接著是王府被士兵圍堵,還有這人的過分熱忱,他不得不相信,一切都因嫣鳩而起。
“你的合作計畫,就說說吧。”
“敵人。”嫣鳩不認為現在是閒聊的時候。
敵人?莫名微微一笑:“哪來的敵人?我可是堇蘿國的王子啦,誰與我為敵了?”
“……”嫣鳩重新打量莫名一番,笑得耐人尋味:“得,堇蘿國的八王子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呢?大鑫國的男人看來都不弱。”
“呵。”莫名不予置評,愜意地弄斟一杯茶,抿一口:“說說吧,來的是什麼人。”
“越龍將軍。”這個名子擲下來,語氣是肯定的。
嘗到了茶香,準備再來一口的莫名,這下頓住了手上動作,移眸看的是莫惑。
莫惑依然是那副淡雅從容的模樣,仿佛不受任何影響,從一開始他就猜到這種結果,得到肯定以後,便提供情報:“越龍將軍性格剛烈,高傲自大,她一向鄙視男性,即使你是王子。”
莫名聽罷,便知道地位什麼的,現在可幫不了他多少,那將軍大人是人數比他多,還牛的可以不把王子放在眼內,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戰功了得的功臣,有恃無恐啊。
“君初呀君初,雷公呢?”懶洋洋地喊著,莫名乾脆以手撐頜,食指輕觸臉頰。
嫣鳩今天是第一回看到莫名,他曾經對這位王子作過很多設想,但明顯都沾不著邊,正經?不像。懦弱?哪裡。痞種?未見。這不是聽說他在朝堂上痛哭,而後病危,並吐了血,才討到他這個堇蘿國第一美人嗎?
莫名問雷公,顧君初也不猶豫,以指為笛,吹出一記悠長的哨聲。未幾,銳啄利爪的鷹只俯衝而下,電閃般掠過窗戶,撲淩著翅膀降落在顧君初戴有皮護腕的手臂上。
對於這只飛禽,莫名是充滿愛的,因為它的成長有他參與。伸手拍拍雷公的腦袋,莫名笑得愉快:“還是雷公好,隨傳隨到。”
“你準備怎麼做?”顧君初乾脆讓雷公站在椅背上,雷公也認得這位主人之一,親昵地拿腦袋廝磨莫名的髮鬢。
“這不來了。”
莫名嘶一聲,把衣擺給撕了,鋪開後愉悅一笑。
“你!”
莫惑和顧君初都意識到他準備做的事,結果才踏前一步,他已經行動了。驀地一陣狂咳,仿佛要把心肺都給咳出來,然而那人卻笑的得意洋洋,讓二人看得直歎氣。
“殿下!你莫激動!”不明就裡的三子連忙上前給主人撫背:“殿下莫怕,三子出去給你頂著,你跟莫公子和初倌爺先逃!”
莫名抬頭的時候,唇上已經沾上咳出的血色,但他並不著急。他就喜歡三子,這小子無論什麼時候都能鬧笑話。心裡感到有趣,他順勢便問:“逃,往哪裡逃?”
“後院的狗洞呀!包管他們想不到。”三子想到主子要爬狗洞,眼眶都紅了:“殿下,委屈你了,但那個什麼留得哪座山在,永遠不用為柴火發愁。”
這下莫名笑得臉都漲紅了,三子越發的糊塗,以為主人瘋了。
顧君初突上前,拿袖子有點粗魯地擦莫名的唇,因為那種鮮紅很礙眼。
莫名抬手擋開,搖搖頭,舌頭伸出,食指醮上上頭的血色,他的笑容染上幾分狡詐,迅速在綢布上寫上歪歪斜斜的幾隻字[越龍將軍來襲,速救。莫名。],覺得不夠,莫名順道噴點血霧上去。字寫好了,修飾也夠驚悚了,他就把布條捆在雷公腳上,拍拍有靈性的鷹只:“去吧,去找司徒大人。”
旁邊的人算是見識到了,原來血書可以這麼寫的。
嫣鳩那雙鳳目也瞪得老圓,一瞬間有了笑意,神彩劇增,唇上彎彎:“呵,原來堇蘿國的八王子是這麼一個厲害的角色?”
“哪裡?本王子可是害怕得緊,怕得病情加重,都吐血了。司徒大人要是不給我搬救兵,我這位還未來得及歸宗認祖的王子便要被將軍大人給嚇死了。”莫名拿茶水嗽嗽口,歎了口氣:“我真可憐,是吧?”
顧君初失笑,莫惑唇角也隱隱有了笑紋,嫣鳩挑高的眉梢久久不能落下。
三子頓悟:“我明白了,殿下是不是要喝蜂蜜了?”
莫名搖頭:“還不是時候,不過三子,事情結後你把‘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這句諺語給抄一百遍。”
三子的臉色又變成苦瓜狀,上一回的‘人比花嬌’已經教他暗自落了不少的淚,想不到又遭此劫難,三子暗自發誓,他以後再也不要賣弄了。即使萬般不願,三子還是耷拉著腦袋,拿小狗般可憐的水汪汪小眼睛盯著主人看,嘴裡拖拖拉拉地應著:“是,殿下。”
見僕從異常的苦惱,莫名壞心地笑開了,盤算著下一回讓三子把道德經給抄一回,不知道這僕從會不會反抗。
“接下來你要做什麼?”嫣鳩看著莫名竟然還有空去耍弄僕人,不知他在想什麼,搬了救兵也不能如此的輕鬆,越龍將軍可不是普通人。
莫名扇子一開,輕輕地搖:“啊,還能怎麼樣?八王子我身體虛弱,走路不穩,三步一咳,孱弱得無力去跟這位大將軍抗衡啊。這不嚇得腿軟了,在這裡等將軍來揪。”
聽著這麼一說法,大家都知道這位王子準備耍賴。嫣鳩算是見識到了,八王子的傳聞在坊間沒少傳頌,聽說這八王子曾經被江湖人養著,看來是真有其事,現在的不整整就是流氓的作風嗎?
“你想要什麼?”莫名可沒忘記嫣鳩開出的條件,莫名或許一開始就不打算接納嫣鳩,但當他說要合作的時候,莫名就覺得他們或許有著一定的共鳴。這種詭異的心情起伏並不受大腦控制,仿佛完全由種直覺的驅使,莫名想弄清楚這是什麼。
嫣鳩靈動的雙眼突然變得空洞,赤紅的一雙眼眸子,暗啞無光,即使他現在是抬首望向窗外,但因為那正對的恰巧是一棵嫣鳩,這雙眼睛映不出赤紅。
“把我帶離堇蘿,我要拜到洛山門下。”
這個要求,還真是奇怪。莫名與顧君初對看一眼,然後顧君初問:“你為什麼要加入洛山派?”
洛山是廣招門徒並不斷擴充沒錯,但也是有底限的,像嫣鳩這種身份,洛山不太可能接納的。洛山能解決麻煩,但討厭自找麻煩。
“聽聞洛山派極其護短,一旦加入以後,門徒會受到洛山保護,是嗎?”
“是這樣沒錯。”莫名看著他鄰座的紅衣男子,甚感興趣:“你需要洛山保護?將軍府不好?”
嫣鳩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是看著顧君初,繼續說:“洛山師兄弟排名是按能力劃定,是嗎?”
顧君初雙手環胸,沉穩的他除了對莫名和洛山的師兄弟比較寬容以外,對其他人,一向是冷淡漠然:“你若要加入洛山,付出的代價將會不小。”
說罷,他的目光稍稍落在莫名的項背上,伸手搭住那瘦削的肩膀,給予溫暖。
嫣鳩皺眉:“代價我能付,我修改條件吧,若我助你們完成心願,那麼你們就把我引薦給洛山掌事者。”
“好。”莫名扇子合上,一擊手掌,他拿手肘輕打背後的顧君初:“我們就答應他。”
離開堇蘿是莫名一開始的計畫,而洛山半個掌事者就在他身後,這麼一做,也不是賠本生意。
“那就擊掌為約。”嫣鳩伸手,莫名給他拍上。
這宗‘生意’看上去穩賺,但莫惑和顧君初都皺眉了,他們認為連本錢都沒計算清楚的生意,根本無法確定利潤。
只是現狀不容他們繼續爭論,越龍將軍已經押著被制服的侍衛進來,那龍行虎步的英姿,還有那魁梧健碩的身材,還真是威武不能移的英雌一名呢。
莫名眉梢輕挑,瞄了嫣鳩一眼,感慨:“外形不怎麼地,還好你只是養子。”
嫣鳩也挑眉:“或許吧。”
二人笑盈盈,越龍將軍如敲鑼般的聲音就鏗鏘有力地響起來:“卑職越龍將軍單于嬋,見過八王了殿下。”
行的是抱拳禮,什麼跪拜的,她可是自動自覺省去了。
莫名縮在扇子後瑟瑟發抖,他可是無用的病癆子一名啊,當下被將軍的強勢給駭住了,不能言語。
越龍將軍鄙夷的表情毫不保留,重哼一聲:“殿下,今天末將有要務在身,未能上朝見識殿下英姿,真是感到萬分可惜。”
莫名對這分明的諷刺回以孱弱的一記微笑:“將軍大人,不……不用在意,呵,我也沒待多久。”
單于嬋嗤笑一聲:“殿下,末將今天此次前來,是要回我的東西。”
“東西?”莫名的眼珠子打扇沿邊滑過,瞄向依舊風華綽約的嫣鳩,雖然是依舊的,但莫名卻認為他變了,這朵嫣鳩失去了生命,只剩下乾涸空洞的外殼。
“對,我想殿下是有所誤會,嫣鳩是我的養子,我並無意將他嫁給任何人。”
口氣是咄咄迫人的,這越龍將軍不像在討人,反而像是來拿人。
“嗯……”莫名離嫣鳩就幾步,他弱聲問:“你要回去嗎?”
嫣鳩仿佛瞪了莫名一眼,然後咬牙:“不回去。”
所有的事情都在一瞬間發生,越龍將軍大掌一揮,嫣鳩雖然伸手擋住,仍是被一掌掃倒地上。只打了一滾,他已經坐起來,撩開覆面的亂髮,被揍紅的臉頰露出,唇角處冒了血絲。
嫣鳩的外表是有夠狼狽的,但表情卻沒多少變化。
莫名笑了,扇子一合,輕擊掌心,喃喃道:“嗯,我可沒有自信能滾得如此的熟練啊。不過這一掌我得在院子裡受,不然衣服不夠髒。”
顧君初瞪了他一眼:“不用你滾,我讓她滾。”
第十七章:裝蒜
越龍將軍這一手掌刮美人,還真是入不得眼。
至少莫名如此認為,力道不足,手法欠佳,速度有待提高,完全沒有掌的藝術,如若讓他來可就不止這個程度了。
雖然如此,但將軍這一手還是嚇著了不少人,被押到偏廳集中的僕從們是一個個噤若寒蟬,不敢動彈。畢竟這將軍如果生氣了,一聲說要砍頭,八王子好像保不了他們的腦袋。
“還好?”
莫惑扶起摔倒在他旁邊的嫣鳩,瘦弱的他扶上受傷的嫣鳩,怎麼看就是怎麼的弱勢。莫名後退幾步,退到他們身邊,三人站成一堆,恰恰好是病弱三人組。
三子看得那個叫揪心啊,他雙手一張,憑自己尚在發育中的少年之軀堅決護主:“來吧,受幾掌我也不倒下的。”
莫名藏在扇子後的臉又笑開了,他搖搖頭,決定以後這三子扔到洛山派去狠操,不然以這種不知死活的性子,和這不怎麼可靠的小身板,不用幾天就得橫屍了。
嫣鳩以指抹去血污,看莫惑的一眼裡是含著感激的,只是太淺薄,被人當成千媚百嬌的一瞥,意在勾魂攝魄。
“嫣鳩公子的‘驢打滾’練得不錯,一天得練幾回?不過單憑這身手,可不足以在洛山立足呢。”
能說什麼?嫣鳩眼珠子一拐,掠向那搖著扇子裝蒜的八王子……王八羔子:“哼,既然連你這種病癆子都能待,為什麼我不能?莫名,我可沒忘記你的位置,第三萬三千名,挺吉利的數字。”
還真是不饒人,莫名輕咳中夾上幾聲低笑:“那你也要跟我一樣,找座靠山?”
靠山打前方重重地哼了一記。
嫣鳩眯起眼睛,他調查了莫名,也調查過洛山一些情況。聽說這王子喚其中一名男寵作君初,如果是顧君初,他記得這是洛山的大師兄。
“哼。”他哼笑一聲,拒絕了莫惑的挽扶,站直腰板,剛才的一擊是沒給他造成多大的傷害:“我最煩故技重施。”
扇子輕點唇角,莫名對他是提起興趣,這樣一個要求合作的傢伙,看上去也不像窩囊廢,但偏偏躲不過那麼遜的一掌?
莫名要想更多,但這種背景的確不宜靜思,這不是才開始,馬上就被打擾了?
越龍將軍很滿意自己的做法鎮住了這些人,也相信自己給了這名王子足夠的警告,當下繼續達成她的目的:“殿下,是我管教無方,讓他任性妄為了,我相信他想清楚以後,肯定會給我正確的答案。”
“他不是說了不願意?”莫名維持自己弱勢形象,怯弱地回話。
“他只是說謊,殿下,你看。”越龍將軍向嫣鳩伸出了手。
嫣鳩不願意,這是他剛才已經給予的答案。然而此刻,他仿佛有點不對勁,竟然不再反駁,只是定定地瞪著那只手,腳下微動,似乎真的要過去了。
香氣繞過扇子撲鼻而來,莫名挑眉:“花香?”
“花香?”莫惑聽見了,仿佛想到了什麼,他迅速按住嫣鳩伸出來的手,然後向三子討來手帕,按住嫣鳩的口鼻:“快點讓將軍出去,不然他就要跟將軍走了。”
被莫惑這一阻撓,嫣鳩仿佛自夢中醒來,自行捂住掩鼻的手帕,氣也不敢透一口。
竟然有人壞了好事,越龍將軍大怒,劍刃出鞘,指向的是莫惑:“這不是偽認八王子,欺君犯上的莫惑嗎?看來你是越獄了,本將軍今天就將你就地正法。”
她的劍沒來得及刺中莫惑,一抹人影介入,一腳踢中她的手腕,然後將脫手的劍踏落,劍尖重重刺入地面。
利刃隨著抖動嗡鳴,讓人耳底一陣發酸。眾人定睛一看,只見顧君初換了位置,衣擺恰恰落下,動作快的,沒有人能確定他是否有動手。
顧君初犀利的目光射向越龍將軍,她已經不敢輕舉妄動,只這麼一次交手,勝負高低立見分明,她是武將沒錯,但不代表沒有腦子。
“別這樣,別傷和氣。”莫名急忙拉回顧君初,歉然地陪著笑:“將軍,不是我不想把人交回去,但你知道王命難違,我可是得到女王的聖旨,遵循母王的主意辦的事。”
聖旨的確是一個問題,但對方也很天才。
“那殿下就把嫣鳩借給我吧。”
借?這還不是劉備借荊州,只借不還?虧他想的出來。莫名稍稍思索,笑問顧君初:“來了沒有?”
顧君初側耳傾聽:“來了。”
“那好,將軍,這事的確不好辦,我家就一個嫣鳩,借你了,我怎麼辦?”
聽著這王子話鋒一轉,似乎不容易妥協,她正考慮下一步怎麼做,莫名卻提議。
“這裡人太多了,要不我們到院外去探討探討?”
雖然不知道莫名想幹什麼,但越龍將軍還是應了莫名,跟他一起走到院外。除了他們倆,其它人都站得遠遠的,院子中央分開一小片地域,這點距離讓人聽不清楚他們聊什麼。
而他們也真的沒聊什麼。
莫名指指地下:“這院子挺多落葉的,而且遍地是沙子。”
“殿下想說什麼?”越龍將軍皺眉:“有話直說吧,但話說在前,人我是要定了。”
輕咳聲一連串,莫名歎氣:“我不是八王子嗎?將軍何以敢一再相迫?難道你認為我們的階級分別就這麼模糊?”
“……”聽著似乎是說她謀反的,越龍將軍雙眉一攏:“末將並未有此想法。”
“那你為何敢來向本王子討人?”扇子來回搖動,莫名仿佛受了驚嚇,退了一步:“難道你認為本王子是男的,就該好欺負?”
是這樣沒錯。但單于嬋不能說出來,一時間被堵得沒話說了。她盯著莫名,表情複雜。
莫名合上扇子,以此輕觸頰邊:“其實我也有事想問你。”
“嗯?”
“你剛剛那一掌,看上去挺熟練的,而且嫣鳩也滾得很純熟,你們平時都維持著掌摑與被摑的關係嗎?”
望著笑吟吟的王子,越龍將軍再次無言以對。這都是她無法回答的問題,回答?這又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編?那也不知道能編什麼,所以她選擇了沉默。
扇子自掌手帶節拍地敲起來,雖然打剛才開始就一直咳嗽連連,但莫名看上去卻甚為愜意。迎接對方銳利的目光同時,他掂量著時間差不多了:“對了,將軍大人,可否把你的掌心給我一看?”
越龍將軍是真的看不透這位王子了,不明白他的心思,所以一時間竟然不敢伸手。
“將軍,只是一看,何必太吝嗇呢?還是你害怕了呢?”
想到自己竟然嚇不了一個小毛孩,越龍將軍心時也氣,聽他曲解自己的意思,她就不管了,這就伸出手去。
莫名看准她的手伸出來,臉突然向前一湊,極輕巧的動作,根本沒多少人能看清楚他是怎麼動的,然後他就迎著那手橫飛出去,摔在地上,打了幾滾,噗地吐了一口鮮血,灰濛濛的地面染上濃稠的深紅色。
……
院內一片死寂,包括突圍而進的一行士兵都定住了。
“將越龍將軍捉拿起來。”領隊的司徒靜雲立馬下令,於是北城衛兵與王宮調撥的侍衛隊對上了,一片混亂。
嫣鳩自驚愕中回過神來,他一臉不可置信:“好假。”雖然如此,但不懂武功的普通人就看不出來是怎麼回事。
剛才那分明是莫名把臉湊過去,而後又順勢跳開來打了幾滾,然後吐出一攤血。這手掌壓根兒沒打碰到人,掌風就不敢保證有沒有掃到,只是嫣鳩可不相信他的義母能用掌風刮飛人,他最清楚。
莫惑是真的擔心了,急步趕上去扶莫名,而顧君初則是環手輕歎,沒走上去幫忙,因為他知道這人還有後續。
果然,莫名等到司徒靜雲帶同一名陌生的,但從穿著可以看出地位不低的傢伙走近以後,就挨在莫惑懷裡,半死不活地吐著血:“我恐怕不行了。”
淒淒慘慘的一句話,三子馬上哇地哭出來了,增添了悲劇色彩。
“莫名,你別說話。”莫惑拿袖子給他擦拭,卻只擦紅了一片雪白的袖子,瘦削的人也像秋風中的枯樹,瑟瑟地發抖。
他的配合,比三子更有說服力,頓時整個院內蒙上了一層哀傷,一個個像死了主人一樣,耷著腦袋,院子內低泣聲此起彼落。唯獨顧君初和嫣鳩一臉木然,不知道擺什麼表情才好。
司徒靜雲看著此情此景,霍地指向越龍將軍,冷聲道:“將軍,你竟然帶同大軍包圍王府,並打傷八王子殿下?此乃大逆不道之罪,押下去,先經刑部審查,再移交女王定奪。”
面對這一指控,越龍將軍可不服:“我沒有打他!”
“這難道是王子自己摔倒了嗎?”
“……”她也開始懷疑自己了。
“證據確鑿,你無需抵賴,押下去!”司徒靜雲不跟他囉嗦,把人給捆了,回頭命人把隨行的御醫喚來,給莫名診治。
“喂,快阻止,這一診,不就前功盡廢了?”嫣鳩提醒袖手旁觀的人。
顧君初冷哼一聲:“你不需要替他擔心。”
結果御醫診出個內傷加重,需要靜養的結論,直聽了嫣鳩傻眼,一雙鳳目瞪得老圓。
顧君初沒管他,上前幾步把人給橫抱起來:“我先帶他回房間。”
他大步走開了,三子和莫惑急步跟上,嫣鳩也只好跟了,整個王府留給宗政玲和深紅處理。
司徒大人還留到莫名診斷完畢,太醫熬了藥汁給他服下,人睡下,被角也捂緊了,這才離開,那姿勢看著就是準備去找王帝高談闊論,慷慨就義的模樣。
人走了,門闔上了,天空也黑漆漆一片了,昏黃燈光下,房間內只乘下幾人。三子還是抽抽噎噎的,莫惑愁眉不展,顧君初表情淡漠,穀嫣鳩欲言又止。
床上的人突然就挺坐起來,輕撫喉間,向三子招招手。
三子原本還在哭的,看到主人就這麼坐起來,看上去龍精虎猛的,半把鼻涕還掛在人中處,看見主人招手,便嘶的一聲把鼻涕吸回去,擦掉淚湊過去。
“殿下,你回光反照了麼?”
……
莫名抬手就給三子一記爆栗,輕咳幾聲:“給我拿蜜糖。”
沙啞的聲音聽著是多麼的糟糕,三子連滾帶爬地張羅去。
莫惑仿佛也驚呆了,眼眶微紅的那雙大眼睛睜得更大了,那張臉顯得更小了。
想起他剛才一直在發抖,莫名知道他是真的擔心自己,不禁歉然地看著他:“二哥,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莫惑總算回過神來,他抿抿唇,骨感的手撫上莫名的肩:“別說了,你沒事就好。”
莫名得到二哥的諒解,開懷一笑,回眸就望向始終沒多大表情變化,像冰塊一樣的顧君初,心裡才覺得鬱悶,他抓准莫惑容易妥協,抓准三子好逗弄,卻知道這人不容易解決。
對他招招手,他沒反應,瞪他一眼,也當沒看見,還是開口了。
“喂,別生氣了。”
顧君初眯起眼睛,上前幾步直接就將莫名按回床板上,俯視他。
莫名側眸瞄一眼按在肩上的手,顧君初的體溫很誘人,單只一雙手掌,著實的不滿足,他瞄向上方,笑得沒心沒肺:“喂,裡面還有位置,躺下來可好?”
“哪天你成了啞巴,大概這張嘴就該歇下,也不需要胡來了。”顧君初說。
“你這什麼話。”莫名撇著唇,悶聲道:“我以後會注意。”
顧君初認為這人的保證完全不值得信任。
當三子把蜜糖水送到的時候,就見顧君初壓著莫名,當下就為莫名鳴不平:“初公子,今天殿下身體不適,你就不能忍忍?”
幾雙眼睛瞪著三子,瞪得他差點把手裡瓷碗給摔了,而後莫名開始笑起來,一邊嗆咳著一邊笑,眼淚都給飆出來了。
嫣鳩總結:“這人真是個瘋子。”
沒有人能反駁他,因為這人總做些瘋狂的事情。
“好了。”顧君初看著那人又要得意忘形了,當下便將他扶起,把蜂蜜水端給他。
等莫名喝著的時候,顧君初就給吩咐三子:“讓深紅安排房間給這位嫣鳩公子。”
“我也回房了。”莫惑仔細看了莫名一眼,確認他是真的沒事,就瀟灑地轉身推門而出。
三子領命,回頭就要領嫣鳩。
嫣鳩卻盈盈一笑,燭光下仿佛盈著淡淡紅霞:“不……”
“嗯?”
“我要跟顧君初睡。”
……
碰……瓷碗砸了,莫名的雙臂如靈蛇般環上顧君初的頸脖,將其扳倒,下頜親昵地廝磨著顧君初的發頂:“你說要跟誰睡?”
嫣鳩迎著莫名的眼神,只覺他泛著冷光的雙瞳,竟然像毒蛇一般危險。
第十八章:關係
又一個美好的早上,鳥兒吱吱啾啾滿樹上跳。莫名所住樓閣的院子外也種了幾棵嫣鳩花,三子看著這一樹紅花,就想起了殿下的新娶嫣鳩公子,那的確是個美人,聽深紅管家說堇蘿國就數他最漂亮。不過他還是支持初倌兒的,當倌兒的舞一手好劍,練就一條快腿,抱著公子還一臉輕鬆呢,人家多不容易啊。
思前想後,三子托著的一盆水都快涼了,連忙推開木門,準備進去侍候主子梳洗。
掀開打屋樑垂落的蔓蔓輕紗,就見床帳內人影輕動,三子低喚:“殿下,三子送熱水來了。”
一隻手探出撩起紗帳揮了揮:“擱著。”
是顧君初的聲音,三子機靈地退了一步:“殿下要是起來了再喚三子,三子在外頭候著。”
不用等答案了,三子托著面盆往外撤。一縷春風泄入,撩動一屋子粉色紗帳,原本昏暗的空間也明亮起來,三子行進間瞄見一抹深紅色,直覺就回頭。
輕紗飄拂,臨近湖畔那座樓臺,能見碧水上輕煙彌漫,然而鱗鱗水光卻趁著晨光化霧映入。這一看,綠柳和紅花相映的湖畔與雕欄重重的樓閣仿如書中所述仙景。
美景三子不是沒看見過,此時雖然景色是真的誘人,卻最多也只是驚歎一聲,但他現在目瞪口呆,不為別的,就為樓臺前那榻椅上的人。衣衫半褪,秀眉輕促,一隻手腕還被鏈銬銬在雕木欄柵上,那模樣……
三子倒抽一口冷氣,把要出喉的尖叫吞回去,急步出了房門,連侍候主子的決心也忘記了,碰一聲闔上門板便跑遠了。
被門板敲擊的聲響打擾到,莫名睡眼惺忪,不怎麼情願地半睜著眼睛:“怎麼啦?”
顧君初看得清楚,他當然知道三子那小子幹什麼,但這不重要,夜裡為了研究嫣鳩的問題,他和莫名忙碌到五更,而且嫣鳩整個夜裡沒有安靜過,動靜太大,導致他和莫名都沒睡好,這下子他不想再拿無聊的事情讓莫名操心。
莫名實在是困,既然沒事,他繼續縮回顧君初懷裡睡覺:“真舒服。”
顧君初感覺到冷冰冰的人在懷裡鑽了鑽,一抹微笑爬上性格的唇上,唇角輕勾。反正這房間裡的人都不要早起,他也環緊懷中人,繼續補眠。
房間內除了輕微呼吸聲,再次只剩下輕紗飄搖,光影錯落。
三子一臉吞了怪東西的青灰色,抿緊唇疾步走往廚房。廚子們看到三子走三步一趔趄的模樣,都不知道他是怎麼了,最近王府裡多事,換主兒,鬧事兒,今兒三子這傢伙又失魂兒,僕從們不禁都暗歎今年是流年不利。
“三子,你還好?”有人關懷地問,廚子們都很喜歡三子,畢竟年輕活力又懂得不少他國趣事的小子還是很可愛的。
三子那是啞巴吃黃連啊,他總不好說殿下昨天玩了勇猛地夜挑兩位男寵,還玩了一些特殊的玩意吧?(3P+S·M
思來想去,他認為作為一名好僕人,是不能嚼主人舌筋的,當下苦笑著說:“我拉肚子了。”
“去去,少在廚房噁心。”
再喜歡這小子也容不得他胡鬧,廚子們把三子給踢出去了。
三子拎著銅盆漫無目的地閒逛著,他又不敢回殿下的百鳳閣去,就怕聽到不該聽的。頭頂上一片愁慘澹,三子垂頭喪氣地逛到竹院,想起自己竟然忘記給二公子端水了,回頭就準備去打水。
“三子?”莫惑早就見著三子,看他神不守舍的模樣,不覺親自出來看看。
三子見到莫惑已經一身整齊白衣站在那裡,還是歎一聲二公子的風采過人,簡直就同說書的嘴裡那些仙人一樣。
“二公子真好看。”
相處了一段時日,莫惑也知道三子是心直口快,只是輕輕一笑作罷。抬手一指那只銅盆,便問:“這是怎麼了?”
“啊,我正準備給二公子你打水。”
“不用了,這院裡有一口井,我自己可以解決。”莫惑微微一笑。背後是竹影重重,碧色細葉翩翩而落,風掀動了潔白衣袂與發帶。
三子忍不住再瞄瞄這位主人,低聲應是。
莫惑沒準備回屋裡,他往外頭走。
“二公子去哪?”三子連忙跑上前去詢問。
莫惑倒是沒想到三子竟然攔住他,但他並沒有介意,他回答這名小僕人:“我要去找莫名,這時候他應該起來了。”
“他……”三子呶呶囁囁了半天,強笑著:“殿下他沒醒啦。”
“哦?”莫惑看著臉有異色的三子,垂眸一想,輕輕點頭,馬上就轉身往回走。
三子耷著腦袋跟在看頭,看著瘦削的身影緩緩前進,就特別同情這二公子。殿下昨天夜裡陪著新歡舊愛,就忘記了二公子,也真是太沒心肝了。
莫惑回到屋裡,他素雅的一座小築,房間裡也沒什麼,除了書架子和一張八仙桌就是床,打窗臺望出去就是竹影重重。他拿了耕種的工具就到院後一片小地去,緩慢而細心地整理起地裡的植物。
三子看著新奇,就幫著莫惑提水,除草。
別看這地小小的,他和莫惑兩個人弄上一大早上,才稍有成績,望著一片綠色,染上水澤上肥嫩的葉子在陽光下閃著燦燦光點。三子不無感觸,以前跟父母種莊稼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感受,好感動。
“二公子,這是什麼啊?”
莫惑倒給這滿頭大汗的小夥子一杯水,打量這一片植物,仿佛也很滿意,便微笑著回答:“是藥草。”
“咦,二公子會種藥草?二公子是大夫嗎?”
“不,只是稍有涉獵而已。”
三子此刻真覺得莫惑是神仙了,溫文爾雅,知書識禮,還博學多才呢,說不定這二公子以後真能成仙。
“莫名為什麼還沒起來?”莫惑話鋒一轉,又繞到這話題上。
三子捧水的手頓了頓,目光遊移,不知所措。
“嗯,他跟顧君初一起睡也很正常,是不是因為房間裡多了什麼,讓你不好意思告訴我?”
“啊,這……”三子張口結舌,總覺得這二公子很神,連這都能猜到。
莫惑輕輕一笑:“沒事,就是嫣鳩公子在他房間裡也很正常。”
“不是啦!這都沒什麼,但嫣鳩公子戴上了手銬,好像被蹂躪得很慘……”三子後知後覺地掩唇,但話已經說全了。
莫惑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目光落在遠方,表情沒多大變化,還是那樣淡然。
“二公子你也不用擔心,其實殿下也很喜歡你,他不是經常為你布菜嗎?都為你的身體擔憂嗎?沒關係的,只是……只是殿下給每個人的不一樣,但都有喜歡你們啦。”三子慌不擇言,胡亂安慰了一通。
莫惑被他逗笑了:“莫名也很喜歡你。”
“啊!是嗎?”仍留著稚氣的臉上浮起興奮的神采,完全不瞭解莫惑話中真意。
莫惑只笑他少年不知愁滋味,但也不點破,無憂無慮也好,省得他也變成一個滿腹城府的人。
二人開始不著邊際地談天說地,三子不知不覺將從認識莫名開始的所有事情都說了一遍,莫惑大多只表達一點意見,一兩個字就聽取一大片,小僕人嫌不夠,連莫名一個噴嚏都給抖出來了。
……睡夢中的莫名打了好大一個噴嚏。
莫名連打好幾個噴嚏,終於待不下去了,爬起來:“啊,什麼時辰了?”
顧君初拎起床榻邊的衣服給莫名披上,走到樓臺前去探望:“午時了。”
榻椅上的嫣鳩也睜開眼睛,動動被銬著的手:“幫我解掉吧。”
看著一身狼狽的嫣鳩,莫名倜笑著撚起他大開的衣襟,輕扯:“怎麼,你這是要勾引誰?”
眼波流動,嫣鳩先是挑眉,繼而一笑,嫵媚的笑容將鱗鱗波光給比下去了。他一把握住莫名的手腕,扯近:“我勾引你,好不好?”
莫名也挑眉,打量那雙赤紅的眼眸,瞳眼周邊是滿布血絲啊。他也不示弱,伸手輕劃嫣鳩的胸膛:“你準備怎樣勾引我?兔子眼的小鳩兒……”
嫣鳩仿佛對於這個稱乎十分不滿,雙目眯起,而後嘲弄地一勾唇:“小名,你的眼睛也不錯,紅線千縷繞白珠呢。”
針鋒相對,空氣中飄浮著火藥味,顧君初卻選擇在此時解開鏈銬。
嫣鳩甩甩發麻的手臂,手腕都磨破了皮,他或許很痛,但卻沒哼半聲。
莫名從櫃子裡翻了一瓶金創藥,拉過嫣鳩的手,看看傷口:“君初,給弄點水來,要洗洗傷口。”
拿絹布輕輕吸掉傷口泛出的血水,莫名沒敢太使勁,他看著就知道有多痛,畢竟這人折騰了一個晚上,這只手腕也像不要了,死扯活拖的,就拖出這樣的傷痕,還有咬傷和抓傷:“你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嫣鳩任由莫名擺佈自己的傷,他一手正支住曲起的膝蓋撐在頜下,臉朝一片碧水,漫不經心地回答:“不知道。如若不是,我為何要留在這裡,還要銬住自己?”
莫名回憶起昨夜裡,他誤會嫣鳩是對顧君初有意思,事實並不是,而是嫣鳩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這又是怎麼回事?”他不解有什麼能讓一個人在晚上發狂。
嫣鳩將一頭烏黑秀髮往腦後撩梳,手指穿過黑髮,黑白分明,臉上表情淡漠:“那是巫師的詛咒。”
“巫師?”堇蘿還有這種東西?莫名皺眉:“據我所知,那些巫師什麼的,都是一些裝神弄鬼的傢伙,全憑一些騙人的技倆和怪藥嚇唬別人,從中獲利。”
嫣鳩聽到這一評論,就想著那巫師如果聽見了,肯定要悶死,不禁笑得開懷:“哈,是這樣,但這傢伙又厲害一點。”
門咿吖地打開,顧君初領著三子和莫惑進來。
一行人見著衣衫不整的二人親親熱熱地拉著手在榻前歡聲笑語,就不知道作何種想法。
三子托著臉盆進退兩難,還是顧君初輕輕推了他一把,他才過去了。
莫名接過濕布巾,為嫣鳩的手腕洗去斑斑血跡,而後上了金創藥,包上一圈繃帶。
嫣鳩動動手碗,感覺好多了:“謝。”
對於這高傲的傢伙一聲謝,莫名可是笑得得意。
莫惑突然湊過去,三子還以為他要爭寵,誰知道他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昨晚是不是又有花香?”
“咦?”
經他這一問,莫名和顧君初面面相覷。
嫣鳩知道莫惑是明白人,當下欣賞地一笑:“想不到偽八王子懂得不少。”
莫惑當他給予肯定答案,不指望這個突然介入的堇蘿美人會說得多詳盡,他就給二人解釋:“在堇蘿有一種□奴隸的古法。”
“什麼?”莫名等人都充滿了興趣,而嫣鳩卻面無表情。
莫惑看了嫣鳩一眼,然後繼續:“奴隸主供養的巫師會把年幼的奴隸集中在一起,然後關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每天重複點燃一種特製薰香,然後在那空間裡做盡一切讓他們恐懼的事情,以達成完全控制這些奴隸的目的。最後沒有瘋掉的奴隸就會成為奴隸主的死士,因為這種奴隸永遠忘不了香味,能隨時控制行動;永遠忘不了恐懼,不能反抗主人。”
“催眠暗示?”莫名乍舌,只能瞪著嫣鳩。他不能說什麼,畢竟這聽著很簡單,但承受的人絕對不簡單。
嫣鳩側目,哼笑一聲:“就是這麼一回事,因此我只能依靠顧君初,這樣他們才不能把我搶回去。如果手銬不管用,如果我砍掉自己的手都要回去,那你們就用盡所有方法留下我吧,砍掉我的腳都可以。”
聽他說得嚇人,但轉念一想,又體會到他有多麼想掙脫束縛。除了同情,各自心中生起的還有憐憫和義憤。
嫣鳩突然笑了,一手握住莫名的脖子,那手勢仿佛一使勁就能殺死他。
莫名挑眉:“哦,不錯的爪功。”
嫣鳩瞄一眼顧君初,發現他竟然不為所動,微訝:“所以說,我並不是毫無用處,至少白天我能幫你們,只要你們把我帶出去,帶到洛山派去。”
顧君初沉默半晌以後,問:“你要為何要加入洛山派。”
嫣鳩知道顧君初在洛山的地位,自然不敢隱瞞他,反正這事遲早要坦白,他就說了:“因為據聞洛山派三師兄蘇瑛有一種獨門醫技,曾經把瘋掉的人給治好,我覺得他能解決我的問題。”
顧君初挑眉:“他只是讓受到刺激的人安靜下來。”
“總之我要試試。”嫣鳩堅持:“不加入洛山派也沒關係,你們就讓他為我醫治。”
莫名驀地張開扇子,一邊晃悠一邊慢吞吞地往門外蹭:“好了好了,我餓了,吃飯吧。”
三子連忙跟上:“殿下,三子這就去準備。”
出了門外,風徐徐地吹,身後一片暖感飄近,莫名就偎過去:“唉,還是你好。多溫暖啊。”
……我就只有這一點好處嗎?顧君初歎息。
“你準備怎麼處理?”
扇子打在他肩膀上,莫名挨著他的肩,撇撇唇:“先觀察,他的情況不容易解決,慢慢來。”
反而是那個巫師,莫名倒想看看是怎麼樣的傢伙,還是該去探望一下奴隸主越龍將軍呢?
第十九章:逛街
見越龍將軍之前,飯還是要吃飽的。
一口白飯正嚼著,莫名看見莫惑碗裡又是那兩三片的青色,心裡就有氣。於是左一塊鹵肉,右一醋肘子,就怕莫惑吃不胖。
看著一碗的油膩,莫惑苦笑:“太多了。”
王府裡有的是大桌子,鋪錦繡桌布的,能坐上十多人的大桌子。,但莫名卻喜歡用小小一張八仙桌。他長手一伸,扇子就貼到莫惑的臉上:“都不長肉,要吃多一點。”
聽他說,莫惑不再反駁,吃上一口飯,模樣挺滋味的。
有什麼滋味,味覺都沒有。“你的味覺還沒恢復,找天我再幫你看看。”
“不用急,只要聽覺視覺觸覺還在,都還好。”淡淡一笑,讓人不自覺放鬆心情。
但這話說給三歲小孩聽還行,莫名直接給他一聲冷哼,他想不透莫惑的心事,一開始為了跟著他就裝病,現在又對病情一副不緊不慢的模樣。
突然遞到眼前的一塊魚肉讓莫名思緒堵塞,直覺地張嘴,然後嘴裡就嘗了鮮嫩的魚肉。魚是很鮮,但問題不在這裡。
莫名瞪著淡定吃飯的顧君初:“你生病了?”
顧君初那傢伙突然笑得陽光燦爛,天知道莫名一直覺得顧大師兄不會這般天真的一天,於是打了個響指:“三子,來笑一個。”
三子愣了愣,咧嘴一笑,像一隻咧開口的芝麻棗兒,傻氣又有趣。
“看到了吧顧大帥哥,這種笑容只適合嫩嫩的十六七歲擁有。”
顧君初沉默,嫣鳩卻在旁邊肆無忌憚地笑起來,顧君初不瞪他,不代表莫名不瞪他。莫名回頭就是一記白眼,然後壞心地來兩句:“笑?大師兄會記得將你扔在洛山腳下。”
嫣鳩細長的鳳目瞪著莫名,突然妖嬈一笑,挨近了,一手攬住莫名的脖子:“相公,來喂我一口。”
這是什麼情況啊,莫名只覺那聲音繞進耳朵裡,還帶旋轉的,直攪得他腦袋裡全成了糨糊。
“你發神經啊?”他只想到這個可能。
嫣鳩輕挑眉,唇角勾得更高:“相公,用嘴巴喂我啊,我想吃你嘴裡的。”
咕嚕一聲,嘴裡未吞下去的一口飯進肚了。莫名唇角輕抽,兵來將擋,水來土淹,但瘋子來了他還是怕的。正待掙脫,那邊的紅唇已經挨過來。
喂啊,耶穌的媽媽保佑。
莫名差點要一掌把人給拍飛,劍刃卻打耳邊差一毫米的地方掠過,近在咫尺的那張臉迅速後退。劍鋒就在嫣鳩鼻尖前,不斷追近。
終於去勢盡,紅衣翩翩中回身一踢帶偏了劍刃,嫣鳩順勢一爪殺向黑衣顧君初的面門。顧君初也不是省油的燈,劍身一挽,銀光又至。兩條人影自廳內打到廳外,自樹上打到屋簷,攪得沙塵滾滾。
莫名看著煩心:“別打了。”
回應他的是鏗鏗鏘鏘的擊打聲。打鬥中的二人身形上下翻飛,衣袂凜凜掀動,無論是使爪的還是使劍的,一舉一動均是剛勁中帶著美感,爪霸氣卻不失妖嬈,劍正氣且彰顯靈秀。兩人都有所保留,這不是一場死鬥,意在切磋。
莫惑歎了口氣,擺下雙箸:“真要分出勝負?”
此時顧君初正旋身躍起,如隼鷹般騰空,劍走偏鋒,招招制勝。而嫣鳩也不知打哪弄來的手套戴上,縷金絲的材料,竟然能跟劍鋒直擊。面對顧君初的劍招,嫣鳩的軀體如靈蛇般柔韌,幾個錯步腰身輕擺便全數避開,手爪上依然咄咄迫人。
僕從們哪知道這一交手是兇險異常,只覺姿勢好看,以為殿下的男寵們在表演舞蹈罷了。
莫名冷著臉喚來三子:“他們大概飽了,把他們的碗筷撤掉。”
三子已經看得目瞪口呆,他只知道殿下的倌兒很強,但不想竟然都是高來高去的高手,當下不禁瞄向莫名,感慨萬分:“殿下,餓著他們也好。”
“嗯?”莫名不明所以,看著一臉憐憫和悲切的三子,他知道這小子腦袋裡肯定又裝了不得了的東西,稍微感興趣就問:“怎麼說?”
莫名正輕輕咳嗽著,臉色還是一貫的蒼白,被春風一吹又要皺眉了,唇色也冷得發青。三子看著心痛,就抽吸一下鼻子,嗓門帶有哭音:“殿下,我誤會你了。你辛苦了,這樣的人如果不銬住一個,就真不得了啦。”
“啊?”莫名不能意會。
莫惑一雙大眼睛眨了眨,突然掩唇笑了。
這兩人的動作讓莫名真是莫名其妙,扇子搖了搖,腦中就閃過一個念頭,再搖搖,他不甚確定地問這名僕人:“你以為……我是被他們壓在身下了?”
三子老實地點頭。
“開玩笑!”桌子一掀,病癆子氣紅了臉,扯上一邊的莫惑:“二哥,我們走,不管他們。”
這主人掀桌子是夠驚心動魄的,但三子更多的祝福:“對啊殿下,有時候也找找二公子。”
三子的話,莫名聽見了,但他卻沒生氣,扇子搖得淡定,拉著莫惑就往後門方向走:“走,我們逛街去。”
“咦?!”莫惑想不到莫名會有此念頭,他微訝後,不甚確定地問:“你是想帶我到哪裡?”
“你帶我逛逛迦耶。”莫名卻給了這個理由:“要知道,整天在這宅子裡很無趣,他們兩個又太惹人注目了,不好帶,現在是好機會。”
莫惑只是一笑,也沒反對。二人悄悄地自後門溜出去,大戶人家的後巷也有別番感受,果真是很寬大的巷子,方方正正的圍牆就有三人高左右,連紅杏都飄不出牆來。他們踏過砌石的地面,輕快且迅速地走過寂靜的街道,往街市的方向走。
出了一座牌坊,終於看到喧鬧的街道,他們迅速匯進人流中。街上行人有男有女,但其中為女性居多,作儒雅打扮的,作狂野打扮的,作平民打分的,各式各樣。莫名和莫惑一人穿的是青衣,另一個穿的是白衣,樣式和材料都是極好的,這時走在街上只被當作是哪裡的富家公子出遊。
好好地在街上瀟灑走一回,兩位俊秀公子卻是一個瘦巴巴的,仿佛風都能吹跑,一個病懨懨的,仿佛碰碰都要倒下,這樣的人就是惹人注目也惹不起女人們的興趣。
在家中是吃了三分飽,莫名領著莫惑先找了家館子,喊上八菜一湯,重新吃一回。
“蔥油雞太鹹,這不好。”莫名嘗了一口,再夾別的:“這魚太老,這菜太油,這肘子根本沒煮爛。”
一輪嘗下來,沒有一道合口味的。莫名直嘀咕,只恨剛剛在家掀了桌子,這一對比,那全都是珍饈佳餚啊。
莫惑看著好笑,他跟莫名上館子,見莫名點的都是平常家菜式,還以為他不挑食,想不到比誰都挑剔,當下只好勸:“莫名,莫太嚴苛,平常酒館的菜式怎麼跟王府裡的珍饈比?”
“誰說的,要是由六師弟做,那是炒蛋都比鮑參翅肚美味。”莫名想念洛山的伙食,六師弟那把菜刀可不是鬧假的,十個禦廚都比不上他。
“是嗎?”莫惑微笑著接話:“那什麼時候也帶我到洛山去嘗嘗。”
“嗯,當然要帶二哥你去。”
莫名這是真心話,小時候捉蟈蟈的情誼可沒有忘記,他始終把莫惑當成和他一國的,雖然是很幼稚的想法,但他衷心地希望著。
館子裡的茶也不好喝,但莫名就不再挑了,一邊喝著茶,一邊與莫惑閒聊:“這些年你怎麼過?”
“嗯?”莫惑也放下筷子,淡雅笑容始終掛於臉上:“跟莫府的生活差不多,只是更多的時候會想試試能不能掏到鳥窩。”
“咦?”莫府的生活無趣,莫名並不想深究,但聽說認真的二哥竟然想掏鳥窩,當下來興趣了,莫名湊過去:“掏了?”
“掏了。”
“怎麼樣?”
莫惑笑容更深:“掏到兩隻鳥蛋,大喜過望。”
“所以?”
“所以當左右手交接的時候,就摔下去了,躺了大半月。”
虧他說得雲淡風輕,莫名就忍不住噴笑了:“你啊,看著聰明,其實笨死了。”
“嗯。”莫惑並不反駁。
他說得雲淡風輕,莫名卻知道他不容易,要說一向認認真真,乖乖巧巧的二哥竟然爬樹掏鳥窩,想也知道這人生有多寂寞。只是此時同情和憐憫等詞語都是多餘,莫名拍拍他的肩:“以後不會讓你吃苦。”
莫惑只是笑,反問:“你呢?過得如何?”
莫名扇子合上,擱到一邊,食指敲著桌面:“我?大家都以為你死了,然後老爹就讓我代替你,第二天把我給送到洛山去,還交代了師父別教我功夫。”
喝一口茶,從舌根泛起的苦澀味充斥口腔。憶起莫家老爹的用心良苦,莫名只是冷笑一聲,繼續講述:“洛山派內競爭力很強,每兩年就會舉行一次比賽,由此決定排名和輩份。我並不甘於當個住客,所以晚上自己偷偷練武,後來認識了君初,他給我指點。其實我的師父就是他,所以基礎都是他教我的。”
“那你的病。”莫惑從三子口中也沒得到答案,他想知道真相。
“病?那是十五歲的時候被罰了。我練武的事洩漏了,師父說要廢我的武功,我就在雪地裡跪了半天,君初為我求情,所以最後師父還是收我為徒。那以後我病了個把月,越來越嚴重,怎麼也好不起來。就在我彌留之際,大師兄帶我下山,卻不想這一來我的病情竟然奇跡地得到控制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莫惑直覺接了一句。
莫名拿起扇子,伸手帶起莫惑,笑語:“因為這期間沒有喝到莫家送來的毒藥。”
……
莫惑默默地跟在莫名身後,看著因咳嗽而微微聳動的雙肩,苦笑:“對不起。”
莫名輕笑著回頭:“哦,我接受。”
“……”莫惑笑了,笑得無奈:“你這是。”
“其實我挺怪你的,是你讓我討厭堯都的楊花。”想起像紙錢的白,莫名禁不住歎氣,然後聳聳肩:“但如今又是你讓我覺得那朵朵白色還是挺可愛的。”
“……是嗎?”這一句話答得極輕,輕得前方的人沒聽見。
結了帳,他們準備往下一個方向走。閑閑地逛過集市,兩邊琳琅滿目的商品,莫名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就跟莫惑二人吃了點涼粉,再挑了根糖葫蘆。如果在大鑫,兩名成年男子各拿一串糖葫蘆在街上走,那是十足的傻氣。但在堇蘿就不同,女人才不吃這個,只有男人才吃……
飽滿晶瑩的果子,咬一口是酸酸甜甜的,雖然並不是美味,但很一人想懷舊,另一人試新奇,二人還是吃得很滿足的。
走了一段路,街邊唱小曲的都站過了,邊說書的人堆子裡也給鑽過了,莫名不耐煩了,他領著莫惑往小巷裡拐,拐了九曲十三彎以後,一把環住莫惑的腰輕輕躍上屋頂。
“你……”雖然剛才知道莫名有學武,但看他露這一手,他總覺得一切是這是被輕描淡寫了。
莫名食指往唇上輕觸,作了個安靜的姿勢。果然見著有人從下頭跑過,那模樣就是一路上跟著他們的。
“是跟嫣鳩公子有關的人?”莫惑立即想到。
“聰明,我大概也沒跟誰結仇,也只有她了。”
確定人已經走遠,他們才下去,又再優哉遊哉地走回街道上。
“接下來我們要進王宮。”莫名宣佈。
莫惑臉色微青:“是要去見越龍將軍?”
“嗯,其中一個目的。”莫名扇子輕搖:“二哥,你的病還是得治。我會陪在你身邊,你跟我走一趟牢獄,讓我能掌握一點資訊。”
莫惑只是慘白著臉點頭。
莫名是於心不忍,但打從大鑫到堇蘿,對於莫惑的治療一路上沒半點成效,他認為必須要使些手段。
第二十章:混亂
憑著八王子的玉佩,莫名還是很快便進入了刑部大牢,迎接他的官員是那天與司徒靜雲一起捕捉越龍將軍的陌生人,經她自報官銜以後,莫名才知道她就是刑部尚書。是一個跟莫老爹氣質相仿,同有一張煞氣臉的中年女人。
“我要見單于嬋。”莫名直呼其名,為的就是提醒刑部尚書,她沒有立場說不。
刑部尚書也是個精明人,當然沒敢反駁,這就要領命,起身之時目光落在莫惑身上,仿似有一絲猶豫有一絲尷尬,還有別的。
莫名沒回頭看,他就怕自己會心軟,所以狠下心的他,只是往後伸出手,立即就握到了那只硌手的樹丫子……是莫惑主動遞進的。
握緊了,莫名跟著帶路的尚書走入內堂,過了內院,一直往深處走。這裡突然多出來兩位翩翩貴公子,自然是惹人注目,沿途守兵皆報以好奇探視的目光。
牢獄就是一座地下囚室,穿出地面的只有色調灰沉的石砌小間,以鐵門緊鎖,門外有二人把守。推開鏽化的大鐵門,只見悠長石階深入,昏黃淡光稍稍供給照明。
待全部人進入這大牢,後頭的門碰一聲關上,整個空間變得更加昏暗,給人一種窒息的錯覺,幽蔽的空間總讓人變得脆弱。腳步聲在長長的通道內迴響,莫名感受到那只手的僵硬,知道莫惑在害怕,但他只能讓自己忽略的。
他過去曾經開導過有幽室恐懼症的病患,他相信要讓莫惑的感覺回來,就得從這方面入手。而幽室恐懼症的治療方法,有漸進法和激進法,漸進的較花費時間,在早前一個月內他已經嘗試過,但莫惑的固執讓他無所適從。現只好選擇強硬的激進法……直擊中心,強迫他面對所有恐懼,這雖然會痛苦,但也是最快的方式。
越是往下,莫名就越是不安,那裡頭的味道,哪是大鑫的牢房能比喻的。或許鑫帝顧忌他們是友邦貴族和使者,特意將牢獄美化了吧。異味隨著深入而變得濃重,直接就是惡臭薰天沖人口鼻。酸餿味摻和著木質腐朽的黴味,木炭揮發的焦糊味兒,濃重的血腥味,甚至還有排泄物的劇臭,各種氣味混和,讓人聞之欲吐。這樣的空間裡除了一個個小小的天窗,竟然沒有任何排氣設施。
莫名雖然預想這牢房不會是什麼好地方,但面對這般衝擊性的對比,也不覺露出厭惡的表情,伸手掩住口鼻。要知道上頭還是堂皇的官邸,現今卻身在人間地獄,對比性大強了。
背上突然感受到溫暖物體覆近,是莫惑。他幾乎將全身貼在莫名身上,額頭正抵在莫名肩上,原本就瘦削的身體更顯繃緊,仿佛下一刻這根樹丫子就要繃斷。
莫名只是抿抿唇,這時候他們已經進入地下室,入眼的是琳琅滿目,甚至說不出名字的刑具,至少莫名認得烙鐵和夾板,還有釘床。
這下子輪到他掐緊了莫惑的手,這是人間地獄,莫惑卻在這裡生活了一年。莫名憶起第一回見到莫惑,他直覺不會比刑架上正銬著的那堆模糊血肉好多少。
他們的腳步聲在冷冰冰的牢房內依然清析,回音打四方石壁來回反擊。這裡關滿了人,然而那些人卻非人,一雙雙空洞的眼睛只是忠實地映照出他們的身影,然而混濁的黑質裡卻沒有任何情緒。
終於,他們被帶到另一座鐵門前,長得鼠目猴腮,一副小人相貌的獄卒哈腰躬背,掏出鑰匙打開了鐵門。赫然見著門後別有洞天,乾淨明亮的小室,雖然只有簡單的桌椅,但在這地獄裡顯得如此的希罕。越龍將軍一身潔白囚衣,神態愜意,看見莫名以後,她回以嘲弄的一笑。
莫名側目看向刑部尚書,那傢伙依然面無表情。
這是官官相衛?是看不起他這個王子了。莫名不跟他們客氣,領著莫惑三兩步進去了,往唯一的床上端正一坐。霸住好位置後,他扇子輕搖,柔和一笑:“越龍將軍大人這房間挺雅致嘛,還有字畫和花瓶呢,三餐合胃口不?”
“都好。”單于嬋神態得意,就回了這兩字,卻沒有多說話。
莫名輕揚眉,想是肯定有律師……好吧,這裡沒有律師,那麼就是有謀士提醒過她應對之道了。
莫名扇子輕點石床:“尚書大人,你怎麼給我們將軍大人睡石床?不給準備一床軟被鋪墊,怎麼能算得上是高床軟枕?大不敬呢,虧待了我們北城衛軍統帥越龍將軍大人。”
刑部尚書自然明白莫名的話中話,她不敢回話,只好低頭不語。
莫名歎息:“尚書大人,你如此不懂人情世故,我真不知在母王面前如何誇你。是徇私枉法?是濫用職權,私交北城衛軍統帥,意圖謀反。”
“請殿下明察,絕無此事啊。這是卑職辦事不力,還望殿下恕罪。”刑部尚書這下不敢再糊弄下去了,要知道莫名就算只是名王子,是王親國戚。他說的話女王不聽便罷,若聽了,後果不堪設想。誅連之罪首先逃不開,作為刑部高官的他怎麼會不明白。
莫名要的就是這效果,當下順著話接下去:“那你認為該怎麼作?”
她們同朝為官,自然不想開罪對方,但如今可容不得她這刑部尚書掙扎,人只好押出去。
發展至此,越龍將軍終於忍不住了,當下就掙開上前押她的人,指著莫名鼻子便罵:“狗娘養的,今天就讓你回你娘親肚子裡。”
抬手就來拳頭。
莫名只覺好笑,看著這張狂的傢伙被一群士兵給壓下去。他輕輕一歎,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惋惜模樣:“出言不遜,侮辱女王。尚書大人,給將軍大人記一過。對了,你的軍師沒給你錦囊妙計嗎?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我該拿你怎麼辦呢?我的將軍大人……呵。”
越龍將軍此時恨極,又怎麼能理解莫名的譏笑,當下蠻力掙動著,力大無窮的她竟然把上頭的人也給晃得連連後退。
看著那狼狽的情境,莫名只是冷笑,回頭瞄向莫惑,卻見他淡漠的臉容,竟然跟關著的那些人差不了多少,丟了魂,落了魄。
“二哥?”莫名低喚。
莫惑全身瑟縮一下,然後回過神來,強笑:“莫名,好了嗎?”
他竟然在這時候逃避,莫名真是服了他,一手就掐了他的臉頰,不憐惜地扯:“真讓人惱火。”
臉上感受到拉扯,卻並不痛,所以莫惑也不反抗。反而是莫名看見蒼白的臉上出現一抹紅痕,看著礙眼,不掐了。
“哼,莫名,你就逍遙,嫣鳩你養不住,他遲早會背叛你,你會得到血的教訓,你會後悔的!”
莫名學著莫惑那般淡雅一笑,那個文質彬彬的聖賢模樣,還是學了個十足,勾人的雙目難得正氣地睜大:“勞你費心,今後你只管好好享受牢獄風光就得,我會記住多多前來探望。”
意思就是你這牢蹲定了。
“莫名!”越龍將軍氣煞了,她可是功臣,自與大紂交戰期間,屢立戰功,莫說女王對他欣賞有加,同僚更是對他恭恭敬敬的,連王子王孫們也對他客氣三分,哪想這個突然帶回來的八王子,竟然就如此的大膽。
“你是不知死活了?若有一天你落在本將軍手裡,一定要讓你生不如死。”
莫惑倒抽一口氣,呼吸聲在狹小空間內格外清晰。
莫名合起扇子,不緊不慢:“哦,如何個生不如死?”
“我要把所有刑具使在你身上,讓你全身沒有一寸完好肌膚,然後讓所有人幹你,把你弄得不似人形,就像你身後的人,哈哈。”
猖獗的笑聲回蕩,所有人偷偷看向莫名,此時大家都覺得將軍是不懂審時度勢了,要知道這傳說中軟弱的王子明顯跟傳說不對號,怎麼這將軍就沒注意到呢?
這時候莫惑一言不發,雙目半斂,靜悄悄地站在莫名背後,讓人幾乎忽略他的存在。
刺激過頭了。莫名既惱自己沒拿捏好分寸,又恨這口不遮攔的傢伙。
“押出去,架起來。”威嚴的命令落下,沒人敢怠慢,特別是在這將軍說了如此大膽的話以後,他們就怕這王子真的要惱了,找女王發落,那就大事不妙了。
三下五除二就把這位將軍架到刑架上去,捆了個嚴實。
“哼,你想怎樣?”大將軍有氣魄,大有水裡來火裡去皆不懼的囂張氣炎:“我還未定罪,你別以為可以殺死我。到時候,別說我不提醒你,想你死的人可多了。”
“多謝指點。”莫名一笑,指指尚書:“把我的二公子給帶出去,我稍候就來。”
莫惑扯緊莫名的衣袖,青白的唇上下磕動,輕吐一字:“不。”
見他把青色袖子揪得死緊,莫名便輕輕拍撫他的手:“先到外頭去,我馬上就來。”
莫惑終於合作,跟隨眾人出去了。
單于嬋是有恃無恐,莫名卻自有打算,他在刑室裡走了一圈,掂掂這個,摸摸那個。看他如此,就是多淡定單於嬋還是產生些許不安,立馬放狠話:“你給我記住,今天你做的,我會還給你。”
莫名手上頓住,剛拎起的烙鐵放回去,背手回身,信步走近她:“其實作為一名紳士,是不應該傷害女性的,但如果這是堇蘿國,女人當家作主,男人低人一等的話,我們是不是該響應社會號召,換一個角度,我是弱者,你是強者呢?”
單于嫜哪知道莫名在說什麼,聽到最後也只明白了最後的兩句,當然是贊同地頜首:“你知道就好,放了我。”
“放?”
輕慢的複述這一字,莫名笑得雙目眯成一條縫,此時的他看起來像鎖定獵物的毒蛇,怎地不讓人心驚。單于嬋心跳加劇,恐怖感徐徐抬頭。
“你想做什麼?”
莫名抬手:“你挺可愛的,處處告訴我會報復我,又怎麼會覺得我會放了你呢?其實我不想做什麼,只是想抽你的嘴巴,五十掌就好。”
看著那十指修長的雙手,分明就是書生的手,無縛雞之力,何足為懼。單于嬋蔑笑,心想這養尊處優的小子,難道不知道掌嘴要用板子?
莫名當然知道,但他不需要。要知道洛山十子前三位,大師兄劍絕天下,二師兄毒霸四方,三師兄則是雙掌傲視群雄,被如此推崇的他,自然有過人之處。背負一手,身形甚為瀟灑的莫名和煦一笑。
牢內劈啪聲不斷,迅速而節奏,一群失魂的活死人終於找到焦點,有志一同地愣視快得看不清的手掌,目瞪口呆。
一行人在上頭等著,不知道這八王子要做什麼,就怕他真把越龍將軍給弄死了。
此時莫名也恰好上來,一邊走著,一邊拿手帕擦拭雙手,見到大家都盯著他看,就溫吞一笑:“啊,那位將軍大人就勞煩你們好好照料了,我閒時便來探望。”
說罷,他一手扶上莫惑的腰身,帶著人走遠了。
一行人迅速跑下去,正來得及救出氣多入氣少的將軍,越龍將軍的一張臉腫脹且血肉模糊,一口牙齒只剩下三顆,舌頭腫得不能說話,她本人也神智不清,差點就活不過去。事後這些人一直想不通莫名用了何種兇器,竟將人給傷成這樣。
莫名的心思已經自牢獄中抽離,他帶著莫惑回到王府,一路上莫惑十分配合,只是行進間經常脫力,還依靠他支撐,他一直不敢放開莫惑。
回到家中,莫惑就開始發燒,陷入昏迷。老大夫給看過了,也只說是染了風寒,要悶一身汗就好了。莫名卻認為他是壓力過大,身體產生排斥了。
離開大鑫已經個把月,蘇瑛的計畫也推遲了個把月,眼看成功之日寥寥無期,顧君初也閑不下來,不斷自洛山傳來的資訊、帳務等需要他處理,他不能整天沾著莫名。發生了這些事情,莫名也不好事事勞煩他,所以獨自守在莫惑床邊。
在這雅致的小築裡,莫名只覺異常的清冷,這屋子冷,天氣冷,一切都冷。
“你怎麼總把自己擺在這裡,這要怎麼康復呢?”他的手覆在莫惑額上,幫助降溫。手心傳來的溫度是滾燙的,他知道那是自己體溫低的關係。依靠著床柱,莫名閉目沉思。
手下的人突然動了,莫名驚喜地睜眼,對上一雙墨黑的眼眸,先是大喜,繼而困惑。不為別的,就因為那眼神,是真的很詭異,圓圓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緊他,仿佛要把他吸進去。
“莫惑?”莫名試探地低喚。
莫惑突然捉緊他的手,那力道出奇的強勁,重重一扯,沒有防備的莫名就被他扯落。一陣天旋地轉,他已經被按倒在床上,莫惑有臉正在他上方,鼻尖抵著鼻尖,長長黑髮垂落,搔撓他的頰邊耳邊。
“莫惑?”莫名小心奕奕地喊了一聲。
結果就趁著他張嘴,上頭的人突然就壓下來了,軟軟的唇壓著他的,迅速探入,唇舌糾纏,相濡以沫。
口腔內盈滿淡香,莫名錯愕,一時間無法反應,竟然在那純熟的技巧下失了神,等他回過神來,那張臉已仰起,銀絲銜接彼此,牽至極限便斷開,水光涎於頜下,尤是矚目。
莫惑此時衣襟半開,迅速捉住莫名的手就往光滑的胸膛上挨。他正分腿跨坐在莫名腹上,重複著摩擦,重重地喘著氣。
莫名被嚇呆了,意識到發生了不得了的事,他要是願意,一掌就能把人拍飛。然而莫惑卻巴得死緊,莫名怕傷著他,沒敢太劇烈反抗。
莫惑雖然如此動作,但他神色卻不對,如在夢中,根本沒有清醒,因此莫名更不能對他動粗,只能不停地喚他:“快醒來,二哥!莫惑!”
動得激烈的莫惑突然停下來,趴落在莫名身上,不動了。如果不是他還在喘氣,莫名還以為他又昏過去了。
沒等莫名反應,接踵而來的又一波。
莫惑哭了,點點滴滴灑在莫名的肩勁上。對於莫名,這些水液是滾燙的,一如它主人的體溫。
“……”
“什麼?”莫名分明聽什麼,卻聽不清楚那如蚊蚋的輕聲細語。
“饒了我……”不斷重複。
……
莫名愕然,此時他不知該如何處理,只好把推拒的手改為擁抱,然後細聲勸懷裡人安靜下來,漫無目的地呢喃著不著邊際的說話,連他本人都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從捉蟈蟈到掏鳥窩,然後就是酒館裡的豬食到洛山的美食。
直至莫惑再一次安睡,緊繃的身體放鬆,他這才得以脫身。
重新把人放回床鋪中,捂緊被子,莫名這才有空管理自己的思緒,然而一頭腦的思緒就如亂了的線團,找不著線索。
他歎口氣,就著床邊趴下,臉深埋在交疊的臂間。他問自己這算什麼,但答案卻無法獲取。
這究竟算什麼?
第二十一章:那一夜
夕陽西斜,晴空染上粉色霞彩,透柃的霞光漸漸淡去,迎來夜幕。
小築內變得陰沉,夜來晚露,隨風引入涼氣,是侵體的涼。莫名趴在床邊,只著平常衣衫,就這樣的他在春夜裡絕對不好受。
“你的狐裘呢?”
帶著體溫的被子蓋到莫名身上,溫和詢問聲中有著虛弱和關懷。
莫名抬首,他的二哥就親昵地伸手為他撩起幾綹覆面的亂髮,夜色中笑容如寧月。莫名不瞭解在發生那樣的事情以後,莫惑為何還能平靜以對。
“讓你操心了,真抱歉。”莫惑伸手探探自己的額,安慰莫名:“我已經好了。”
“啊……”莫名呆呆地應合,隨後不甚確定地試探:“你睡得還好?”
莫惑困惑,仿佛努力思考,然後反問:“我……是做了奇怪的事?”
他忘記了,或許該說他不知道。莫名意識到這一事實,換上隨意的表情,輕笑:“沒事,只是你一直夢囈,所以……”
“夢囈嗎?”莫惑斂目,無語。
今天的治療已經超量,莫名也嘗到厲害,自然不敢繼續深入,主動帶開話題:“能下床嗎?要在這裡用餐還是到大堂?我……陪你。”
莫惑坐起來,默默地穿靴披衣,扣起散落的亂髮,迅速整裝後,他雖然有點脫力,但仍能站起來:“你不能待在這裡,很冷。”
“二哥,你……究竟在想什麼?”忍不住,實在忍不住,特別在發生了那種事情以後。
莫惑愣住了,稍後目光開始遊移。
見狀,莫名只是長歎,他甚是苦惱地合起扇子,咂咂嘴巴:“走吧,吃飯。”
莫名告訴自己,剛才的一切只是病患一個無意識的動作,換了別人也會出現同樣的事情,也會出現同樣的問題。饒了他?那只是陷入記憶中無法剝離的情動,沒關係。
“莫名。”
瘦削的一手扯住了青色衣袂,一如往常的固執。
“嗯?”心臟提起來,又掉落,莫名總覺得這人已經跟那雲霄飛車掛鉤了,跟他說話,心臟總被刺激得一跳一跳:“二哥,有何事?”
莫惑仿佛在探視莫名,一雙墨黑的眼眸子晶亮,倒映著一抹冷光。這讓莫名感到無措,他害怕莫惑會想起來,要知道他也會尷尬,那一切還是變成秘密深埋便好。
“沒事。”莫惑淡淡一句。
莫名忍不住腹誹,這二哥是越來越詭異……真不知道治療他,要用何種方法。
“我只是想說,或許我能回答你的問題,在我所能承受的範圍內。”
“啊?”這下莫名驚呆,職業習慣讓他捉住這個機會:“那我們就好好談談。”
沒等這屋裡人繼續,門外鼠進一條人影,赫然是三子。他臉上是一塌糊塗,眼淚鼻涕糊在一起。三子抽咽著:“小人這準備飯菜去,會給二公子準備清淡菜肴的。對,小人也會前去跟初公子和嫣鳩公子通報,但殿下放心,小人懂得拿捏分寸的,絕對不會把殿下和二公子纏綿悱惻的苦戀給抖出去的。”
……
兄弟倆瞪大眼睛盯緊這名小僕人,兩雙眼睛在黯黑中突顯明亮,就如林中獸瞳,兇險異常。然三子是個沒神經的傢伙,硬是不知道自己這一攪和,攪亂一池春水,仍是為剛才所見所聞而悲痛。
莫名扇子一張,掩唇:“三子,纏綿悱惻抄一百遍。”
“啊!”三子呆了:“那四個字怎麼寫?”
回答他的是擲到門上的硯臺,哐一聲砸得門板抖擻,三子已經溜開老遠。
莫惑輕輕拍撫莫名的肩:“莫激動。”
不激動怎麼行,無法隱藏他的不安啊。莫名哼了一聲:“那小子越來越放肆。”
“三子只是單純,這樣的人不是很好?清如水,淨如鏡,他待在你身邊好,至少容易掌握。”
的確,莫名承認自己身邊除了三子,誰都在肚子裡撐了不只一艘船,這海納百川的心思的確不好猜測,大海撈針啊。
“唉,我知,我們坐下吧。你既然願意,我們就好好聊,把你能說的都告訴我。”莫名以為莫惑現在就如一只木桶,心事裝滿了,一絲也不捨得洩漏,結果負面情緒只會不斷發醇膨脹。他是堅強的,即使受苦受難,他仍是活過來了,因此他不會出現自殺等行為,但卻無意識地折騰自己的身體,莫名以為這人喂不胖也就是這原因。
三子單純,但卻細心,不止為主人準備了飯菜,也在小築內準備了足夠的火盆,也給莫名準備了保暖的衣物。
莫名煮了一小壺溫酒,是桂花釀。三子說這是顧君初給他準備的,聞著酒香,莫名心情放鬆不少。
在竹林小築,莫名飲著溫酒,淺淺薄薄的問題,等著莫惑沉沉重重的回答。
子時過,莫名身後跟著三子,主僕倆拾月而行,婆娑樹影於青衫與麻布間滾動。夜深是風涼露重,莫名披著的狐裘緊了緊。一步踏進內院,莫名正準備推開透著溫暖燭光的門,那房間門就從裡頭被拉開了,顧君初立於燭光前。
莫名不不多看一眼這名出色的男人,錯身進入房間,嗅到墨香,側目一看,果然見著一桌子文書:“二師兄熬不住了?”
“他只答應幫我一個月,時限到了他自然不願意繼續。聽說他相中了大紂國的一株靈草,連夜策馬離開了洛山,現在行蹤不明。”
果然是那人的作法,一個用毒高明行為詭異的傢伙,莫名始終懷疑這二師兄是不是為了不理事,特意放水讓君初當上大師兄的,畢竟他們倆的實力是旗鼓相當啊。
顧君初讓一臉苦思不得其解的三子去準備熱水,莫名是寒體,最好能每天泡一回澡,灑上二師弟泡制的‘七月流火’,能有效促進莫名的血液流動,使體溫得以平衡……雖然那種藥對於別人是劇毒,但對莫名卻是聖藥。
調好滾燙的浴湯,莫名於屏障後沐浴,聽著另一邊劈劈啪啪擊打算盤的聲音,他的思緒漫天飛,直覺衝口便問:“喂,顧君初,你為什麼會喜歡男人。”
啪的一聲,莫名猜那些算盤子大概是全都移位了。
“……我並不是喜歡男人,只是喜歡你。”
這樣的回答,莫名暗笑,總覺得這是花花公子愛掛嘴邊的甜言蜜語。
“那你能理解,那些喜歡男人的傢伙,是怎樣的想法嗎?”莫名困惑,呆望著燭火搖拽,把撲火飛蛾化作輕灰。
堇蘿國的制度首先就承認男人之間的關係,而且這裡的男人都仿佛習慣接受同性,大概是因為在女性的長期壓迫下,生成一種病態的依賴性了。莫名想著,不得不把這種理論施用在莫惑身上。要知道莫長期活在那人間地獄裡,受著那種苦難,他不禁認為莫惑是錯位認知了,把弟弟這唯一的牽絆看作物件了。
“如果真是這樣,這也是一個必須解決的問題。”自言自語,心裡盤算著如何證實自己的想法,正深入,一道陰影覆來,不知何時顧君初已經站在浴桶旁。
“是誰讓你困惑了?”顧君初低聲問。
莫名把腦袋擱在桶沿,假寐。
顧君初見狀,眉間深鎖:“因為接受而喜歡,與因為喜歡而接受,你認為有什麼不同?你是因為莫惑的事而困惑?”
他思來想去,只知道今天莫名為莫惑的事折騰了一整天,直覺將莫名的異樣歸咎于莫惑。
他猜准了,但莫名不準備回答,他伸伸懶腰出浴,隨意披上單衣,緩步走出屏障,言它:“嫣鳩的武功如何?”
顧君初知道他不願意繼續話題,只好重歎一聲,也把問題擱下了。
“輕功極佳,擅於隱藏氣息,招式刁鑽狠辣然而卻缺乏持久力,內力不足,只及中上級水準。在洛山大概只能在五十名內,但資質不錯,加以琢磨,能成大器。”
“看來,我們的大師兄挺滿意的。”
“如果只論收徒。”
莫名哼笑,就笑這顧君初的老實和認真,認識他多年,就知道他如此。
“莫惑那邊已經有進展,至少他已經願意與我分享過去,等到他能自在面對過去,那麼他的病應該不藥而愈。”畢竟心病還需心藥醫。
顧君初稍頓,提議:“莫家已經安頓好,他們的生活不成問題,待莫惑痊癒以後,就讓他回去吧。”
聽他如此說法,莫名的心臟蹦噠了一下,想到將要遠離這位牽絆甚深的兄長,莫名還是不舍的,只是他明白如此對他們都好:“好。”
這下顧君初放心了:“你先躺下,我把東西收拾好便來。”
“我要喝點水。”
未等莫名動手,顧君初已經把水送到他唇邊,他喝罷,顧君初又把杯子擱回去。莫名到了床邊,坐下,正準備蓋被子……驀地就僵住了。
腦中開始倒帶,跟顧君初住在同一個房間裡,毫不在意地洗浴並接受他無微不至的照顧,莫名反問自己,這有何不妥?當然不妥!這種生活方式說不是戀人,那這人的腦袋該是被門夾到了。
而莫名悲哀地發現,過去他的腦袋一直被門夾到。
當顧君初收拾好,準備就寢的時候,就見莫名一臉打擊地端坐在床邊,僅著單衣竟然也不知寒冷。他不禁擔憂,蹲下來按住那雙冰冷的手,輕撫莫名的臉頰:“怎麼?”
莫名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顧君初的溫柔……天知道他的腦袋被夾得多慘,才一直把這人當普通師兄。
“沒事,只是為一點……無聊的事,失神了。”
“嗯。”顧君初以為莫名又在想莫惑,眉間輕促,沉聲應了便不再深入。
顧君初也開始寬衣解帶,莫名看著看著,就有一個想法。
“喂,君初。”
“嗯?”
“過來。”
顧君初困惑地回首,但莫名只是勾勾手指,他沒多問就過去了。
“腦袋低一點。”
“什麼?”顧君初以為他要耳語,便把耳朵湊過去了。
莫名挑眉,壞心一笑,就打那耳朵上吹了一口熱氣。
顧君初猛地直起身,捂著耳朵瞪大了雙目,他不敢相信莫名剛才的動作……那分明是調情。
“你……”
莫名不多話,起身,摟住脖子,吻了。
男人都有一個開關,選對人,選對時間,選對了地點,一經觸動就無需多話了。兩具軀體緊貼,相濡以沫,唇與唇相摩擦燃點腹中一撮火炎。
莫名是驚訝顧君初的感情,但他既然說了給機會,而且有了莫惑的事情,那麼順理成章從共一回巫山雲雨又何妨,既能弄清楚感情,又能撇開莫惑。
旁邊就是床,地點對了,吻著就直接倒進去。顧君初當了肉墊,承受所有衝擊,然後二人就如此輾轉滾動,上下位置一直交替。本能的撫慰不需要指導,感受對方每一個細節的異動,尋找敏感點,漸漸就要順理成章。
滾燙的手掌撫過冰涼軀體,滑進松垮垮的單衣裡,撫過突起一點,環上精瘦的背,順著背線下滑……
冰冷的手奮力剝著那半褪的衣裳,手忙腳亂地犧牲了那套精緻的黑色錦衣,嘶啦一聲衣帛破裂露出蜜色胸膛,野性的啃吻細碎印落,那只手準備把腰帶也給如法炮製……
事情是這樣的,但他們忘記了一個關鍵。
莫名突然握住顧君初的手:“你的手是不是放錯地方了?”
“……沒有,我已經查過書。”
“……”莫名木著臉往後讓了讓:“我的意思是,我該是那個在上面的。”
“……”顧君初微訝,然後點點頭:“乘騎式也可以。”
“……”莫名咬牙:“屁,我說我是攻!”
“……”顧君初無言:“我沒有想過。”
……
相對無語,莫名很冷靜地將某人掃地出門,罵罵咧咧地泡回藥湯裡……我靠。
今夜的結果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第二十二章:暗鬥
是把顧君初趕出去了,但今晚的情動真的能輕易平復嗎?答案是不可能。
莫名一夜無眠,蒼白的臉上添加眼底的兩枚青黑,讓他看上去更不妙了。誰看到都不敢說什麼,但嫣鳩看到以後,卻是一臉興味:“縱欲過度了?”
“閉嘴。”莫名白了他一眼。
待莫名落坐,莫惑也關心:“睡不好?我給你配點寧神的藥草,泡茶喝會有助睡眠。”
面對他的關心,莫名心裡怪彆扭的,要知道昨天發生了很多事情,其中一個起因就是這位二哥。莫名歎口氣,掛上安撫的微笑:“沒事,只是太冷,所以才沒睡好。”
既然他這麼說,莫惑也不再多問。
莫名看這一桌上,莫惑和嫣鳩都到了,但顧君初卻不見人影,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君初呢?”
深紅恭敬行禮:“顧公子讓我轉告殿下,他有事外出,傍晚會回來。”
想他是去辦公事,莫名不再多問,只是有點惱,惱他竟然沒有親自道別就離開。
“身為男寵,未經主人允許便自出自入,果真放肆。”嫣鳩端著主人家的模樣,威嚴地斥責,雖然他此時的神態看上去更像是在興風作浪的妖孽。
莫名抿抿唇,嫣鳩這句話其實是沖著他的,他明白。不就是嘲諷他小雞肚腸,連這點小事也在意嘛。
“莫名本來就未曾限制我們的自由。”莫惑淡然地回了一句。
嫣鳩來勁了,裝著嫩黃色小米粥的瓷碗一擱,一手撐頜,眯著一雙鳳目挨近莫惑:“喲,怎地?這時候我們不是該同仇敵愾,殲滅敵人嗎?你怎麼還幫著他說話呢?”
莫惑淡定進食,回以淡雅一笑:“就事論事而已。嫣鳩公子你是細心的人,把事情都想得太細太清楚,但家事是可以從寬處理的。”
秀眉挑高,紅唇一勾:“哦……真寬容。但這可是我們的家事,二叔你這是越俎代庖?”
二叔唇上笑紋撫平,清秀的他看似能被風吹倒,但如今卻給人一種不容侵犯的感覺。
“嫣鳩公子,既然你一心嫁與莫名,而莫名貴為堇蘿國王子,那麼我建議你為了八王子的體面,應該在語言及文思方面多下點功夫。”
丹鳳眼顯媚,此時因主人擴大的笑容推擠,那雙眼睛眯得更細,更顯妖魅:“嫣鳩定當謹記二叔教誨。”
閃電交加,怒雷相爭,狂濤巨浪,天崩地裂。
淡雅的人與魅媚的人對望,表面上看似平靜,但氣場卻跟那天災橫禍有得拼,廳內人看得既是津津有味,又是膽戰心驚。
莫名也是目瞪口呆,他如果聽不出什麼,那他是聾子;他如果看不出什麼,那他是瞎子。他既不聾也不瞎,只是不敢相信現在的情況。這情況他不是沒見過,不就是莫家妾氏們針鋒相對的文藝升級版嗎?看這對話都可以拿去編劇了。
眼看白熱化的唇舌之爭要延續,莫名霍地站起來,扯起嫣鳩就走,拋下一句:“三子,把餐點送到霧容亭。”
三子一邊應是,一邊悄悄瞄向莫惑。後者在莫名出去以後,放下了雙箸,默然無聲地獨坐于豐盛佳餚前,落寞身影讓人看著心酸。
八王子府內有一座湖,碧水如鏡,遊魚是七彩錦鯉,偶爾伴著荷映嬉戲。一座涼亭立於湖中央,輕紗曼妙,透過雕欄小橋通道,與湖岸銜接。此般景致,乍地一看頗有仙境的韻味。
這片湖泊足以泛舟悠遊一番,疏荷魚影,水漾碧波,莫不是一番風情。但莫名現在沒有這個興致,他的動作談不上溫柔,直把嫣鳩給拽拉到亭內才鬆手。
嫣鳩撫著被掐痛的手腕,昨夜裡留下的傷與莫名新給的傷害相加,只覺手腕上一陣火辣辣,嘴上更不饒人:“怎麼?昨夜沒得到滿足,現下要遷怒於我嗎?還是心疼我衝撞了你二哥?也對,我的話一向是忠言逆耳,好人難當呀。”
這人……莫名唇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嫣鳩這一句話繞了八九個彎,把所有人都諷刺了一遍。他一直以為自己懂得迂回,但這嫣鳩明顯也是不遜于他的高手。
“你就這麼喜歡鬧?”莫名歎口氣,就著亭內石椅落座。
嫣鳩勾唇一笑,慵懶地挨著莫名坐落,背靠在莫名身上:“喲,真涼快的體溫,我們的八王子原來是名符其實的冷血無情。”
此時僕從已經把餐點準備好,莫名聽他這般說法,只是從容地進食,不予理會。
嫣鳩耐不住寂寞,劈劈啪啪的一張嘴沒完:“你真無情,你沒看到你家莫惑那張臉嗎?失望,哀戚,落寞……太精彩了。”
嘴中食物突然變得無味,形同嚼蠟,莫名歎口氣:“嫣鳩,我們來喝酒。”
想不到莫名竟然轉換了這麼一個話題,但嫣鳩也許是饞了,竟然答應了,也真的不多話了。
三子給莫名準備的是桂花釀,溫酒。然嫣鳩喝的卻是女兒紅,烈酒。
湖央亭子內,二人各執一杯,飲的酒不同,心事不同,卻飲出一同的心情。
“莫名啊莫名,你真是個怪人。”喝了點酒,嫣鳩臉上微醺,平添幾分嫵媚。
莫名但笑不語。
“呵,原本我還想著要迷惑你,然後讓你聽從我的,利用你將我從堇蘿國帶出去。但打從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計畫被打亂了。果然,你不是一個安分的傢伙,你究竟準備怎麼做呢?”
嫣鳩就挨在莫名身側,他們的距離極近,近得莫名能嗅到女兒紅的醇香,他忍不住深吸口氣。
“你的疑問真多。”莫名回以淺薄微笑,舉手酒杯:“來,幹一杯。”
嫣鳩挑眉,舉杯湊上。
兩隻精緻白玉杯相碰,發出清脆叮響,二人幹了一杯。
“好了,既然我們作為合作夥伴,你也該說說你計畫如何。”
“沒計畫。”
聽見這個答案,嫣鳩看著他不像開玩笑的模樣,不禁顰眉:“當真?”
“嫣鳩,我喜歡順其自然。”
碰一聲,酒壺碎作千瓣,酒液灑了一地,亭中充盈著酒香。嫣鳩按住莫名,一手正掐在他的脖子上。嫣鳩笑著,猶如甜美的果實,又如毒物般陰鷙。
“真是個讓人生氣的傢伙,要不我就這樣把你掐死,然後尋找別的合作對象。嗯?”
他們的臉湊得近,莫名面對威脅卻神態自在:“掐死我?你不怕我的靠山會把你送回原地去嗎?”
這下嫣鳩放開了莫名,悶悶地坐落,然後搶了莫名的溫酒,自顧自地品嘗著:“無趣,怎麼?這是破罐子破摔,病癆子不怕死?”
莫名坐好,拂了拂衣襟,唇邊笑弧依舊:“只是有把握。”
“哼,幾天了,怎麼我就沒找著你的弱點?難道你萬事都給算計好了?”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虧他能如此的淡定,嫣鳩算是服了他:“虧你有這副破敗身子,若不是,你倒可以叱吒風雲,逐鹿堇蘿。”
嫣鳩這一句話落,莫名倜侃:“我可以讀解作你在慫恿我造反嗎?”
嫣鳩不語,莫名輕笑。
“王權?沒有這種雄心,只愛優遊自在,遊歷四方。”
對此言,嫣鳩只是嘲弄一笑:“就你的身份還想遊歷四方?我看你的願望就如九天星辰,可盼不可求。”
“為何如此鐵齒?”
莫名憑欄愜意,低聲問。
“難道你不曾懷疑這一切?偽王子在堇蘿數年,卻只因為一封書信而定罪。然後像挖土豆一般,牽連出一個又一個人,全部刀落便是九族。這樣驚天動地的事,也只憑一年就定案又確立你王子的地位,然後就迎接你這個新王子?”
的確,一切就像早已安排好的一場戲,只等著按部就班,逐一完成。
“女王數名公主,卻把你這個王子交給大鑫作質子?要知道堇蘿可是女兒國,女人是天,男人是泥巴。然而大鑫竟然接受?如果大鑫王朝並不是由一堆白癡掌政的,那麼你的價值就不只是一名王子這麼簡單。你還有什麼作用呢?就只憑以上跡象,也可證明你這顆棋子可不是隨意可棄的棋子,想必也有著‘一車十子寒’的作用和地位。即使要棄,也使在棄車保帥等重要時刻。你以為?”
說罷嫣鳩又飲了一杯酒,只是目光始終不離莫名半分,或許是想從他身上得到蛛絲馬跡。莫名偏不從他願,扇子一張,遮了半張臉,惱得嫣鳩差點要摔盤子。
“嫣鳩,皇家一向最為複雜,現在的一切就是命啊。天命不可違,順其自然吧。”莫名低笑。
嫣鳩聽了莫名的論調,扔給他鄙夷的一瞥,冷哼:“言不由衷。你究竟對誰才說真話?顧君初?莫惑?”
莫名不語,望向亭外灰霾的天空:“起風了。”
風掀動帳簾,也吹動了髮絲和衣袂。
“或許我該問,如果我成為你的人,你就會信任我?”
“咦?”
未等莫名反應過來,他已經被嫣鳩壓在石椅上,妖孽正覆在他身上,軀體完全貼服他,竟如蛇體般柔韌。
嫣鳩雙目含春,媚惑般垂首于莫名耳邊,低喃:“我們來交心。”
熱氣噴吐在莫名耳廓上,突然一陣濕熱的觸感,讓莫名全身一顫,抽了口氣。
低笑聲輕慢,如珠落玉盤,清脆的聲響讓人迷亂。
這人果真是妖孽,莫名只在心時裡歎息,正準備將人推開,旁邊傳來三子弱弱的低喚。
“殿下……”
二人挑眉,將視落在竟敢煞風景的僕人身上,同樣的興味。
三子被這一瞪,頭皮都發麻了,他分明是攪和了主人的恩愛,但他覺得現在不得不為之,無論是良心和職責方面。
“殿下,下雨了。二公子讓我給你送大氅來。”說罷,三子將手中厚重的衣物遞上。
莫名愣了愣,就著嫣鳩坐起身,嫣鳩現在不知安什麼心,竟然坐在他大腿上,死活不起來,他只好接過大氅披上,把嫣鳩也包在裡面。
三子撇撇唇,忿忿地喊:“二公子還在!”
他喊完,馬上捂著臉疾奔而去,莫名懷疑他怎麼走的一段路,竟然沒落在湖中去。
眼見三子安全抵達岸邊,莫名的目光卻觸及了岸邊身影。純白的衣衫,單薄。駐一柄油紙傘,墨潑的寒梅在春雨中綻放。
傘沿覆半臉,只來得及看見尖削的頜下,纖細的身姿。莫名看不清莫惑的臉,可就憑那身影一看,便是揪心的痛。沒有指責,只是淡然,比早前更多的淡然,仿佛要將他全身氣息去抹去,因此莫名才沒注意到他的存在。
莫惑沒有停留,仿佛等的就是三子,他把轉身,把油紙傘放到岸邊,偕同三子一起消失在小徑末端。
莫名推開嫣鳩,靠著欄柵往後仰,半身出了亭外,細雨一點點打落他臉上,冰涼的一點點。
“你們真有趣。”嫣鳩拂拂衣擺,伸個懶腰,緩緩步出亭子,撿起岸上油傘,興味地轉動著。
梅花糊成一團,雨露橫飛。
莫名也到了岸邊,隨手一摘,奪了傘,也緩步走向小徑末端。
嫣鳩以為莫名會獨自離開,但他卻把自己送回房間。
“怎麼?你想通了,要跟我‘交心’?”嫣鳩譏諷。
莫名沒管他,看了一眼床柱上染血的手銬:“今天是顧君初給你解的?”
嫣鳩撫唇,眉間又是一促,不明白莫名的用意,他是點點頭。
“有跟你說什麼?”
“沒有。”
莫名點了點頭,突然撕了一張鋪床的毯子。嫣鳩不明所以,好奇地看著他準備做什麼。他沒做什麼,只是拿著布條把手銬給纏糾起來,纏了厚厚的一層。
“你的手拿來。”
嫣鳩正驚詫,沒防備就照辦了。
莫名看了看他的傷口,取來金創藥和繃帶為他包紮:“再忍耐一陣吧,把越龍將軍那邊處理好,就給你治療。”
“啊……呃,你以為她好對付?她位高權重,過往想扳倒她的人都沒落個好下場。”嫣鳩冷哼一聲:“就憑你這個剛回來的王子,能怎麼樣?她很快便能出來,你還是想辦法應付為好。”
莫名細心地為嫣鳩包紮,不甚在意地說:“她不會有機會報復我的,至少她本人不行。”
“為什麼?你別自視過高,以她的地位和權力,要平反還不簡單?”
“嫣鳩,你看似精明,怎麼連這點也想不清楚?”莫名低笑:“你有沒有聽過?”
“嗯?”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做完最後一個工序,莫名拎起油傘:“今夜應該會好過一點,明天自行找大夫處理去,駐府裡就有大夫,你何必省那點時間。”
邊說著,人已經出了門,撐著傘走遠了。
嫣鳩沒有跟上去,也沒問他要去哪,只是站在門外看了很久。
回過神以後,雨勢已經加劇,風夾著雨霧打濕了他全身。
第二十三章:一夜春雨
待到顧君初回來的時候,真的已經是傍晚時分,恰好趕上飯餐。
顧君初回來的時候是青箬笠,綠蓑衣,這一身草織品經雨水洗涮後如同塗了釉般,表面光滑晶亮,瀟灑的身影如同一尊精雕細琢的玉人。
把雨具脫下來交給一旁的僕從,顧君初除了被泥濘雨水打濕的靴子,與及黑緞衣擺上幾點泥跡,基本上是一副從容淡定的模樣。
莫名見狀,也沒表現出任何異樣。機靈的僕從添上碗筷,這一頓飯吃得十分安靜。
莫惑依然如此淡然,吃飯也特別斯文,細嚼萬咽的,只是吃著還是那幾片青色。
嫣鳩平日愛觀察他們,吃飯的時候總是散散慢慢的,吃上一口便眼波流轉幾回,這些平日裡讓普通人做著叫猥瑣的動作在他身上就叫風情萬種。只是這位美人今天也玩深沉,一邊沉思一邊心不在焉地嚼著白飯。
顧君初不失其穩重的性子,吃得淡定,但吃著都是面前一盤菜。
莫名都看在眼裡,他想眼不見為淨,但明顯他過去養成了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壞習慣,當下將一切盡攬眼中。
莫惑鬱悶,他知道,但卻不太明白,他難以分辨二哥是因為過去而失落還是因為別的、不得而知的原因。
顧君初鬱悶,他也明白,不就是因為昨天的事件欲求不滿嗎?他也鬱悶,但相比之,顧君初也該鬱悶死了。真理是有這麼一句,受傷較深的永遠是愛得較深的一方。
嫣鳩鬱悶他就不瞭解也不明白了,這傢伙一向是毒舌配上壞心,說穿了就是一海龍王,愛興風作浪攪風攪雨。此時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敵人處於空虛狀態,還不是攻擊的好時候?但這人卻不知道燒掉哪根神經了,竟然加入鬱悶大隊。
結果莫名也沒吃幾口菜,白飯倒是硬給扒上兩碗了。
三子看得直歎氣,開口就喃喃:“多情自古空餘恨,三妻四妾盡戚戚。”
“三子,這絕句哪來的?”莫名擱了碗,拍拍胸口,把差點倒逆的飯給咽回去,淡淡地問。
三子當然不會隱瞞主子:“回殿下,是市集街口說書的。”
“很好,明天給拿十兩白銀給他,然後你把這句話抄一百遍。”
三子呆了。
莫名暗歎:三子,最近也只有看你的鬼畫符,我才覺得特別樂,只好委屈你了。
一頓飯下來,殘羹剩菜一桌,莫名自己也不想自己也有腐敗的一天,但他明白剩的菜越多,下人們的肚子越飽,他也不說什麼。
撇下三子,莫名逕自出了餐廳,迎著雨夜濕冷的風,走在黯黑的廊道上。夜幕下的八王子府別具一番韻味,漆黑中樹影婆娑,遠處樓閣輪廓淺薄,仿佛被黑暗所融化。雨打落,萬物湊出不同聲響,四周泛著冷冷水澤,如鋼鐵般冷硬。
暖光打落,映亮一圈,莫名回頭就見顧君初,打著燈籠給他開路來著。
莫名沒說什麼,只與他比肩而行,聽著樹風蕭瑟,刮來湖泊那邊的蛙鳴。他突然笑了:“現在的天氣,感覺如何?”
顧君初隻看前路,頭也不回:“不冷,但因為下雨,而且是晚上,所以有點涼。”
“哦,春天的感覺是暖和?過太久了,我都忘記了。”
垂在一側的手心被溫暖佔據,他側目一看,果見自己的手被包覆在厚實的掌心中。其實莫名想告訴他,他的手掌是夏天……那種炙人的熱力。
春天或許會像莫惑嗎?
察覺思緒偏離,莫名馬上抽回,不願意再深思。
“知道我第一次,是在哪裡見到你嗎?”
“如果是我,我就只知道是我偷進書閣時,被你捉包了。”莫名憶起那時,腳步不禁有點得意,袖中摺扇也隨著主人大搖大擺而甩動。但莫名得意卻不忘形,睨顧君初一眼,也就迫供:“但你既然問這問題,也就證明你有別的答案,別賣關子了。”
顧君初也笑:“是書閣沒錯,但不是那一回。”
“哦?還是在書閣?那你是沒有阻止我?”
莫名自然記得,他總挑天氣惡劣,人跡罕至的時候悄悄進入書閣,尋找一些有趣的書籍和有用的武功秘笈,帶回去‘參詳參詳’。有那麼一回就被顧君初看到了,於是他忽悠到一名心軟的年輕師父。
顧君初看著莫名,莫名也直視他,但一向坦蕩蕩的莫名不知道是不是心中有鬼了,竟然有種撇開臉的衝動。
顧君初唇角又再輕勾:“你見我的時候已經是十二歲,但我看見你的時候,你是十一歲。”
“啊?你不是說你監視了我一整年吧?”這也太勁爆了,莫名任憑自己如何去想,就是想不通這在那個青蔥歲月裡,自己有什麼值得讓這位十來歲已經進入十子之內的天才師兄關注。
“其實師父一直知道你的作為,只是他……”
那老人家?莫名眉間緊促,只想到一個理由:“那老頭該不會是覺得有趣,所以一直縱容我自行胡搞吧?也別告訴我,讓我跪的五個時辰雪地是為了面子,其實早就想收我當徒弟了?”
“的確如此。”
那個老不死了!
莫名在心中哀號,歎自己活了幾十年,竟然還是輸給了那只老狐狸,硬是看不透他還有這層心思。要是早知道,他何必受這個苦?
想罷,唇下溢出一連串輕咳聲。顧君初一邊為他撫背,一邊笑歎:“他說你是塊料子,但礙於承諾他不能教導你,所以就由著你,看你能成長到哪種程度。”
“呵,真是任性啊,那死老頭。”莫名想到過去作的賠本事情,心裡就有氣。
顧君初隻勸他莫氣,話是繼續說的:“師父那性子你知道,任性,胡鬧,鐵齒,死要面子。洛山排名按勝負決定這種事情他都能做,當然能把你當成有趣的玩具。但你知道武術講求專精,我看你什麼都拿上手玩玩,就覺得你沒前途。”
莫名聳聳肩,對此他倒沒什麼意見:“我怎麼知道?只覺哪有趣就學哪個。”
“對,你不懂。”顧君初輕笑:“但你卻不需要這些功夫,運用詭計就能把門內欺負你的師兄整得很慘。只要你決定了,就能悄悄引導別人往你所想的方向走,中的全是你的圈套。所以那時候我想,我會不會也中了你的圈套,竟然跳出去教導你。”
莫名想起小時候,卑鄙地運用催眠和心理學知識給那些小孩們好看,臉上也一熱,但他卻不會後悔:“自我保護而已,而且你又怎麼可能被我騙了?你太堅強,永遠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永遠就認定自己的目標。像你這樣的人,我不可能成功。”
“是嗎?”顧君初隻覺得自己是落到更恐怖的圈套裡,永遠都逃不出來了:“你的確是個很聰明的人,即使起步錯了,後來也能做到最好。如果不是師傅的任性,我敢斷言你會是洛山第一人。”
雖說不稀罕那個位置,但被如此讚賞,莫名還是心情愉快的:“喂,你別說因為我優秀,所以你就喜歡上我了啊?”
春雷隆隆,突然就至,偶起的白光照亮天地,巨響讓人心臟一顫。
莫名卻覺得以此為背景,此時的顧君初就像恐怖片裡的主角,讓人心驚膽顫。要知道那種決絕的氣場是嚇人的,仿佛要豁出一切,把所有都拼上去。這種人,他該拿什麼去對拼?他不知道。
“一開始你知道我能幫你,就使盡方法粘著我。你知道嗎?粘得越久,我就越不能放手。那時候我只當是兄弟情,但當你受了罰,一直好不起來,隨時要死的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什麼兄弟之情都是傻話。”
“你……”莫名有點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內容,因為顧君初的表情太平靜了,就像在敘述別人的事情。
“我想通了,覺得就是最後一刻也沒關係,我就帶你出去,留一點真正屬於我們的回憶……一回也好。但你卻因此而好轉了,結果是意想不到的。”
“呃,是啊,意想不到。”也那一回,他才發現莫家配給他侍僮是為了給他做毒湯。如果不是顧君初,就沒有今天的莫名。
“失去的感覺一回就夠了。因此,我想得很清楚,我決定了,即使不如我所願,也要嘗試。”
莫名聽了這風牛不對馬嘴的一句,有點昏頭了,然後腦袋裡捉到某一點,很微弱的一點關鍵,他以為是開玩笑的一點關鍵:“你是說,你願意當受?”
回答他的是洛山一向持重威嚴的大師兄,對他一直溫和縱容的顧君初,這樣一個人物的輕輕點頭。雖然輕,但莫名也不會錯看,那是點頭沒錯。
“這……”最近是怎麼了?難道因為顧君初本命年,所以特別牛?
莫名虛笑著退了一步,他害怕顧君初的侵略性:“其實,昨天夜裡我只想證實一件事,但我現在覺得沒什麼必要。那麼或許我們不用急著到那一步,或許可以慢慢來。”
顧君初迫進一步:“怎麼?你昨天夜裡不是願意?”
“……那是,但那是在有氣氛的情況下。”
“那我們製造氣氛。”顧君初覺得那不是問題,幾步迫近便把莫名摁在柱子上,讓他沒有了退路。
莫名看著這個架勢,他真想吼顧君初,這哪是受的氣場,即使強受也不是這樣的。
“你……你不要急,我覺得我們的感情還是需要點時間培養。”莫名吞了口唾沫,他是男人,自然知道想要的時候比較不理智,他只希望顧君初比較特別,像昨天那樣,也能被踢出房間去。
莫名的說法似乎讓他不以為然,顧君初以指輕觸莫名的臉頰:“已經培養很多年了。”
“喂,即使這樣,你也不能硬上啊。”莫名撫額長歎。
“我說了,我讓你上。”這時候也顧不上措辭了。
所謂關心則亂,無關緊要的事莫名可以從容以對,但事情一旦摻上身邊的人,像顧君初,像莫惑。莫名總覺得此時他的智商會程直線下降,直降到幼兒程度,因此才脫口出來這麼一句話。
“其實我分不清你跟莫惑有什麼不同。因此,我們之間說不定,真的只是兄弟情。”
話落,這一段距離竟然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天地間只剩下大自然聲響。
莫名只看見那雙怒目,瞳孔漸漸縮小,而後他被推倒了,兩人一起跌出廊道外,一片泥濘中。脫手的燈籠在地上發出最後的光亮,而後整個空間只剩下冷清,然而交疊的二人卻是火熱的。
顧君初的吻比昨夜更霸道,讓無措的莫名只能處於劣勢地位。他被鉗制著,承受著帶侵略性的深吻,完全無反擊之力……
第二十四章:徹夜未眠
風雨蕭蕭,樹影忡忡。
莫名奮力仰首,冰冷雨水點點滴滴砸落,然他卻被火熱的枷鎖所桎梏。深吻未曾停歇,熱情不減反增。
莫名有很多選擇,直接咬斷侵入的舌頭最為快捷,只是這想法每每生起,又退縮,只好無奈地承受。他告訴自己,這只是一記吻,結束以後,他還能辯解,還有機會。
只是他的想法過於幼稚,至少匍匐在他身上,強制他四肢的男人,並非如他所想那般容易對付。
這是極為粗魯的一吻,同樣是讓他無法招架的一吻。莫名並非沒有接吻經驗,打上輩子跟學妹們周旋所得經驗,到上一回與顧君初情動一吻,他並不認為自己是毫地經驗的純情男,然而如此強勢的對象倒是第一個。
唇舌交摩輾轉,見齒相架磕碰。無論莫名如何抵觸,顧君初靈活的舌頭總能糾纏住他,重重啜吸,舌蕾上一陣陣發麻,莫名除了吞咽強哺的津液,別無他法。大概嫌不夠深入,顧君初竟然騰出一手托住他的腦後,強制深入,舔弄打牙齦、上顎、舌頭、舌根,直往裡頭發展。
莫名受不了了,他雖然不至於了生無法呼吸,鬧出差點窒息這種傻事,但也即將無法抵抗這種火辣的熱情,再不分開,他就什麼也不用想了。
奮力掙開按壓他手腕的那只手掌,莫名推住顧君初的肩,要把他推起來。只是他壓得重,竟然紋風不動。
豁出去,賣力地拍出一掌,拍的是顧君初的肩膀,不至於重傷他。然而顧君初的身軀只是微偏,馬上又壓住了。
口腔中嘗到淡淡血腥味,莫名一愣,猛地轉眸,對上那雙充滿決絕的眼眸子……逃不掉了。
突然意識到這一點,莫名失去掙扎的鬥志。如果顧君初決定了,如果他一定要,那麼莫名知道,沒有人能逃過去。
沉淪吧,毀滅也好,崩壞也好。反正他們倆,都逃不掉。
雨嘩啦啦地下著,相抵的雙唇終於分離,冰冷雨滴打在唇上,是麻麻的痛,直讓莫名打了個哆嗦。顧君初在他臉上印落細細碎碎的吻,慢慢轉移,仿佛要把他整個人吻遍,天知道他臉上被濺多少泥濘,有多髒。
莫名笑了,眼睛沒在笑,胸膛卻連連顫動,一連串笑聲溢出:“你騙我,你不是說要讓我來嗎?”
埋在肩側的頭顱微頓,而後一記啃吻落在耳垂上,莫名相信,這肯定被咬破了,因為顧君初這回動嘴十分狠。
“你是我的。”
他說。
只一瞬間,手下動作繼續,莫名只覺自己冰冷的身體在強勢的侵略下,漸漸生起前所未有的高溫,意識在炙熱滾燙下逐漸遠離,他渴望雨水來平息這難耐的燥熱。
誰是誰的?顧君初是莫名的?莫名是顧君初的?
混亂!莫名無計可施,無法理清,一頭思緒亂作一團,糾成一堆。他該做些什麼,對,或許向誰求救……該向誰求救?向誰?
耳邊突然專來腳步聲,沒有僕從的輕浮,亦非守衛的急躁,而是一種輕慢而從容的步伐。顧君初眉間一皺,抱起莫名躲進旁邊樹叢中。
莫惑提著燈籠,緩步走過廊道。腳步的節奏因道上雜物而打亂,莫惑垂首看向僅剩焦黑框架的燈籠,更注意到摔在不遠處的物品。
莫惑彎身撿起摺扇,打開。
山明水秀的墨畫,是莫名的。
他微訝,這扇子是莫名的寶貝,打從相見後,他一直注意到莫名時常把扇子帶在身上,也曾經為了失落這扇子而落寞。而這扇子現在卻孤伶伶地被丟棄在通道上?
莫惑警覺地四處張望,隨即轉身,望向泥濘地,特別混濁的那一片泥濘地。他一步兩步接近樹叢,伸出手。
“滾!”
喝聲自樹叢中傳出,伴隨不輕不重的一記推擊。
莫惑被打倒在泥濘地上,即使雨水已經把他全身打濕,即使白衣為泥濘所污染,他只是依然淡雅。
痛覺,莫惑是沒有的。但剛剛摔倒,他的手也磨破了皮,血液被雨水涮落,與地上泥濘混和。莫惑甩甩手,感覺沒傷及筋骨,也不在意了,他再次靠近樹叢。
這一回沒有攻擊,也沒有喝止,莫惑順利撥開了枝葉,首先看見的是顧君初猙獰的表情和狠毒的迫視,仿如一頭正在保護領地的野獸。
莫惑移眸,看向埋藏在陰影下一動不動的另一人,他眉頭緊鎖。
“你……莫名?”
試探的低喚沒有得到回答,這讓莫惑感覺更糟了。
“顧君初!”莫惑怒喝。
顧君初直視他,眸中殺意正濃。
“你決定了嗎?對莫名,這種做法真的可行?接下來你準備怎麼收拾?”
“……”
“沒有?那麼,我給你兩個建議,一是以後形同陌路人,二是死作同穴,永不分離。怎麼樣?”
殺意換成茫然,顧君初仿佛清醒,卻又仿佛不清醒,只是死死地盯著眼前人。
莫惑感覺到危險,他知道這人隨時能殺掉他,但他現在必須要面對,不計後果。
越過顧君初,莫惑蹲身靠近莫名,卻見他呆滯的目光,仿佛無法聚集到任何一點上。心中怒氣一股腦沖上,莫惑回身反手就給了顧君初一巴掌,恨聲罵:“你這狂徒,快滾。”
剛才還殺氣騰騰的人卻愣愣地站起來,落寞身影消失在雨幕與黑夜交融處。
莫惑扶起莫名,莫名很順從,接受挽扶,兩人一同往竹園去。只是一聲不哼的他讓莫惑更為不安,莫惑一再呼喚他的名字。
莫名聽不見,外界一切都恍如隔世,遙遠得待他聽清楚最後一個字,已經忘掉前面所有內容。他不知道這是在幹什麼,只知道危險,十分危險,他必須尋找庇護。
莫惑將莫名帶回竹園,讓他坐在床上,自己則回身沖進夜雨中,尋找僕從去。
他必須讓莫名洗個澡,然後睡下來,好好休息一番。
獨自坐在竹園小築,呆滯的莫名突然一臉恍悟……對,還有人能保護他。
莫名疾步奔出小築,騰空飛躍,如夜梟般飛掠於枝葉上,輕盈身影陷入濃郁夜色中。
當莫惑回來以後,只看見被泥濘污染的床鋪,還有紛亂的腳印,這一切告訴他,剛才並非夢境。他的無措,讓身後一群僕從竊竊私語。
顧君初落寞,他沒有走到哪去,他回到百鳳閣尋找莫名的影子。他知道莫惑說得沒錯,如果是莫名,如果迫起他的恨意,那麼選擇真的只有那兩個,形同陌路或者玉石俱焚。
不理智的情緒被冷冰冰的雨水涮光了,顧君初把先前的細節記得清楚,他和莫名倆,就跟倆愣頭青一樣,不覺傷害對方,不覺就把事情鬧僵至這種地步。
顧君初環視這房間,逐一細看,回憶那人每個動作,只覺胸內一陣悶痛。他怕明早,不知道那人還會不會原諒他。
真的毀掉了嗎?
他自問,卻無法自答。
亂了,他計畫的一切都亂了,有他自己攪亂的,也有莫名攪亂的。
想罷,他不禁苦笑。
正在這當口上,竟然有人敢直接推門而進。顧君初皺眉,正要趕走闖入的人,卻在看清楚來人以後,愣住了。
進來的人沾了滿身泥濘,雨水順著髮絲滴落,整個人看上去無比的狼狽,神情也有點異常,仿如迷路的孩子,因為找不著歸路而彷徨。
莫名也真如顧君初所見,他在尋找,終於找到他的庇護,他知道自己的危機消失了。毫不猶豫就撲進顧君初懷裡,他長歎,低喃:“救我。”
只短短一瞬間,顧君初總覺得他眼前仿佛炸開了絢麗火花。埋首胸前的人緩緩滑落,他連忙伸手摟住,定晴一看,卻見一張安睡的臉。
有一個傻子,受了傷害,卻找兇手求救。
他也笑了,他終於明白莫名為何而笑。
顧君初感覺這是他一生中看過的,最傻的一個笑話。而演繹其中最傻角色的就是他本人,他竟然從沒有察覺這笑話有多愚蠢。
他摟著莫名,笑得不可開交,笑得眼角都溢出淚花,卻不知收斂,直至敲門聲驚醒了他。
莫惑站在洞開的門邊,面無表情,他不給顧君初打招呼,直接指揮僕人把洗浴用具送進去,交代他們管好嘴巴以後,便讓他們離開。
待處理好這些,他回身,認真地注視顧君初:“我要跟你談談。”
顧君初抱起莫名,準備為他清洗,便冷冷地拒絕:“沒空。”
莫惑卻自顧自地說:“我在外頭等你。”
門板闔上,他不準備聽顧君初任何拒絕的言辭。直挺著身板,莫惑站在風雨中,雙目閉合,恬適的表情,竟似乎正在休憩中。
等顧君初出來的時候,雨停了,雲依舊蔽月,夜色仍是濃郁,莫惑此時就跟院子內的樹木一般,嘀滴答嗒地垂落下一滴滴的水珠。
顧君初一身髒汙衣裳也未換,直接走到莫惑身側,等他開口。
莫惑聽見他特意放重的腳步聲,已經知道他來了,醞釀已久的話也就不客氣地開始說:“你過去,一定不是個急躁的人,不然莫名不會信任你。”
顧君初沒有搭話,他靜靜地聽。
“莫名從小就是個愛恨分明的人,而且有點斤斤計較。誰給他的,恩也好,恨也罷,他始終會全部還清。在我還不太懂事的時候,只知道他很喜歡親人,但他信任的也只有我。”莫惑看看自己的十指,目光迷離,仿佛無法銜接所想所說的一切。稍頓以後,繼續說話:“我只看過他順從家人,而且還是夾怨帶惱的,一邊報復一邊順他們的意。他是個很彆扭的孩子,那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怎麼讓他相信你是唯一的庇護?”
聽著莫惑的話,顧君初不知道如何回答,因為他也是剛剛才意識到。
他一直以為只有自己付出,沒有得到任何回報。其實是有的,只是從未達到他想要的程度,所以一直被忽略了。
莫名完全相信的人只有他,不是嗎?
“你是因為我的出現,所以才會焦躁不安嗎?”莫惑轉身,與顧君初對視,表情淡漠,不像之前的溫吞,也不復早前的憤怒。
“是。”顧君初也不囉嗦。
莫惑聽罷,點點頭:“我明白了。”
“然後?”他的舉動沒能讓顧君初放鬆,反而更戒備了。
莫惑突然勾唇一笑:“我也不想放手。”他也僅僅知道自己不想放手。
“……”果然。
面對濃烈的殺意,莫惑依舊從容:“顧君初,該如此狼狽的人是我,你與我的距離有多遠,我看得很清楚,你怎麼就不回頭看看?他連你都難以接受,又怎麼可能對我產生兄弟情以外的情感?”
他的說法很正確,但顧君初只是想起莫名的那句話。他自覺與莫惑的距離並不遠,但他不會提醒莫惑。今天的事情是個教訓,他也決定順著勢頭繼續。
“我不會讓你得手的。”顧君初說罷,轉身回屋裡去,周身氣場已經溫和不少。
莫惑輕笑:“切記,莫要太急進。”
說罷,莫惑也轉身離開。
看似無意義的一場對話,其實他們倆都明白,他們已經給對方定下了約定,不能對莫名強行出手了……這大概算君子之爭。
回到屋裡,顧君初也梳洗了一番,疲倦的他走到榻椅邊,眼看烤著火盤的莫名,一頭黑髮已經差不多烘乾,也就把他移到床上去。
這一夜,懷裡人睡得安穩,顧君初卻徹夜未眠。
第二十五章:第二天
劉二霸是蘇瑛的小學同學,一個小惡霸,喜歡欺負弱小,喜歡強搶勒索。這樣的傢伙即使遇上比他強的人,仍是倔得要命,頭破血流也要反擊回去,老師長輩一視同仁,照扁不誤。
劉二霸有一句口頭禪——男兒有淚不輕彈。
所以蘇瑛被他欺負以後,也沒笨得硬碰,因為蘇瑛的口頭禪比劉二霸的長,也比劉二霸的有文化——審時度勢,借刀殺人。而且是帶標點符號連貫,並押韻的兩個成語……
劉二霸每每欺負蘇瑛一回,往往就會倒楣上好一陣子,漸漸地他也直覺地把蘇瑛當作一個碰不得的倒楣蛋,自然就很少接觸蘇瑛。
蘇瑛一直以為,這樣的人以後肯定是個大人物,至少就勇這一方面足以讓他成為一代嫋雄。至少蘇瑛十一歲的時候,的確有著這樣的想法。
同學六年,蘇瑛是沒有看過他掉一滴淚的。
然而這樣一個拳打學長,腳踢師長,掌刮校長,被報復得焦頭爛額都不掉一滴眼淚的傢伙,卻在父親的棍子下哭了,哭得唏哩嘩啦的。
這成了劉二霸小學生涯的污點,每個學生都記得學校霸王涕淚縱橫的糗模樣。蘇瑛也記得,但他記的不是這個,但他只是羡慕……什麼時候,他也能這樣地哭呢?
這是一個夢,一個關於蘇瑛小時候的夢,當莫名醒來的時候,就意識到。
即使是一個夢,也勾起了異樣的思緒,莫名還是忍不住歎了口氣。坐起來以後,注意到房間內空蕩蕩的,只有他一人獨處。
記憶漸漸回籠,昨晚所能記住的一切,也就歷歷在目,莫名雙手不覺抓緊手底下錦被,想了又想就是記不起結局如何,只是他明白最後肯定沒發生特別的事情……因為他並未有任何不適感。
“當然沒有,不然我就是天生那個的材料。”莫名喃喃自語,咬牙切齒:“顧君初,你好樣的,一定讓你好看。”
才準備下床,手邊摸到一張字條,是顧君初的筆跡,大致內容就是他有事要辦,待夜裡才回來。
拎著字條老半天,莫名是百般滋味在心頭。他雖然說要教訓顧君初,但這樣的結果更好,他有更多的時間去調整心情。
輕敲門板的聲音響起,三子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殿下要起來了嗎?”
“嗯。”莫名應了一聲,也就起來了。
接受僕人幫忙更衣,最後只剩下三子給他整理披散的長髮。莫名突然有感,就問:“三子,昨夜是你幫我梳洗的嗎?”
他昨天掉進泥坑裡,還不成了泥人?但今天起來卻是幹乾爽爽的。
三子困惑:“咦?沒有哇,三子昨晚回來的時候,殿下已經就寢了,初公子讓我不用侍候呢。”
“……哦。”
整理好儀容,莫名把扇子放回袖中,看看鏡中的自己,甚是滿意這種精神飽滿的模樣。鏡中人肩膀聳動,輕咳聲傳到耳中,莫名還是撇撇唇。想起自己因為師父的任性就遭了這個罪,也著實的不滿,他決定今年師父的壽辰,必定要好好送上一份厚禮,讓他老人家消受消受。
打百鳳院到餐廳,又再路過昨天那廊道,莫名禁不住關注了那攤泥濘地。雨雖停了,然地面仍是濕潤,泥濘也沉澱了,剩下一小窪污水。
“哇,這是誰弄的啊?草地上怎麼會有這麼一窪泥水,實在難看。殿下,你不要在意,我一會就找人把它給填上。”
“不急。”莫名淡淡地說了一句,回頭毫不留戀地離開。他要調整自己的心態,昨天的事情他和顧君初都有錯,他知道事情的誘因就是那句話,那句把顧君初傷害得極深的話。
雖然顧君初不該以愛之名作出那樣的行為,但畢竟還是沒有成功,所以最多也只能判個行兇未遂,從輕發落。
進了餐廳,莫惑和嫣鳩已經在等候,應該是特意等他這個主人的。
莫名虛笑,他也不好意思,只因為他一個人賴床,讓兩個早起的人等他:“抱歉,讓你們久等了,你們可以先吃。”
嫣鳩一直注意莫名,聽他這一說法,唇角再次彎彎勾起,嘲笑:“殿下你心眼真壞,我們不等你就先行進食,可是大不敬呢。你準備怎麼處罰我們?”
莫名讓過嫣鳩挑向他頜下的一指,挑眉:“我既然是這家的主人,那麼我的命令,你就少囉嗦。”
這一回嫣鳩笑笑便坐回去,倒也沒有再辯駁,只是那笑容讓莫名不寒而慄,總覺得這人背後好像桃花朵朵開,就是一勾人的笑容,勾得他胸悶欲吐。
“罷了,你的桃花眼少對我使。”
嫣鳩只是笑,以一指勾住衣襟,動作輕慢,露出一肩,□地朝莫名拋了一記媚眼。紅綢配雪肌……的確是性感冶豔,嫵媚惑人。
莫名見周邊僕從都驚呆了,當下好笑:“色誘也沒用,坐好,吃飯。”
伸手把大開的衣襟拉回去,莫名把雙箸塞到他手上:“吃。”
“還真是不解風情啊。”嫣鳩雖然嘴上還念了一句,卻也合作了,安靜進食。
滿意于他的合作,莫名也餓,這兩天都沒吃好,正準備好好吃上一頓,卻瞄見莫惑審視的目光,他疑惑地問:“怎麼啦?二哥?你臉色不大好,是身體不適?”
莫惑抬起瘦削的臉蛋,虛弱一笑:“沒事,只是睡不好,所以有點累。”
審視莫惑蒼白的那張臉,莫名一邊輕咳一邊點頭:“睡不著?有什麼讓你煩惱了?要不……一會跟我聊聊?”
莫名只以為莫惑又作噩夢了。
莫惑只是輕笑著搖首:“不用,待我好好休息以後,自然會恢復。倒是你……”昨天有沒有著涼?
莫惑的後話未說出,莫名正待問清楚,卻被旁邊的噴笑聲給打斷了。回頭便見堇蘿國第一美人五官扭曲了,整張臉憋笑憋得老紅的。
見狀,莫名眉毛挑得老高:“怎麼?嫣鳩公子是有何高見?”
“你們倆怎麼沒有自覺性?兄弟倆都一副病弱模樣。”嫣鳩唇線彎彎,愜意的托頜:“蛤蟆配王八,倒是挺逗趣的組合。”
蛤蟆?王八?
蛤蟆跟王八一起瞪著這笑得狂獗的紅衣男子,莫名勾唇,莫惑淡定。
“螞蝗。”莫名沒讓嫣鳩落個好名聲。
嫣鳩聽罷,稍作一頓,而後笑得更猖獗:“對,我是螞蝗,吸附在別人身上,吸取甜美的血液。”
他竟然樂在其中,對於他的行為,莫名只能歎一聲……人無臉則無敵。
莫惑夾了一隻翡翠如意餃,細嚼慢嚥。這仿如一個信號,莫名和嫣鳩都接著進食,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莫名就跟莫惑討論,說要到他的小築裡去。
“我也去。”嫣鳩笑眯眯地插話。
莫名不想讓嫣鳩看到自己為莫惑治療,當然是反對:“你很清閒?不是說要嫁給我?那就多給深紅請教一下如何當家。”
嫣鳩笑容不改,馬上還招:“比起這個,我是認為培養感情才是先決條件。”
莫名真服了他,竟然死纏爛打,他當下譏笑:“我的好王妃,我是要去跟男寵相好,你也要跟來嗎?”
廳中僕人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們風流成性的殿下。
聽了他這話,莫惑也仿佛略微地感到不好意思,臉上浮起來微紅。
“……”
這一回嫣鳩沒有馬上答話,只是與莫名對視,莫名也不客氣,同樣的氣勢高昂。
“那我就去觀摩學習。”嫣鳩終於都回復了,而且這理由讓莫名一進無法反應,面部肌肉局部僵硬。
莫名麻木的臉突然放鬆,扯起唇角邪氣一笑:“你還需要學習?”
這傢伙挑逗人的動作有多純熟,莫名可是領教過的。
這個問題可是問到了嫣鳩的心坎上了,他長身而起,翻身躍到了莫名身後。然後在眾人錯愕的視線下,他趴伏在莫名背上,下頜抵在莫名肩上。
莫名只覺耳邊一陣陣暖氣直吹,吹得他惡寒連連,最後還是忍下把嫣鳩痛揍一頓的衝動。
“誰讓你都不跟我好,我等了一夜又一夜,你都讓我獨守空閨。要不你今晚就來跟我相好?讓我表現一下我的技巧?”
誰有空?昨夜裡有比你更好的我都沒上,哪輪著你。莫名冷哼一聲:“我跟誰好還要向你彙報不成?嫣鳩你這是吃醋?我看你的確寂寞,要不我現在托人打聽君初的所在地,好讓你前去欺負一番?”
欺負誰?欺負顧君初?
不久前才跟顧君初動過手的嫣鳩當然明白什麼叫高手。
高手當如顧君初那樣,招式收放自如,攻勢拿捏得當,意動則敗敵於瞬間。
嫣鳩又不是傻瓜,上一回的交手能打上數回,是因為顧君初想試探他的武功。等到顧君初想要結束,就根本輪不到他反抗,勝負立即分明,他只能帶著敗者的失落目送勝者的背影。
“相公,你若要我死,就直接喊顧君初提劍把我殺,何必鬧得像我自找滅亡似的。”
“別喊我相公。”
“怎麼?莫非相公還會害羞?”
對於乾脆粘著他不放的人,莫名也真的沒輒,他自己也常常耍無賴,如今遇到這麼一個對手,總算有點明白受害人的無奈。心裡想:看來這還真是制勝的奇招,以後加強。
這嫣鳩鐵了心要跟隨,結果莫名和莫惑都趕不走他,只能讓他跟著。有嫣鳩在,莫名也不能多做什麼,就只好讓大夫來看看莫惑的身體如何,聽取一些意見而已。
莫惑也在長期的牢獄生活中落了病根,吸收能力不好,因此才會這般纖瘦,長此下去只會給他的身體造成更大負擔。莫名私下作了考慮了,決定給六師弟去一封信,要些食療的食譜。只是這得晚上找顧君初借雷公,他未動聲色。
小築內三人坐著賞竹品茶,算是消磨時間。話題打從院後藥草到院前竹林,都說了一遍,莫名心裡還是有個想法。
“二哥有沒有習過武?”
莫惑想了想:“過去是有學過,也只是強身健體。”
“哦,那挺好,你學過什麼招式?”
莫惑點點頭,淡雅的臉上亮起認真嚴肅的神采:“嗯,蹲馬步。”
嫣鳩原本百無聊賴地喝著茶,發發愣,聽著這個回答,立即側過臉去噴出嘴中茶水,嗆咳了半天。
莫名慶倖自己恰巧沒在喝茶,看著莫惑那一臉困惑的表情,他也著實不知道說什麼。
“這真是太基礎了。”他只能這麼說。
嫣鳩還沒緩過氣來,但明顯他大有取笑之意,正抬起光彩照人的臉,仿佛在醞釀嘲諷話語。
莫名歎了口氣,想了想:“來,我教你幾招。平時耍著養生,危險的時候也可以自保。”
莫惑苦笑:“好吧,只是我在武學方面,沒多少天才。”
莫名才不管他天才多少,拉著他就到院前空地去示範,手把手地教導。嫣鳩難得安靜,一聲不哼地坐在一邊觀看。
一陣子折騰下來,莫名不得不歎息,莫惑雖然是很聰明的一個人,卻真的缺乏武學天才。一套掌法,最簡單的十式,他記住了,卻愣是耍得不到位,那姿勢醜極了。
莫名歎息著擦了把臉,輕咳聲配上他沮喪的臉,任人看了都認為這病癆子不妙了。其實莫名沒事,他正慶倖莫惑沒拜到洛山門下,不然得每天頂著水桶站樁兩個時辰。
嫣鳩一手支頜,依著石桌,笑得不可開交,連連拭淚,正樂著的他嘴裡是口若懸河。
“這是什麼?雞爪?哦,猴子撈月,真逗。那是什麼?天殘腿嗎?哈哈。”
想是莫惑這般淡薄的人,被如此取笑,而事實上又真真做不好,他也開始有點招架不住了,不禁羞紅了臉。
莫名看著好笑,他撿起一顆石子向幸災樂禍的壞心傢伙彈射過去。
石子來勢洶洶,嫣鳩可不敢待慢。側身閃開暗器以後,玩心大起的他腳下一蹬,俯衝向莫名。莫名低笑,順著攻勢旋身,滴溜溜地一個轉身。眼睛始終鎖緊獵物,腳下輕輕往後一蹭,便跟上了獵物,手掌飄渺卻帶著剛勁,悄然無聲地拍向嫣鳩的項背。
只一瞬間,嫣鳩已經趴倒在地上,枯葉片片自眼前飄落,他錯愕地轉身,仰視笑意盎然的莫名。
“你究竟是誰?”
第二十六章:嫣鳩
在竹園裡呆了整個上午,午餐也順便吃上了。興致來了,就摘了一些藥草當配料,弄了一頓像模像樣的藥膳,吃著也不錯。
這一個上午算是和諧地度過了,富人家的閒人生活方式——吃過便睡。其實就是一個養豬秘方,因此莫名為了讓莫惑能長胖,規定他得午睡。盯著他順從地睡下以後,莫名這才願意離開。
一路上走去,有人始終死盯著莫名,那人不是別人,就是得不到答案的嫣鳩。
莫名搖著扇子,一股一股風掀動狐裘上的絨絨細毛,他本人看上去十分愜意。
這春日暖陽,這春意盎然,這春風徐徐,這摺扇輕搖……當然如果不去看此人的一身極地冬裝打扮,那就是一幅春意美人圖。
現在只能說不倫不類。
嫣鳩發現自己的迫視完全起不了任何作用,也就知道此人並非池中物,臉皮是一個高等級的堅厚。
“你就不願意告訴我你的身份?”嫣鳩又不是白癡,當然不相信莫名真是那個洛山的第三萬三千三百多名的弟子,若果這麼低級的弟子也有著如此身手,那麼他相信武林有洛山就夠了,何必有這麼多的門派?
莫名斜眸瞄向嫣鳩。
他們的步速不快,直接來說是優哉遊哉不緊不慢的,然嫣鳩明顯走得十分不奈,平日愛搔首弄姿隨意放電的他,此時只是不滿地雙手環胸,一臉嫵媚笑容也僅僅剩下不滿。
看他這舉動,莫名歎氣:“兄台,注意氣質。”
這妖孽去了妖氣,還是挺可愛的。
莫名想著,不禁搖首失笑。
他笑,嫣鳩可笑不出來,狹長的雙目細細眯起,睨視著莫名。
“你不說?真的不說?”
莫名挑眉,面對嫣鳩危險的眼神威脅,他挽唇一笑,十分溫柔地問:“我不說。你要拿我怎麼辦?嗯?”
嫣鳩結舌,不為別的,就為他真的不能拿莫名怎麼辦。要知道剛才被拍那一掌,很痛。要知道如果開打,會輸。
他感到一絲沮喪,不服輸的他又倨傲地揚頜:“既然王八王子你愛藏頭露尾,真身恥於示人,那我也不是個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哼!請小心捂緊秘密吧。”
風刮陣陣地刮,帶著春季的濕氣,嫩綠色新葉透著陽光,呈淡金色。嫣鳩邁開步前進,甩下了莫名,恢復他張揚而又優美的步姿,走得那個叫粘花惹草,恰恰幾瓣紅瓣落在那紅稠上,仿佛融為了一體。
莫名又想起迦耶城外那一大片嫣紅,不禁回味無窮。他幾步趕上嫣鳩,笑語:“要不要賞花去?”
“賞花?”嫣鳩側目,似乎在估量莫名的目的。
莫名只覺可笑,他只是無聊罷了,既然顧君初不在,莫惑要午睡,那他倒不如跟接觸一下這個‘合作’夥伴?
“對,上一回沒有時間細細端詳那座嫣鳩林,這一回得細細地欣賞一番美景。”腦中來回映現赤紅如火的花朵,莫名甚是期待,心情雀躍。
“嫣鳩有什麼好看,王府裡就有。”嫣鳩說的時候是皺眉的,他仿佛不甚喜歡這花,也不甚自在喊出與自己名字相同的植物。
莫名看在眼裡,他合起扇子,輕敲掌心,有節奏地一下一下。
“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嫣鳩眯起雙目。
敲動扇子的動作一頓,莫名微訝,他倒想不到嫣鳩會注意到這麼一個小動作。
“這花沒什麼好看,在堇蘿到處都有,誰都不稀罕這花了。”嫣鳩說罷,回身準備離開。
莫名突然生起一種想法,他伸手扯住那片袖子,試探地問:“你不知道迦耶城外的花海?”
“海?有這麼多?”他直覺就接話,隨即意識到自己敗露了答案,馬上負氣地甩手,冷哼:“殿下,堇蘿國男子是不能隨便走動的,有失‘大統’,明白嗎?”
“哦?”那你如何得到我的情報?莫名扇子輕點下唇,悄悄地想著。
“也對,你得到女王的歡心,可是有權杖,能隨時離開的呵。”嫣鳩掩唇一笑,以羡慕的口吻譏諷莫名:“我們孱弱的殿下總是惹人憐愛的,連一界女王都抵擋不住你的魅力,有求必應呢。”
想來莫名血灑大殿上的可憐模樣是在國內傳得沸沸揚揚的,他的一切也得了這麼一個病弱無能王子的定位。
莫名不以為然,扇子霍地再次打開:“無妨,那嫣鳩公子你是否願意陪本王子到花下飲酒?”
嫣鳩不想去,卻又抵擋不了好奇的心,兩相抵觸,他皺眉沉思了半晌,還是答應了。
要出外,莫名和嫣鳩都換上輕騎便裝,交代三子準備了兩壺酒,莫名的桂花釀和嫣鳩要的女兒紅,帶上一些小點,準備就緒便出發。
輕騎兩匹,兩人既不張揚,也不掩飾,雙雙策馬出了城。
城牆是護城之本,其中厚度可想而知,穿越城門幾米來長的小型隧道,當馬蹄踏出最後一寸陰影以後,影入眼簾的便是鋪天蓋地的赤紅色。
風卷起一浪一浪沙沙聲,如海浪拍擊般,不絕於耳。
莫名側目瞄向目瞪口呆的人,他輕笑,伸手取過韁繩,引領著馬兒往林海深處走。
葳蕤枝葉下,正午陽光雖強勢,也只能打縫繚中透出疏疏落落淡光。遠遠望去,流金交錯,細細連接天地,在紅色天地中編織絲絲淡彩,的確奪目異常。
莫名選取一處好景致,下了馬,開始緩緩漫步,細細將周邊景色攬進眼內,只恨這裡沒有一台照相機。
“唉唉,若能拍照就好。”莫名手癢癢,不禁輕摩手背,歎息。
嫣鳩回神以後,聽見莫名的話,便不解地問:“拍罩?”
“嗯,拿照相機,嚓地一聲記下美好一刻。”莫名比了個按快門的手勢。
嫣鳩困惑:“還有這麼神奇的雞?罩像雞?”
莫名唇角抽了抽,他只知道這叫文化差異,雞同鴨講,講不通。
“沒什麼。”
嫣鳩又再將那雙眼睛眯成一條縫,他十分不滿莫名一再的隱瞞。
莫名這回可真冤枉了,他真的沒什麼好隱瞞,只不過這是一個要扯到十萬八千里去,而且十分離奇的話題,他就不想繼續罷了。
牽著馬,二人一路走去,也沒有算計走了多遠,總之沒能走出這片林地,兩人都認為夠了,就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喝喝酒。
各自的酒,各自的酒香,入喉又有各自的感受。
溫酒暖意,烈酒炙人。
嫣鳩聽著耳邊不絕的風聲,濤濤的樹浪聲,還有莫名偶爾一聲輕咳。他悄悄側目一看,莫名正輕鬆地靠著樹幹,一臉陶醉。
“喂。”嫣鳩突然喚了一聲:“你不是莫名?”
莫名到唇邊的酒壺一頓,他笑開了,眉眼彎彎:“我就是莫名。”也是蘇瑛。
“哦。”
竟然不再追問,莫名微訝,笑問:“怎麼?意志消沉?”
嫣鳩站起來,牽住韁繩,輕輕撫拍自己的駿馬:“這林子是不祥之地,不宜久留。”
“不祥?”
“林地能長得這麼廣,這麼寬,這下頭埋的都是死人。”嫣鳩對莫名涼涼一笑:“就像那些誅了九族的傢伙,就只能成為這片土地的肥料。”
“你怎麼知道?”莫名挑眉,他倒不怕什麼死屍,只是有點訝異這麼一片華麗的墳地。
嫣鳩已經上了馬,位於高處的他仰臉,仿佛正著迷於頂上透著星星點點光輝的赤紅:“聽說的。”
說罷,他的揚起韁繩,準備策馬離開。莫名卻在這個空檔出手如電,一把將人拽下馬背。
從馬背上跌落,嫣鳩嚇了一跳,隨即敏捷地轉身,穩當著地。
身形落定,他咬牙切齒,正待怒駡莫名,卻見那傢伙竟然裝死,正撐著不遠處的樹幹重重地咳。
“你……好一個莫名王子,原來你就憑這種本事留下美名的。”
莫名輕笑:“過獎了。”
……
“既然天意讓你下馬,那麼我們來聊聊?”
天意?嫣鳩怒級反笑:“那麼這位天兵神將大人,你準備跟我聊什麼?”
扇子一搖一搖,莫名歎口氣:“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誰?那我們聊聊,每個解答對方一個問題,怎麼樣?”
“我怎麼相信你會不會耍我?”嫣鳩冷哼:“畢竟王八的信譽不怎麼好。”
莫名低歎:“這麼精明幹什麼?好吧,我發誓,如果我說的不是真話,那我就成為下一個埋在這片花地裡的人,怎麼樣?”
這是一個毒誓,而且嫣鳩也是真的想知道莫名的身份,就點頭:“好,那你說,你是誰?”
扇子改給嫣鳩扇扇風,莫名低笑:“啊,當然是你先說,不然你也給我來一個毒誓怎麼樣?如果騙我,那麼你就永遠逃不出這片森林,怎麼樣?”
別的毒誓嫣鳩可以應允,這個不可以。他唇角耷下,無語。
得到他默認,莫名就不客氣:“詳細說說地你都被教導了什麼。”
這樣的問題,嫣鳩嚇了一跳,他還以為莫名會問一些關於他背景,或者關於越龍將軍更多的事情,卻不想是這麼一個問題。
“快回答。”莫名催促。
“我被教導了什麼?”嫣鳩冷淡直視莫名,臉上漸漸擺上慣有的媚笑:“所有一切,怎麼樣?”
“聽清楚,我讓你詳細說說。”莫名。
“……”笑容褪去,嫣鳩咬唇。
挺可憐的模樣,但莫名此時心硬如鐵,淡漠地注視著他,不為所動。
“我學過什麼?讀書識字,殺人技巧,人情世故,狐媚之術。你想見識哪一樣?”
說盡了,根據嫣鳩的一生。
莫名想了想:“都沒有離開過迦耶城,人情世故你懂多少?”
剛才過往貧民宅區的時候,這人還多看了幾眼,那眼神不就是一個沒識過世面的傢伙嗎?
“懂,我懂的就是你們貴族間的人情世故,知道進退之道,還識得逢迎諂媚,落井下石。”一邊說著,嫣鳩迫近莫名,一手輕輕撫上他的肩:“這不重要,要不我給你表演一下我最純熟的狐猸惑人之術?”
“嗯?”
不知他哪來的力氣,莫名一時不察就被推倒了,跨坐在他身上的人目光迷離,仿佛隔了一層紗,頭頂上如水面般波動的紅光仿佛只為襯拖他而存在,即使身在百花中,他仍是王者。
“我會讓你很舒服。”
纖長十指利索地解掉狐裘的扣子,準備繼續深入。
如果不是這種情況下,不是自己對他存在著戒心,莫名有點懷疑自己能否抗拒這樣一個人。
面對如火炎般美麗,帶著毀滅性危險氣質的美人,有多少人能抵擋?
衣襟上的扣子也被解開了,風拂過露置在空氣中的頸脖,寒意讓莫名尤其清醒。於是一連串輕咳和著低笑聲溢出:“嫣鳩,我不是說了□對我不可行?”
手腕被握,嫣鳩十指輕動,還是把手上的扣子給解了,長指撩開布料,在莫名胸前打著圈圈,彎身靠近莫名,嗓音帶著誘惑的沙啞:“你確定不要?”
危險!
把上方的人推開,莫名緩緩扣回扣子:“算了吧。”
只莫惑一個誤會就夠嗆了,如果再讓他給牽扯上,顧君初那傢伙可能真會發狂。
莫名撇撇唇,整理好衣衫,卻見嫣鳩衣衫不整,大咧咧地坐在地上喝酒,當下好氣又好笑:“你這是幹什麼?鎖骨和腿線是很美沒錯,也不用整天現出來。”
嫣鳩回首輕笑:“不現出來,怎麼媚惑別人?”
“……”莫名除了搖頭,只能搖頭:“你的確適合烈酒,你的性子就如同烈酒,醇香撲鼻,一口下去,是辛辣的炙燒感。”
“但也十分痛快,不是嗎?”嫣鳩笑:“比起你的桂花釀,那個東西不好,溫溫吞吞的,沒勁。你何不嘗嘗這女兒紅?”
“罷了,喝下去,肯定要被顧君初念叨。”莫名笑語。
嫣鳩突然飲下大大一口酒,翻身摁倒不遠處的莫名,垂首覆住他的唇。
莫名嚇了一跳,差點要把人拍飛了,醇酒入喉,一時不察,他被嗆住了。
嫣鳩抬首,一抹邪笑掛於唇角,舌尖輕舔紅唇,他笑問:“很棒的酒吧?”
莫名還未平息咳嗽,烈酒進了氣管,燒得他原本就不怎麼好使的氣管更是痛苦異常,只能含淚瞪視嫣鳩。
後者笑得猖獗,仿佛很樂意莫名狼狽至此。
“你把我帶到這裡,不怕我一走了之?”
問話突然入耳,莫名沒好氣地睞了他一眼。
也不雖然等待回答,他已經有了答案:“能去哪裡?是吧?現在哪都不能去,只要我還是嫣鳩。”
“是啊。”莫名緩過來,沙啞著嗓子搭話:“被套了項圈,能去哪?”
任誰都在努力掙脫枷鎖,莫名知道他們的盟約結成了,反正就是離開,帶上他離開也一樣。
迎風的人霍地回頭:“喂,到你說了。莫名,你的真實身份究竟是什麼?”
莫名笑容收起,一臉凝重:“莫名?嗯,莫名就是身為前大鑫丞相三公子代理二公子現堇蘿國八王子的洛山排行第三萬三千三百三十三名弟子,三子加身的,你的相公大人。”
風掠得更狂了,林中一陣躁動,美人雕像賽過維納斯。
莫名感歎……皮格馬利翁該來看看的。
第二十七章:報復
霞飛天際,徐徐晚風,挽不住夕陽西下。
馬蹄聲出現在街角,兩匹駿馬各自駝著他們的主人回來,兩行陰影打八王子府大門過去了甚久,兩人才真正到達大門前。
遠遠便見有人在藏身在門前石獅後,莫名和嫣鳩對看一眼,就想看看哪來的毛賊,竟敢從大門處偷窺王子府。
結果才到門前,看清楚那人竟是三子。
“殿下……”三子輕喚著,猛地招手。
嫣鳩忘記了自己正在跟莫名冷戰,有點莫名的問:“喂,那小子在幹什麼?”
扇子輕觸唇邊,莫名輕笑:“大概是有秘密情報要彙報。”
秘密?
嫣鳩側首,只見守門的兩個女兵正拿鄙視的目光瞄緊石獅後的三子。這算秘密嗎?
莫名低笑,緩步上前,探入石獅後,半身卻依舊露於眾人眼前。他輕笑:“怎麼?有什麼情況?”
三子左右顧盼,單手擋於唇前,細聲給莫名咬耳朵:“殿下,初公子回來了呢,一直在找你。”
“……哦?然後?”
“其實,殿下你偶爾跟……呃,公子們玩玩花式也沒問題,但總不好讓他們產生矛盾。初公子如果知道你白天跟嫣鳩公子出遊去,他肯定要不舒服,所以三子我可是很技巧地告訴初公子,殿下你和嫣鳩公子是分別出門的喲!”三子一臉邀功的模樣。
莫名聽著這僕人的心思,心裡一陣好笑:“你的意思是,讓我們配合你,分開時段回家?”
三子猛點頭:“殿下英名!”
拿一個低級的謊言去對付顧君初?真是異想天開,這僕從的想法太單純了。
莫名低笑:“但他已經來了。”
三子大驚,側跨一大步,終於瞄見被莫名遮擋的身影。
奄奄一息的夕陽餘輝終於抵不過黑暗推擠,最後一絲光亮自天地間消失,夜色漸濃,讓身著黑衣的顧君初仿佛營起了一股蕭殺之氣。
三子結巴了:“殿……殿下……那,那……”
三子當時就想,如果初公子為情怒斥小三,揮劍怒砍負心漢,那麼他三子就肯定要去當擋劍的那個,不能讓殿下受著半點傷。
於是當時三子擺開的是起跑姿勢,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然莫名只看著這僕人連連發笑,壓根兒不理會身後的人。
而顧君初也不言不語,靜靜立於夜風拂撫中。
氣氛有點詭異,就連三子都感覺到二人之間的互動有點不平常。
嫣鳩記得早前被莫名戲弄,自然生起報復心。
“相公,我們是不是該進去?”幾步上前,嫣鳩伏在莫名背上,似乎柔弱無骨,語氣輕慢且曖昧:“你讓我累著了。”
說罷,挑釁地睨視著顧君初,後者一雙俊目也不負他所望,立即與其對上。
三子發誓,他嗅到了淡淡的硫磺硝石氣味兒。
三子開始哆嗦,那仨,他是瞄瞄這又看看那,還對著莫名比眼色,總希望他們家殿下表示一下忠誠,至少了哄哄初公子,說點甜言蜜語什麼的啊。
但天不從他三子願,莫名沒說話,顧君初也沒說話,嫣鳩則極力營造曖昧氣氛。
“晚風清冷,你們進來再說吧。”
淡淡一句話,三人同時望向站在門內的莫惑,而後同時緩緩步入八王子府,即使嫣鳩依然巴著莫名。
晚風掠過,三子連忙跳進即將閉合的大門內,聽著大門自背後合上的聲音,看著施施然前進的四條身影,三子突然對莫惑產生崇拜感:“二公子雖然沒騎白馬,也沒有帶上猴子精和豬精,怎麼都能像三藏大師那樣帥呀?”
百種心思下,又一頓難以下嚥的晚飯,終於還是吃完了,又散夥了。
莫名一路走回百鳳院,顧君初就靜靜地跟著。等進了房間,顧君初把門關上,莫名也不招呼他,逕自走到案前開始龍飛鳳舞地書寫起來。
顧君初大概認為繼續這樣也是徒勞,看莫名在寫住,就打開話題:“在寫什麼?”
莫名頭也不抬:“決絕書。”
絕?
“你不給我機會嗎?”顧君初低聲問,緩緩靠近他。
莫名停筆,執筆睨笑:“機會?你希望我給你怎麼樣的機會?”
顧君初目光輕移,而後正視那雙傲視他的眼睛,唇輕動:“讓你迷上我的機會。”
手一抖,一滴墨打筆尖彈落,白紙上雲開一朵墨花。
“你這叫機會?這叫得寸進尺。”莫名咬牙:“怎麼?顧大俠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
顧君初已經走到身邊,越是接近,莫名就不由自主地後退。顧君初經過書桌的時候,側目瞄了一眼紙上內容,笑容加深,他幾步迫近莫名。
背後是牆壁,莫名已經無處可逃,他冷笑:“怎麼?要故技重施?”
仿佛沒聽見他的話,顧君初不為所動,他伸手摘掉莫名手中的毛筆,反手擱到筆架上。莫名瞪著那只手收回,一指滑過黑亮桌面,垂落,劃出優美的弧度,轉瞬便改握到他垂於身側的手。
手心溫度迅速轉遞。
顧君初發現莫名沒有反抗,也同時握住另一隻手,手掌貼合,十指相交。
顧君初的額抵住莫名的,他輕喃:“對不起,給我一次機會。”
莫名漠然注視他,突然冷哼一聲,猛地使勁扯著顧君初來了記大迴旋。只見天旋地轉,一輪以後顧君初便被按倒在床上。
顧群初微訝,但也沒說什麼,只是注視上方的眼眸,仿佛在掂量他的意思。
莫名不動聲色,猛地伸手一撕,顧君初那扣子盤到脖子上的保首派衣衫就成了個開襟衫,古銅色肌膚,健美的肌肉線條,一覽無遺。
如此美景在眼前,莫名伸手輕輕撫按富有彈性的肌膚,唇角輕勾:“我不客氣了。”
顧君初唇上輕抿,眉頭緊鎖,仿佛正在努力掙扎,他試探地問:“你……真的想?”
“不是想不想,而是必須要。”莫名冷哼:“你以為我開玩笑?”
從那眼中看到堅定,顧君初突然瞭解,如今他是不能阻止莫名的,即使等待他的是未知的未來,也算是一個機會,如果透過這種方式能夠邁開一步……一點犧牲也算不了什麼。
顧君初安慰自己,即使失了先機,日後還是有平反機會的,只要耐心。
想罷,於是他毅然頜首:“好,那你來吧。”
得到這樣的答案,莫名唇角笑弧更深,一記哼笑,長髮微動,他高傲地揚頜,冷聲命令:“張開。”
這樣一個充滿恥辱性的無理要求,顧君初只當莫名是因為昨夜的事情而憤怒,他苦笑,閉上眼睛。
莫名抿唇,死死咬牙,伸手在床頭摸索。看著低下的人顫巍巍地緩緩張開雙腿,莫名雙唇抿得更緊了,仿佛於心不忍,目光稍稍移開,手上摸出了一卷布帶。
發現莫名沒有動作,顧君初張目,看見那手上的繃帶,他以為莫名還要玩什麼特殊遊戲……比如捆綁。
“莫名。”顧君初終於忍不住建議:“我會配合你,這繃帶就不用了。”
莫名雙目一圓,似含怒,又似有更多的情緒,使那張秀美的俊顏猙獰地扭曲。他撲向顧君初,把人給摁緊在床鋪裡。
顧君初歎了口氣,微微仰首,任由莫名把他摁得嚴實。
“呵呵……”
“嗯?”
氣氛有點不對勁,顧君初困惑地側首,卻怎麼也看不清楚埋首於他頸側的人是何種表情。只是一陣陣噴落頸間的熱氣,和一聲聲可疑的單音,連帶撞擊他胸膛的顫動。雖然和著輕咳聲,但顧君初敢肯定那不只是咳嗽這麼簡單。
“你……在捉弄我?”這是洛山的魔頭,他竟然忽略了這人的玩心。
莫名這下終於放開胸懷,不客氣地大笑起來,他摟緊顧君初的脖子,笑得不可開交,一句話都說得斷斷續續的:“大師兄……你……你怎麼……怎麼如此……這般的……單純可愛呢?”
真的是開玩笑。這讓顧君初松了口氣,然而這口氣歎出來,胸腔內又略顯空虛,為著這停滯不前的關係。
“你啊,真是服了你。”
莫名霍地抬首,直視那平日裡略顯淩厲,如今卻更多落漠和無奈的雙眸。他撇唇,仿佛甩去那點點不忍,哼了一聲:“是你自找的,你知道我肯定要報復的。”
“心胸狹窄。”
這算是批評,莫名卻不以為然:“這叫因果迴圈,起來吧。”
一把拉起顧君初,莫名位著他的手臂抬起:“我是叫你張開手,來,固定。”
顧君初合作,看著他細心觀察了一陣,竟然伸手去按摩。今天一直隱隱作痛的地方得到緩解,顧君初不禁舒服地歎息。
莫名側目:“我那一掌雖未盡力,可也不是好吃的果子。但你竟然一整天都不理會?以後落了病根,你可別怨我。”
“我從不怨你。”備受關愛的人,笑意正濃。
“可我會怨你。”莫名涼涼地刮他一眼,嗤之以鼻。
顧君初只是低笑。
按摩過,塗上藥,包紮好。
莫名取了一套衣服扔給他換,回頭繼續給案上寫字。
“你寫信給六師弟?”
穿好衣服的顧君初已經來到他身邊,探頭看著新的文書,果然看到六師弟的署名,暗暗松了口氣。
“嗯,想向他要一些菜譜。”莫名想了想,決定坦白:“莫惑太瘦,我要讓他長點肉。”
良久以後,背後有人應了一聲,莫名沒有特意理會,他認為他們之間的相處,不能總因為一點小事就出岔,這點氣量顧君初還是要有的。
信寫好了,卷成一小卷,他伸出手向顧君初:“雷公。”
顧君初搖首,惹來莫名的皺眉,但他有解釋:“雷公又不是貓頭鷹,它現在看不見,把信給我,明早讓它去。”
莫名想了想,也知道這是事實,就把信卷交給他:“一定送到洛山去。”
顧君初看了莫名一眼,二人雙目對上,他頜首:“一定。”
莫名寬心了,隨意拔下發簮,打開門喚著三子準備浴具。
顧君初突然從後抱住他,讓他喊出來的話走調了,他不客氣地給了後頭一記肘撞。
顧君初可不想重複受傷,伸手接住以後,歎笑:“你不是說給我機會?就這樣的碰觸也不可以?”
不可以嗎?他只是被嚇著了。
莫名最終選擇沉默。
顧君初如蒙大赦,笑得滿足。
莫名喚三子,卻響了一連串腳步聲,不只是三子,連管家深紅和一直有意無意避免與莫名接觸的宗政玲都來了。
二人姿勢未改,一個不在意,一個有意的。
看見兩人如此親密的動作,僕從各個垂著腦袋,不敢放肆。
莫名忽略宗政玲一記責備的毒眼,問話少而精僻的深紅:“什麼事?”
深紅作揖,一身鮮豔衣裝在夜色中也毫不遜色。華麗衣裳隨著動作輕動,錦布上彩蝶刺繡仿佛翩翩起舞,很美。莫名不禁想著這衣裳如果穿在嫣鳩身上,大概是不錯的景致。
“是宮人來了,要給殿下和嫣鳩公子訂制婚服而量身。”
婚服?量身?
先不說這個婚服,就量身……現在這時辰,嫣鳩公子可是正在玩他的歌特風,瘋狂地進行他的龐克搖滾演唱會呢。
嫣鳩所在的麒院最近被傳有厲鬼出沒……
這下從哪找個堇蘿第一美人出來給他們量身,只是如果拒絕宮人,有可能引起宮廷注意。
莫名和顧君初眉來眼去,傳遞著只有他們理解的資訊。
“你們先到廳外去招呼,我一會就來。”莫名支開僕人。
殷勤的三子和急欲離開的宗政玲立即就離開了,然而深紅大管家卻動作緩慢,他突然回首,表情高深莫測。
“殿下,二公子能幫上忙。”說罷,人也不久留,走遠了。
這事找樹丫子,難道還能當衣架子不成?
第二十八章:易容
深紅給了一個提示。
雖然莫名和顧君初都不知道莫惑能否幫上忙,但莫名認為這算是他們家的事了,跟莫惑商量一下子也不壞。
兩人有了主意,身形驟起,如鵬鳥般直上青天,於朗月星辰下禦風而行。只消一刻,竹園近在眼前。
二人連敲門都省了,打窗戶跳進去。
莫惑聽見異響,猛地回頭,就見夜訪的二人,他微訝:“發生什麼事了?”
莫顧二人對看一眼,相偕落座,莫惑也淡定地給二人倒了茶。
只一盞茶的時間,莫惑已經瞭解情況。
面對等待他發表意見的二人,莫惑試問:“是深紅讓你們找我?”
“是,他說……你能幫忙。”莫名看著羸弱的二哥,歎了口氣,把他隨意披搭的外衣給拉好:“你有什麼主意就說吧,若是沒有就罷,我可以試想別的法子……雖然或許還太早。”
“不管你有什麼法子,但你既然選擇先來問我,也就是沒有一定把握。不用苦惱,我會幫你。”莫惑微笑:“勞煩你們跑一趟,讓深紅給我準備衣服。”
“衣服?”
莫惑的要求有點無理,莫名這邊互覷一眼。但莫名選擇相信自己的二哥,莫惑一向是深謀遠慮的人,莫名從不小看他,既然如此就拭目以待吧。
找到深紅,這位一直持重,把八王子府打理得井井有條的管家仿佛正在等待,聽說莫惑找他,立即就拿了一套衣服跟著二人到竹園去。
人進去了,莫名和顧君初在門外等。
竹影瞞天篩月色,節節迎風,尖尖細葉,稀稀索索的奏擊聲。莫名抬首看著被竹影切割的一彎月,低聲喃喃:“他究竟有何主意?”
顧君初側首,只見忡忡竹影下,小築靜靜兀立,昏黃燭光透縫。
“他並不是愛空口說白話的傢伙。”
“哦,難得,顧大俠竟然也會稱讚他?”莫惑沛笑。
“就事論事罷了。”顧君初記得那巴掌,以一個不懂武功的人,竟然能刮他得臉頰生痛,這傢伙也算了不起了。可見其爆發力,而且他們從未完全瞭解莫惑。
就事論事,莫名就喜歡這個調調,笑容加深。
沒讓他們等太久,小築的門再次打開,人就從裡面出來了。
“咦!”
莫名揉揉眼睛,確認這不是幻覺:“嫣鳩?!”
顧君初皺眉,他細細地看,總算有點頭緒:“不對,是易容。”
眼前鳳目美人眼波流轉,風情萬種。他瞄一眼顧君初,直直地走向莫名,淡淡一笑,伸手拍拍莫名的頭頂:“放心,我能扮演好。”
因為太過驚訝,莫名也無心去計較這比自己還要孱弱,比自己還要矮的二哥此等動作是多麼的突兀。易容術莫名也見識過,其中要數他二師兄的手藝最為精湛,那傢伙要是鐵了心裝傻,易過容後就誰也別想找到他。因此在洛山,莫名扳不倒師父是因為其的地位超卓,扳不倒顧君初是因為他們是盟友,唯獨二師兄是真的無計可施。
他也曾經研究過易容術,但怎麼也達不到水準,從材料在妝容一連串工序,他知道如何做,卻做得不好,最後沒多少成效,因此少年時他就放棄了易容術。如今見著莫惑竟然做得如此出色,心中不免驚詫。
知道莫名驚訝,莫惑只是低笑,解釋:“後院的藥草,多半為此而種。”
雖然是嫣鳩的外貌,但卻是莫惑內在和舉止,莫名看著怪彆扭的。嫣鳩的模樣是天生的嫵媚,平日裡他本人更是十足的妖孽,因此與他相比,莫惑還是欠缺神韻。
“很出色的易容術,已經足夠騙過宮人。”顧君初知道莫名想什麼。
的確,不善此道的人無法從莫惑身上找到破綻。莫名想了想,牽住莫惑的手,溫聲鼓勵:“走,有我在,不用太緊張。”
緊張?
莫惑,顧君初,連同深紅這名僕從都瞪大眼睛盯著莫名看,不明白他怎麼到現在還看不清楚事實。
他(莫惑/主人)根本不緊張。
在顧君初眼中,莫惑從來就個不簡單,心思慎密、城府極深……莫惑算是他心頭的一塊疙瘩,比嫣鳩來得難對付多了。
不管如何,如今共同抗敵。一行人走到大廳外,只見幾名穿著宮裝的男女候在外殿,看見莫名來了,立馬下跪給八王子請安。
雖未行儀式,但莫名的身份已經得到確立,他們當然不敢怠慢。
莫名還未來得及說什麼,身側的人穿軟綿綿地趴在他身上,他驚訝地側目,就見一臉媚態的嫣鳩?不,是莫惑。嫵媚不只顯于形,連氣質都同化了,那動作,那神態簡單就是第二個嫣鳩。
莫名一句話堵在喉間,化作重咳,嗆得廳內人一陣折騰。
這一咳,讓一行宮人心頭好不震憾。怎麼也想不到這王子真是豆腐做的,看模樣是活不長久的短命種。
“起來吧,手腳利索點。”莫名手帕正捂在唇邊,冷冷地吐出帶棱角的一句話,倨傲地立在那裡,一臉不快。
莫惑見那幾人敢怒不敢言,分明是偷偷瞪莫名,他唇角輕挽:“相公,你怎能待慢大人們,大人們不辭勞苦,乘晚而來,雖然擾人清夢實在可惡,可那是為我們的婚事奔波,情有可原。”
觸著耳廓溜進耳朵的這一句話,莫名聽著差點要抖落一地雞皮疙瘩了……莫惑這傢伙,可以去參加明星模仿秀了。
竟然將嫣鳩一角扮演繹得惟妙惟肖。
聽落這一句話,是有褒有貶,宮人怕這豔名遠播的堇蘿第一美人手段厲害,不敢待慢,連忙上前為二人量身。
莫名趁機打聽,他裝作無聊狀,開始找莫惑解悶:“嫣鳩,這衣服是什麼時候用的?聖旨上並沒有注明吧?”
“未有。”莫惑配合:“相公若想知道,可試問這幾位大人。”
莫名作頓悟狀,馬上發問:“這衣服是什麼時候用的?”
宮人們也沒防備,一邊量度一邊回答:“回殿下,小的也只聽說是大典當天使用。”
當天?難道真要行這個婚禮?數數日子是還有大半月時間。
一邊想著,莫名跟顧君初目光對上,莫名看見愁眉不展,自然知道他聽見這消息是心裡不舒服。但莫名自己又何嘗不是,他兩輩子都沒有結過良緣,這輩子要成親了,對象竟是個一連串失誤帶出的大錯誤。如果可以,他也希望這事不能成。
宮人就是奉女王的意旨前來量身的,處理好一切以後,自然就不作久留。這病懨懨的王子,脾性又差,沒有人願意跟他多周旋一會。
目送宮人離開,三人相對無語,一時沒有決定接下來怎麼處理。
三子候在一旁,看著主子們站在門廊吹風,蚊子又挺多的,而他的主子們卻一個勁地扮演雕像。三子覺得這樣怪可憐的,急步就去尋了只香爐,點上可以驅蚊的香草,拿著蒲葵扇站在上風位置扇個不停。
原本一臉凝重,深沉思考中的三人同時瞄向三子。
“這是幹什麼?”莫名低聲問。
三子手上一頓,憨笑:“殿下你們繼續,這樣站著挺好看的,但蚊子太多,三子給你們驅驅蚊子。”
……這孩子。
三人頓感無力,卻也不知道如何反應這僕人的一番心意。莫名失笑,歎息:“三子,無論什麼時候,你都極具破壞氣氛的能力。”
“嘎?”三子大驚,香爐差點脫手,雙膝噗嗵地就著地了:“殿下恕罪!三子知罪!殿下降罪!”
莫惑低歎搖首,扶起僕人:“別跪了,去準備浴具,送到竹園。”
聽見主人吩咐,三子馬上領命,才走兩步,又困惑地撓著腦袋跑回來:“那個?送到竹園?”那不是二公子的房間嗎?
“對,竹園。”莫名伸手驅趕:“快去,我現在就要過去了。”
三子喜形於色:“好!我馬上去準備……殿下,你要好好待二公子啊,他是個好人。”
頂著嫣鳩臉的莫惑失笑,顧君初眯起眼睛,莫名唇角輕抽。
“快去。”送這小子一記爆栗,莫名哼了一聲:“那小子越來越放肆了。”
“還好。”
莫惑說罷,頓了頓,淡淡一笑:“若沒有別的需要,我先回去。”
看著那纖瘦的背影,莫名突然發現莫惑再好的易容術,再強的演技,仍是有他無法剝離的陰影伴隨,就如同他那瘦削的身軀,亦如他深厚的度量。
莫名三兩步趕上去握住他的手臂:“二哥,有些事情我要給你說的。”
莫惑回首,看莫名一眼,又移眸到顧君初身上,再轉回來,淡笑:“好,到我的房間去……你們一起。”
再次相聚于莫惑的房間內,莫名盯著莫惑卸妝,趁空也問了一些關於易容的問題,等莫惑重現他淡雅的身影以後,那鉤銀月西移了。
重沏的一壺茶,三人共品。
“其實我是蘇瑛。”莫名拋下一句。
“我知道。”莫惑回擲一句。
莫名挑眉,繼而失笑:“二哥,你果真是個厲害的傢伙。”
莫惑只是笑,他沒再說什麼,等待下文。
莫名食指輕觸大腿,突然感覺擺在桌面下的手被溫暖包覆,轉首一看,顧君初正沉靜地品茶,未有太大的表情變動。
顧君初此舉讓莫名安心,如果顧君初也同意,那麼他就不猶豫了。
“二哥,我想我們既然是親人,又是合作夥伴,有些事情也不宜隱瞞你。”
“嗯,你說。”他以微笑鼓勵莫名。
竹影搖拽,風過林葉的肅瑟聲未曾停息。燭光與熱茶相伴下,莫名把蘇瑛的來由,他和顧君初的打算,以及現在的情況都給交代了。
莫惑靜靜地聽,一言不發,直到話題結束。他問:“我是否……被列入計畫內?”
沒想到首先被問及這種問題,莫名微訝,理所當然地回答:“當然是,只要你還活著,我都會照顧你。”
莫惑笑了,不是平日疏離淡雅的笑,這枚笑仿佛添加了太多的甜蜜。
“嗯,我明白了,你們儘管進行計畫。如有需要我的地方,我會盡力而為。”只要沒有被拋下就好。
莫名不自覺就回以笑容:“謝謝你。”
兄弟倆相視而笑。
“夜深了,莫惑還需要多休息,你也是。”
顧君初提醒了兩名病號,莫名和莫惑是各自為對方著想,立即結束了話題。
別過小築主人,二人此次並沒有趕天上飛,踏著夜色漫步于寧靜的內院。
更深露重,莫名捏捏微濕的髮絲,咂咂嘴巴:“真冷。”
只一句話,他便落入顧君初的懷抱,暖意穿透了厚重的衣物滲進。
他舒服地喟歎:“還是你最好。”
顧君初寧願不去參詳其中真意,只聽這句話就好,只要表像就好。他微笑,以掌輕摩莫名的臉頰:“夜深當然冷,快點回去睡覺就好。”
莫名往溫暖的掌心蹭了蹭,順從地回答:“好。”
正準備走,他突然被拉住,腰上被鉗制,一記熱吻突然襲來。莫名先是一驚,但他也沒反抗,順著顧君初的熱情,回以不遜於他的熱情。
以攻為守。
結果莫名的選擇是對的,一輪唇舌之爭以後,兩人都氣喘兮兮,誰都沒比誰輕鬆。
莫名得意地輕笑:“我也不是只會逃跑的。”
顧君初一愕,無奈地失笑:“你的心肺究竟如何長?”
“嗯?”莫名挑眉。
“為何都偏……”偏得一分也不分給這感情上頭呢?顧君初不想問下去,那會讓他變得無理,也許又會讓事情一發不可收拾。他輕歎,閉嘴了。
偏偏有人沒心沒肺:“哦,心臟本來就是偏的。”
……
顧君初憤然將額頭撞向莫名的,考的一聲,兩人的額頭都紅了。
兩雙眸子對瞪,有吃驚的,有含惱的。
那一夜莫名拿背對著顧君初,連連暗咒。
那一夜顧君初數完了整天繁星,雖然最終仍數不清。
第二十九章:女王密令
打從量身那一夜以後,顧君初依舊在忙活著自己的事務,莫名有空就找莫惑聊天,找嫣鳩喝酒,日子過得無比的愜意。
日子平靜,平靜得大家都已經開始習慣這樣的生活。日復一日地,這日子就如此過下去,整個八王子府仿佛找到了平行點。
三子也已經找到規率,在他眼中,殿下的生活方式是晚上跟正寵初公子睡覺,早上找二寵二公子詩情畫意,中午又找元配嫣鳩公子風花雪月。
“自古王孫多風流。”候在湖畔,望著亭中飲酒作樂的二人,三子有感:“殿下真是貴氣。”
深紅打從三子後頭接近的,聽到這僕人如此偏坦其主的一句話,連持重的他也打了個跌,稍稍穩住以後,他輕咳。
“咦,深紅管家?有事要找殿下嗎?”
深紅頜首:“三子,給殿下傳話,說宮人來了。”
三子當然不辱使命,碰碰咚咚地跑到亭內,見著嫣鳩公子又衣衫不整地趴在自家殿下身上,他連忙捂住雙目,支支吾吾地彙報:“殿下,宮人來了。”
莫名看著雙手捂眼的三子,輕輕搖首。
“宮人?又有何事?這就來。”
嫣鳩興致缺缺,沒有了莫名的支撐,他乾脆靠著欄杆,袖子擄至肘上,五指稍稍施勁捏著酒瓶,連連輕晃。他慵懶地打了個呵欠,臉上帶著微微潮紅,歎息:“真悶。”
莫名正要走,聽罷失笑,手掌輕拍嫣鳩燙熱的臉頰:“你是喝高了。”
嫣鳩勾唇一笑,捉住莫名的手:“咦,好清涼,果然要粘著你。”
清涼?莫名眉梢挑高,報以微笑,然後將雙掌捂到他的脖子上。嫣鳩打了一個激淩,立馬清醒了。
“冰。”
“我不是清涼,是冰冷。”莫名哈哈一笑,搖著扇子走遠了。
嫣鳩只是默默地揉著脖子,亭子內只剩下酒瓶輕敲欄杆,一聲一聲輕響。
這一回來的是另有其人,他們是奉女王意旨傳召莫名進宮相聚的。莫名跟女王的接觸不深,充其量也不過是兩回面見,他猜不透女王為何找他,以他這樣一個無用的王子,以他們上一回的‘無功’而散,難道女王是母性氾濫了?又或許她已經掌握到某些情報,而今是有備而來?
即使心裡沒准,他也不能抗命。莫名交代深紅通知那三人,獨自跟著宮人進宮去了。
重拾舊途,莫名安靜地進宮,安靜地到了某一處院落,對著滿院的飛花發呆,等待女王到來。
女王是姍姍來遲,她讓莫名免去禮俗,倆人就像平凡人的母子相聚那模樣,同坐在一桌上,嘗嘗小點,品品貢茶。
茶香撲鼻,茶味香濃,莫名很欣賞這在水中漂浮的嬌嫩葉子,掂量著如何要點賞賜,弄回家裡泡泡。晚上,全家人聚在一起品茶,也是很快樂的事情。
“王兒,堇蘿的生活還習慣?”女王一直慈祥地笑看著莫名,終於問了一個比較普遍的問題。
莫名擱下茶杯,溫吞地回答:“母王,兒臣很滿意現在的生活。”
女王點頭,看著這羸弱的兒子正在春風中微微發抖,輕咳連連。她輕歎:“多年來讓你受苦了。”
“母王莫要自責,這是兒臣的命。”莫名就是一臉的悲切,心中卻沒有太大的波動。反正命運弄人這事,他從一開始就習慣。
這位女王,縷金絲繡的皇袍,除卻象徵身份的飾物,身上沒有太多的累贅,顯的是貴氣且莊嚴。這樣一位女王仿佛想伸手撫慰自己的兒子,卻在抬手以後便放棄了,輕輕放下,手心貼著桌面。
莫名有注意那雙手,並非女性該有的溫潤柔荑,而是一雙略顯粗糙的手。骨架較分明,虎口處有繭狀硬皮,似乎也有拿武器。這位女王應該是一位強悍的女性……這就是他這輩子的母親。
女王輕拍桌面,抬手示意宮侍全數退下,而守衛則要退守院外,保證不能聽見二人談話。。
莫名心中暗訝,臉上不動聲色。
“王兒,近日你與越龍將軍的矛盾,孤也有所聞,你以為孤該如何處理此事呢?”女王一臉苦惱,無奈的歎息。
莫名看在眼裡,也知道要進入正題了。他輕咳著,裝作猶豫狀:“母王,將軍她……她要搶兒臣的人。”
“嫣鳩是美人,但為了他而與將軍發生衝突,你也有錯處。”女王略帶責備:“只為了一個男寵,就惹起事端,太失大體了。”
那你又賜婚?!莫名心裡咒駡,臉上卻只擺著受教的模樣,垂首不說話。
“越龍將軍一直是孤的好幫手,此次你開罪了她,朝中文武皆偏向將軍一方,連遠在邊關的大將軍都要回來為她討回公道了。”女王啜一口茶,仿佛想等莫名表態,然而她對面的人只是耷著腦袋,什麼也不說。
茶杯擱落光滑的石桌上,咯一聲,好清脆。
“你說孤該拿你怎麼辦?要不就把人還給她們。”
還?
如果為了省掉麻煩,莫名該回這話的,就該答應的。但腦海裡不斷顯現的那抹紅色身影,如若不相識,他這般做也罷,但相處了大半月,莫名發現自己心軟,即使至今沒有完全信任嫣鳩,卻也不想害他。
就這一猶豫,讓人捉不准他的意思。
女王突然輕拍一記桌面,笑容斂起:“單于家族一直效忠於堇蘿,這個手握堇蘿半數兵權的家族,一直身先士卒,立下不少汗馬功勞,為孤分憂解愁一直不遺餘力。你的地位也因為單于氏才得以平反,他們可是消除偽王子黨羽的先鋒。”
所以呢?耷著腦袋的莫名眯起眼睛,舌尖輕點見齒,腦中將女王的話層層剝開,等待後話。
“孤此次尋你來,也是要知會你此事。朝庭立場堅定,餘黨已經全數殲滅,自然那位莫惑也留不得。那位大將軍前來參與祭祀之時,便要將他解決掉。既然如此,稍後你就把人交出,莫再生事端。”
將軍,單于家,功高蓋主啊。
莫名抬臉,扇子輕擊桌面,愜意一笑,反問:“母王,恕兒臣不才,有一個小問題著實要問清楚。”
女王縱容莫名此舉,她寬厚地頜首,讓莫名繼續。
等到允許,莫名笑容更深了,扇子仍舊有節奏地輕敲,問:“何謂聖旨?”
“……”女王溫和的笑容褪去,漠然注視莫名。
莫名笑容依舊,作揖:“兒臣粗心,竟然忘記此乃堇蘿而非大鑫。原來本國聖旨可隨時拂逆,可隨意編修,原來聖意如此薄弱,不堪一擊。”
“……”
笑對一張肅穆的臉,莫名仿佛無意,又是如此的真實。女王差點要為他所惑,也只是差點,她笑了。
“王兒,你該能明白孤,因為你很聰明。”女王輕語。
果然是有備而來。
莫名想著,他也不是個傻子,自掀底牌這種事,他不幹。
“謝母王讚賞,王兒實為駑鈍之人,請明示。”
一人品茶,另一個搖扇子,各有心思。
女王把握的是生殺大權,莫名把握的卻是女王的心。
終於,女王退了一步:“王兒,單于家握有幾面兵符,其中一面是北城禁軍三十萬,另有邊關駐軍,重城守兵等,合計兵力約八十萬。當然,若再論當地可用人丁,又未能算計其準確數字。如若王兒你稍有行差踏錯,如若惹得兵臨城下,孤也保不著你。”
莫名聽著,只覺這單于家勢力太大,且勢力分散遍佈國內,讓人就是想扳倒也不容易。更重要的是有功臣一名義在前,強硬手段也不好使。
“王兒是否願為孤分憂?”
分憂?莫名目光遊移,輕咳:“母王,兒臣為此感到遺憾,以兒臣的病軀,實在無力與堂堂大將軍抗衡。”
對此,女王卻是不以為然:“王兒,孤以為你身邊男寵可用。”
“……請明示。”
“顧君初、嫣鳩。”
果然。莫名心裡明瞭,這女王一直都在打他的主意,看這架勢,此回祭祀就是關鍵。從一開始的允婚,導致他與將軍發生茅盾,而後又以莫惑和嫣鳩的安危為籌碼迫他就犯嗎?
“母王,你對王兒真是瞭若指掌啊。”莫名一臉欽佩地拜下:“想必母王已關心兒臣多年。”
女王不語。
莫名在心中冷笑,從一開始莫惑就是棋子,為女王所利用,讓她得以拔去心中刺。如今又利用他,讓他把單于家這只‘炮’也給除掉?
“既然母王厚愛,那兒臣也不敢推搪。只是母王允許兒臣做到何種程度?”
“隨意。”
“若果那位大將軍在外被殺,越龍將軍也死於非命,那麼一切就該結束了。餘孽不足為懼,是嗎?”搞定大尾的,小魚小蝦就輪不到他處理。
“兵符必須要取回,而且越龍將軍只是與八王子爭執,孤不可治其罪。”
莫名聽著,眼睛眯起,唇角譏諷的笑紋藏於扇後。莫名稍作思考,笑答:“領回兵符,取大將軍首級。而後給越龍將軍安上足以處極刑的死罪,這樣就好?”
聽罷,女王食指輕彈茶杯,淡金色液體泛開水紋:“詳細?”
莫名只是哼笑,皮肉不為所動:“母王,事關兒臣存亡安危,兒臣定必處理妥當,而細節則無需過於執著。如若有所需,兒臣便會提出。”
女王沒有再問,或許她也愧於如此逼迫自己的兒子,又或許她有別的打算。莫名已經無法準確推測她的想法,對於是一位精得像鬼的帝王,對於心硬如鐵的帝王,他總不好朝美好的方向猜想。
女王要留著莫名用膳,他拒絕了,理由是他要儘早佈置一切。臨走前,莫名他又順道要了一些貢茶,帶著這唯一一分值得高興的心情就回家。
坐著同一輛車子回家,車輪骨碌碌地輾過地面,莫名一陣心煩,不禁輕揉眉心,長歎。
顧君初,莫惑,嫣鳩還有自己?他們這一窩怎麼總能招惹麻煩?
車子停下,莫名的身子因慣性而稍稍前移。
“殿下,到了。”
隨行宮侍扶八王子下車,恰巧一匹駿馬在府外止步,馬上赫然是英姿颯爽的顧君初。他見莫名下車,迅速翻身下馬,大步迎上。
莫名沒理會他,逕自遣走宮人,這才與他相偕入府。
“發生了什麼事?”顧君初輕聲問。
莫名睞他一眼,揚揚手中錦盒:“我們來品茶吧。”
當顧君初接到莫名進宮的消息以後,便直覺會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因此而趕回來。恰巧讓一行人能在白天裡聚首。
湖心亭子內,四人相對無語,一壺茶泡開,茶香四溢,卻沒有人真心去欣賞。
他們不欣賞,莫名卻欣賞,一口熱茶入喉:“果然要在家裡喝茶。”在宮中,根本嘗不到好滋味啊。
莫惑也嘗了一口,頜首:“好茶,此茶應該是產自大紂的貢茶。”
大紂?聽說是一個成年冰封的冰冷國度。莫名想著似覺陣陣寒意襲人,不覺挨近了顧君初,他想不通這嫩嫩的葉子如何在冰雪中成長的。
嫣鳩對茶沒太大愛好,他隨意而坐,慷懶中透著嫵媚,只是此時那雙勾人的眼睛裡盡是不耐:“說吧,你在宮中遇到了什麼?”
“沒什麼。”莫名又喝一口茶,笑容讓人放鬆:“只是讓我殺駐守邊關的單于大將軍而已。”
嫣鳩被嗆到了,莫惑的茶杯也脫手了,顧君初皺眉。
“讓你?!”嫣鳩緩過來以後,一臉不可置信,而後又恍然,最後只剩下淡漠。
莫名點點頭,輕歎:“是呢,就讓我。而且是不成功便成仁。”
“……”嫣鳩擱下杯子,一手撐頜,隨意地說:“讓我去吧。”
“嗯?”
“單于大將軍是越龍將軍的大哥,堇蘿國少有的男將呢。他一向青睞於我,若我,就能在他最沒防備的時候殺他。大概女王也知悉,才讓你動手。”
莫惑斂目:“女王要處理單于家了嗎?”
莫名瞄他一眼,不隱瞞:“對,接下來還要處理越龍將軍,要得到他們的兵符呢。”
“他是以我和嫣鳩作要脅?”莫惑試探。
……
這二哥太精了,莫名不想提及的一塊都被他撈出來了,只好不語。
嫣鳩突然笑起來,猛地趴在桌上,仰視莫名:“怎麼不直說?難道你還怕我們會傷心不成?”
“只是無謂的事,而且不可能發生。”莫名淡定喝茶,隨意回了一句。
“這般有把握?”嫣鳩抿唇一笑,竟透了一絲天真,而後又是那種眉目彎彎,誘人心動的魅笑:“罷了,既然要跟你合作,我也會盡力而為之。”
一直不發話的顧君初這下才問:“你準備怎麼做?”
莫名喝茶:“怎麼做?竊兵符,殺大將軍,解決越龍將軍。就這樣。”
什麼叫就這樣?現場三人只拿目光殺莫名。
莫名等他們殺夠了,這才說話:“□駁回。”
“喂!”嫣鳩皺眉,正要抗議。
“閉嘴。”莫名一改溫吞,猛喝一聲,厲斥:“你不是討厭故技重施?要改就得徹底,別總想投機取巧。”
“我……”嫣鳩被鎮住了,竟然端正著坐回去,半晌以後仍無法反應。
搞定了一個,莫名繼續說:“他們來者不善,那我們就順著勢頭,讓他們徹底反起來。”
“……你要引兵符現身,而後奪兵符,殺將軍?”顧君初肯定地接下後話,而後同意:“這也沒問題,動作要快,殺了將軍後有兵符在手,士兵也就不能再有動作。這事我可以做到。”
莫名點頭:“嗯,我們配合。我在明,你在暗,裡應外合。”
“你……小心。”莫惑阻止的話沒能說出來,因為他知道說也徒勞。
“我……”嫣鳩正要發話,又被一瞪給瞪回去。
“行。今天到此為止,接下來繼續喝茶。”莫名笑眯眯地舉杯。
是上好的茶葉,但這一回只能是牛嚼牡丹了。
誰也沒能喝出真味。
第三十章:切磋
鏡湖倒映滿天星辰,星星點點銀光迷離夢幻,遊魚偶爾驚擾這光暗的融洽。傾側酒壺,潺潺一道映透著琥珀色彩的水柱瀉落,瞬間盈滿手中玉杯。莫名舉杯輕嗅,感受撲鼻濃香。伸舌粘舔,品味這淺薄的一嘗。
甜、酸、苦、辛、鮮、澀,六味俱全,道不盡的醇厚甘鮮,引人入勝。
“嗯,好酒。”莫名輕歎,實在想把整杯酒都喝下去。
顧君初卻在此時橫手奪過玉杯,仰首喝光酒液,順道取過酒壺,只輕輕一拋就讓它祭李白去了。
“別想太多,先行休息。”
“休息?不想睡。”
就是夜不能寐,才要到這裡看月啊。莫名依著欄杆,顯得虛軟無力,表情也是百般無聊,似乎是意志消沉。下頜架在雕欄上,莫名移眸瞄向顧君初,慵懶地喃喃:“看到月亮沒有?”
這麼一輪明月,怎麼可能看不到?顧君初回望他,落座:“看到了。”
“好,那你去摘給我。”莫名給他這麼一個無理的要求。
摘月亮?
顧君初挑眉,伸手順著莫名一頭披散烏髮:“心裡不舒服?”
“……顧大俠,你得住手了,別弄得我像個女人似的。”莫名懶懶地抗議,渾然不覺自己剛才的無理要求跟耍無賴的女子大徑相同。
看他這般模樣,顧君初輕笑,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反而施力將其自欄杆上剝離,靠著自己。顧君初知道這個畏寒的傢伙會跑到樓臺吹風,不可能只是心情低落而已,總希望為他分擔一些憂愁。
他低聲問:“是因為女王的事煩心?”
莫名沉默,而後乾脆閉上眼睛裝死。顧君初也不強迫他,因為被他所依賴的感覺實在太好了。環抱著冰冷的人,顧君初習慣地去握莫名的手,感受自手上傳來的一下一下脈動,確認懷裡人活著。
就這樣依偎著過了大半晌,莫名突然仰首:“王子這身份是比丞相兒子更難處理了。”
“的確,但這不成問題。即使是王子,死後也只是黃土三坯。”
莫名當然明白,但那位女王很厲害,他有點擔憂這事能不能成,畢竟堇蘿國仿佛對洛山瞭解甚深。他只但願今次完成女王的命令,也能被女王當作棄子扔掉,這樣他的死就無關痛癢,更輕易得到解脫。
“沒錯,你說得對。”莫名笑著附和:“白天說的事情,你認為我該如何處理。”
“關於那位單于大將軍,我已經遣人前去打聽,很快就能知道他的動態。只有獲得了情報,才能制定下一步動作,佈置人力。”
“我以為,那位單于大將軍既然有心處理我,必定是有備而來。所以君初你大可以先擬定計劃了,人力物力不成問題,你儘管開單子,要知道我可是奉王命辦事,這麼一點開銷,她不得不批。”
見莫名笑意盎然地搖著扇子,顧君初會心一笑:“得,我知道怎麼辦,最後會記得多撥一子。”
知他者果然是顧君初,莫名燦笑,扇子猛擊掌心:“孺子可教也。”
顧君初已經考慮好自己的一方,自然也不放過莫名:“你有何打算?”
“打算?他來一萬兵,我莫名就去迎他,來十萬也是這般迎他。”莫名淡淡地笑。
“迎他?”顧君初皺眉:“太危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莫名想了想,又輕笑著加了一句:“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事關重大,你莫輕忽。”顧君初搖頭輕歎:“上萬人,可不容易解決。”
“君初,我也不是傻子。我去迎他是為了從中打聽兵符,順道興風作浪。”莫名的想法其實很實際:“畢竟外援有限,若以我方戰力與對方軍隊開戰,輸贏先不論,就徒增傷亡這一方面我就不提倡。既然如此,何不讓我試試擒王?失去主帥,軍隊自然不攻自破,不是嗎?”
“好,我陪你去。”顧君初同意了,也准結束話題,留待明日再議。
莫名卻睨視他:“不用你,你是外應,如果我失敗,就真的要開戰,若你不能及時調動兵力援助,你想跟我一起喪命?”
“就調度一事,可以讓莫惑做。”顧君初不是在開玩笑,他臉容正色:“這期間,我已經派人打聽過他,你的二哥莫惑未被揭穿身份之前,在國內雖然不算活躍,但卻每每建立功職,也是百戰百勝,是一名軍事奇才。或許在這方面,他做得比我還好。”
“那好,讓莫惑參與,你就當他的護衛,好好保護我們的軍師大人。”莫名拍板定奪,伸著懶腰站起來。
“你!後方自然有人保護他。”顧君初不認同,語氣開始強硬:“你不能一人犯險。”
莫名緩緩把扇子擱在一旁,開始解開狐裘的扣子,溫吞地解釋:“我要萬無一失,而且我也不是獨自前去,有嫣鳩同我一起行動。”
“你跟他?你準備做什麼?”
“我?我準備當第一美人的隨侍,陪同美人前去表明八王子無意爭鬥,雙手奉還美人的心意啊。”
莫名說罷,純良地一笑,但顧君初隻覺他這笑容格外的扎眼,莫名的純良,不知孩提時是否存在,總知他就不曾見識……還是省省吧。
顧君初輕歎:“嫣鳩本來就是個麻煩,先不論他本人是敵是友還未完全確認,如今他還有那樣的症狀,如果那位單于大將軍也懂得控制他,那麼……你會很危險。”
“我就要他的症狀,我就要他裝作被受控制,這樣的人,誰要提防他?”莫名掛上一抹自信的笑容。
“你……他如果被受控制,你的立場會很危險。”顧君初不以為莫名會忽略這一點,所以他再問:“你在打什麼主意?”
“女兒紅。”莫名低笑著問:“香不香?”
“……”這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但他知道莫名在提示他,顧君初迅速思考,仿佛抓到了一點:“這一陣子,你一直陪他喝酒。”
莫名的回應是拿起桌上的空杯子,輕嗅:“嗯,酒去香仍在,果然是好酒。”
“酒內有什麼?”
“沒有。”玉杯輕觸唇角,唇角笑紋隱於杯後:“但別人能暗示,為何我不能?”
只聽說過堇蘿的奴隸養成,顧君初也只能這樣猜測:“暗示?你是說,跟對方一樣的手段?”
“對,雖然所用時日不長,但相信也有成效。只要稍稍實驗,該能看到成果。”
雖然如此,顧君初仍堅持:“即使能保證他不被控制,也不能保證他的是友非敵。”
顧君初一再的阻止,莫名的耐心也到頭了。雖然他知道顧君初的心意,也明白他這是關心自己,但這也顯得過度緊張了。他需要的不是被保護,不是滴水不漏的保護圈子,他需要的是能與他並肩作戰,平等相處的夥伴。
“顧君初,你以為我是誰?”莫名系緊身上衣帶,淡淡地問。
顧君初沒有回答,仿佛正地思考莫名此話有何深意。然莫名也不準備聽取回答,有時候行動最實際。腳上旋步,他一掌拂向顧君初的面門。在被格擋的下一刻,他又飛身躍開,如魚躍般騰空翻落,衣帶凜凜。出了樓臺,足下輕點湖面,瞬間飛掠而去,敏捷且輕盈。顧君初見狀,也只稍稍一頓,立即跟上。
一前一後追逐於湖面上,每點落一足即猶如蜻蜒點水,一觸即起,不留痕跡。
莫名知道顧君初追上來,驀然加身,掌上毫不留情就往顧君初身上拍去。動作飄渺難以捉摸,每每只刁鑽地往空隙襲去。顧君初不敢怠慢,回以手掌擋擊。兩道身影,打湖面上騰躍追逐,猶地相聚,粘拍幾掌又分開,只見黑衣的顧君初顯得狼狽,足下踏起水花四濺,濕了衣擺靴子。
莫名低笑:“大師兄,你如若仍珍藏寶劍,我就讓你到水底下撈月亮。”
顧君初聽著,似是無奈地搖首輕笑,手下往腰間摸去。一聲錚鳴,寶劍出鞘。見夜色中映射著寒芒的寶劍,莫名燦笑,飛身立足于蓮葉上,也認真擺開架勢。
風掠過,分立的二人衣帶輕揚,乍地一看,似是水上有仙人相會,靈氣迫人。
“多少?”莫名問。
“二十招。”顧君初答罷,一抖劍身,鐵器嗡鳴清響不絕於耳。
二十招內破?莫名勾唇,半帶挑釁地揚頜“好!拭目以待。”
一聲應允,二人迅速拉近距離。顧君初劍如虹,揮舞間寒光化作雪瓣,輕靈飄突;又如奔雷迅霆,電光火石。莫名只有雙掌,然身姿靈巧,剛柔並濟。推打勾拍一沾即走,看似一支舞蹈,引帶敵人隨之遊走。
湖面上落下一行漣漪,一圈圈化開後了無痕跡。
劍與掌,顧君初與莫名,各出奇招,撩得一面如鏡碧湖水花四濺,兩個人自頭頂到腳趾,無一處乾爽。五十招走過後,莫名終於不敵,脫力後沉入湖內。
是冰冷的湖水,但經過剛才的打鬥,莫名反而喜歡這種為湖水所包圍的感覺,放任自己下沉,隱隱看見波光粼粼的湖面折射片片銀光,很美。
眼角瞄到一抹銀光下沉,他伸手一接,正巧握住劍柄,那分明就是顧君初的劍。莫名皺眉,這劍是顧君初的武器,怎地能夠隨意丟棄,仰首看見顧君初正從上方遊來,他反手將劍柄送上。然顧君初握的卻是他的手腕,重重一拽,便把他往上帶。
二人往上游,不消一刻便破出水面。呼吸一口新鮮空氣,莫名抹掉臉上水液,再把劍送到顧君初面前:“給。”
這一次他依舊不拿劍,反而扶著莫名施勁,二人如陀螺般旋轉上升,他在空中幾個踢踏,二人便躍過湖面,再次落在樓臺上。湖水迅速暈染地面,風襲來,是滲體的寒意。
顧君初這才將劍入鞘:“你是故意的。”
莫名挑眉,聽著這略帶責備的敘述,不否認。
“水底的感覺不錯,想不到這片湖泊竟然這麼深,我也很久未曾下水,今次算是盡興了。”
顧君初瞪著莫名,然後者只是笑得沒心沒肺。莫名怎麼不知道他的擔憂,不過不點明罷了,對顧君初任性是他的習慣。
“我已經過了二十招,這回聽我的。”莫名一邊寬衣解帶,一邊申明。
顧君初也沒有反對,莫名一向只與他過二十招,既然此次竟然如此賣力,那就是心意堅定。他知道這人一旦堅持,再強硬的手段,也只不過是得多加把勁去處理的事情。既然如此,何必為難。
隨手也脫下濕嗒嗒的衣服,心中一個想法就脫口:“解決了這事,就到洛山的溫泉去吧。那裡的水才能讓你盡興。”
才披上乾爽衣服,聽見這一說法,莫名一愣,手上系帶動作變得笨拙。顧君初已經把衣服穿好,回頭卻見莫名依舊在與幾根帶子糾纏,不禁揚眉輕笑。
“怎麼?習慣被侍候了?忘記怎麼穿衣服?”
笑語著,走近他便為他系帶。打莫名手上奪過那兩根帶子,碰到那雙手,顧君初可以感覺到那指尖上的冰冷,一點一點,尤其清晰。
“我……會安全回來,沒問題。”莫名低聲說。
顧君初抿抿唇,在系好衣帶以後就拿起布巾為他拭幹濕發,應:“計畫失敗也沒關係,你只要保證不受傷就好,我會處理。”
莫名突然推開他,接手了布巾,自顧自地擦頭髮:“自尊自大,看看自己的肩膀吧。”
顧君初側首,看見自己濕了一片的肩膀,這衣服又得換了。他捏捏自己的濕發,無奈地歎口氣,再次更衣。
莫名坐在床榻上擦拭著濕發,雙眼始終不離顧君初,看著他更換衣服。打顧君初十八歲開始就一直穩坐洛山第一的位置,他對於自身武藝的要求極高,每天都制定練習時間,偶爾也仗劍走一回江湖,跟幾名好手切磋,武藝是一年一年的精湛,而身段也保持著精瘦結實。麥色肌膚透著陽光氣息,肌理分明,線條優美,無論是手臂,肩膀,背線,甚至腰身,至下面……嗯,很不錯。
顧君初突覺一陣寒意襲來,攥眉回首,卻見莫名正審視自己,仿佛在品評?他微惑:“怎麼?”
莫名挑眉,緩步蹭到樓臺邊,拿起被自己隨意擺放的扇子,又緩步蹭回床邊。
顧君初被他這等莫名的行為給弄糊塗了,困惑地把眉頭皺得更緊,他想問莫名是否發燒了,行為甚為詭異。
只是莫名在此時張開扇子,高舉覆臉,眉眼彎彎帶笑:“顧大俠,最近越發的風采煥發,極為誘人呢。”
……這算調戲嗎?
顧君初被自己的唾液給嗆到了,恰巧與莫名的輕咳聲成了呼應。
番外:四季常聚
夏——
蒼蒼鬱鬱,碧色如浪,濤濤地湧向的卻是直上千尺。綠林環繞的山頭,只有顧家莊獨霸山中,烈日蒸騰下,紅牆綠瓦仿佛能散發出不遜於太陽的熱量。
盛夏,富貴人家有自家的冰窯,夏天能喝上冰鎮酸梅湯及各樣經過冰鎮的鮮果。近至山中,遠至千裡外,只要他們想,自然能吃上。
“大少爺,老爺有請。”
正翹著二郎腿在屋中吃瓜喝湯的青年大概只有十八九歲,他聽此言以後,眼珠子一轉,馬上坐端正了,清清嗓子:“嗯,得。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待下人躬著身子離開了,這名錦衣青年又翹著二郎腿啃起西瓜,隨性地將瓜籽吐落廳堂,大理石地面成了麻子臉。進廳的人看見此情此景,忍不住皺眉。
“君佑,你又給下人們添麻煩了。”
“君初,這叫製造樂趣,你看下人們多閑,給機會他們擦擦地板肯定會精神倍增。”
兩張相貌相似的臉,卻是一個認真嚴肅,一個吊兒郎當,兩兩相對,仿如鏡花水月,真假難辨。
見自家二弟如此辯解,顧君初也頜首:“有理,那我們也來尋點樂趣,讓我看看你的武功進步了多少。”
看著大哥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樣,顧君佑連連陪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大哥,這瓜籽我清理就是。”
顧君佑連連歎息自己是秀才遇上了兵,他這到一個養尊處優的少爺命怎麼跟自小便火裡來水裡去的大哥拼,要是真的過上兩招,這身骨子大概可以自地上撿起來重組了。他一邊蹲在地上把撿瓜籽,又不免怨恨……怎地到處都是,哪個呆子弄的!呃,好像是自己。
自作自受就是這副模樣,顧君初不同情這個弟弟,他隨意落座,自顧自地斟茶品嘗。嘗到茶味甘香,顧君初忍不住就想起洛山的師弟,只有十五六歲的人,卻像個老頭子一樣,喜歡品茶賞景,喜歡下棋讀書。記得當年他問莫名要學何種武功,那人就選了掌法。世上武學多樣,武器更是千奇百怪,獨獨雙掌最為直接卻也是易學難精,縱觀武林,能靠雙掌闖出名堂的人無幾。顧君初問他為什麼,他就說:易於攜帶,便於收藏。
想起這回答,顧君初忍不住失笑。
“哦……大哥又在想那個小美人嗎?”
笑容悠地收起,顧君初睞了自己的弟弟一眼,冷聲道:“撿好了?”
“好了好了。”把瓜籽扔到盤子裡,顧君佑迅速挨近自家老哥,挨著他旁邊的椅子坐下:“唉唉,果然還是要小美人才能讓大哥你笑,你怎麼不帶他回來?我挺想念他的,還想著他要送我什麼慶生呢。”
顧君佑想起上年顧君初帶來的小孩,十三四歲的模樣,看似乖巧,卻是個小搗蛋,忒好玩的。他們倆相見是哥們好,整得顧府好不熱鬧。
顧君初不語,只是打懷裡拿出一隻盒子扔給他:“他給你的。”
顧君佑興沖沖地打開盒子,卻見一顆手指頭大的藥丸子,興致一下子冷卻,甚是嫌棄地喃喃:“什麼東西?蟑螂屎?”
顧君初品著茶,淡定地回答:“這是他從二師弟那裡騙來的丹藥。”
“哦?什麼藥?”興致又上來了一點。
“由二十多種純天然植物提煉合成的枸櫞酸西地那非。”(想知道是什麼就自己百度)
“聽著是挺矜貴的模樣,那有什麼用?”顧君佑拿著手上藥丸連連觀察,仿佛想從這顆圓圓的小丸子上頭看出端倪。
這下顧君初放下茶杯,給自家弟弟斟了茶,遞上去。顧君佑接過來,直覺就喝進去,眼睛不離小藥丸。前置工作全部到位,顧君初這才交代:“聽說是能讓你變成一夜七次狼並一舉得男的神奇藥丸。”
“噗!”茶水飆開幾丈遠。
“又給僕人添麻煩了,記得擦地。”大哥又淡定地說。
……
顧君佑雙目眥裂,不敢置信地瞪著顧君初:“大哥!這事是不是那小子交代你做的!你不可能有這等巧思!竟然設計我?!”
顧君初雖然覺得這話礙耳,但也未曾否認這是某人出的主意。
顧君佑把藥丸藏進懷裡,喃喃:“好一個小美人,竟然諷刺我?也對,沒錯,這藥丸妙。”
顧君初只是瞄他一眼,沒多加意見。
“大哥這回得多留一會,令弟我下月要迎娶第三房。”
訝異地看著一臉輕鬆的二弟,顧君初默然半晌,最後只能回答:“辛苦你了。”
“彼此彼此。”顧君佑嬉皮笑臉:“讓我去學武不如讓我打山上滾下去罷了,若不是大哥你一直做到最好,說不定我今天就要在烈日下紮馬步了。要命,真要命!我現在左擁右抱,老婆一個接一個地娶也算不虧。”
顧家沒有廢物,讓每一個人都能發揮自己的價值,這就是顧家大老爺,白手興家的傳奇商人所擁有的特殊技能。
“不說這,那小美人又送給你什麼?”
顧君初沒有回答,只是輕撫腰上寶劍,微笑。
“嘖,這是差別待遇,下一回遇到他,我肯定要找他算帳。”顧君佑甚是不滋味的喃喃。
“好,先過我這關。”
“……大哥,你老實說,老婆都讓我娶了,那你是不是就準備只要小美人?”
顧君初突然覺得這弟弟的眼睛特別的晶亮,仿佛要把人給看個透窟窿,他不喜歡這種感覺,於是語氣也不怎麼友善:“閉嘴,別侮辱我們的友誼。”
“哦……友誼?”顧君佑臉上分明的就是不信。
打這當口上,有兩名僕人分別從不同方向趕入廳堂。
“大少爺,老爺等了很久,他讓你馬上過去。”第一名僕人趕得大汗淋漓,急切地嚷嚷著,卻待看清楚屋裡兩位大少爺以後,才了悟地啊了一聲。
顧君佑竊笑,這下顧君初不用問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大概又想讓你開拓哪一片地區來著。君初,南方有什麼什麼派,什麼什麼莊主甚是敬重洛山,此次你便到那裡拜訪……拜訪不行麼?不行就比武,總之這道路必須要打通……”顧君佑學著顧老爺的模樣,翁聲翁氣地說著。
顧君初無語,只是示意另一名僕人彙報。
“大少爺,洛山有信。”
顧君初選擇先看洛山的信件,信封上歪歪斜斜的寫著他的名字,他想到的只有那個喜歡扯著莫名衣擺,老是跟前跟後的小子……十一二歲的孩子。
打開信一看,顧君初馬上色變,迅速掠出廳堂。去的是馬廄,取的是寶馬,日夜兼程趕回洛山。
紙上赫然只有簡單幾字[師兄要死了,救命]
這一年夏天,成年積雪的洛山峰頂讓莫名差點喪命,也讓某人識清了情誼的真相。
秋——
天空有多大?
扣子說:四方牆,一面窗,大概就有這麼大。
既然扣子這麼說,那主人住在哪裡?他又說主人住在仙境裡,他們都沒有資格去的仙境。
神仙?他不喜歡神仙,因為神仙總喜歡折磨他們,總做一些讓人痛苦的事情。
日復一日地練武,每時每刻有可能被神仙眷顧,每一回比武都不知道是不是就會成為倒下的那一個,活著很累。他時常想,如果有一天也被砍死,是不是就不用累了。但扣子總告訴他,活著最好,只有活著才有可能看清楚天空有多大。
他不明白,扣子不是說了天空只有窗子那麼大嗎?為什麼還要疑惑?
有一天,扣子消失了。他不知道扣子去哪了,但扣子確確實實消失了。他鼓起勇氣去問神仙,結果只招來一頓鞭撻。
神仙們喜歡用特製的皮鞭子打人,他們說用這個就是抽出血痕,康復以後也不會留下疤痕,這是最好的。但他卻不喜歡這個最好的,因為很痛,即使不會留下疤痕,不會變醜,但會很痛,痛得他寧願變醜也不要那麼痛苦。所以他不敢再問了,即使一直想知道扣子到哪裡去了,但再也不敢問任何人。
白天黑夜不斷交替,牆上畫的正字越來越多,恰恰第二十個正字完成的時候,窗外偶爾飄進黃色的葉子,他把葉子放在睡床上,這色彩跟稻草睡床一個模樣,他很喜歡。但這片葉子很快就不再屬於他了。
他雙眼被蒙上黑布,離開了這裡,走了很遠。他猜這是仙境,他絕對已經到了仙境,歡喜又害怕的心情,難以言喻。
“幾歲?”陌生的神仙。
“七歲。”熟悉的神仙。
他好奇地聽著,能分辨出。
“年紀太大,我要五歲的。”
“五歲的都死光了,只有這死剩種年紀最接近。哪來這麼多的要求,又要丹鳳眼,又要長得好看。看這個長得好,也不差多少,你看他瘦得這模樣,也跟五歲的差不多了。要不要?!”
“……”對方靜默一刻:“嗯,那就買他。”
“得,爽快。這個是他的香,按方子製作就是,絕對獨一無二。”
“嗯,你最好記得保密。”
“行了吧,你這張臉包成這樣,我哪裡知道你是誰?而且我們也懂得行規,今天開始這貨就是你的,我不認得啦。”
神仙們說什麼,他不完全理解,只知道他要跟另一位神仙走了。不知道會不會住在仙境,還是又住在另一個房間裡。
當他被帶到一所又高又大的房間裡以後,當他看見大窗子外的一方天空,他很想告訴扣子,天空原來還要大一點。來看他的人,是一個長得高高瘦瘦的神仙,她比以前的主人漂亮多了,但又好像更可怕了。
她說:“從今天開始你就叫莫名。”
莫名?他的名字叫莫名?他像扣子一樣,有名字了。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又看到扣子了,就在這一片更大的天空裡,他又看見了扣子。一時間也忘記了正在授課的先生,他沖出去拉住扣子:“扣子!”
但扣子甩開了他的手,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一句話也不說。
他有很多話要說:“扣子,我看到了,天空原來很大,我也可以當神仙了。你也變成神仙了嗎?”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因為扣子也穿上了漂亮衣服,也住在這仙境裡。
然而扣子卻說:“我們永遠也不可能成為神仙。”
他不相信,他已經是神仙,他現在叫莫名,住在仙境裡,每天讀書寫字,練武學禮,每一天都在接近神仙。即使日後他漸漸明白神仙的謊言,他仍滿足於自己脫離了人販子的人間地獄,一直滿足。
直到……
“從今天開始,你叫莫惑。”
“為什麼?我不是叫莫名嗎?”
這一回的問題,回答他的又是一頓鞭撻。他不明白,為何離開地獄以後還要接受這樣的對待?沒有人告訴他,只是讓他記住,他是住在大鑫國,莫丞相的二兒子,莫惑。
莫名莫惑,哪一個才是他的名字?已經不重要。因為他只需要要記住莫惑這個身份,還有他所學習的,一切關於大鑫國的知識。還有永遠聽從主人的調遣……
然後他被送到另一個地獄——單于家
睽別兩年的香味再一次入侵他的生活,他知道這是主人通過管道賣給單于家的,這其中因由為何,他不清楚,利用與被利用,由始至終他只能選擇被受利用。
此次他被賦予的新名字是嫣鳩,美麗如血,帶毒且矜貴的花兒。
他被教導堇蘿的一切,甚至為了讓他明白自己的低賤,他只能被□,被□成懂得在男人身上呻吟的尤物,□成懂得替家族剷除異己的殺手。
單于家利用了香,想讓他忘記莫惑的身份。一再地讓他記住他低下的身份,一個工具,一個玩物,一張隨時可利用的王牌。
一切顯得荒誕而淩亂,然而一直被捲進風暴中心的嫣鳩卻清楚得很。
他只不過地下販賣場的一件貨品,被主人買去扮演一位高貴的落難王子,而後又被交給功欲薰心,意圖謀反的大將軍,圖的就是讓將軍自以為把握到王牌,稍安勿躁。而這位將軍又逼迫他扮演下賤的工具,意圖讓他忘記自己假造的高貴身份,為其所用。
繞了一個圈子,又回到原點。嫣鳩知道扣子說得沒錯,他們是永遠也不可能成為神仙,因為他們的血液裡流動著的就是下賤。
他們只需要閉上自己的嘴,聽從主人指示,完成任務。
聽說那位莫惑王子入獄了。
又聽說一位叫莫名的王子回國了。
主人說:到他身邊去。
一道聖旨,嫣鳩被帶到那位病懨懨的莫名身邊。他不知道這一位王子能活多久,他對王子說要合作,要離開堇蘿,這位王子不知道有沒有相信,總之他待下來了。
從一個華麗的籠子被關到另一個華麗的籠子。嫣鳩總不相信自己能飛上藍天,即使已經知道天空無窮無盡,也沒有屬於他的海闊天空,這是他從很久以前就瞭解的事實。
在他的觀察中,知道莫名不是個簡單的傢伙,深藏不露,比他更懂得裝模作樣,城府沒比誰淺,嫣鳩只覺得這也是個噁心的傢伙。
莫名喜歡喝酒,又喜歡拉上他一起喝。聊天總是不著邊際,聊這府裡茂盛的花草,聊大鑫無聊的老爹,聊禮部認真的司徒大人,聊總是表情有趣的宗政侍衛,聊穿著華麗的深紅。
莫名不是大善人,他心計多,但他對顧君初好,對莫惑好,甚至對那位叫三子的僕人也一再縱容。
嫣鳩並不曾將自己列入其中,他始終記得自己的身份——低賤的工具。說不定明天就要想辦法取這人的項上人頭……何必多情?
他是這麼不斷告誡自己的,但每每早晨醒來,看著腕上繃帶,即使那已經跟血肉糊在一起,化膿也好;看著手銬上纏繞的布條,即使這仍被血跡污染,變成深棕色也好。他總想著,如果這能一直為他所有,也不錯。
或許他能相信,他能選擇一回。
或許真的能逃離這裡。
或許……
冬——
莫惑,大鑫國莫丞相二子。
他有責任,他必須要成為一個完美的人,這才能對得起莫家列祖列宗。無規矩不成方圓,他一直按照家長所希望的方向成長,當一個中規中矩的好孩子。
與他相比,三弟卻是一個自由自在的人,總是氣得爹吹鬍子瞪眼,一再被受責備,卻從不知收斂。莫惑一直覺得很奇怪,雖然爹一直在責備三弟,一直在否認三弟,卻從未真正阻止他。反而是一再地放任他……
爹不讓他和大哥接近三弟,說近墨者黑。然而當他接觸這個愛捉弄人的弟弟以後,卻認為家人都誤會了。莫名是個有想法的孩子,他說他只是在做別人所期望的事情。
姨娘們希望這孩子沒出色,爹也一樣。
莫惑不知道三弟為何有這種說法,又無法理解他如何知曉,他分明只有四五歲(答案:他是穿的),然而他的說法又讓莫惑無法否認。
三弟從不認同他的生活方式。莫名說:如果你再死讀書讀死書,以後就會變成像爹一樣站著像柱子,坐著像椅子的木頭人了。
對於他此等說法,莫惑只覺得新鮮。於是偶爾他會陪三弟到湖邊捉蝌蚪,偶爾會去捉蟈蟈,偶爾會為樹上掏鳥窩的莫名急得團團轉。
十歲那一年,莫名才七歲,卻又是一個晴天霹靂的日子。他被告知自己並非莫家人,而是堇蘿國的質子,而今要回國了。沒讓他跟任何人告別,他立即就被送往那個被絳色環繞的都城。有了一位母王,有了王子地位。然而母王雖然和藹,莫惑卻始終感覺不到母親的溫暖,地位雖然高貴,卻沒有半絲值得喜悅。
他有一位小僕人,名叫深紅,年紀跟莫名差不多。莫惑總算有點寄託,除了學習堇蘿的一切,學習王子該做的一切,他偶爾會偷偷跟深紅去捉蟈蟈,捉蝌蚪。結果有一天,他到樹上掏鳥窩,一不小心就摔下來了。
躺在床上,莫惑問僕人:“深紅呢?”
他從樹上摔落,那時候深紅嚇壞了,一直在哭,現在卻不見他。
僕人支支吾吾,莫惑心裡警覺,厲聲迫問後才知道深紅被迫灌毒酒處死。他顧不得腿上的傷,連滾帶爬跑去求母王,得回的只有喝了毒酒,奄奄一息的小僕人。
深紅就像莫名,他的弟弟。他抱著深紅滿王府裡求救,卻沒有人敢救被女王賜死的人。聽說深紅中的就是嫣鳩製成的毒酒,他馬上撲進荊棘叢中尋找能解毒的果實。
一個不夠兩個,莫惑不顧僕從阻止,死活地把深紅從鬼門關扯回來。但莫惑心裡卻覺得把莫名救回來了,始終還是救回來了。只是自那天開始,莫惑不再做那些多餘的事情,深紅始終不是莫名,他也不是莫名,始終不能自由自在的。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王子,認真讓母王認同就好。
堇蘿國有戰事,這一直讓母王煩心。他就學習兵法,屢屢解決難題,總能讓母王舒展愁眉。他不求功名利祿,只要安身立命,守住王府這一片小天地。
這只是一個很小的心願,他只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人,然而這一切從一開始就錯誤,他是一個騙子,一個被受矇騙的騙子,一個被受利用的騙子。
於是他發揮自己最後的作用,成為欲加之罪所必需的證據,他身係數百條人命。
知道真相,他不可能助紂為虐,他一再的反抗換來一再的折磨,他不要屈服,他沒有錯。然而從一開始他就想得太簡單,即使他反抗,即使他一再承受折磨,不屈不撓。他依舊只能看著一個又一個無辜的人在刑臺上灑血,他沒有搖首的權利。因為他是罪魁……偽王子。
待黃土染成深紅色,頭顱堆積成山,他被送往大鑫交換真王子。
大雄寶殿上,莫惑上一回到來是為了確立堇蘿質子的身份,此次到來卻是為了確立偽王子的身份。一切都不重要了,為莫家所欺,又為堇蘿所棄,他已經無所適從,這世上也沒有他該去的地方,也沒有他該回的地方……就此讓一切結束也好。
“莫惑?”
誰在喊他?
莫惑不熟悉這聲音,但卻尤其的關注,最後他決定看清楚是何人。抬眸就見一張蒼白秀美的臉,細長的眼,薄薄的唇。如果再加上陽光笑容,那就跟心中所系的三弟有幾分神似。
如若要死,能回到他身邊也值得。如若不死,就只能待在他身邊。
莫惑知道自己沒有歸屬之地,他只能踏著莫名的足跡,蹣跚著一路走下去。
春——
莫名作了個很長的夢,又是蘇瑛過去的生活,醒來的時候就見桌邊醉趴著三人,不禁失笑。
今天是堇蘿的一個大節日,聽說是要一家人團圓著過的。莫名聽完就覺得這跟春節無異,於是讓深紅給僕人們發了銀子,各自賞了美食,也跟顧君初,莫惑,嫣鳩一起暢飲一番。
沒想到喝著喝著就喝高了,也不知道有沒有失態。莫名一一推醒趴著的人:“喂,該醒醒了,你們這是怎麼了?酒量只有這麼一點點?快醒來。”
抱著酒壺的人醒來,臉上盡是空洞淡漠的表情,嚇了莫名一跳。
“怎麼?睡糊塗了?”莫名考慮要不要每人給一巴掌。
顧君初先回過神來,他拭掉額角的薄汗,輕歎:“沒事,我只是做了個夢。”失去的感覺不好,顧君初從不曾忘記,卻不想記起。
莫惑淡淡地移開佔據桌面的空酒瓶,按按額角:“這酒是喝多了,莫名你有沒有不舒服?”
……你看上去更不妙。
莫名歎氣:“二哥,你要不要來杯茶?”
“嗯,也好。我給每人沖一杯解酒茶吧,我院後有藥草。”莫惑說罷,就要去張羅。
這醉酒的人還要去照顧別的酒鬼?天理何在?他不喊冤,莫名替他喊:“僕人拿來幹什麼的,你給坐好。”
把人給喊住,莫名高聲呼喚三子,讓他去準備解酒茶。
“我們的殿下還真是疼愛男寵呢,無微不致啊。”嫣鳩唯恐天下不亂,來了一句。
莫惑垂眸,看似不自在。莫名雙目一眯,微笑:“嫣鳩公子,你吃醋?要不要本王子好好地待你一回?”
嫣鳩也不怕,一手支頜,挨近莫名:“哦?那你要怎麼待我好?”
莫名還準備說什麼,突然目光一凝。嫣鳩注意到,移眸一看,直覺地迅速縮手。但他已經慢了一步,莫名捉住他的手,粗魯地扯近。
“嘶……”即使只是這麼一扯,也痛得嫣鳩差點昏過去。
看清楚那手腕上的慘況,髒汙的繃帶,有異色的傷口,莫名大怒:“你是不要這手了?想要砍掉?”
“我……”
看見他的手,顧君初和莫惑都皺眉。。
“我去取藥。”顧君初起身,輕輕一躍,掠過湖面遠去。
莫惑細細一看:“化膿了,要好好處理,不然會留疤。”
“哼,他大概不想要這手,何必為他操心。”莫名冷聲道,伸手扯住繃帶重重地撕開,把皮肉也給撕下來。
“嗯!”嫣鳩痛得冷汗直冒,咬緊牙關。
看著滲血的傷口,莫惑沒有作聲,因為他知道只有這樣做了,繃帶粘著的皮肉都要不得。
莫名狠下心,一次過把繃帶給全撕下來,拎起桌上酒瓶子就把酒給傾倒而下。烈酒灼燒傷口,嫣鳩只覺劇痛襲來,仿佛被鐵錘擊中心臟,胸中一悶,眼前一黑便去了知覺。緩過來以後,他已經靠在莫名懷裡,莫名正給傷口上細細地上藥。
“你的傷口都化膿了,酒是給傷口消毒,並非虐待你。”
聽見他這般解釋,嫣鳩只是輕扯唇角,沒有說話。
“要不是發現了你這般胡鬧,假以時日,你就可以嘗試到刮骨去腐的滋味了,這可就跟烈酒不同的味兒。我們英勇的嫣鳩大爺是否對此感興趣?我可以代勞。”
帶刺的一句話,嫣鳩聽著,心裡卻舒坦。
“莫名,你信任我嗎?”他問。
這一個問題讓在場三人都皺眉,嫣鳩就靜靜等答案。
“沒有完全信任。”莫名冷靜地回答:“但喝酒就不少你的份。”
下彎的唇角撫平:“好,我明白了。”
誰明白?其實誰也不明白。
即使如此,他們也願意繼續裝作明白。
莫名說:“君初,你的酒量喝高,也不能不要命的喝,今天開始禁止喝酒。”
又說:“莫惑,你身體原來就不好,禁止喝酒。”
又再說:“嫣鳩,你的傷口在惡化,禁止喝酒,只准聞酒。”
三從互覷一眼,同聲:“莫名,你得陪著我們禁酒。”
“好吧,當我的話沒說。”
朗笑聲自湖中泛開。
湖釁,三子拭著眼角對深紅說:“看吧,我們殿下真有本事,能享齊人之福呢。”
深紅對這名小僕人甚是無語。
——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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