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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容--幸災樂禍(中)

轉載自秘密論壇
 
第三十一章:計畫開始
萬籟俱寂,唯獨一家民宅依舊透著昏黃燭光。殘舊斑駁的木門悄悄地開了一條縫,老婦靜悄悄地自縫中探視黑漆漆的屋外,稍後便給後頭的老頭子搖搖頭。
兩老關上門並上了栓,安靜地坐在四腳有點腐朽的八仙桌旁前,相對無語。
未幾,桌底下傳來幾聲輕敲,兩位老人連忙搬開桌子,低下木板被掀開,赫然出現一條地道,有人自暗道上來。
“還真是佩服他,怎麼弄的這隧道?真髒。”紅衣貴公子一邊拂拍著身上灰塵,語帶嫌棄地喃喃。
另一人的衣著明顯沒有那前一位公子來得貴氣,雖然也是農家所未見過的綢料,只是衣服樣式簡單,淡淡的青色尤其不顯眼。相比起紅衣公子,青衣的是一副孱弱溫吞的表像,語中帶笑:“我的主人,你以為自己是在參觀泰姬陵?要弄的鑲金戴銀,彩描金繪,好讓公子你參觀?”
“太機靈?”
“……罷了,主人你不可能理解,當我沒說。”
“哦!你真當我是主人?怎麼每一句都異常的刺耳?”主人對這名僕人甚是不滿。
“主人,我這叫忠言逆耳,多多益善。”僕人笑咪咪地回答。
二人正是莫名和嫣鳩,正在玩主僕遊戲……好吧,這是正經事。
謝過兩位老人,馬蹄揚起滾滾煙塵,兩匹駿馬迅速撤離貧瘠的小鄉村。嫣鳩連連回首,風刮亂他一頭長髮,他索性只用單手引韁,一手按住狂舞的亂髮。
莫名策馬趕上,迎著風,眉梢輕挑,臉上升起一抹調皮:“主人的姿勢真是無與倫比的優美,簡直有如仙人下凡,出塵脫俗”
嫣鳩只覺一陣寒毛直豎,回頭要看看這莫名是否摔壞了腦子。
然而以等速乘騎中的莫名只是回以真切且誠致的笑容:“如果主人繼續優雅地搔首弄姿,不好好的騎馬,那很快就能把脖子摔斷,成為真正的神仙了,不是嗎?”
面對此般笑容與話語,嫣鳩終於明白這傢伙的腦子沒壞,而是他自己想得太美了。
“閉嘴。”
“是,我的主人。”某人畢恭畢敬地回答。
刺耳,真是太刺耳了。嫣鳩真想大吼,想讓這人別再叫什麼主人,但這又是必須而為之,他開始後悔當初答應扮演這一齣戲了。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計畫,太胡鬧了,太噁心了。
策馬走過一路,二人很快便回到離村莊幾裡以外的客棧,與出迎單于大將軍的隊伍匯合。迎接隊伍隨從護衛合計一行三十人,全由女王派出的死士扮演,而另一部分援兵則被安置在十裡外,由顧君初帶領並配合行事。
他們的任務是自單于將軍手上奪得兵符,而後將人帶回宮中,不論死活。
蠟燭點燃,黯黑冷清的房間染上淡淡暖光。嫣鳩將侍從遣退,就見莫名正不斷往身上加披衣衫。這冷得瑟瑟發抖的模樣,對顧君初大概就是見之猶憐,他卻不以為然:“自討苦吃,八王子殿下你又何必親力親為?能扮演僕人這位置的人多的是,找一名武功較好的死士還能幫得上忙,病弱的殿下你只要好好待在你的顧君初身邊就是。既不賞心悅目,又是礙手礙腳,何苦來哉?”
顧君初?莫名失笑:“因為我想看你出糗的模樣。”
“……”嫣鳩已經猜不透莫名的真意了,這人的話真假難辨,跟他說話很累:“就因為這麼一個無聊的原因?你若是受傷了,我可找不回一個像你這樣的極品八王子還給洛山大師兄。”
“呵,別緊張。我也沒有你想像中的孱弱。”說罷,莫名習慣性地咳嗽著。
燭光下,莫名連連輕咳,他說這那句話顯得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嫣鳩鄙夷地睨他一眼,喊來僕人準備了一床厚厚的保暖被鋪,冷哼:“睡吧,別冷死了,不然顧君初可要殺掉我。”
厚厚的棉被還有獸皮類毯子,這是華麗的冬季保暖物,莫名對此甚是滿意,但他不急著投入這堆誘人的被鋪裡,而是伸出手:“來,先給你換藥。”
嫣鳩愕然地睜目,又迅速恢復平靜,他伸出手。
解去舊繃帶,莫名察看那手腕上猙獰的傷口,經過適當的處理,傷口已經不再惡化,竟然還有痊癒的跡像,他不禁贊道:“恢復能力不錯,身體很壯呢。”
腕上又被圈上一圈一圈的白布,新上的膏藥緩解痛楚,感受到一股清涼感,感覺不錯。嫣鳩隨意地回答:“大概是因為身體習慣了。”
手上動作一頓,莫名繼續為他包紮,剛才話題不再繼續,他淡淡地問:“香包有帶好?”
“……嗯。”嫣鳩從懷中取出以鮮紅絹布縫製而成的小香包,輕輕一抖,酒香濃郁。
幾天前,莫名就送他這只香包,並命令他無時無刻都要帶在身邊。他以為這是莫名的惡作劇,因為手腕上傷口的關係,他被禁止喝酒了,所以這人就特地弄這麼一個酒香撲鼻的東西掛在他身邊,好讓他時時刻刻嘗著隔靴搔癢的惡感。
雖然他是滿臉不悅,但莫名卻滿意他有聽從命令,於是待完美處理好傷口以後,輕笑著拍拍他的腦袋,以作勉勵。
嫣鳩抽了一口氣,咬牙:“莫名!現在我是主你是僕,而且我比你年長!”
莫名此時也記起這事實了,但見嫣鳩這模樣,他只覺得很有趣,唇角笑弧漸漸加深。他沒有道歉,反而再一次拍拍嫣鳩的發頂:“小鬼,我的心理年齡絕對比你年長。”
“什麼?”心理年齡?嫣鳩從未聽過有這種說法,這就準備據理力爭。
“那個香包有寧神作用,當你發現自己開始無法控制自我的時候,就專心去嗅那個香味,絕對能讓你平平安安。”
“莫名,你這是開什麼玩笑?這只是女兒紅的味道。”酒香哪來如此神奇的功效……又不是他訓練用的香。
“嫣鳩,你最愛的不是女兒紅嗎?”
“……”這是事實。
“那麼,你就用你的最愛跟最恨決一勝負,這不就好了?”
“決……決勝負?”嫣鳩從未聽過這等奇詭說法,他只覺這是天方夜譚,事情哪有這麼簡單?如果真可以因為酒香而解決問題,那他這麼多年以來是為何而受牽制呢?
言傳往往不能達意,莫名將香包給奪過來,而後舉在嫣鳩鼻尖前:“來,你嗅這味道,能想到什麼?”
“女兒紅。”這不是白癡問題嗎?嫣鳩回以十足鄙視的一瞥。
“行了吧嫣鳩,你看似聰明,其實簡單得很。”莫名婉惜地搖首:“你平日不是喜歡繞圈子嗎?多想想,多發揮想像力。”
被莫名這般說教,嫣鳩心裡自然不樂意,但仍是細細一想。這味道還能想到什麼?不就是湖心的亭子及喝酒的人嗎?還能想什麼?
有了這個開始,嫣鳩突然想念起那地方,他喜歡懶洋洋地靠著欄杆觀賞亭頂上倒映的水紋,那總是千姿百態,總是賞心悅目的水光。每當那時候,耳邊總有人在說什麼,他已經記得不太清楚,或許是不重要的閒談,或許是帶刺的幾句輕諷,總之每每在那亭中就特別的輕鬆,仿佛連呼吸都不那麼費勁。
“是不是想到了什麼?”莫名笑眯眯地問。
看著莫名的笑臉,嫣鳩卻不是滋味。有什麼值得如此高興?竟然笑得這般愉悅?嫣鳩只覺得這笑容礙眼,他直覺地就要自我保護,而最好的方法就是搶先一步刺傷敵人。
“能想什麼?只不過是垃圾。”說罷,嫣鳩奪過香包,並棄之地上。
莫名也不惱,只是彎身撿起香包,微笑著說:“我的主人,這可是保命的靈符,記得要帶好。或許你想事後跟顧大俠好好地決勝負?”
一失一得之間,嫣鳩鬱悶地將香包收回,暗罵莫名恐嚇。
傷口包紮好,莫名也往床上鑽:“我的主人,你也早點休息吧,明早就能迎上單于將軍了。”
瞄了正在整弄床鋪的莫名一眼,嫣鳩眼波輕移:“怎麼?你很著急?因為莫惑被女王帶走了?你擔心他受到傷害?”
莫名沒有回答,他已經把自己往被子裡卷,直至卷成筒狀才甘心。
“也對,誰也想不到最後一刻女王會使這種手段。那麼我們的殿下當然會心急如焚,心愛的男寵被脅持,錯失了這一回逃跑的好時機。”
嫣鳩說罷,瞄著唯一露出棉被外那頭秀髮,而後者則不為所動,這顯得他像在自言自語。嫣鳩可不相信自己的話沒有半絲作用,語調漸漸放低,聲音裡有著深深的蠱惑。
“莫惑比自由更重要嗎?或許我們不管他了。有我留在你身邊不是更好了?無論是外貌或本事,我都比他高強。我會一心一意待你,莫惑就不要了,好不?”
嫣鳩一邊說著,一邊往那卷棉被上爬,但被子裡的人壓根兒不理會他,逕自閉目入眠。他不甘心,一雙手開始扒被子,然而被子裡的人又死死卷緊,不讓他扒。抗戰了一輪,嫣鳩的耐性也磨光了:“莫名,你至底有何想法?該給個表示。”
莫名一下子自被卷中掙脫,出手如電,把嫣鳩按倒在床上,漠然直視他:“我問你幾個問題。如果你能給我準確答案,那我就聽你的,怎麼樣?”
問題?嫣鳩認為這話題既危險,又值得探索,再三思量,他躊躇不前。
莫名也不急,他等嫣鳩考慮。燈下人眉間淡淡陰影顯得深沉,愁眉不展的模樣別有一番風情,他不得不承認嫣鳩的確是個美人,與其想比,莫惑在外表方面的確輸了。但他不瞭解嫣鳩的價值觀,竟然把自身和別人當作貨品比較,這種不健康的思想要不得。
“不說話了?”莫名輕笑:“那就讓我問吧。你從哪得來洛山的消息?你究竟是誰的人?你有什麼陰謀?”
嫣鳩微愕,身體輕顫,他強拉一抹充滿媚惑的笑容:“這是什麼問題?我不是說過會有買取消息的管道?你不是早知道我是越龍將軍的養子?而且我的陰謀也早說了,我要離開堇蘿。”
說罷,卻見莫名的笑容依舊,他虛假的笑臉再也掛不起來,笑弧撫平,雙唇抿成一直線。
“我並不急著要答案,你可以慢慢想,但有一件事你必須要記住。”
“……什麼?”嫣鳩心中略微不安,輕聲問。
莫名笑容加深,他溫和地為嫣鳩理順微亂的鬢髮,輕咳幾聲,這才淡淡地說:“從今以後,不准再違背我。”
“……”
嫣鳩被這樣的宣言砸蒙了,突如其來的危機感讓他只能老實地點頭。待他回過神來,莫名已經重新睡下,嫣鳩總覺得自己太軟弱了,竟然為對方的氣勢所壓,輕易妥協。自尊心抬頭的他猛地挺起身,再次打擾莫名睡覺。
“喂!不是這樣的。”
莫名睞他一眼,就覺得這嫣鳩即使不為花香所惑,卻仍是個愛折騰的人。本想好好睡一覺,結果被一再地打擾,莫名也有點惱火。怒極反笑是他的絕技,此時他笑容燦爛地望著嫣鳩,輕聲問:“我的主人,你有何吩咐?”只要你敢說,非讓你後悔不可。
其實嫣鳩已經後悔惹莫名了,這一面對他不知從何說起。莫名的那句話是很囂張沒錯,但他的答案也只有肯定,既然都點頭了,何必再鬧。無話可說之時,偏偏莫名又被撩撥起來了,一副不肯善甘甘休的模樣。
嫣鳩自然知道莫名的壞心眼,特別是捉弄人那股狠勁,當下決定隨意問個問題搪塞他,這樣做的最壞結果也不就是被諷刺幾句罷了,最為實際。
“你說不準再違背你,難道你不計較過去?”腦中靈光一閃,嫣鳩拿莫名的話回砸他,等著看他如何收拾。
“……”莫名雙目瞪圓,唇角笑紋波幅升降,沒個准的。
嫣鳩可不認為這有什麼值得笑,眉間開始皺緊。
可莫名就覺得可笑:“嫣鳩,你認為誰能把過去糾正?過去永遠不及當下重要。”
“……”
“好了,別再吵著我。不然明天你的僕人在將軍面前失態,可是大事。”莫名翻過去繼續睡覺,這被子雖好,始終不及顧君初妙,他需要更多的時間催眠自己……他開始考慮是否發動龜息功度過孤單寒冷的夜晚。
嫣鳩見團成一團的床被,一咬牙:“床都被你占了,過去一點。”
把莫名推擠到裡頭,他這才占到一點床邊,背後被悶得一片汗濕,他卻安心。
“莫名這名字很噁心。”他說。
莫名閉目,勾唇一笑。
莫名一向懂得藝術化自己的生活,所以他是這麼理解的:除了名字,你什麼都好。
第三十二章:進行時
行軍隊伍一行自大道上前進,路過蔓蔓青草的荒地,穿過滿吊碧色穗子的稻田,浩浩湯湯地往迦耶進發。赤紅旗幟刺有單于二字,迎風凜凜飄揚。鄉民見是這般陣仗,膽大一點的就遠遠眺望,三兩聚首竊竊私語,膽小一點的早已經扔下農具回家躲著。
就在聲勢浩大的伍前方,一匹駿馬單騎突進,完全沒有讓道的意思。前方隊伍發現這一騎人馬,立即就拔出武器準備戰鬥。
然而來人卻在離隊伍兩三丈遠的地方勒馬,並呈上文書。領隊的將領讓隊伍停下了,派了士兵接回書信一看,赫然是要給大將軍的書信。
“來者何人!”將領喊。
官道中央,身著青衣的文人作揖:“小人乃八王子隨侍三子,奉命前來迎接大將軍。”
將領沉默,仿佛在思考該如何處理,後方的大將軍已經派人前來詢問何以停止行進,將領就順勢把書信給傳下過了。未幾,這位叫三子的隨侍就被大將軍接見。
士兵分成兩行排列於官道兩側,冷兵器在陽光下寒芒閃爍,大將軍就端坐在士兵環繞的正中央,氣勢盛大,傲視著來使。
單于大將軍與其妹不愧有血源關係,魁梧的體魄,不怒而威的閻王臉,長年征戰在他身上留下了紀念,一道一道疤痕平添煞氣,這樣的人如果站在戰場上,就視覺效果而言,的確能起到威嚇作用。大將軍大掌握皺書信,隨意揚揚脆弱的紙張,大嗓門就吼:“八王子說的禮物呢?”
自稱三子的青衣人面對如此殺神卻是氣定神閑,躬身行禮間偶爾輕咳:“回大將軍大人,就在前方不遠處,只要軍隊再行進十裡,就能見著。因為馬車行進比較緩慢,小人特意先行前來通報。”
“哼,這小兒也夠意思。馬上啟程……”大掌重拍椅手,將軍站起來足足比這位‘三子’高出一個頭有餘,而健碩程度更加不可比較。大將軍一掌按在‘三子’頭上,裂著一口白牙,打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如果敢給我耍什麼花樣,我就讓你變成肉醬。”
“大將軍愛說笑,八王子殿下可是真心誠意要把禮物給奉上的,請將軍放心。而且,越龍將軍那邊還請多多美言。”
正在卑躬屈膝,一副小人模樣,極力抹黑三子之名的正是莫名。他一陣哈腰換得大將軍鄙夷的一瞥,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裡了,大將軍翻身上了駿馬,示意他在前方帶路,親自率一行輕騎兵先行出發。
馬車緩行於另一方向的官道上,車窗上帳簾微動,綠色偶爾漏進車中人眼裡。然而那雙赤紅的眼眸卻沒有半絲神采,淡漠如死水,又似乾涸的血痂,了無生氣。
嫣鳩默默端坐在車內,等待噩夢的開始。他不知莫明之前說什麼不讓他故技重施,是出於何種心思,或許因為打定逃跑主意而誇下海口吧。結果如今莫惑被脅,盜兵符計畫始終要實行,他始終還是要當誘餌。
嫣鳩並不沮喪,也不歎氣,因為他從來就沒有期待,所以根本不存在失望。現在只是沒有值得高興的事情罷了,不能開懷罷了。
“不能違背。”
嫣鳩低喃,勾唇淡淡一笑,即便如此,天生妖媚的模樣還是給他添上幾分嫵媚。
淩亂而密集的馬蹄聲漸近,他的笑容也漸漸加深,刻意地讓自己笑得更嫵媚,因為這是他的任務。
馬嘶聲此起彼落,來人已經下了馬,有人打開門,一把將嫣鳩拽下車去。粗魯的動作讓嫣鳩只好順從,衣衫和髮絲都因此番大動作而微亂。
一臂仍被鉗制,下一刻嫣鳩的下巴便被粗魯地掐住,重重地扳向那張熟悉的臉孔。四目相對,嫣鳩未因痛楚而動容,一張臉肌膚尤如陶瓷般精緻,連表情也有如陶瓷娃娃般冷硬,除了笑,沒有別的。
單于將軍大概已經驗收完畢,放開嫣鳩,任由他坐落地面。逕自得意地大笑:“果然是他,看來那小子是有點意思。”
莫名趁機上前:“將軍大人,那八王子信中所書,大人是否同意?”
大將軍睨一眼這名低下的使者,冷哼一聲,只是向自己的下屬下達命令:“把他們列進軍妓隊伍,好好看守。”
軍妓?
當時隨行士兵們是面面相覷,但看清楚嫣鳩的模樣,再想想將軍的態度,頓時是一臉了悟的猥笑。莫名擺著一副無可奈何敢怒不敢言的模樣,讓他們過把癮,然後就扮演忠心的僕從,將嫣鳩扶上車去。
好一個王子為大局獻美人,有人得意有人愁。
莫名不愁,他扶著嫣鳩上車,確認那位得意的將軍已經前去了,馬車又緩緩動起來,他這才拍拍嫣鳩的臉,笑語:“怎麼?他這點小道行就讓你受不了?”
嫣鳩也想如往常那樣反諷,只是現在提不起半點興致,只就冷漠地靠坐著,不言不語。
“呵,我不也陪你一起在軍妓群裡?我的主人,這時候可以探看一下堇蘿國軍妓的質素,不是很好嗎?”
“……”嫣鳩突然睜圓雙目,而後稍稍思考:“莫名,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想要問。”
“嗯?”
“你當初以為我的女的,那麼……我想你是否並不喜歡男人?”
莫名微愕,習慣地摸摸袖子,但扇子留在顧君初那裡了,沒摸著,只好以指撫唇:“的確是這樣沒錯。”
他和顧君初都僵持到現在了,而且嫣鳩一再的□也沒引起他的性趣,那說是不喜歡男人,也是正確的。
雖然心中早有答案,但經他口中這麼一說,嫣鳩還是很驚訝,而後發笑:“那你看什麼軍妓,堇蘿的軍妓是男的,可不同大鑫國。”
……
莫名雙目圓瞪,唇角有一下沒一下地抽搐著,他只想毆打自己一頓。既然第一美人是男人,既然女人做主,即使這大將軍是男的,也不代表能把女人當軍妓用啊。更何況這將軍還是喜歡嫣鳩的,當然是玩男人……
與隊伍匯合以後,嫣鳩特意掀開帳簾。莫名看著窗外一個又一個搔首弄姿,千嬌百媚,鶯聲燕語的男人,以為誤入泰國人妖集中營,一張臉真的綠了,直讓嫣鳩悶笑得胸口發痛。
莫名拭了把汗,輕歎:“嫣鳩,你要相信我,你跟他們絕對不是一個檔次的。”
聽這話,其實是莫名隨意之言,卻得到這般回答。
“什麼不同?我和他們是一樣的。”
莫名側目,拉下帳簾:“我說的是,就外貌與氣質方面。”
……
想不到他竟然老實不客氣,嫣鳩心中一悶,又不說話了,只拿那雙媚惑眾生的瞳眸盯緊莫名,不似恨,不似怨,也不似無意,仿佛一時間找不到該以何種情緒面對。
莫名仿佛沒有注意到嫣鳩的情況,只是靠近他,拎起他的手看。剛剛被大將軍掐的可是受傷的手,這下擄起袖子一看,傷口果然滲血了,潔白的繃帶染上絳色。莫名皺眉,取來藥物給他處理再度受傷的手。
“不用弄了。”嫣鳩甩開他的手,淡淡地回答:“沒什麼,不痛。而且晚上會被弄得更亂,要處理就等明早吧。”
嫣鳩說罷,勾唇一笑,只想像經過一夜以後,莫名會不會因此而表現出憐憫的表情,就像每每為莫惑的纖瘦而不舍的表情。
莫名卻不依他:“別想太多。”
“……我沒想太多。莫名,進了大將軍的營帳,你得安分一點。兵符我會打聽,外頭也有顧君初打點,你隱藏好自己。”嫣鳩抬手輕撫莫名特意弄醜的臉,輕笑:“把自己的醜臉安緊一點,不要讓大將軍給看上眼了。”
莫名躲開他的手,把手中絹布塞進他手裡:“拭拭汗吧,都痛得冒汗了還逞強?”
嫣鳩出奇的乖巧,竟然沒再多說什麼,靜靜地拭汗,平日裡荊棘叢生的話語,今天也少有出現。莫名當然注意到他的不妥,縱使窗外娘娘腔的男人讓他受不了,他還是掛起窗簾,指著田野和遠山,疏疏落落的小山村,說:“看,這點景致也不錯,好好欣賞,放鬆心情。”
嫣鳩將目光移向窗外,看了一會,索性挨在窗邊,任由徐徐輕風吹拂。
莫名失笑,惹來嫣鳩眯眼一瞪。
“嫣鳩,你現在溫馴得像只兔子。”紅眼睛的兔子,果真像極了。
冷哼:“莫名,笑得一臉貓忒,倒像只花花腸子的公貓。”
……兔子的大板牙還是有點殺傷力。
莫名挑眉,也沒介意,只是給包紮好傷口,拉好袖子,然後禁不住又伸手拍拍他的腦袋。嫣鳩只是皺眉,沒再說什麼。
“事情很快會過去,別想太多。”想了想,莫名又加了一句:“有我在。”
嫣鳩聽罷,只覺得這話多餘,事情會很快過去,這是他相信的。即使要付出代價,但他已經習慣了,多這麼一回也沒什麼大不了。至於莫名的存在,根本就是個麻煩,他始終想不明白顧君初為什麼會讓莫名來。雖然他相信莫名不簡單,但這裡畢竟是個危險的地方,他不相信莫名還能是武林高手,能在千軍萬馬中來去自如。
想著想著,嫣鳩就睡著了,黑暗中突然響起聲音,他細細一聽,是一浪一浪的笑聲,漸漸地清晰以後,黑壓壓的一片人影迫近。他倒抽一口氣,卻沒敢喊出聲來,只是咬緊牙關,攥緊雙拳。暗暗告訴自己忍忍就過去了,過去就好。
“醒來,這不是真的,只是夢,快點醒來。”
一句話在笑聲中漸漸清晰,嫣鳩仿佛嗅到了酒香,猛地側首,竟然看見那人拎著酒瓶子,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正在邊搖扇子邊盯著他看。
嫣鳩猛地驚醒了,愕然地盯著近在眼前的一張臉。
莫名放下手中香包,勾唇一笑:“我的主人,你睡覺還真嚇人。”
嫣鳩沒有回話,手背往額上一抹,濕了。莫名回身去鼓搗一番,遞給他一套乾淨衣物:“換上吧,你都汗濕了。”
接過衣物,嫣鳩默默地換上,等他換好,莫名又捉著他的手掌看了半晌。嫣鳩的膚色很好,白裡透紅,連手掌也是透著粉紅的朱紗掌,如今那雙掌上有幾道新月形的血痕,讓莫名皺眉了。面對這麼一個總能受傷的人,他能不惱嗎?
“或許我要把你捆成木乃伊你才甘心,是吧?”
“什麼?”嫣鳩困惑地側首:“木什麼?”
莫名對自己徹底無語,繼續去準備把美人的手也給包了,然嫣鳩卻搓搓手掌,拒絕了。
“不用麻煩,這一點點傷不礙事,明早就好了。”或許明早以後,這點傷會顯得微不足道了。想罷,嫣鳩是自娛地一笑。
莫名卻覺這一笑是酸楚異常,他沒說什麼,也覺得這點傷是小題大做了。
聽見馬車外的異響,嫣鳩掀起窗簾,就見外頭正在紮營的一片忙碌景象。
“大將軍說在這裡安營,今天晚上會有宴會呢。”莫名笑眯眯地解釋。
“宴會。”
聽見那一句低喃,莫名也沒接話,只是往車外鑽:“我去給你要點水,一會就回來。”
“讓他們去吧,你留在這裡,你最好少在外走動。”
竟然還關心他?莫名失笑:“我會小心,等我把甘甜的水給送回來。”
阻止不他莫名,嫣鳩只能目送他離開。結果他真的很快就回來了,手中拎著一桶水。聽說因為夥頭兵正忙著準備晚上大排筵席用的食物,沒空給他們燒開水。莫名就自己拿了水,在車子旁邊架了口小鍋燒開水。
燒開了水,又下了點小米,做成米粥,拿了點乾糧送到車裡,給嫣鳩吃。
嫣鳩不解莫名的做法,太陽還沒下山,肚子也不餓,一會還有晚宴,他怎麼就吃起來了?
莫名解釋:“我是僕人,晚上輪不到我吃,我可不想挨餓。你也吃點,我想晚宴時,你也吃不下什麼。”
的確如此,所以嫣鳩也喝了一碗淡然無味的米粥,吃了一點肉乾。
待到晚霞滿天的時候,一個個營帳已經搭起,一個個透著昏黃燭光,像極了一隻只淡黃可口的布丁。莫名是沒有見過這種情景的,看著新鮮,就坐在車外看了很久,直到有士兵前來傳喚。
大將軍的意思是要讓嫣鳩到宴會上去表演助興,送來一件胡裡花哨的衣服,估計是不知打哪位軍妓老兄身上扒下來的曝露衣服,竟然讓嫣鳩換上。
莫名皺眉,笑得一臉巴結,雙手交搓著一副小人的低姿態模樣:“兵大哥,這衣服好醜,一定要穿這個嗎?”
那士兵仿佛急著回去吃肉喝酒,當下臉上盡是厭煩:“不是不是,大將軍說一定要穿舞衣,我給你們要來的。”
……這種品位,怪不得你一直都是個供人使喚的卒仔。
莫名在心中暗罵,臉上笑容依舊,推開衣服:“哎,這舞衣我們有,不用這個了。兵大哥你先回去好了,我們主人換好衣服就過去。”
士兵哪敢空手回去,死活候著。莫名也不管他,自隨車的行李中挑了一件最鮮豔的衣服。嫣鳩的衣服多是鮮紅的,不知他是否習慣了,每一件都是前衛的,刺繡繁複的華華麗麗的衣裳,這傢伙平日裡就穿得像只孔雀,隨時能上臺去表演去。
嫣鳩自行打扮,長髮隨意以幾支簪子盤上,衣服選了開襟的,優美的肩頸線條一覽無遺,他還特意畫了妝,妖媚程度又上了一個臺階。那套衣服原來另有乾坤,衣擺隨著步伐輕晃,偶爾可以見著‘裙下風光’……
莫名一陣無語,他不是說這穿著不好看,但這要怎麼說,不是引人犯罪嗎?
嫣鳩大概也注意到了,他揚揚手,不甚在意地說:“我會儘量讓他放鬆警戒,問出兵符所在,所以你就等我的消息吧。”
“……”
沒等莫名回話,嫣鳩已經往宴會場地出發了。
看著紅影遠去,莫名挑眉:“我是不是太壞了?這誤會深了。”喃喃著上快步跟上去了。
第三十三章:問話
晚宴上一片歡聲笑語,豪邁拼酒,大口吃肉。這一群習慣馳騁沙場的將士們在酒宴上自然也不失其霸氣,男男女女皆瘋狂尋樂,軍妓們堆著笑臉被這些人你爭我奪,從這個懷中落又那個臂彎,臉上笑容不知是真正意亂情迷,還是虛情假意。
混亂中樂師們淡定地撫彈絲竹娛樂,卻是浪費了清靈之音。
一抹紅影靜靜步入大帳內,如同落入清水的顏料,化開了,卻未為清水所沖淹,而是把這份安靜給渲染開了。
目光全部聚集在盛裝打扮的嫣鳩身上,各自注意的是各自所好之處,皆露出滿意的神色。
嫣鳩盈盈一笑,單膝跪落:“嫣鳩參見單于大將軍。”
大將軍依舊坐于主位上,俯視堂下人:“起來吧。”
嫣鳩聽命,淡定地立於堂下,任由眾人圍觀。
大將軍把人給從上至下打量了一遍,仿佛滿意了,便抬手示意樂師們繼續奏樂,並下令:“跳舞。”
音樂是隨意的,然而嫣鳩卻知道舞步該如何走,這些年來經歷了多少回這種場面?他並不陌生,沒有他不能舞動的旋律。
紅袖翩動,肢體嬌柔輕舞,有如落花飄零般靜雅牽魂。隨著旋律轉換,舞姿變換,又似那戰場浴血的狂野動魄,總之他舞出真髓,讓周圍的人都癡迷了。
一曲盡,翻飛的衣袂緩緩平復。運動過後,嫣鳩臉上升起紅暈,胸膛微微起伏,笑容依舊,盈盈立於堂下,一雙鳳目半斂。
傾刻間,叫好聲穿透帳篷,惹得士兵們連連探首,想知道這營中宴會有什麼新鮮玩意。
“好,果然是嫣鳩,的確是好料子。過來!陪本將軍喝酒。”
大將軍很滿意嫣鳩的表現,一聲令下就要親近美人。
嫣鳩也沒有發抗,只是臉帶微笑,乖巧地走近單于將軍,接過旁邊侍從手中的酒壺為大將軍添酒。
知道這妙人是大將軍的獵物,眾將就是起了心思,也只能連連側目偷看。心裡盤算的是什麼時候這美人不得寵了,自己也能分上杯羹。
酒一碗一碗地倒,將軍也一碗接一碗地喝。嫣鳩知道將軍的好酒量,也沒打算著要灌醉他,心裡思念的是如何以語言探聽到軍隊動態,期盼能找到兵符所在的蛛絲馬跡。思來想去,他只認為趁著將軍盡興入眠的時候進行搜索最為實際。
稍一分神,就被注意到了。下一刻他被大將軍抱進懷裡,酒壺脫手,落地開花,化作千瓣還散發著酒香。
眼波流轉,嫣鳩把落在碎片上的目光調向大將軍臉上,以笑臉相迎。
“將軍,你醉了嗎?這酒怎麼就不喝了?”
大將軍不吃他這一套,大掌握住他的後脖子,輕輕撫摩著:“你在打什麼壞主意?”
“咦?”嫣鳩強壓心中驚慌,擺出困惑不解的模樣。自項背上傳來的摩挲感和溫度讓他打了個顫慄,他以為自己習慣,但其實還是厭惡。
然而他的細微動作卻讓將軍大人誤會了,一臉猥笑,握著嫣鳩脖子的手輕輕抓揉:“果然是個賤貨,就這點碰觸已經受不了了?聽說八王子是個病秧子,他滿足不了你吧?”
“……是啊,他怎麼及得將軍你勇猛。”嫣鳩笑呵呵地接話。
將軍被這句話逗樂了,哈哈大笑,懷抱美人,讓小兵為他斟酒。人在他懷裡,他手上不老實,嫣鳩也只能順從,笑臉像戴上的面具,一刻也沒落下。
眼角餘光瞄到帳外一抹人影走動,僵持著的笑臉終於崩毀,他竟然感到羞愧,他不願意讓那人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嗯?”大將軍也注意到他的異樣,正在審視他。
又掛上笑臉,嫣鳩指指大帳的出口:“風大,吹得好冷。將軍大人,你讓人把帳簾放下好嗎?”
只是這麼一個要求,大將軍就依他了,讓小兵下了帳簾,隔絕了外界。嫣鳩松了口氣,親自為大將軍端酒碗,偶爾說上兩句曖昧的笑駡。
玩樂至深夜,帳內帳外已經醉倒了一片,剩下來值班的兵卒嘀咕著,心裡不是滋味,連同值守也鬆散了,顯得懶洋洋的。單于大將軍把整個帳篷裡的下屬給灌醉了,甚是得意,摟著美人就要回去好好享受。
嫣鳩乖順地挽扶著大將軍出了帳篷,特意轉眸掃了一遍,沒見著莫名的身影才安心。感覺到大掌自他背上寸寸下滑,他知道什麼意思,不再耽擱,扶著人往大將軍的營帳走。
比起外頭還有稀星和殘月影照,帳內沒有燃點蠟燭,一片漆黑讓人的肉眼未能迅速適應,嫣鳩只好摸索著前進。沒走上兩步,就被人推壓在床上,那雙手更是張狂,一陣布帛撕裂聲,他感受到身上陣陣清涼感,溫熱的是別人的侵犯……他厭惡。
“賤貨,腿張開。”帶著重喘的命令。
嫣鳩感覺到那只手正在扳他的腿,這一刻他猶豫了,當回過神來以後,他竟是在跟大將軍較勁,惹得大將軍惱怒,大掌掐著他的脖子。
“你這個破貨還要裝什麼?跟了八王子就高貴了?那也不過是個假貨!想要舒服就好好服侍我,不然就把你玩爛。”大將軍掐著那支纖細的脖子把人提起,冷笑:“這營裡對你感興趣的人不下百人吧?或許你騷得喜歡過百人砍?”
窒息感襲來,脖子上一陣麻痹。污言穢語入耳,難過嗎?不是的。嫣鳩暗暗說服自己,大將軍說的雖然不好聽,但也是事實。反正不是第一回,怎麼就失常了,還是要按計劃行事。
想罷,身體放鬆了,主動抱上對方的脖子。
一切發展下去,嫣鳩閉上眼睛。大將軍突然改抱為推,把他推落床鋪上,像火燒屁股一樣沖出了營帳,落下嫣鳩一人目瞪口呆。
“晚了!二師兄那混蛋,竟然坑我!?”
“啊?”聽見熟悉的聲音,嫣鳩猛地回頭,才看見原來黑暗中隱藏著第三者的身影,意識到剛才的一切都落入他眼中,嫣鳩竟然慌了。
莫名轉眸看向胡亂整理衣衫的嫣鳩,蹲身扯上床鋪披在他身上:“扯什麼,都成破爛了。”
“……”嫣鳩想反諷,這話其實很好說,都是莫名的錯,不是嗎?要不是因為他的計畫,要不是他不願意逃跑,自己也不至於在這裡。但嫣鳩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害怕張唇以後,會說出與自己思想背道而馳的話,只好咬緊牙關,抿著唇保持沉默。
他不說話,莫名卻反省了:“對不起,是我太自以為是了,以為一切盡在掌握中,結果還是出疵漏了。害你受苦了,真抱歉。”
……
嫣鳩訝異地瞪著莫名,他知道這傢伙從不會老實,這樣一句話,聽了也不敢相信。
莫名苦笑,這叫自作自受啊,是他平日所作所為的後遺症,難以獲得別人的信任也是活該。
“好了,別瞪了,好好一雙丹鳳眼都瞪著杏眼了。”莫名按著嫣鳩的腦袋,拍了拍,看他一頭亂髮,又覺得礙眼,於是把那幾支失去作用的簪子拔掉,為他理順了一頭長髮。
嫣鳩也算冷靜下來了,心裡有疑問,側目瞄向右後方的人:“你做了什麼?大將軍他怎麼了?”
手上動作一頓,莫名笑得純良,文質彬彬的:“沒什麼,只是覺得這將軍肚滿腸肥,飽欲思淫。怕他傷身勞神,又怕他鍛煉不足,於是就給他開了一劑排毒美顏的方子。既能調理身體,又可以活躍大腸,還能讓他省省心,不用在床上勞碌。多完美啊,是吧?”
……
“我真是為國為民,憂天下思家國的好臣民啊。”
嫣鳩唇角輕抽,隨即失笑:“虧你敢說,我怎麼想著就只覺得是瀉藥。”怪不得大將軍跑得如此狼狽,原來是後庭即將被攻破。
“喂喂,我的主人,你怎麼地就不懂語言的藝術?這藥可是有個好名號。”
“什麼名號?”
“賞賜百千強。”
“……那他要拉上百千回?”
“拉光為止。”
這下嫣鳩怕動靜太大,會惹來麻煩,只好連連低笑,悶得腹中酸痛。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笑,現在大家都沒空理會你。”莫名以手撫唇,悄悄隱藏彎彎勾起的唇角:“大家都會度過一個愉快的晚上。”
“……你什麼時候下的藥?”嫣鳩幾乎一直跟莫名在一起,除了中午取水的那一回。
“中午下的,而且我還把解藥給你喝了。”
“那小米粥?”
“味道不錯吧?”
“……無色無味。”那分明只是普通小米粥,嫣鳩皺眉。
“該當如此,若二師兄配的藥如廝平凡,又怎麼配得上我的命名呢?”
原來是這人取的名字,嫣鳩總算明白如此胡鬧的藥品名稱從何而來了。
“你還真敢作,我明白了,我只要一直裝作拉肚子就可以免去麻煩,是嗎?”嫣鳩總算明白莫名的計畫,隨即又挑眉:“你特意不告訴我?讓我乾著急?”
事實如此,莫名沒有辯解,只是聳聳肩,殊不知此舉讓嫣鳩更生氣了,狠狠地刮他一眼,負氣地側過臉去。布料松垮垮地滑落,莫名看見那肩頸上點點痕跡,不禁伸出手輕撫。感受到冰涼的觸感,嫣鳩僵住了,不敢妄動。
嫣鳩想了又想,認為自己太被動了,急欲奪回主權,於是強笑著甩開莫名的手:“怎麼?你也想像大將軍那樣,當個急色鬼?”
莫名只是挑眉,挨著他坐下:“我沒這個心思,不過是你的體溫不錯,誘惑了我罷了。”
嫣鳩聽罷,笑得眉眼彎彎:“你也想把我當成暖爐?”
“這主意不錯,不是嗎?”
這下嫣鳩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任由身邊人靠依,自己側耳傾聽,時刻注意帳外動靜。
“不用緊張,放鬆一點,他沒這麼容易回來。”莫名勸道。
想起那‘賞賜百千強’,嫣鳩失笑:“剛才你不是說它晚了發作嗎?那麼說不定它會提早好起來呢?”
“沒事,有我在……唉,我開始鄙視自己了,這話好像說第二遍了吧?這回肯定不會再食言了。”莫名舉三指作發誓狀。
“……”嫣鳩睨視著莫名,一副不敢恭維的模樣:“暫且聽著吧。”
感覺到依向自己的重量增加,莫名側目,果見身側的人暫露疲態。莫名自覺今天是自己的錯,累及了嫣鳩,自然就擔當起責任,分給受害者更多的關心。
嫣鳩昏昏欲睡,他挨著莫名是想依靠著那股清涼感提神,卻不知道即使是體溫冰冷的人,仍是一個人,依賴著,就會鬆懈。結果眼前漆黑漸濃,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過了多久,只知道他被移動了。
莫名正挽著嫣鳩隱藏在角落,見著他醒來,就比了個安靜的手勢。
嫣鳩猛地抬頭,果然見到大將軍拖拉著腳步回來了,他大概出耗盡元氣了,立即就倒在床上,不能動彈。嫣鳩記起自己沒有趁機搜索這房間,正懊惱著,身邊的人卻選擇在這時候往床邊移動。
嫣鳩伸出的手抓空了,只能瞪著莫名悄悄地接近床邊。莫名觀察了片刻,竟然開始擺弄床上的人。嫣鳩直嚇出一身冷汗,就怕這將軍若果醒來了,是要把莫名殺死的。如果是這樣,他就先下手為強,把將軍殺了……
想著,嫣鳩撿起一根簪子,準備隨時行兇。
然而莫名把大將軍擺弄了一番,這人仿佛完全沒動靜,最後莫名還在他耳邊喃喃地說起話來,這樣的發展,讓嫣鳩驚得連披在身上的布料都汗濕了。他下了決心,也緩緩挨近床邊,卻在聽清莫名的話以後愣住了。
“你妹妹是誰啊?”
“單于嬋。”
“你有沒有孩子?”
“沒有。”
“你準備對八王子做什麼?”
“上他。”
“咦?”莫名微訝。
“他在說我。”嫣鳩為他解惑,他知道這只豬一直還相信著他是八王子這個身份,只當自己是手中握了王牌,才敢去挑戰八王子,結果是載了個大跟頭。但相較於這些,他卻想問清楚莫名在做什麼。
莫名看了嫣鳩一眼,垂眸再次注意著大將軍,輕聲問:“那你準備叛變吧?要攥位?”
“……”
“呵,不說?看來心智還算頑強。”莫名想了想,又附在大將軍耳邊,絮絮叨叨地念了一輪。
嫣鳩聽著就是莫名其妙,只聽那話像不斷勸大將軍服從罷了,沒什麼特別。然而看著大將軍的模樣,仿佛甚是掙扎,像無法掙脫這‘咒語’,最後竟然點頭了。
莫名乘這當口,重複了一遍問題。
“我要當攝政王。”
“……”二人面面相覷。
“當今堇蘿的幾位公主都是強人,他大概是想立你為王,從後操控。”嫣鳩猜測。
莫名聽罷,輕輕頜首:“呵,他是想把女權國度變為男權制嗎?不錯的想法,只可惜他不應該招惹我。”
“的確是妄執。”嫣鳩覺得可笑,但他也知道就因為這一個可笑的念頭,造就了自己的一生。他是怨的,但也明白世界的定律,沒有了單于家,他說不定又落到另一個更淒慘的境況罷了。於是也釋懷了,看向莫名,讓他繼續問。
雖然他不知道為何大將軍會坦白,不知道莫名做了什麼,但至少知道這是個好時機,不容錯失。
莫名自然也明白,接下來問重點:“兵符在哪?”
“在……”
月西移,時間過得快,該問的都問到了。
“想不到他也如此狡猾。”莫名低笑:“只可惜百密也有一疏的時候。”
“既然不在這裡,那你準備怎麼做?”
從大將軍的回答中能瞭解到現狀。單于大將軍是準備好要造反的,所以這先頭部隊是幌子,主力部隊隊其實是分開幾路從各方趕至,兵符就在其中一名心腹手中,準備隨時聽令調動兵力。
問清楚了各隊伍的去向,現在他們掌握了這種情報,要看看如何解決。
莫名卻不想這麼多:“不用操心,我們外頭不是有人嗎?”
“顧君初!”
“對,交給他吧,他會給我們滿意的交代。”
現在也只能相信顧君初,嫣鳩點頭應是,隨即看向床上睡死的人:“怎麼處理?”
“呵,大家都惹了痢疾(古稱腸辟、滯下),連同我的主人嫣鳩公子也一樣,自然是各自休養生息咯。”莫名一笑後,歎息:“真想念扇子。”
嫣鳩失笑:“那你又交給顧君初?他還搖扇子不成?”
莫名但笑不語,他不回答這個問題。他細細地看著床上的人,然後出手如電,點了大將軍的穴道,然後一手提著這高大如熊的將軍往外拖行,竟然不見吃力。
“你!”
“噓。”
莫名拖著大將軍,和嫣鳩一起躲躲藏藏地穿過軍營。
“你要做什麼?”
莫名只是笑,讓嫣鳩小心跟好。
不久後,嫣鳩終於知道莫名要做什麼了。在軍營後不遠處的林子裡有幾個坑,是臨時挖開來當茅房的。正因為‘賞賜百千強’的勁頭夠強,現在大大的坑裡是滿滿的‘金子’。
嫣鳩忍不住心頭的惡感,掩住口鼻連連後退。才準備問莫名這是要幹什麼,卻見那人在這樣的環境中,在陰森森的林地中,竟然笑露一口森森白牙,看似比那野獸還要恐怖。
莫名提起手中軟趴趴的大熊,對嫣鳩賢良一笑:“天然調味料。”
“嗯?”
嫣鳩的眼珠子劃出一道弧形,而某個碩大的軀體也在空中呈現了抛物線,下一刻激濺起黃金數錠。
面對如此悲壯的場景,嫣鳩驚呆了。
甩著手,莫名高傲地睨視著糞坑中的人,曰:“這賤貨是要醃醃才夠味。”
嫣鳩這下終於記起某人的小雞肚腸,但他卻不覺厭惡。
以手拭目,笑意止不住。
第三十四章:人禍
第二天早上,聽說單于大將軍被人從糞坑裡撈上來了。那時候,莫名和嫣鳩正在吃死士們拼死自鄉村裡買回來的熱饅頭加白粥。因為夥頭兵們現在仍在拉肚子中,考慮到他們做的東西將不能入口,只好讓死士們冒險了。
嫣鳩想起昨天那情景,忍不住又笑裂了嘴。
“我的主人,你要注重氣質,不然會失寵呢。要是八王子不要你了,你的下場將會很慘很慘。”
面對莫名的揄揶,嫣鳩只是輕笑,諂媚道:“只要作為八王子殿下跟前紅人的三子大人多多美言,那麼本公子的地位肯定能得到確保。”
二人你來我往,都滿意對方的配合,互相露出一口白牙,愉快地將剩餘的餐點解決掉。雖然只是粗食,但嫣鳩卻認為這比山珍海味來得美味多了。
“既然兵符不在這裡,那我們就先離開吧。昨天的事情如果曝光了,你我的立場將會很危險。”飽足後嫣鳩就提出這麼一個很中肯的意見。
莫名卻搖首,他拍拍嫣鳩的肩膀:“現在事情還沒確定,說不定會有變故,因此暫時還是必須保持現有的優勢,這事情要完美解決就必須要堅持到最後。你不用擔心,只要我方的人也病了,他們自然不可能懷疑我們,而且你昨天不是都在他們的監視下嗎?”
“但你……”嫣鳩其實是擔心莫名,單于大將軍也不是呆子,如果將軍細細一想,這病是自從他們倆到來以後才惹起來的,那麼第一個糟殃的肯定是曾經接觸夥頭兵的莫名。他們現在身在虎穴,一旦被圍捕,後果不堪設想。
他的擔心,莫名看在眼裡。跟嫣鳩相識了一段時間,莫名瞭解他並非那種大仁大義的老好人,見他最近一再地維護自己,一直真心實意地幫助自己,再加上昨天的事情,莫名若說不在意,那是騙人的。他有自知之名,如果角色互換,嫣鳩那傢伙敢把他賣給將軍換消息,那他肯定會真情回饋,讓對方好好品嘗自種的苦果。然而對於真心待自己好的人,莫名卻不太懂得應付。總之,他是對嫣鳩的好感劇增。
看到這傢伙又在瞎操心他的事,莫名失笑:“你是怎麼了?你該多為自己擔心,我的事你不用操心。”
“……”嫣鳩聽了這話,心裡卻不高興。莫名並不需要他,他只覺自己是沒有任何價值的存在,若是如此,是不是就會隨時被丟棄呢?在他所接受的教育中,失去價值就等於失去存在的意義,通常會被‘處理’掉。莫名不會‘處理’他,但莫名可能隨時丟棄他。
見嫣鳩沉默,莫名不太在意。他還有自己的事情要處理,首先他從行李中取出他與嫣鳩的衣服多套,分發給死士們,告訴他們,在某個特定的信號下,就要穿上這些衣服執行任務——逃跑,擾敵。並很婉轉地表示現在需要他們裝病,如果裝不了,他會給每人一顆‘賞賜百千強’,讓他們不用苦惱如何演戲。
結果莫名很省心也很省物,大家都願意對這位笑得陰森森,使壞從不手軟,一瞬間毒倒一片不見任何愧疚情緒的王子殿下表示忠誠,並報以十萬分的敬重——敬而遠之,重點提防。
見識過莫名的手段,嫣鳩回想自己之前一直落敗的戰績,再想想被報復的人們,自然知道這人根本不需要什麼説明。就憑他那個不知如何構造的腦袋,還有詭異的本事,要遨遊四海、無拘無束並不難。
“你的弱點,究竟是什麼呢?”嫣鳩靠在車內,任由莫名為他畫上蒼白的妝容,忍不住輕聲問。
拿著易容專用的材料,莫名停下手上動作,看著被自己畫上一層粉白的雙唇,那張略顯病態的臉。他移眸望向它處,而後勾唇一笑:“這個盒子裡有最好的易容工具和材料,是莫惑特意為我調製的,很實用。”
“是嗎?是莫惑嗎?你的弱點就是他?”嫣鳩不自覺的探身追問。
莫名只覺可笑,這問題值得如此執著嗎?他按著嫣鳩的額頭,把他推回去:“我的軟肋就是能接觸我內心的人。”
“……接觸你的內心?”這不廢話嗎?任何人都如此,不是嗎?嫣鳩認為莫名是在敷衍他,臉上升起不悅之色。
莫名看在眼裡,笑容不變,似是而非地比了個禁語的手勢:“噓,這個秘密要替我好好保守。”
這算什麼秘密,嫣鳩只是唾棄地瞪了莫名一眼,板著臉任由莫名在他臉上塗塗抹抹。折騰了好一會,終於讓這位美人白裡透紅的好皮膚呈現一種透著青灰的蒼白色彩,乍地一看,昨天還容光煥發的美人,今天卻似處於彌留之際,是將死之態。
嫣鳩一看鏡中的自己,有意見了:“醜死了。”
“人都是為悅己者容,你在這群豺狼虎豹裡頭並不需要美貌。”說罷,莫名挑了一件高領衣衫扔給嫣鳩換上,那脖子上未消的吻痕太礙眼了,每每想到昨夜裡的事情,莫名就生氣,他考慮著是不是找些新鮮玩意讓那位大將軍嘗嘗。
說來從二師兄那裡順來的藥盒裡,還有不少無用武之地的藥物,以那位大將軍的強壯軀體,想必能把所以藥物都做一回臨床測試。
一邊想著,莫名已經收拾好易容工具,抬首便見嫣鳩正靠在窗前觀看窗外景致,一片綠林無邊,也不知道有什麼值得他看得這般入神。莫名隨意提議:“這裡能看到什麼?要不下車去走走?”
殊不知這人猛地回頭,分明是一臉感興趣,卻拿喬:“哦?既然你受不著車子裡的沉悶,那我可以陪你去走走。”
得了便宜還賣乖,這不是欠扁麼?但莫名卻一笑置之,而後往外挪動身子:“走吧,太鬱悶了,到外頭逛逛。”
其實嫣鳩的本意是跟莫名抬杠的,往常都該如此,因此莫名的順從嚇了他一跳,下車以後仍不住地猜測:“你有什麼陰謀。”
“……我真的這般不值得信任?”莫名挑眉,心裡也有那麼一點不爽。顧君初和莫惑都會相信他的,即使他有時候真的在說謊,但這嫣鳩也太不給面子了,竟然一再地懷疑他。
這回嫣鳩只是自眼角的地方睨著莫名,一語不發地往林子中走。
打從他們吃早點到畫妝結束,現在已經時近中午,當空的烈日將晨露蒸幹了,小草失去了早晨的水嫩光滑感,青綠色表面像蒙著一層灰,粗糙且色調暗啞。二人都不喜在陽光下曝曬,加快腳步就進入林蔭中。
“這綠色太好了。”嫣鳩很滿意這種包圍著綠色的世界,深呼吸一口氣,笑容顯得真切。
“與之相比,我倒比較喜歡那片有如烈炎的火紅色森林。”雖然說美麗的花兒是吸收屍骸提供的肥料。
“不幸的色彩有什麼值得推崇。殿下,你是生活得過於幸福平淡,才會有這種不知死活的喜好。”嫣鳩不以為然。
他世界是為華麗表像所掩蓋的污濁,只有糊塗人才能活得幸福。嫣鳩以為,像莫名這種從一開始就是丞相的兒子,到現在恢復八王子身份,一直平步青雲,活在最高點的傢伙,根本不知道那種對於不幸深痛惡絕的感受。他急欲擺脫的不幸啊……
“我只是單純的喜歡那花,它何來的罪過,只不過是強迫活在那片土地上頭罷了。”莫名手上輕搖,那姿勢似是在搖扇。
嫣鳩聽罷,只是輕輕挑眉,而後雙目四處顧盼,摘取一片比人臉還要大一點的野生葉子,一把塞進莫名手中:“搖吧,這跟你挺配的。”
……
瞪著手中頗有蒲葵扇英姿的大綠葉,莫名輕笑:“比起我來,你倒是跟這葉子配了,綠葉襯紅花,真不錯。”
嫣鳩玩心大起,他一把拔掉自己的發簪,伸手解了莫名的發扣,手上熟練地盤卷莫名的髮絲,將簪子給易到他頭上去,紅色瑪瑙簪子跟青衣的莫名不相襯,卻真跟那片葉子襯了。嫣鳩得意地將發扣用在自己的髮絲上,伸手一比劃,用三子的語氣說:“殿下,你真是人比花那個什麼,無論怎麼穿戴都顯得高貴華美。”
“……”莫名不怒反笑,很老實地撫掌:“好!妙,三子的神韻都讓你演繹出來了。那好,我也不客氣了,這個高貴華美和人比花嬌每個抄一千遍吧。”
“……為何不是一百遍?”
“因為你是冒牌三子。”莫名咧唇一笑,人畜無害。
嫣鳩雙目微眯,心裡盤算的是如何跟莫名鬥上一番,卻被前來尋人的士兵打擾了。原來是單于大將軍派人前來尋找莫名和嫣鳩了,兩人互覷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資訊……見機行事,一切小心。
回到昨天讓這群將士們醉生夢死的大帳裡,只見那些昨天還意氣風發的大將們,今兒卻是一個個頂著黑眼圈,是面容憔悴,失魂落魄的鬼模樣。莫名和嫣鳩一臉嚴肅,心裡卻暗笑得差點內傷。
莫名掩唇輕咳,實則是去掩飾自己上勾的唇角。
嫣鳩一臉頹然,調過去一眼,卻是這樣的意思:小樣,你偷步。
莫名繼續慘澹地咳嗽,悄悄回一眼:你也可以,只要你有本事。
下頭眉來眼去,上頭單于大將軍望眼欲穿,呃……應該說是冷眼靜看,卻不知是打何種主意。嫣鳩不敢輕舉妄動,卻也緊張得滿頭大汗。
“這一回的痢疾,是你們搞的鬼?”
大將軍威嚴的聲音在此時也顯得雄渾有力,可見其身體是一等一耐操。莫名暗暗慶倖自己找到了好素材,以後借個機會帶出來,賣給二師兄當藥人也不錯。
大將軍的聲音落下,數雙眼睛如芒刺般射向二人。正在嫣鳩考慮如何接話的同時,莫名已經卟嗵一聲跪下,整張臉貼地在上,五體投地了。
“大將軍明鑒啊,三子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幹這等蠢事。三子是代表殿下,真心誠意前來合作的,三子實在是一片丹心照汗青的忠心之人啊。請將軍勿要存疑!”
說罷,乾脆俐落地打地上磕了三個響頭,額上都滲血了。
他這般賣力,坐上頭大將軍也不免猶豫了,他有自己的打算,除卻這名膽小之人的表現,他現在也沒有證據證明這事與二人有關,而且這假的八王子還有利用價值,暫時也不該撕破臉皮。
大將軍不表態,下頭的人也不好說什麼,就這麼僵持下來。大概是有了決定,這大將軍大度地說:“起來吧,這事我會明查,在這期間若查出一絲證據,你們就等著被車裂吧。”
莫名哆哆嗦嗦地應是,其表現惹來四面八方十足的鄙夷。然嫣鳩卻是為他們捏一把汗,想想這傢伙哪一回裝乖不是有人遭殃的,越龍將軍不就是載到這一塊上頭嗎?只是沒讓他有更多的時間操心,大將軍的矛頭已經指向了他。
“嫣鳩,過來。”
嫣鳩猛地一驚,表面上去仍裝著一副病弱的模樣,低聲說:“將軍大人,我身體抱恙,實在不能‘靠近’將軍大人。”
這暗示已經足夠了,人都拉肚子了,有什麼‘用’處,不是時候。
但大將軍明顯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立即滾過來。”
在這當口,嫣鳩知道在劫難逃,為免造成更多的麻煩,他正準備服從。
“是啊,公子你就過去。”莫名在旁邊勸:“大將軍絕對是為你好。要記住,你只能相信和服從。”後話加重了語氣。
嫣鳩驚訝,他愣住了。
然而事情卻出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面發展。
咕嚕嚕……詭異的聲音,然後異味散發開。各人都掩住口鼻,不敢置信地瞪著這大將軍,大將軍的臉都綠了,急急忙忙地撤退了。
突發的事件,一切都不能繼續下去了,於是這會議就此終了。
自出了帳篷,直至回到車中。嫣鳩一直偷偷觀察莫名,最後他忍不住要問:“是不是你做了什麼?”
莫名緩緩扯唇,笑得廝文弱質:“啊,沒什麼。只是昨夜裡順道給了一個比較深重的暗示,比如若果我說了某一句話,某位將軍大人的的大腸就會勤勞起來。”
……
不盡明白,但剛才大將軍出的糗是出自某人陰謀沒錯。嫣鳩呆愣了半晌,撫額而笑。
“你真是個可怕的傢伙。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是三子,三子啊,小小的僕人三子。”
“……果真是厚顏無恥。”
“你先別管這個,接下來要把那兩詞給抄一千遍,我可沒有忘記。”
嫣鳩唇上一陣輕抽,只能愣視著那人真的準備了紙筆,然後很禮貌地比了個請的姿勢,就等他動手。
“好,我會寫,但你得先讓我處理你額上的傷口。”
莫名這才記起自己額上的瘀青,當下虛笑著服從嫣鳩的幫忙,洗傷口連同上藥,這人也做得不錯。
“你的手藝不錯,怎麼就不懂得給自己處理?”莫名這算是半帶責備的一句話,畢竟嫣鳩曾經把自身的傷耽擱到那種程度,有能力卻不行自理,實在是可恨。
嫣鳩不語,只是在處理好一切以後開始寫字,相較於三子的手筆,嫣鳩的確是受過教育的,一手好字如同他本人一般俊。
他在寫字,莫名也不追問了,開始鼓搗著不知名的瓶瓶罐罐。嫣鳩分心幾回,終於忍不住問:“那是什麼?”
“哦,那是要讓我們的大將軍和他的士兵們享用的好東西。”
“哦?”好東西?嫣鳩對除了‘賞賜百千強’以外的好東西甚感興趣。
“有讓人變成麻子臉的‘胭脂雪’,變身藍精靈的‘青出於藍’,喜怒失控哭笑不停的‘幸災樂禍’,變成斑點狗的‘太極兩儀’,還有讓人尿不出來的‘三聚氰胺’等等。”
……好吧,大家自求多福。
嫣鳩側首,不忍看那一個又一個造工精緻的小瓷瓶,他實在懷疑這些人在災難性的人禍裡頭,還能不能待到顧君初前來解救的那一天。
第三十五章:挑釁
聽聞有一種新的疫病發生了,就在一支軍隊裡頭。此病症藥石不能治癒,令群醫束手無策。在這十來天裡頭,這些士兵們先後出現腹瀉,出疹,變色,癲狂,出斑,還有石淋(腎結石)等症狀。
嫣鳩自車中醒來,摸摸臉上,一不小心就被鏡中的自己嚇了一跳,隨即輕歎:“怎麼看就是怎麼的嚇人。”
打從莫名說要裝病以來,他的一張臉已經被添加了不少的色彩,乍地一看,那叫精彩。藍皮膚上一塊塊黑白分色的斑,點點紅疹又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整張臉,那怎麼看都不像活人,不過他較慶倖的是自己只是畫妝,可不同車外的人,全都被整成這副得行了。
雖然稍為同情被整的人,但嫣鳩卻有說不出的快意,那些欺他的人,都得到應有的懲罰,他著實地出了一口氣,這是他以前從未有過的快樂,現在終於嘗到了。想著,他伸手推推不遠處的堆成一坨的棉被,包在棉被裡頭的人只是蠕動了一下,不再動彈。
“喂,三子,你是不是應該起來為主人梳洗了。”嫣鳩壞笑著伸手抹了一把晨露,悄悄將那手伸進被鋪裡頭。
下一刻莫名整個跳起來,動作迅速,一腳將嫣鳩踹出馬車。跌落馬車的嫣鳩愣住了,呆呆地望著打被鋪裡鑽出來,揉著脖子睨視自己的莫名。
“哦,我的主人,怎麼一大早的就在草叢中擺出如此優美的姿勢?主人你現在的臉實在太精彩了,此番作為頗有荒野孤魂的風姿。我的主人果然是風華絕代,即使鬼模鬼樣也能如此□。”涼涼的聲音,十足的揄揶的話語,帶著諷弄笑紋的唇,傲然睨望的雙目。
這小人是報復他了,嫣鳩瞭解這一點,只是情勢比人強,他明顯沒有能力報復回去,於是只好拂拂衣擺,悻悻然地爬回車子上去。
死士已經乘著黎明前的黑暗,打附近農村弄來了吃食,莫名接過食物的時候,就看了一眼死氣沉沉的軍營,見巡兵行屍走肉般來回走動,不禁感歎:“該找這群人去拍生化危機了,連化妝和特效都省了。”
“什麼?”嫣鳩沒聽清楚,困惑地問。
能有什麼?什麼也沒有。莫名弓指一敲嫣鳩的額:“少多事,吃吧。”
“裝神弄鬼。”嫣鳩念了一句,回頭狠狠地吃饅頭,仿佛是要全部吃光,不留給莫名。
這番幼稚的舉動只讓莫名失笑:“主人,你還真是童心未泯,行為舉止與十歲小鬼無異。”
莫名無心的戲言,卻不知惹著了那人。嫣鳩看莫名那模樣,和和樂樂地相處是好,但這不足夠,轉念一想,自己有的優勢是什麼?就是這容貌,若果能用這個把他給套住,那才值得。
於是,莫名在下一刻終於能真切地理解到恐怖片裡頭,被鬼怪追趕的主角們是何種苦況,那一瞬間發起的恐懼感真真的是把整個心臟給鎖起來了。
嫣鳩扔下饅頭,一把撲上了莫名,然後媚笑:“我小孩?要不要我教你大人的事情?”
拜託,這不是媚笑,是獰笑好不?
“……”莫名額上滲了汗,這鬼怪的笑容,殺傷力夠強大的:“或許我不需要。”鬼壓床這事,誰也不喜歡吧?
“哦?你既然來了堇蘿,也該入鄉隨族了。雖然你不喜歡男人,但我會讓你明白男人也不比女人差。”嫣鳩故意壓低的語調誘惑莫名。
……
原來是只色鬼,不過這模樣,莫名是真的不敢恭維。他一陣重咳,抬手抵住嫣鳩的胸前,防止妖魔再進一分,以免這傢伙真的親下來,那真完蛋了,他現在受不了這種打擊。
莫名沒來得及提醒嫣鳩,這車門被拉開,門外的士兵反應迅捷,高喚著自家老娘走遠了。
嫣鳩莫名其妙,莫名卻笑不抑止。
“嫣鳩公子,美豔不可方物的你該多注意自身的狀態,你現在的確不適合以如此蝕骨□的模樣表現自己,會讓人打心底升起恐懼感。”
嫣鳩還未反應過來,莫名索性就伸手取過不遠處的鏡子,老實不客氣地架在他面前。這下嫣鳩總算看清楚那張大花臉,於是愣住了。因為剛才他就用這張臉擺出那種表情……這張臉。三個字在腦海中無限迴圈著。
莫名已經笑得不可開交,淚水和著笑聲狂飆。嫣鳩恨上心頭,就恨這莫名竟然幸災樂禍,一把扳正了他的臉,狠命地就親下去。
被鬼親了!莫名驚呆了,只能任由這人親吻。要知道嫣鳩的技術的確是好,別說他及不上,就顧君初也做不到如此技巧。並非霸道,而是每一次輕舔糾纏都讓你期望得到更多,是誘人的吻。
二人是在士兵們哭爹喊娘的呼叫聲中回過神來的,莫名連忙推開上頭意欲繼續的嫣鳩,退開老遠提防著再次被勾魂攝魄。
嫣鳩勾唇一笑,狐媚的鳳目彎彎,如上弦兩勾,波光流轉:“咦?你不喜歡嗎?”
一聲慢一聲緩,聲聲都是勾人的,這傢伙的確懂得媚惑人。莫名暗歎一口氣,自知剛才是真的忘形了,嘖嘖嘴巴,以攻為守:“不怎麼樣,我對鬼怪沒有情結。”
“啊?”嫣鳩一愣,繼而惱恨地撫著臉,就想把這該死的妝容給抹掉,這完全防礙了他的計畫。可是以大局為重他還是記得的,因此只能狠命地瞪莫名,完全把厲鬼的神髓給詮釋得淋漓盡致。
莫名怎麼說都是受過無數恐怖片薰陶的現代人一枚,雖然已經當了二十年的古人,卻從來不忘舊知識,因此對鬼怪也是有一定的免疫力,於是他完全能夠在這種怨念的瞪視下自在生活。只是他表面的平靜卻無法否認內心的洶湧,因為他發現自己越來越接受與男性接吻,他現在滿腦海的只有一個想法——難道我真的變成GAY了?
一人怨嗔叢生,一個打擊甚深。倆人都沒好情緒,自然沒分給外界太多的心思。
這時候外頭包圍馬車的士兵們終於回過神來,才記起自己也這鬼模樣鬼樣的,為何要怕這車裡的二人?他們是前來捉拿這二人的,如果完成不了使命,有可能被軍刑侍候。當下帶頭的將領先回過神來,下令捉人。
面對圍捕,死士們先湧上去殺敵護主,嫣鳩和莫名也沒耽擱,互覷一眼便同時突圍。嫣鳩挽著莫名,要帶他施展輕功。莫名卻反過來一手提了嫣鳩的衣領,高高躍起,鷂子般飛向綠林。
“撤!”
莫名的話是提示死士們莫要硬拼。見主兒都逃了,死士們自然不多留,就如莫名早前交代的,開始往四面八方逃躥,讓士兵們措手不及。
莫名帶著嫣鳩在枝葉間穿梭,那速度和技巧自是不同凡響,嫣鳩驚呆了,直到雙腳著地,已經走出很遠一段距離。
“你……”怎麼這般厲害?
“唉,這大將軍真沉不住氣,他們那群殘兵怎麼能捉到我?真是笑話。”
“他們又不知道你會武功。”嫣鳩知道,如果只捉他一人,這些士兵就足夠了,自己絕對逃不出太遠。但他和那些人一樣,不想莫名的輕功竟然如此的精湛。
“的確。”莫名稍稍思索:“已經過了十二天,事情該是辦妥了。”
他說的是顧君初,嫣鳩知道,於是也不甚友善:“顧君初也不過是人,又不是神仙鬼怪,你是不是對他期望過高了?”
莫名挑眉,輕笑:“他絕對值得相信。”
此話一出,聽的人不是滋味,瞪了莫名一眼,抬袖胡亂擦拭臉上的妝容,現在已經不需要這種鬼東西了。
莫名看著,就是有意見,忍不住輕諷:“何必太在意臉上這點妝容,又不是大姑娘。”
嫣鳩抬起被擦得一塌糊塗的臉,側眸瞄著莫名,抿緊唇,那模樣看上去像在無聲地責備著。
莫名沒來得及去瞭解嫣鳩的情緒,一聲尖嘯劃破林葉隨風的祥和。幾乎立刻的,莫名平地躍起,輕盈立於樹梢上,昂首看著上頭盤旋的鷹只。
“雷公……”
“雷公?”嫣鳩自知不能像莫名那般立於樹梢上,只能攀著高枝問。
鷹只低飛自莫名身側掠過,那爪上系著紅布巾。莫名見後笑容立現:“兵符得手了,不愧是君初,這下事情到尾聲了。”
莫名自樹上一躍而下,掏了一些銀兩給嫣鳩:“你先找一家農戶隱藏起來,明天以後可以回到軍營中,我在那裡等你。”
嫣鳩卻不接這銀兩,他看著這片綠林中笑容可掬地以掌托著兩枚銀子的人,眉頭不覺緊皺:“你要做什麼?”
莫名也不隱瞞:“君初拿到了兵符,雷公也出現了。他應該很快就能與我匯合,我們要去捉拿單于大將軍,他可是關鍵人物。”
“你現在回頭很危險。”嫣鳩不同意,一把扯住莫名的衣袖:“你不是說顧君初很厲害?他一人就能處理。”
莫名眨眨眼睛,摸摸頜下,低笑:“我急著取回自己的扇子。”
這種破理由,騙小孩都不成。嫣鳩眯起眼睛:“我也去。”
“……”莫名是想不到嫣鳩竟然這般固執的,當下苦笑:“你何必,你該明白我們的實力差距。”
“我不明白。”就是睜眼說瞎話也要跟著,嫣鳩認為自己至少不會拖後腿。雖然他沒有顧君初的實力,但長年的殺手訓練,也讓他有一定的實力。
兩兩相對,兩兩無語。風掠過林葉,老鷹也盤旋不去。此情此景下,如果換作別的人,莫名可以選擇點了他穴道就好。只是面對嫣鳩,他卻不想動手。他苦惱地抓弄著一頭長髮,怎麼也沒能想出個法子。
嫣鳩看准他的猶豫,當下加把勁:“帶我去,我還不需要你操心。”
“……看來你是太高估自己了。”莫名微惱,他看到了嫣鳩的固執,這種人可怕的地方不是他的實力,而是他那股蠻纏勁。當下心裡也有一個想法,如果爭持不下,還不如趁機讓對方認清事實?
主意已決,莫名不再堅持:“先找個地方洗把臉,接下來還要待顧君初出現。”
雖然得到了莫名的保證,嫣鳩卻不盡相信,一直提防著他突然反悔。看著像提防老狼的小鹿一般的嫣鳩,莫名只覺好笑。
“嫣鳩,你不用多此一舉,如果我要丟下你,你根本無法反抗。”莫名冷聲道,意在讓嫣鳩認清事實。
一句話,說的是這個意思,聽者卻是另一種意義。言語打擊讓心肺一陣劇痛,這是嫣鳩最害怕的事情,他尤其想要獲得的事物,卻有如天邊彩雲,飄渺悠遠,張目可見卻伸手不及。他恐懼這種虛無,不能掌握的幸福有何意義?
見他臉色不好,莫名只當自己的話說得過分了,卻是狠下心來要讓他識清自己的實力,以免他以身犯險。
洗掉臉上恐怖的妝容,二人開始謹慎地往回走。或許單于大將軍也想不到這應該逃跑的二人竟然逆襲,因此二人一路走去,除了躲避分散搜索他們的部隊以外,接近大本營竟反而沒遇上強化的防守。
此情此景,莫名滿意地笑了,這意味著能更快捷完成任務。
嫣鳩也知道情況,當下挑眉:“很輕易便能得手。”就是他也能在這時候殺死單于大將軍。
“不要輕敵,要無時無刻保持謹慎。”莫名訓他。
嫣鳩只是自鼻腔裡哼了一聲,十足的不屑意味。
莫名不再多話,只是微笑著開始計算時辰。
“莫名……”嫣鳩乘著莫名專注的時候發問:“莫惑和顧君初,你較喜歡誰?”
“嗯!”莫名挑眉,側首苦笑:“你這是什麼問題?一個是我的師兄,一個是我的二哥,這要怎麼比較?若是我問,你的娘親和妻子掉進水裡頭,你要先救誰?那你怎麼回答?”
嫣鳩聽罷卻是一愕,而後斂目:“都不救,一個我從未見過,一個我不可能有。”
竟然這般回答,莫名算是佩服他:“強詞奪理。”
話題沒能繼續,因為異樣的響聲。莫名沒來得及回首,嫣鳩突然扳著他的臉,竟然要強吻。
他還沒反應,卻被人從後拽拉,而後嫣鳩的胸膛上已經踏著一隻黑色大靴。莫名視線後移,昂首後看見正以淩厲眼神注視著嫣鳩的顧君初。
笑容不自覺上臉,莫名伸出手:“扇子。”
顧君初移眸至莫名臉上,眨眼間氣勢已經放柔,腳下一蹬往後掠出數米,遠離原地。他這才放下莫名,取出被珍藏於袖中的摺扇交出。
重獲珍愛的扇子,莫名心情甚好,霍地張開扇子,持著青山綠水輕輕扇動:“果然,還是有它才好。”
顧君初猛地垂首:“我呢?”
這是什麼鬼問題?莫名只覺尷尬,移眸瞄向跟隨顧君初的眾人,黑壓壓地站滿枝頭的人,一個個瞪著眼睛盯著他們看的眾人。在這種情況下,他不想顧君初竟然有臉面做這種事。
惱羞之余,莫名擺著笑臉,扇子緩緩上移,覆住了半臉。不想一指勾住扇沿輕輕扯下,而後顧君初的臉部特寫漸漸清晰,象數越來越高,直至他的視線範圍只能觸及那雙眼睛。
唇上溫溫軟軟的接觸,盈滿鼻腔是對方的氣息。這一吻很輕,顧君初只是以雙唇銜住莫名的,輕輕允吻,並未深入。
仿佛一觸便分開,顧君初抬首,莫名呆呆地把扇子舉回原位。莫名以為,他現在正頭腦發熱,無法思考。
揚首,顧君初睨視著站在另一枝頭上的紅衣人,那人同樣拿挑釁的目光回敬他。
第三十六章:出乎意料
綠樹紅花,藍天白雲,瓊樓雅閣,高牆環繞,這是金碧輝煌的宮殿。住的是王宮貴族,護的是天子聖命。莫惑抬首望向似乎無法攀越的高牆,思緒卻飛越了這道障礙,他的心思始終不在這裡。
“就是他……勾搭上了八王子殿下呢。”
“真是怨魂不散,他肯定是使了妖術勾引殿下。”
“那些大人連九族都死絕了,不想這個禍首還能活下來。”
“這哪是人?分明是妖怪,你看他不是活得好好的,吃好睡好。”
鄙夷的對話聲音不高不低,莫惑自然明白說的人沒把聽的人放在眼內,似乎有意讓他難過。他難過嗎?莫惑不費勁思考這問題,索性回屋中等待午膳傳上。
在食宿上,女王並未虧待他,該有的都不缺。然而人心永遠是無法盡善安排的一部分,因此莫惑與侍候他的宮侍相處得並不和諧。宮侍們恥於服侍這個異國奸細,鄙視他這個攀上八王子的狐媚子。這種情緒或許是出自一種民族自傲,也或許只是嫉妒。
一桌上豐盛的餐食,莫惑細嚼慢嚥,別人看他吃得滋味,卻沒有人感受到他的真意。吃,只是為了維持自己的身體,他不能給莫名造成不必要的麻煩,因此即使每吞下一口食物都有嘔吐的欲望,他依然逼迫自己一口一口地將食物吃下,直至吃飽。
侍候有餐的宮侍盛了一碗熱湯,遞給擱下雙箸的莫惑,卻在接手的一瞬間,將熱湯灑在迎過來的那雙手上。
湯是熱騰騰的,莫惑感覺不到痛楚,皮膚卻確確實實被燙紅了,只憑肉眼觀察就知道這傷並不輕。
“啊,燙到公子了,真抱歉。”虛情假意的道歉。
莫惑只是淡然抬首,平靜地要求:“無需道歉,為我請來太醫吧。”
沒能從他臉上看到痛苦的神色,宮侍們皆一臉無趣,仿佛更為不滿莫惑的不配合了。只是既然他要求,這些宮侍還不至於完全忽視,磨磨蹭蹭地請太醫去。
“真是妖怪,他不痛嗎?”
“喂,會不會做得太過了?”
“沒事,八王子才不會為了這樣一個人在宮裡找渣,而且又不是什麼大事。”
人遠去,聲音也消失。
莫惑始終淡然,端坐著等待太醫前來診治。
其實那一碗湯的熱度是十足的,這一燙,連為莫惑診治的太醫都皺了眉。然而問著他的感受,他卻無法回答,老太醫只好參照自身經驗為莫惑上了藥。好好一雙修長的手就被包紮起來,潔白繃帶重重環覆著,十分扎眼。老太醫交代他不能碰水,也不可以隨意動作,以免再次傷及患處。
好好聽完太醫的話,莫惑親自將人給送走,不想卻迎來了意外的客人。
侍從被遣退,屋子裡只剩下莫惑和不速之客——堇蘿國女王陛下。莫惑不知女王來意,但他意識到來者不善,從他偽王子的身份被揭露以後,他與女王已經沒有交集,現在聯繫他們的只有莫名……女王的到來肯定與莫名有關。
兩兩相對無語,女王從一開始就一言不發,靜靜地品茶,視線始終落在樓臺外別致的奇石假山上。莫惑垂首立於桌子另一側,有幾回將視線悄悄落在桌面上,觀察以綢布細細覆蓋住的託盤,布料微微隆起的中央不知道掩蓋著何物。
“王兒似乎很喜歡你。”
女王突然說話,莫惑微訝,迅速移眸注視女王,卻未回答她的問題。
“這幾天孤也想了很多,王兒的任務一直進行順利。那孩子的確優秀,若是生為女兒身,孤指不定就會立他為王儲。”女王始終未正視莫惑,似乎是在論家常,平平凡凡地敘述著自己對兒子的滿意。
莫惑想起過去,女王偶爾也會與他聊天。聊的卻從來都是國事,棘手的事情,無法解決且讓人頭痛的事情。那時候他總想著如何為自己的母王分憂,每天關注堇蘿國的國事,一心一意為她解決麻煩。
想著,他的唇角微微上彎。過去他從未聽過女王討論哪位公主或王子,如今會關注莫名,是否就代表女王是真的愛著那位兒子呢?
“孤的這位王兒並非幸運,大鑫國如何待他,孤十分清楚。但不愧為他,即使困難重重,依舊無法阻擋他。”
“莫……殿下一直是堅強的人。”莫惑附和一句。
女王聽罷,臉上有著自豪的笑容,手上開始輕敲桌面,莫惑的心卻因為這一個小動作而迅速下沉。他瞭解女王,因為他曾經想為這位母親付出一切。因此他知道女王這麼一個小動作代表她準備做出一個殘酷的決定,就如同年前她決定大刀闊斧,肅清異己的時候。
“孤問你,若果是為了王兒,你願意為他付子多少?”
“女王陛下,草民只求留在殿下身邊。”
“……孤也只求他留在身邊。”敲擊動作停下,女王終於直視莫惑,手上輕輕扯開綢布,梨木託盤中央有一隻潔白小瓷瓶,與及雕工精緻的圓形小木盒。
莫惑心裡千百個想法,複雜地注視著女王,等待真正答案。
“喝了這瓶‘暮顏’,盒子裡是一月份的‘續香丹’。”女王輕點瓷瓶示意莫惑喝掉。
“暮顏?”莫惑皺眉,他驚慌,卻不解女王的意思。他知道暮顏是一種毒藥,而且通常用做賜死宮中妃侍的,服下此毒者在一周內會逐漸衰弱,最後一睡不醒,魂歸九泉。‘暮顏’無解藥。而‘續香丹’則是貢品,據說一顆能讓瀕死的人續命,而且是固本培元,延年益壽的聖藥。
“續香丹能夠減慢毒發時間,你每天進服一顆,應該能撐到那時候……”
那時候?莫惑咬唇:“既然是陛下的命令,那麼草民能知道是為何事嗎?為何必須要服下?”
“你無需知道,你不願服用?或許孤該請來侍衛幫助你?”
這是威脅,莫惑知道自己在劫難逃,反抗只帶來更多的變數。帶著最後的希冀,他望向大門方向。他盼望此時莫名會出現在門外,然後就如同大鑫宮殿那一回,伸手將他帶出無邊的噩運。
然而等待,思念,魂牽夢縈。這些始終對現實沒有任何作用,他只好臉帶微笑地端起瓷瓶,喝下終能致使他喪命的毒藥,他卻連味道都無法知曉。
所有的惱恨都隨著瓷瓶著地而碎裂,他取過盒子,放到袖兜中,表情始終平靜,一點也不像才剛被迫服下毒藥的人。
女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語帶暗示:“日後你會感激我。”
“究竟是……怎麼回事?”莫惑只能猜測,猜測自己的死將會帶給一些什麼……或許能夠幫助自己珍惜的人,所以才會感激讓自己有機會作出貢獻的女王。
剛才的一句話已經是女王最大的讓步,她已經不準備繼續縱容莫惑,於是準備離開這讓她心情沉重的屋子。
大步邁到門前,女王卻停住了,而後輕吟:“只可惜你並非我的親兒。”
始終並非血脈相連的母子,莫惑低笑一聲,取出木盒子打開,芳香撲鼻,這將會是延續他生命的藥丸。
院外傳來異響,莫惑聽著卻是女王懲罰宮侍,並命人換掉服侍他的人。這算是女王對他的仁慈?在決定犧牲他的同時,給予最大的補償嗎?
莫惑撫額輕笑,收好藥丸,靜靜坐落案前,斂目休憩,又似乎正在瞑思。
遠在千裡外的三人正謹慎注視著軍營,安排分佈人手將大將軍所在的營帳給包圍起來。
顧君初觀察營地,莫名就在旁邊提供情報,巡兵的路線和巡邏時段等,二人都要求任務必須完美結束,不容少許差錯。
嫣鳩始終插不進話,他怎麼也想不到每天跟他待在一起的莫名,原來一直沒有浪費一分一秒。除了應付他,除了算計大將軍,原來還考慮到更廣的層面。反觀自己所考慮的事情,急功近利不切實際,他和這二人格格不入。
當莫名與顧君初討論完畢,準備執行任務的時候,就注意到嫣鳩少有的寡言,莫名不禁新奇:“怎麼?舌頭累了?”
顧君初也把視線移向嫣鳩,目帶審視。
他不看還好,這一看,有人心裡就不舒服。就他出現以前,嫣鳩從未認為自己和莫名有距離,然而這顧君初出現了,情況十分不妙。心裡轉了數圈,嫣鳩勾唇一笑,特意以指輕點莫名的唇:“當然,剛剛那一吻,我可是下了十足的功夫,舌頭怎能不累?”
轟隆……這對於莫名,真是晴天霹靂。他都忘記那一吻了,想不到嫣鳩在這時候提起,他有點僵硬地移眸瞄向顧君初,如意看到充滿煞氣的怒容。
莫名搓額:“什麼鬼?還不是因為你那鬼模鬼樣嚇到我,你才得手的。”
雖然他這麼說,嫣鳩卻笑得快意,就因為某人的臉色發黑,就因為他扳回一城。因此他並不介意莫名吐糟:“你不也很喜歡嗎?我的吻不好?”
真他媽的太好了!莫名只想一拳把那張笑臉打落,但那種做法是不智的,他必須要冷靜。
“呵,這世上吻技好的人不差你一個,只是一記吻有什麼值得記掛?我都忘記了。”
嫣鳩眯起眼睛瞄著莫名,似乎在生氣。
這邊的人惱了,莫名又看顧君初,那邊的人還在惱,這是幹什麼啊?招兩人一起恨了?
“是啊,我們的殿下必定是身經百戰,才會知道像我這般技巧的人多著。”嫣鳩盡給他挑刺,就因為那一句忘記了,不值得記掛。
嫣鳩那傢伙在挑撥,然而莫名發現顧君初的怒氣還真的在上升,在這個需要辦正事的當口上竟然給他玩這些有的沒有的,什麼玩意?
於是他也惱了,扇子合上,左右扇打到二人的臉,啪啪兩聲響亮的。
二人各自捂著臉頰,一臉驚詫。
“感情是我像猴子?所以你們才把我耍起來了。”莫名陰惻惻地笑。
二人愣愣地搖頭,他們的只是在……爭寵罷了。
“不是?不是的話,那你們是猴子?聽不懂人話?”笑意愈發的陰冷。
二人再搖頭,動作是一致的。
見他們合作,扇子又張開,山河在一人手上搖動。細長的眼眯起,自扇沿處滑動,來回審視著兩側的人:“那……現在該做什麼?”
他們能跟這人吵嗎?不能。輸得徹底,二人妥協。
“時辰差不多了,下去吧。”顧君初先一步躍落,身形如雄鷹般迅捷,動靜卻如麻雀般輕巧。黑影有如墨客的筆束,俐落一筆,劃進敵方中心。
莫名冷哼一聲,一襲青衣的他也如流光,滑進小小營帳。嫣鳩見狀,自然是跟上,只是比起前面二人的動作,他的輕功顯得拙劣,即使那抹紅影的身姿還算得上優雅。
才進入,就見除卻大將軍以外的人都倒地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嫣鳩不敢置住,他看的是顧君初,暗暗評估這人的實力。
“你們!”大將軍瞪著莫名和嫣鳩,咬牙切齒:“有何居心?!”
莫名看著大將軍精彩的一張臉,扯開溫煦的微笑:“不怎麼,現在你的兵符已經落入我們手中,接下來你要面見女王,陛下有很多很多的話要跟你說。”
聽說兵符落入他們手中,大將軍臉色大變,作最後掙扎:“不可能!兵符……”
“呵,你不用猜想,我不是在套你的話。”莫名蹲下來,看著這位大將軍,輕歎:“聽說你要回來對付我。其實我原本不準備遠戰關外的你,卻不想你這般主動,我也是迫於無奈。”
“你是誰?!”大將軍看著眼前平庸的臉,聽這語氣卻不平凡。
莫名摸摸臉:“我是八王子莫名呢。”
“不可能!情報指八王子的容貌不比嫣鳩差。”這實在差太遠了。
聽這話,莫名和嫣鳩對看一眼,各自看到對方挑高的眉梢。顧君初也聽出端倪,盯著大將軍的目光變得陰狠。
竟然還注意到八王子的容貌了?這人心裡打的什麼主意都好,總之不會是好事。
嫣鳩冷笑:“大概他認為醃的時間不夠久。”
聽罷,想起那‘滿城盡帶黃金甲’的情境,莫名以扇子掩唇,笑彎雙目:“相信宮中有更大的場地供給我們的大將軍。”
說罷,莫名與嫣鳩二人相視而笑,那默契讓旁邊的顧君初皺緊了眉頭。
“帶走吧。”顧君初一指點倒大將軍,示意隨行的人將人押走:“這裡不宜久留。”
“那就走。”莫名也不耽擱了,先行動起來。
聽見外頭的腳步聲,知道惹來了麻煩,顧君初和莫名作開路先鋒,走在最前方。對付被整慘了的殘兵,二人並不太費勁,後頭的人只看他們勇猛地拳打腳踢,將一個個行屍般的士兵打飛,開出一條大道。
嫣鳩走在後頭,看見前面的二人互動,心情有點沉重。一種異樣的感覺襲上心頭,他猛地回首,就見利刃如劈瓜般將大將軍給劈了。
“你們!”嫣鳩來不及阻止,沖到一半的身軀卻被兩旁的人架住,這些死士下一個要劈的就是他。
雙手被制,嫣鳩試圖反抗卻發現這些人都不簡單,眼看刀刃劈落,他驚喚:“莫名!”
遠在前方的莫名腳下旋步,憑藉著一股衝力迅速滑近嫣鳩,首先就一掌將攻擊者的武器拍落。而架著嫣鳩的二人也被顧君初的劍挑了。
盯著已經氣絕的大將軍,莫名和顧君初互覷一眼,皆看到對方的疑惑。
更讓他們震驚的是那群死士竟然群體舉劍自刎,血灑當前。此情此景讓前來圍堵他們的士兵們都嚇得六神無主,一個個爭相奔逃。
這下現場站立的只剩下三人,皆是一臉驚詫,無法理解。
“壞事!大將軍,嫣鳩……那麼莫惑!”莫名大驚後拔足狂奔,心中連連祈求莫惑安好。
雖然驚魂未定,但見莫名如此激動,另外兩人也只好跟上。
第三十七章:迎接
天才濛濛亮,迦耶的城門還是關得緊緊的,城樓上有衛兵值守。留守了一夜,衛兵瞄瞄四周,確認上級沒盯著,就偷偷地打個呵欠,祈求著太陽快點升起來……好換更。
兵大哥或許有點上火,半睡半醒地站了一晚上,眼睛有點糊塗了,怎麼擦也擦不乾淨。耳邊聽到馬蹄聲,這時候花海才從黑夜中顯出黯淡深紅,繁花掩飾下,似乎有人接近。士兵探身張望,沒瞧個清楚,就聽下頭喊話。
“開門,殿下要進城。”
聽說是殿下,再不清醒也得機靈點。杵在城門上的士兵馬上通報了上級,領著一小隊前去開門。城門張開,入目是簡簡單單的三騎。一人黑衣,目光淩厲;一人紅衣,高傲冶豔;一個青衣,溫和廝文。青衣的男子對士兵們溫柔微笑,一手往袖中探索,勾出金牌一枚,赫然是女王親賜的金牌。
見此物也就知道這殿下是真非假,雖然未清楚是哪一位,也先給跪下磕頭了。
那句千歲未喊出口,馬蹄已經自他們身旁踏過,撩起塵囂迷人臉面。當他們自煙塵彌漫中解脫以後,哪兒還見著三人的身影。這時辰,這速度,事情肯定到達刻不容緩的境況了,恐怕是是非之事,福莫福於少事,閒事少管為妙。
大隊長招呼下屬關起城門,一切就像從未發生,衛兵繼續無趣的值守。
而那三匹駿馬是沖著皇宮直奔而去的,穿過安靜的市井,連過了府門也不停留,一直到達宮門外。
青衣人勒馬,那勁頭沒控制好,直勒得馬兒揚了二蹄,長嘯破寂。鐵蹄磕落地面,兩道清脆響聲,馬上人探身,臉上雖帶微笑,臉容溫文爾雅,然而那雙眼睛分明的是犀利。
“我是八王子莫名,要晉見女王陛下,請通傳。”
守兵是被這氣勢給駭住了,緩了緩心神,其中一個奔走,看是去通報了。
“莫名,別急。”顧君初見那掐著韁繩的手已經發白,不覺勸道。
莫名只是回以溫和的微笑,唇輕動,話還是沒出口。
看他的臉,根本看不出端倪,但只要看他的動作,就知道他正處於情緒不安的狀態。掐緊韁繩的雙手,始終維持大幅度起伏的胸膛,挺直的脊樑,即使在此時仍夾緊馬腹的雙腿……無論哪一處都宣示著他的憤怒和緊張。
嫣鳩也是懂得洞悉人心的,他知道打從三天前任務出現無法預料的特發情況以後,莫名的情緒一直不安。回到迦耶所需的正常時長是五天,然而他們卻只用了三天。一路上莫名像瘋了一樣趕路,若果不是他和顧君初在旁邊監督著,這人說不定連吃食都忘記了。
見莫名為了莫惑,竟然堅持到如廝地步,嫣鳩心中微酸,卻也生不出氣。他明白自己為何著迷,僅僅就為了這一點,如果莫名也能待他如此……也夠了。
“君初,嫣鳩。從這一刻開始,你們誰也別離開我身邊。”
突然的一句話,二人驚訝地盯著他繃緊的背影看。一瞬間也明白莫名是在保護他們,只要待在他身邊,這皇宮之行才能所保障……畢竟嫣鳩差點就成為了刀下亡魂,此行還不知吉凶。
嫣鳩想著,越發的心驚……這王宮裡住的什麼人,他清楚。女王的狠心,他更清楚。如果她的想法是要他們全都不活命,這一進去就等於只進不出了。
“莫名,我們別進去了。”嫣鳩想了想,低聲建議:“至少我們別從正面進去……你想找莫惑,我們就偷偷地進去,我可以為你帶路。”
這次連顧君初都同意嫣鳩的意見,畢竟事情兇險,正面迎擊是太冒險,他也不保證能在這牢籠中護莫名全身而退。
然而莫名自有打算,他指著這座巨大的朱門,笑:“偷偷?來不及了,她是有意等我來,我又何必花費這點時間?如果我說死在裡頭,就一起死,你們願意嗎?不願意就現在離開,權杖給你們。”
金燦燦的牌子被隨意甩向身後,晨光初現,金光好比電光,又似烈陽,映迷人眼。
顧君初接住牌子,卻遞給了嫣鳩:“你走吧。”
嫣鳩一雙鳳目眯起,馬鞭回謝,鞭子破風聲起落,未打著目標。顧君初哼笑一聲,似嘲弄又似不屑。他順手將牌子收入懷裡,又對莫名殷勤地說:“我為你保管。”
……
莫名失笑,嫣鳩氣絕。
“你這尾披著虎皮的毒蛇。”嫣鳩冷嘲。
顧君初聽罷,眉梢只是輕輕一抬,俊目如星辰般迷人,唇角微微一勾:“還好,總比套著蛇皮的綿羊強。”
嫣鳩深吸口氣,見莫名的笑意竟然加深了,就覺這倆人是狼狽之類、蛇鼠一窩,一個說話就是氣人的,另一個要氣人的時候就說話,半斤八兩。
當衛兵回來領人的時候,三人不覺已經輕鬆不少。莫名抹一把臉,無奈地輕笑:“我這是幹什麼?不是說好了要冷靜,這樣如何對敵?還好有你們在……”
顧君初輕輕攬一記他的肩,一下子就鬆開了。只是這一舉動卻讓莫名安心不少,因為他知道這熟悉的溫度一直在身邊。
嫣鳩見狀,自己也不落人後。雙手圈上莫名的脖子,往他唇上輕咬一記,而後放開:“我也會盡全力幫助你。”
結果兩雙眼睛又瞪上了,莫名也被嚇了一跳,這嫣鳩越來越大膽了,這種親密動作越來越順手。
揉揉微微辣痛的唇角,莫名翻了記白眼:“行了,以後有你在的時候,我會記得提防著。”
顧君初的氣沒生成,挑高了眉。嫣鳩得意也沒幾秒,瞪圓了眼睛。
即使他們嬉笑怒駡,腳步速度還是沒落下的。莫名跟二人這樣鬧了一陣,心情總算平靜了,此時也能端著笑臉去面見他的母王。
然而他們被安排在禦書房裡頭等待,因為女王正在朝會上,仍未下朝。
莊嚴的禦書房,面積比平常官邸大堂還要大。這樣的空間裡除了幾把酸枝的木椅及女王專用的書案以外,都被書櫃佔據。
三人坐在書房中等候,上的茶和糕點都沒有被受青睞。
等到巳時,女王終於在眾侍衛兵的簇擁下駕臨禦書房。莫名三人是起身以大禮迎接女王的,女王看了這兒子一眼,施施然落坐案前,也示意他們起來。
“王兒,孤交代的事,你可辦妥?”女王似乎關心的一問。
莫名恭敬地垂首:“以母王對社稷的關心程度,兒臣相信這結果母王早已預見。”
“嗯。”女王露出欣慰的笑容,似乎慈祥地對自己兒子頜首:“的確。果不愧為孤的王兒,事情你的確做得好。”
莫名看著女王,難以形容心中所感。自己的母親,血脈相連,然而卻又有著功利及地位隔閡,距離仿佛比一般平常友人還要遠。更甚者,你還得提防與及猜疑著她。
“既然約定已經完成,那麼我的莫惑呢?”莫名知道女王並非好胡弄的人,自然無需在她面前裝模作樣,他單刀直入。
女王卻淡定,一邊喝著宮侍給的茶,還捏了塊點心,輕鬆閒話:“怎麼不吃,這是專門為你們準備的點心。孤最愛這糕點,甜而不膩。”
莫名心裡有氣,他想知道莫惑的情況,但女王卻在拖延時間。怒極時,他仍是笑:“女王賞賜糕點,豈是無功之人可食用,稍一不慎,落人口實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王兒,你是多慮了。孤賞賜的點心,哪容得他人說項?”
“兒臣只怕要說的時候,母王會忘記今天的賞賜,只把兒臣當賊辦了。”
明嘲暗諷逐漸白熱化,女王一掌拍落桌案上,好不響亮。
莫名收起笑容,抬起略帶蒼白的臉,抿緊唇將出口的輕咳咽回去,胸腔因悶咳而起伏。
母子倆對峙,宮侍們噤若寒蟬,大氣也不敢透一口。顧君初和嫣鳩也暗自戒備,準備隨時作出反應。
“在王兒的眼中,孤就是如此不值得信任?”
莫名又笑了,摸出扇子,輕敲掌心:“陛下要我回答相信?”
這分明的挑釁,即使是八王子莫名,也是過分的行為。大夥都以為女王不至於勃然大怒,也會教訓莫名一番。結果她沒有,頹然跌坐回椅中,輕撫著椅手上龍頭,女王漸露疲態,神似一位得不到兒子諒解的母親,正為此而苦惱。
“你要莫惑?”
“沒錯。”
一問一答,精准而堅定。
女王妥協,擺擺手:“你跟他去。”
一名宮侍躬著身出列,似乎是要帶路。莫名快步跟上,後面二人也跟著。
“慢,只讓你一人去。”
女王突然又發話,三人聽罷,莫名先回頭看了嫣鳩和顧君初一眼。他哼笑:“不,他們也一起。”
女王眯起眼睛,不滿的目光落在莫名身上,而後者卻不為所動。僵持一刻,女王低喃:“要他們還是要莫惑?”
“都要。”只倆字,莫名霍地開了扇子,輕輕搖動:“母王是想要兒子還是賊子?”
只一刻過後,女王再次妥協,擺擺手讓他們過去了。
過了重重障礙,莫名催促帶路的人加快腳步,已然一改剛才的輕鬆愜意,臉上怒意正濃。
“你們!都給我小心。”他提醒背後二人。
顧君初和嫣鳩也沒多話,只是應了一聲。他們心知肚明,死士們要劈死嫣鳩,現今女王又想留下二人。如果莫名顧著莫惑,忘記了後頭這二人,說不定回頭的時候就再也見不著面了。他們雖然不明白女王用意為何,但明顯是女王要清除莫名身邊的人……或許只是他們三人。
走過長廊,又穿過幾座園子,踏過花叢間的小徑及湖邊綠柳岸的石子路。一路上侍衛,宮侍,甚至女王的妃侍都見著了,過了這種繁華,終於歸於冷清,到達一處較為偏僻的獨院。
“就……”宮侍還沒說完,人已經從他身邊掠過去了。
莫名直奔大門,雙手一推,連力道都控制不住了,門板重重打到牆壁上。
聲響惹起室內人的注意,受驚回首的下人,還有淡定抬首的莫惑。
兩目相接,莫名只見那人仍是瘦,神色卻沒有不妥,一雙無神的眼睛在看清楚他的那一刻便有了神采。
莫名也禁不住要笑,過去一把抱住莫惑:“還好?”
“……好。”莫惑輕歎,摟緊了莫名。
聽他這樣的回答,莫名卻仍是不安心,看著人是活生生的,便開始檢查他是否安康。結果就看見了那雙包裹著繃帶的手。
“這是怎麼回事?”
“燙傷了。”
莫名以為莫惑並非如此粗心的人,於是他問:“是誰燙的?”
面對這個問題,莫惑失笑:“不用緊張,那些人已經被女王調離。”
聽了這個答案,莫名微訝。他總不相信女王會幫助莫惑,難道她還會因為曾經的情分而出手相助嗎?這位曾經任由莫惑被囚也不施援手,這位曾經放任莫惑被虐待也視而不見,這位到最後還徹底利用莫惑的女王,會有這般好心思?
“說!你和她是不是做了什麼交易?”莫名眯起眼睛盯緊莫惑,不讓他有躲避的空間。
莫惑心中暗驚,臉上卻不動聲色:“沒有。莫名,我沒有交易的價值。只是……只是因為我受傷,請來了太醫,這消息傳到女王耳中,所以她換掉了宮侍,就這麼簡單。或許她是不想你生氣……”
“哦?”莫名聽著這也有道理,雖然不盡相信,但莫惑的眼神是堅定的,他總是瞧不出端倪,就沒有繼續迫問。眼神不再淩厲,改為關心的柔和:“那手上的傷如何?”
“太醫說再過兩天就可以拆解繃帶了。”莫惑輕輕一笑:“恢復得很好。”
聽他這麼說,莫名總算寬心。他避開莫惑的傷口,握著他的手腕:“來,我們回家。”
莫惑點頭,順從地跟隨,順道給顧君初和嫣鳩頜首致意。顧君初注視著他們二人相接觸的手,注意到莫惑的禮貌,也回以頜首。嫣鳩也在意,但見莫惑這般友善,他也未有為難。
出了宮門,馬只有三騎,於是四人只好接受女王安排的馬車。乘著馬車往王府方向走,莫名就一直盯著莫惑,而後問他在宮中生活的細節,巨細靡遺。
莫惑看似順從,實則回答得小心翼翼。
他心中有自己的打算。既然‘暮顏’無解藥,他不希望因為自己而讓莫名與女王發生爭執。即使莫名是真正的八王子,也不可能挑戰女王的權威極限。他害怕一旦莫名逾越極限以後,會落得悲慘下場。而且女王似乎正計畫著能幫助莫名的事情,他選擇冒險,即使可能被騙去這魂魄……他也別無選擇了。
當車子停在八王子府外以後,門房的先被突然回來的主人們嚇了一跳,連忙找管家前來迎接。結果先一步到來的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三子,這小子一個虎跳過來,若不是莫名身法不錯,躲得及時,有可能就被這人肉武器給砸著了。
結果三子只巴到了莫名的衣擺,然而即使只有這衣擺,莫名也哭笑不得了。這小子那股蠻勁,似乎要毀了他的衣衫。
“三子,你這是怎麼了?”
“殿下……”比怨婦還怨的一個調調,三從抬起涕淚縱橫的臉:“三子以為你升仙了。”
……
幾人聽見這回家就一句不吉利的說話,自然是無法回應,皆一臉被咽到的表情。
“三子,你是要咒我死嗎?”莫名撫額。
三子愣了愣,馬上呼天搶地:“不是呀!殿下!說書的不是說自由自在的人快活得勝過神仙,那時候才會樂不思那什麼嘛?!三子以為殿下要像神仙一樣快活了,不記得回來了。”
這孩子又來一個新解,莫名聽得無奈,也覺有趣。
“三子,樂不思蜀抄一百遍。”
“嘎?”三子成了聽雷的鴨子。
莫名拿扇柄輕敲他的額:“三天后必須交上,不然加倍。”
此情此景便是八王子府常有的戲碼,周圍的人已經習以為常,只是一笑置之。然而剛才歸家的人卻為此感到滿足,他們都需要這種和樂,即使從刀山火海裡闖過來,也就為了這一點點平凡的幸福。
顧君初對這僕人投以深刻一瞥,嫣鳩不客氣地笑開了,莫惑輕歎著搖首失笑。
第三十八章:回家
主人們回府,接風大事有深紅擔待著,僕人們只管讓主人們洗涮得乾乾淨淨,打扮得漂漂亮亮就可。
三子雖然再一次陷入了抄寫成語的無限渾淪中,卻仍不懂記恨。見主人們風塵僕僕,面露疲態的模樣,也只記得全心侍候主人們。大事有深紅,小事就他三子,他一人忙得活像只蜜蜂,一會這廂一刻那廂,連著四廂跑了個遍。
這時候堇蘿的氣溫已經趨近炎熱,原本就屬於熱帶的堇蘿,它的夏季十分可怕的。從初夏到深秋之前,整個堇蘿會被烈陽烤炙,火紅色嫣鳩尤其的鮮活,都快成真的火苗了,即使是土生土長的堇蘿人,也叫苦連連。
只是莫名卻越來越如魚得水,天氣越是炎熱,他就越有精神。即使遠行歸來,這下還有興致讓僕人們在湖央亭子中擺了酒席,慶祝。
四人帶著梳洗後的清爽相聚亭中,僕人一律只能候在岸邊,獨留這四位主人在亭中暢談。僕人一致往岸邊走。莫名喊了三子一聲,三子馬上支著耳朵,小狗般搖著尾巴,準備為殿下獻身。
莫名看向那雙透著純良熱誠的眼眸,一臉嚴肅地提醒:“沒事就下去抄字,記得三天后要交上。”
充滿希望的臉馬上趨向絕望,小僕人像被丟棄的小狗般,一步三回頭,磨磨蹭蹭地回岸上去了。
莫名的視線始終不離三子,看著他上了岸,扇子還帶節奏地敲著桌面。這時候顧君初隻看了一眼,就動手整理桌上酒菜,記得把溫酒留給莫名。嫣鳩就支著頜,看莫名戲弄小僕人,眼裡卻只看到莫名的風采,完全不知道剛才被戲弄的是誰。莫惑也在看,看罷就笑歎:“既然在意,又何必欺負他?”
莫名聽到,回過頭來認真地頜首:“嗯,我是很在意,你說三子他是不是有特異功能?他走這橋從不看路,怎麼就不見他落水呢?”
“……”
幾雙眼睛專注于莫名臉上,同樣滿含探索和求知。
“特異功能?”顧君初複述,一臉困惑。
莫名定睛一看這桌上豐盛菜肴,淡定地側首望向亭外:“蜻蜓低飛了,說不定要下雨了,快點吃過飯就回屋裡休息吧。”
這叫顧左右而言他,顧君初和莫惑就算了,一人縱容,一人圓庸。然而嫣鳩卻是個愛熱鬧的……好吧,莫名以為他是愛找麻煩。他聽到莫名又在忽悠人,自然是心裡不舒坦,接下來就給抬杠。
“呵,是啊,這風雨來得就像我們殿下的心思一般,驟來驟去。”
這話聽著刺耳,莫名挑眉看了左側總是學不乖的傢伙一眼,在心中掂量了一下子。他左手拎起扇子隨意擺弄,臉上笑容漸深:“客氣了,本王子也瞭解自己才思敏捷、審思獨特。勞你紀念,其實意會則好,不需常掛嘴邊。倒是嫣鳩公子言語繁華顯俗、詞不達意,日後多多努力,好好糾正。”
這是什麼話?曲解他人語意,自抬身價不只,還要損人不倦?
“哼,莫名你沒什麼好的,就臉皮厚度倒是有出息,整個是金剛不壞的模樣。”
嫣鳩這話落,莫惑唇角輕勾,顧君初也瞄了他一眼,大有贊同之意。
聽這話,莫名也不惱,反正他有自知之明,這評論屬實與否,還真是不用辨了。但見那三人竟然是有志一同,莫名就是頑性上來了,硬給嫣鳩抬杠。
“見笑了,本王子這點本事還真不足道矣。倒是嫣鳩大美人,不只人美,連聲音也像如黃鶯出穀,說的話那是鳥語花香呢。”
嫣鳩一聽,愣了……再想想,這不是指他在說鳥話嗎?而且恰好他的名字裡面還有一個鳩字,這一串連,莫名意指他鳥人說鳥話。
愕然地瞪著莫名,這庭裡沒有一個是不明白的人,聽完了,解讀完了。顧君初很不給面子地露了一口白牙。莫惑還顧全他,只是垂首作哀思狀。
嫣鳩看他們倆,一個曬笑,一個暗笑,其實是沒一個厚道人。嫣鳩心裡在冒火,一是恨莫名刁難,二是恨這兩人旁觀態度不良。心裡有了主意,是為了讓這三人也糾結一回,他驀地就給莫名來一記惡狼撲羊。
然而然他忘記了顧君初對他的批語——套蛇皮的綿羊,恰好莫名就是那個披羊皮的狼,而且歷史一直見證著嫣鳩的失敗。前幾回可以說是莫名大意,這下他的動作被看穿了,莫名老實不客氣地伸手一帶。
並不是攻擊,也沒使多大的勁。但莫名這一手其實是有名堂的,叫分花拂柳掌。遠遠足夠帶著嫣鳩繞了個圈圈,讓他飛撲的熱情改送給粼粼水光去了。
水面因墜入巨物而激射起水花,碧波蕩漾,載浮在水面上的蓮荷隨著漣漪飄蕩,蜻蜓受以驚擾以後,遠遠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落水的人馬上就浮出水面,濕淋淋的嫣鳩伸手撥開覆面濕發,怒視莫名。
莫名輕笑,霍地張開扇子,無限風流地扇動著:“早上不是提醒你了,以後我會提防你的。”
“提防?我自動獻身你竟然不識好歹?”嫣鳩咬牙切齒。
“對不起了,我無福消受。”莫名一臉惋惜地回答。
這旁邊聽的人越聽越樂了,接著又因為下一句話讓心情下了一個臺階。
“我又不愛男人,你無事亂撲就是自討沒趣。”莫名扇子合上俐落一指,大有官老爺斷案的氣勢:“讓你下水清醒清醒,看來效果不錯。下一回要不要拍飛到樹上去掛一晚上?”
顧君初現在是想把莫名拍飛到樹上去掛一晚上,看能不能吹彎這人百折不撓的硬直心腸。
莫惑是聽完這話以後,一直垂首沉思。
水裡有個人,莫名一直沒分心思給地上的人,嫣鳩見他們幹乾爽爽地看他笑話,當下不樂意,也學著莫名的模樣邪笑。
“那你就後悔為什麼沒有直接把我掛樹上去吧。”說罷,雙手抻出水面,振臂。
水花嘩啦啦地往亭中飄,莫名飛身就擋在莫惑前面,水潑了他一身,顧君初也不落人後,濕透了。
“……”
莫惑被莫名護著,此時看見濕透了的二人,唇角輕抖,還是很禮貌地憋住笑意了。
顧君初和莫名互覷一眼,同時長身而起,像梟烏一般飛身掠向水面,準備把嫣鳩揪出來教訓一頓。嫣鳩見這倆人來了,像魚兒一樣潛進水中,碧波中紅影浮潛,水面上兩人也不放過他,逮著機會就揪人。
結果這水戰越打越興奮,三人乾脆下了水,敵我也不分明瞭,唯一分明的是在玩樂……莫惑在岸上觀戰,看孩子氣的三人,只能無奈地笑。
僕人們都不想這幾位主子好好一桌酒菜不吃,用湖水糟蹋了,還跳到水裡去玩耍。歡聲嬉戲,還真像幾個小孩子。
本來是玩得沒完的,但一場雨應了莫名的話,真的來了。當雨水淅瀝瀝地灑落以後,莫名終於記起冷,在陽光烘暖的湖水裡不覺得,被雨水一澆就清醒了。
也玩夠了,幾人上岸又後重新梳洗一番,讓僕人在門廊上準備了簡單的食物,四人就一邊賞雨,一邊進食。看被雨水打落的花朵憔悴損,看被沖刷得油亮的簷瓦明光可鑒,看被雨點砸打的泥濘跳動飛濺。
看著看著,莫名發現他們只是在發呆,這種行為真的沒什麼意義。於是互覷一眼以後,都從對方眼中讀到了無奈……這般看來,剛剛是整體發呆了。
僕人們看著這原先還一臉呆愣的主人們現在是笑得前俯後仰的,都不敢哼聲,直當主人們腦袋出問題了。
三子和深紅倆也候在不遠處,深紅不說什麼,但三子看這些僕人沒出息的模樣,而且還跟他一樣是個帶把的,當下就教訓:“沒出息,殿下做的事情肯定有道理,不懂裝懂就好了!”
“是!”僕人們看三子這氣勢,連忙應答。堇蘿國長大的男人跟大鑫國長大的男人就有這個不同,是特別的順從。
……深紅平地打了個趔趄,看三子的眼神是無限的惆悵。
前頭四人聽得清楚,看得清晰,是笑得更狂了。
吃過飯,品過茶以後就是各自午休的時間。莫惑是肯定要午睡的,因為有莫名監督著。
莫惑站起來要回小築裡,卻在走出三步以後止住了。臉上沒看出端倪,雙手卻交疊著,不著痕跡地輕摩。
莫名看見了,知道莫惑在緊張,就靜靜地等著他,看他想說什麼。
“能不能到小築來,我有些話想要說。”
有些話想要說,這話莫名聽後就認為莫惑是要跟他‘聊天’。想是這在皇宮的日子刺激到莫惑,,他自然不拒絕任何對病情有幫助機會,當下就答應了。他讓莫惑先回去,自己馬上就過去。
莫惑的目的已經達成,他不是沒注意到那倆人不悅的神色,但他也硬下心腸了。他以為,至少在這最後的歲月裡,該爭取些什麼……至少留個回憶,在九泉下才能含笑。
看著莫惑遠走,莫名卻拉著顧君初到一旁去。
“君初,你安排宗政玲到刑部去探聽一下越龍將軍的情況,如果還活著,你就把他給護住。還有……”莫名頓住了,抿抿唇以後,仿佛下了決心:“雖然只是猜測,我以為莫惑有事情隱瞞著我,他是個死心眼,若果他決意不說並有意提防,那我也套不出話來。你幫我查查?”
聽了這事,顧君初看著莫名,沒什麼別的,只是看著。
莫名見他不應答,又不作反應,就皺眉:“怎麼?”
顧君初仍是看著他,最後長歎一口氣,返身就往外走:“你希望我怎麼樣回應?”
“啊?”莫名困惑地看著背影消失在雕花木門外,踏踩木制回廊的腳步聲漸遠。
莫名看著雨霧被風吹撩,飄飄揚揚,竟然能打到他,臉上微濕的清冷感。他看著門外半晌,咂咂嘴:“這……這也能吃醋嗎?”
如果以顧君初的想法,這是吃醋了沒錯。
這時候旁邊響起涼涼的挑撥聲:“哦……好小氣的顧君初,這點小事也值得折騰嗎?莫名,你別管他,我們繼續喝酒。”
莫名回頭看了這隨意而坐的嫣鳩,那性感誘人的模樣,眼神正在勾人呢。
經他這麼一說,莫名反而琢磨了一會。站在顧君初的立場想想,他自己不也曾經因為誤會嫣鳩的話而生氣嗎?顧君初曾經為了莫惑的事而失控,而自己現在處處就為著莫惑著想,顧君初會生氣……其實一點也不過分。
想罷,莫名拍額。他也有難處,莫惑他不能不管,嫣鳩也不能丟下……君初那邊還是晚上給他解釋吧。
下了主意,莫名給嫣鳩擺擺手,轉身就往竹林小築的方向走去。嫣鳩看著人出了門,拐彎抹角,消失在內院深處。他隨意地側坐,雙腳交疊並架到椅手上,似乎輕浮地踢動著。酒是一壺接一壺地喝,沒有瘋狂地酗酒,只是在喝,沒量地喝。
從中午喝到下午,雨還沒停,顧君初卻回來了。他看到嫣鳩,眉頭就緊皺了,對嫣鳩說:“死了。”
……
嫣鳩雙目一瞪,而後又弓起來,像兩彎上弦:“呵……死了麼?痛快。”
他笑,肆無忌憚,拎起酒瓶散散慢慢地走動。或放是喝多了,腳步有點輕浮,輕步慢搖地入了雨中,遠去了。然而即使露出醉態,他還是別有一番韻味,直讓僕從看得愣眼。笑聲一直尾隨著他,人不見了,聲音還持續了一陣子。
顧君初目送他,而後側眸望廊外,看見那打著扇子站在門外好一陣的人。
“已經死了。”顧君初說。
莫名拿扇子向他招招,引著他往房間的方向走:“還活著才奇怪。哼,我想在我們差不多能捉到大將軍,或者更早之前,女王已經把她殺死了。說什麼大局、功臣,她要殺一個人還怕沒辦法做得乾淨俐落不成?是我傻了,竟然聽信她的。”
顧君初聽他有自責的意思,就站在中肯的立場說:“即使你看透了,拒絕了,她還是有辦法迫你去做。”
“……”
“不過你是疏忽了,如果能提早發現女王的真意,或許有更好的處理方法。至少能獲得更多的情報,總比現在摸不著頭緒好。”
對錯都給顧君初說完了,莫名檢討自身,而後正氣地說:“對,為了萬全,所以才讓你調查莫惑的事……沒有別的意思。”
顧君初聽罷,先是微愕,而後笑意漸漸爬上眉梢:“哦?!我不太相信。”
莫名瞪他一眼,見他得了便宜還賣乖,就咂咂嘴巴,也沒想要砸他幾句重話,就這樣回過頭繼續走路。
顧君初突然一個箭步跟上,附耳低喃:“你在我面前跟他接吻了兩回。”
“……那是他偷襲。”不是嫣鳩還有誰,莫名別了顧君初一眼,這傢伙靠得近,熱氣都呼到耳邊了,很癢。
“嗯。三師弟你的武功退步得真快,一下子就到五十名以後了?”
相比起莫名的平和,顧君初反而像嫣鳩上身了。不過莫名始終認為顧君初是有這點劣根性的,以前在洛山看這穩重的大師兄就有這麼點記仇的模樣……好吧,不是記仇,只是記帳。沒事他不管,一旦挑事端就連秋前的帳一起算完。總歸就是笑臉虎一隻,嫣鳩是評得傳神,披著虎皮的毒蛇。
聽他一句一句地進迫,莫名咬牙一笑,森森的兩行牙露白。
“你不滿意?”客氣地問。
“對。”不客氣的回答。
莫名聽罷,頜首,路是繼續走,卻在三步以後突然回身一把將顧君初按到回廊梁棟上,探首就吻下去。
顧君初不想莫名突襲,沒留意就被壓住了,落了個下風。然而他怎麼說都是大師兄,而且他一直渴望莫名,只一瞬間扳回劣勢,兩人勢均力敵。
跟在後方十多步以外的僕人們看著兩位主人就這樣粘在一起,從這邊梁棟撞到那邊雕欄,再從那邊雕欄撞到另一根柱子上,只差沒有在地上打上幾個滾,繞幾個圈圈。於是一個二個張著嘴巴看,都合不上去了,下巴失去知覺。
二人吻得忘情,這仿佛天雷勾地洞火,一發不可收拾。
三子突然情到深處,忍不住就高呼:“顧公子再加把勁!”
……
僵住了,無論是擁吻的二人,還是觀眾們,都僵住了。呆呆地調較脖子,將臉移向三子。
後者後知後覺地撓著腦門,這才意識到自己忘情的助威呐喊已經破壞了主人們的好事。
莫名站正了,退兩步,整整衣襟。唇上因親吻而顯得豐潤豔麗,笑容就越發的溫柔魅人,雙唇輕掀,細言軟語出口,竟是十足溫柔的殘忍:“三子,抄字加倍,明天交。”
“天啊!”三子呼天搶地:“那不行啊,殿下三思!殿下!”
讓他跟前跟後服侍招呼沒問題,他會利利索索地做好;叫他沖上去擋刀子也沒問題,反正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但叫他寫字就是真的難,三子哀叫著要主人行行好心,放過他。
莫名鐵了心不管他,回頭就走了。顧君初臨走的時候對三子頜首:“我會的。”
人走遠了,不回頭了。
三子欲哭無淚。
第三十九章:莫惑而進
黎明過後,晨光柔柔撫照大地。這時候還未起風,竹影疏落交錯,沉沉環繞小築,靈秀景致卻顯無限空虛。不知為何而驚鴻翩起,羽翼撲淩聲響驚擾夢中人,紗幔重重中一抹影子緩緩而動。
自床上撐起身,似乎適應光暗度,稍後才緩緩移動下床。莫惑掀開重重帷幔,給自己倒了杯茶水,打開木盒子。乍地一眼看下去,一顆又一顆小藥丸,數量不少,但他記得這裡只是二十顆。
取一顆放進嘴裡,芳香四溢,和著茶水服下以後,餘香仍留齒間。
服下一顆,只覺心神稍稍安寧。這一夜他仍是多夢,夢到孩童時候的事情,夢起初到堇蘿的事情,夢見身陷獄中的事情,夢到與莫名重逢的這段日子,一夜間真是喜怒哀樂嘗遍了。他以為自己能淡看生死,結果還是不行……這不就魂牽夢縈了?
握著盒子的手不覺掐緊,關節發白。莫惑已經感覺到自己正往奈河橋一步一步挨近。即使是有‘續香丸’,但身體一天一天的衰弱仍是無法忽視,他慶倖自己的身子本來就孱弱,現在至少還能在莫名面前掩飾住。
只是看著藥丸減少,每天惦記著日子將近,他發現自己原本淡然的心態生變了。或許能得到更多,想要得到更多……這種念頭在侵蝕他的心,有好幾回差點要把一切都告訴莫名,希望能獲得更多的關愛。
然而每每生起這種想法,卻又馬上被理智壓下去。他始終排斥動機不純的情感,心已經被傷得太深,不似體表傷痕能隨著時間流走而消褪,能依靠藥物來消除。
他是自作孽了,只覺自己傷心也不過是自找的罪受,即使愁眉苦臉,那是徒增煩惱。
敲門聲響起,莫惑猛地抬首,就聽三子的聲音。想起三子,莫惑總算能稍稍開懷,這孩子很逗趣,而且很貼心,每天早上必定前來侍候。莫惑是羡慕三子的,這孩子心裡一條直腸子,一門心思都是照顧好主人。三子每天早上必定親自料理四位主人,也虧他能安排好時間。
莫惑給他開了門,三子領著一行僕人進來,先給莫惑行了禮,見屋裡光線黯淡,立馬吩咐大家把紗幔一一系好。稍候,莫惑還有梳洗的時候,深紅就上了餐點。清早必備的補湯一盅,與及清淡怡神的餐點。
才安靜地進食,三子就去整理莫惑的藥草田地。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莫惑只需要偶爾給地裡藥草澆澆水。莫惑一邊吃著一邊沉思,深紅見了,試探地問:“公子想換新的菜單嗎?”
莫惑聽罷,輕笑:“不用。”對於他,食物美味與否完全不重要。
他這邊張羅好了,僕人們準備退下,因為莫惑一向喜好清靜,小築裡是除了一名僕人,就誰也不留的。他們接下來要去為莫名梳洗,稍晚就到嫣鳩,顧君初是天沒亮就出門的,已然不用操心。
見三子和深紅退下,莫惑卻伸手留住了他們。
三子單純,就以為莫惑是還需要什麼,瞪大眼睛盯緊莫惑。深紅卻瞭解主子,他此般神情,必定要的不是簡單事物。
“你們……接下來要侍候莫名嗎?”
“是,殿下現在也該醒來了。”三子答罷:“二公子是有話要傳嗎?”
“……我”舉步維艱,他始終猶豫自己的過於出格的舉動。
然而他以為自己出格,卻不想這房間裡一直有人不能只用出格來形容的,這傢伙的行為始終讓人無法掌握。
三子猛地上前兩步,深紅已經猛地一顫,悄悄靠近了旁邊的樑柱。
三子那時候是熱淚瑩眶:“二公子,你總是這麼消極不行唉!雖然你像神仙那麼……呃,那什麼名利和欲求。”
“淡薄明利,無欲無求。”莫惑不覺以教導小孩的口吻接了一下,隨即驚覺自己被帶動起來了,有些哭笑不得。
“對,二公子果然文采過人,就是這個蛋包明利,烏魚無求。”三子想握莫惑的手,卻頓住了,他還記得主人是高高在上的,他這種下人不能隨意碰觸。於是攥拳鼓勵:“二公子,顧公子本來就占著優勢,你落下風也不奇怪,請不要氣餒。你看嫣鳩公子分明不及你得殿下的心,還不是一個勁地挨過去,多麼的勇敢啊!不是說上天會看好那個勤勞的人嗎?”
“天道酬勤。”
“對對!二公子你也要好好努力,巴著殿下不放,總會有機可乘的!”
望著這單純的孩子,還有那顆攥緊的拳頭,莫惑淡淡一笑。這時候深紅正扶著柱子,一臉承受不住打擊的虛脫模樣,然莫惑卻認為這孩子說出了真理……的確,他怎麼不努力就退縮呢?
自嘲著,莫惑伸手覆住三子的拳頭,真摯道謝:“三子,你很善良也很聰明,感謝你……”
三子感受到拳頭上溫柔的包覆,就覺得這二公子果然是仙人,手指細細長長的覓好看了,連掌心都比他身上的皮膚來得細嫩,簡直像殿下的衣服那麼柔滑。而且二公子對他總是和善,還常常嘗他糕點吃呢。
“三子,我想跟你們一起到莫名那裡去。”終於說出來這句話,莫惑釋懷一笑。
三子呆呆地點頭,乘著二公子回身進屋裡準備的一刻,他悄悄給哥兒們深紅低語:“深紅管家,二公子真好!”
深紅正扶著柱子,唇上輕抖,隨意搭上一句:“你前幾天不是才給顧公子助威嗎?”
三子這下義正詞嚴地糾正深紅:“顧公子跟二公子不同!但殿下都該對他們好。”
深紅倒是沒說什麼,只是伸手揉揉這孩子的腦袋。
莫惑再出來的時候,遞給三子一本書。三子接過一看,《成語詞典》幾個字他還是能分辨出來的,他愣愣地抬首。
莫惑溫和地笑,拍拍三子的腦袋:“三子,你很特別,單純且不受世俗所限。多念書,日後必定對你有所幫助。”
說到念書,三子就苦了,但仙人一樣的二公子這麼說,他心裡又湧起雄心壯志,當下猛地點頭:“好,二公子!我以後一定會成為一代詩人。”
這志向……仿佛大了一點。
莫惑想了想:“既然你有此大志,我也不會放任你不管。這樣吧,日後我每天問你一個成語的意義和典故。以幫助你促成學習……”當然是有生之年。
如五雷轟頂,三子終於悟了,他問深紅:“這是不是傳說中的美人計來著?”
……
“不,這叫自取滅亡。”深紅答罷,已經護著莫惑出去:“這時辰殿下要醒來了,公子這邊走。”
原來自取滅亡是這個意思啊?三子摸摸腦袋:“哦,因為有美人,所以忘我了?”
因為在莫惑這邊耽擱了,當他們去到莫名那邊以後,他人已經起來了,正披著狐裘,任由一頭長髮披灑,站在樓臺前接受晨光照拂,模樣愜意。
見三子來了,正待說話,卻不想看到莫惑。
“咦,二哥?”
莫惑頜著:“我正巧醒來……”想來見你。
“二公子想念殿下,特地來看看呢。”三子插了一句話。
莫惑一驚,詫異地盯著三子。三子則是對他一握拳——我會支持你的!
“胡說什麼。別戲弄二公子,他臉皮薄。”莫名失笑,弓指敲了三子腦袋一記。而後隨意一比桌椅方向:“二哥你先等等,我梳洗完畢再說。”
莫惑略感失望,但也早知是這樣的場面,只是點頭罷,就準備到桌邊去。深紅此時卻突然將涵洗工具塞進他手裡。
莫惑愣住了,三子急得在旁邊亂躥:“二公子,積極啊,積極啊。”
莫名是哭笑不得:“你們這是幹什麼?就欺負二公子好說話嗎?”
深紅一向不多言,但言必有中。
“殿下多慮了,若二公子不喜歡自會拒絕。”
也對,莫惑不是沒主見的人。這下引導,莫名倒是盯著莫惑看,想看看他有什麼解釋,為何跟僕人們胡鬧了。
莫惑這下叫迫上梁山,他知道三子單純胡鬧,但不想明白事理的深紅竟然會摻和,這下他都不知道怎麼樣回答。托著臉盆,裡頭清澈的水泡著一方白綢巾,莫惑抿抿唇:“是想與你,多相處罷了。或許你不樂意?”
聽他這麼說,莫名一愕,隨意撥開隨風搔撓臉頰的長髮,眼睛卻定定的盯緊莫惑,仿佛開始思考他的用意。
“風起了。”莫惑伸手幫莫名撩開臉頰亂髮:“還是快點把頭髮扣好吧。”
感覺到指尖無意的輕觸,莫名感覺那溫度是暖暖的,如同晨光般,明媚生機卻不灼人。呆愣間,已經無意識地點頭。
他坐在梳粧檯前,透過鏡子能見到那修長十指在烏絲間穿梭,輕輕柔柔地劃過頭皮。即使三子平日裡也很細心,但與莫惑相比,三子確是輸了。莫惑細心且溫柔的動作,感覺是如沐春風般舒適。
細細理順長髮,以發冠扣好。莫惑拍拍莫名的肩,笑容漸漸溫暖,莫名分明從他的臉上看到了幸福……幸福?只這麼一個動作就幸福嗎?
“來吧,更衣。”莫惑帶著莫名起身,接過僕人遞上的衣服,細心得幾乎是珍惜般給莫名穿衣,每一個動作都緩慢而細緻,仿佛不容有一絲輕忽。這教人以為他只準備做這一回,而且以後也不會有機會了。
莫名突然有靈感,仿佛一旦讓莫惑完成這一次,就大事不好。他猛地後退一步,自行扣上盤扣,利索地系好系帶,拂拂衣衫:“太慢啦,我冷。”
莫惑愕然,而後只是點頭。莫名見氣氛有點鬱悶,正準備說些什麼。莫惑卻現了笑容:“那麼用早膳吧。”
“嗯。”
落坐後,三子又帶人去給嫣鳩那邊張羅,房間裡只留了一名僕人侍候進食。反正只是早膳,莫名就把僕人也遣退了,好跟莫惑能聊得盡興。
他給莫惑盛了碗白粥。
“我吃過了。”
見那傢伙樹丫子般的手腕還敢推辭,莫名撥開他的手,把碗擱到他跟前:“沒撐著吧?沒撐著就吃。”
莫惑無奈,他相信莫名是真的想調理好他的身體,只他的身體現在是怎麼也養不起來了。至於剛才獨自用膳,他只喝光了補藥,早點沒吃多少的。這碗粥,他就不再推了,於是緩緩進食。一邊吃,莫惑觀察室內:“顧君初似乎都很忙碌。”
莫名把莫惑當自己人,自然是不隱瞞:“嗯,顧家有些產業在堇蘿發展,他要處理事務。而且他還要順道處理安排洛山的事情,最近江湖上不平靜,門派間鬥爭激烈,而且聽說有新門派崛起,因此君初要盯緊他們。”
“嗯,為什麼你不跟著他去呢?”莫惑輕問。
這下莫名笑開了:“我以前都會跟著幫忙,但現在我自己的事情都忙不過來了,不給他添亂去。”
“……你是為了守在府中保護我們吧。”
莫名沒否認:“我的身份特殊,不宜動作太多。”
莫惑聽著,只是頜首,靜靜地進食。
莫名看他就那碗粥,吃了半天,想著他們的外形是差不多的一個孱弱模樣,反觀自己除了喉嚨不適的時候會細嚼慢嚥,現倒是張開喉嚨,一下子喝掉一碗粥,這氣質方面還是遜于莫惑呢。
想著,莫名突然失笑,惹得莫惑困惑地抬眸。
“我在想,我說道斯文和氣質都不及你,說道武功修為又不及君初,連妖孽惑人都不及嫣鳩。嘖,跟你們站在一起,我成了四不像。”
莫惑聽罷,也笑:“不,有一樣我們都及不是你。”
莫名挑眉:“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不就是狡猾。”
莫惑但笑不語,莫名卻在那笑容下犯窘了,莫名其妙的感覺,他第一反應就是要躲過去。本能地伸手拿了一隻菜肉包子,舉到莫惑唇邊:“吃吧,吃多一點。”
莫惑一愣,視線自莫名臉上轉至包子上,並非接過包子,而是啟齒咬上一口。莫名終於後知後覺這有多麼曖昧,喂二哥吃包子?現在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莫惑倒好,仿佛沒事人一般,緩緩地吃光包子。而後看看莫名的手,遞給他一塊絹巾。
莫名正尷尬地縮手,卻聽有人揄揶。
“我還以為你會為他舔乾淨呢。”
二人同時回首,見嫣鳩抱臂立於門外,拿一雙惑人的桃花眼瞧著二人看。
莫名瞪他:“有事?”
嫣鳩唇角彎彎,眉眼也彎彎,笑道:“我聽說二伯一大早上你這裡來了,特來請安。”
這嘴毒,莫惑輕歎。
莫名見狀,翻了記白眼:“二伯是你叫的嗎?我還沒娶你。”
“切。”嫣鳩倒不在意,三步兩步占了莫名一邊,不客氣就扣著莫名喝了一半的粥就要喝。
還真不客氣。
突然一隻手橫過來,從他手上奪過了碗。莫惑微微一笑:“該注意用餐禮貌,二伯給你盛新的。”
說罷,他這作為二伯的長輩就給嫣鳩重新盛了一碗粥,遞回去。後者只能愣愣地接受,莫名就差點要撫掌叫好了。
嫣鳩怨嗔地瞪他們倆一眼,倒也不是真的要來吃醋什麼的:“宮裡來訊,要召我進去。”
這消息一出,莫名馬上挑眉:“我跟你一起去。”
嫣鳩就是要這個,當即眉開眼笑之餘。眼波流轉,他就指指莫惑:“那安置二伯吧,若是那人存著壞心思,可是一個也不落下的。”
想不到他還會關心莫惑,莫名失笑:“不用你提醒,我們先把莫惑送到君初那裡去。”
嫣鳩頜首,喝光了粥,舔舔唇就往外走:“我只是提醒你,要想保護周全,就得滴水不漏。”
看他出去了,莫名笑著搖頭。
“他不是壞人。”莫惑突然輕喃。
莫名笑語:“他?他是對我不壞。但他那是有意獻殷勤,存心要讓我欠他的。不過,這點小心計的確是有趣。”
莫惑也接著笑,在他看來,一個願意對自己不壞的人,也夠了。
第四十章:我的人
其實莫惑並不擔心自己的安全,對於數著日子等死的人,女王大概不會費心去對付他……何況還有用處呢?
只不過為了隱瞞中毒的事,他只能聽從安排。
莫名有主意,他讓莫惑易容,喬裝成僕人模樣,跟隨馬車外出。
馬車先繞行,從東城到西城。過了熙熙攘攘的市集,經歷堵車的痛苦與及噪音的干擾以後,終於駛進康莊大道。
迦耶城很大,分東西南北四部,每部又有貧富分區。剛剛他們花了半個時辰去橫度這個主城,當然算上了馬車被堵在集市的時間。聽趕車的說平日裡不會如此擁擠,今天正巧是趕集的時日,人流劇增。
進了富商雲集的街道,酒樓茶館林立,柴米油鹽雜貨店四布,更多的是布行,而後是飾品古玩商行,還看到當鋪的牌子。馬車停在一家茶行門前,三人下車。
“顧君初是茶商?”嫣鳩覺得新奇,稍作想像後笑諷:“怎想我們正氣凜然的顧大俠也脫不了俗氣,原來是一名市儈商人呀。”
莫名睞他一眼,反而對喬裝成僕人的莫惑解釋:“顧家原本並未發展茶業,這是剛剛與大紂茶商合夥發展堇蘿市場。原本並不打算在堇蘿發展。不過既然到來了,就在這裡發展吧。”
莫惑頜首,看看那一塊似乎是由陶瓷燒原而成招牌,描綠漆書寫單單一個‘茶’字。
“是紫砂燒制的招牌。這家茶行的老闆也是個妙人,很摳,很古怪。”莫名領著二人進去:“其實幾年前顧家就想與他們合作,但一直被拒絕。今年才談妥……”
入內,就見明淨的茶居,賞茶專用的小桌子,一套精緻茶具齊備。四周擺著簡單的木架子,上頭一方一方小格,擺放著燒制精緻的茶壺。另一邊則是擺放茶葉的櫃子,店內充斥著茶葉香氣。掌櫃和小廝見到三人進來,連忙招呼。
莫名對掌櫃羸弱一笑:“我們找人,要找顧君初。”
聽說有人要找,掌櫃的謹慎地看了莫名一眼。雖然對方只是個文質公子,他仍是笑答:“三位是否認錯門戶了,這裡沒有姓顧的。既然來了,或許看看本店貨品是否合適?”
莫惑現在扮演侍從,他就上前應:“請通傳,就說莫名來了。”
聽罷,掌櫃一臉恍然,交代小廝看好門戶,便領著人往裡頭走。整個鋪面都是茶莊的,後頭還有一個院子,幾幢房子。掌櫃的將人帶到一扇門前,輕敲幾下。
“誰?”
“顧公子,莫公子來找。”
下一刻門被拉開了,顧君初赫然立於門內,臉帶微笑:“來了?”
一旁的掌櫃看到了,似乎感到十分的驚訝,都愣住了,直到顧君初示意他離開。
“君初,我要進宮裡,你幫我照顧莫惑。”莫名立即表明來意。
“莫惑?進宮?”照顧莫惑是沒問題,但人在哪?顧君初馬上注意到那名陌生的僕人:“易容了?”
易容成普通中年男子的莫惑輕輕點頭,恭敬地行禮:“勞煩了。”
顧君初再看一眼,也就回頭問清楚:“你進宮?為什麼?”
“女王要接見嫣鳩,我陪同他去。”
聽說女王要找嫣鳩,顧君初看了他一眼,後者神色不變。想著莫名要進宮,他是怎麼也不放心:“我也一起。”
“不用,你照顧莫惑,如果出事了,也有人在外面照應。”莫名開玩笑,但明顯大家都不欣賞這個玩笑。
莫惑此時盼望四周,打量這帳房,看書架子上擺滿帳本,書案上還有一大疊,其中一本打開,房間內有著淡淡墨香:“你正在算帳?”
這突然而來的題外話,讓另兩人挑眉。顧君初頜首:“正在發展初期,賬務還需要理清。我正在校對各分店上交的帳目。”
顧家怎麼說都是大商家,就連他那個吊兒郎當的弟弟都能打一手好算盤,何況作為長子的顧君初?顧家子弟還沒學會走路就先學會打算盤了。
莫惑輕觸算盤:“若果相信我,這賬我幫你做,你陪同他們一起走。算帳的事,我還懂。”
首先反對的就是莫名,他皺眉:“不行,我就是為了保障你的安全才把你帶到這,如果君初不在,誰來保護你?”
莫惑卻不以為然:“我現在並不是莫惑,我是僕人……三子。”
三子再次被盜版,莫名一下子愣住了。嫣鳩和顧君初都是明白人,當下一人低笑,一人輕歎。這怎麼說?莫氏兄弟似乎都對三子有一種狂熱,熱中於扮演三子,而且都不怎麼地傳神。
“沒問題的。我若跟著去,別人只當你是找上我一起進宮,不會注意到易容後的莫惑。”顧君初力勸。
當下兩人都這麼說,莫名還是猶豫,於是他注視著莫惑,沉默了。
見他拖拖拉拉,嫣鳩冷笑:“罷了,你既不捨得他,那就讓我獨自去罷了。反正我死後不要埋在那片嫣鳩林裡面,你把我燒成灰燼,以後再帶出堇蘿,灑在外頭吧。哪都好,只不在堇蘿。”
似負氣又似認真的話擲落,嫣鳩果真轉身獨自赴約去。
莫名捉住他的手臂,也似負氣:“好,很好,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大家都看著他,準備看他有什麼說法,多以為他妥協,但顧君初卻不這麼以為,見莫名笑意盎然,他只認為這人肯定又要出餿主意。
果然,莫名指指莫惑:“來吧,將顧君初化妝成我的模樣,讓他陪嫣鳩進宮,我不去了。”
果然餿主意……難道他就看不清楚嗎?顧君初不在意王宮或這裡,只是想保護他而已。莫惑突然歎氣,對顧君初點點頭:“請你們將他架走吧。”
“什麼!”
莫名還未反應過來,顧君初和嫣鳩果真把他架走了,莫名的抗議聲響直到遠遠還傳來。
莫惑說讓莫名去,心裡卻想讓莫名留下來。然而大局為重,他等到聲音消去以後就關上門。
心思絮亂,莫惑決定不去想皇宮之行,開始全神貫注地整理桌上帳本。只從帳本上看,莫惑就覺顧君初的家勢也不容小覷,顧家和茶家合作不過幾月,已然將茶行開遍堇蘿大小城鎮,下的本錢也不是小數目。
為了讓自己平靜,莫惑全副心神都擺進去了,把每一筆賬都看得清楚仔細。就在忘我的時候,門外傳來喧嘩,有人在罵,說什麼顧君初輕率之類的話。隨即門被推開了,進來一個衣著襤褸的人,蓬頭垢面的,像是乞兒。
莫惑與那人四目相對,那人瞪著眼睛:“咦?好香。”
“咦?”香?莫惑可是半絲香味都嗅不出來。
看到怪人越湊越近,莫惑輕歎,只覺留在這茶莊也不是什麼安逸的好地方。盼望那三人的皇宮之行儘快結束便是。
而此時莫名的馬車已經進入皇宮,打從莫名被架上車以後,他已經生了近半個時辰的氣。因為眼前這兩人竟然妄故他的意願,強迫他。
冷冷地瞅他們倆一眼,莫名的眼神是這麼表示的:你們等著瞧吧。
顧君初沒當一回事,嫣鳩則因為終於扳回一城而舒心,倆人完全不把莫名的怨恨放在眼裡,還一副輕鬆愜意的模樣。莫名看在眼裡,心中暗暗設計報復手段。比如勾引顧君初一回,然後把他銬在床邊揚長而去。又或者把那些藥物在嫣鳩身上實踐一回,讓他瞭解化妝與藥效的區別。
千百種想法在到達禦書房以後都先擱下了。
即使是女王召見他們,結果等的仍是他們,聽說是因為女王事務繁忙。等到女王有空前來,他們已經候上差不多半個時辰,離午飯時間也不遠了。
結果女王見著莫名和顧君初都來了,就邀請他們共同進餐,一副不準備迅速完事的模樣。莫名不禁腹悱:女王不是日理萬機嗎?現在就有空折騰?
更讓他不滿的還有嫣鳩的異樣,打從面見女王以來,這個唯恐天下不亂,偶然放縱得有點放蕩的嫣鳩卻噤若寒蟬,那副乖乖聽話的模樣,還真讓人看不慣。等吃過飯,女王仍沒有停止的意思,盡是閒話些沒有意義的事情,偶爾又丟著他們自行批閱奏摺。
莫名與顧君初對看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不耐與困惑。莫名想了想,乘著女王看奏摺的空當,他挨近嫣鳩:“要不你裝作昏倒,那我們就有藉口脫身了。”
嫣鳩驀地皺眉,瞄向莫名:“怎麼不是你裝,裝病一向是你的強項。”
莫名搖著扇子,溫和一笑:“我現在看上去比你強。”
“……”這傢伙,嫣鳩撫額失笑。而後湊近莫名,倆人就差那到一指的距離了,他低喃:“我現在想吻你,如果你再不退回去,我就偷襲了。”
還沒等莫名反應,他的後衣領就被揪了,整個人被扯向後,給坐端正了。莫名回首就見顧君初施施然地縮手。
莫名挑高眉,坐端正了。
“嫣鳩留下來,其他人退下吧。”
女王突然下令,惹來幾人注視。莫名霍地起身,躬身作揖:“母王,兒臣可否陪同?”
女王冷眼睨視莫名,仿佛剛才平和閒談的都是假話:“孤說要與他單獨談話,難道你還提防孤不成?”
聖意不容拂逆,即使莫名有所堅持,但女王卻不像上回那樣妥協。顧君初示意莫名先順從,但莫名也倔,不接受勸阻。
一直保持沉默的嫣鳩卻突然攀上莫名的手臂,笑得媚人,挨近他柔聲說:“我獨自留下就好,很快便會出來……”
說罷,推了莫名一把。
莫名竟然就妥協了,跟著顧君初往外走,然而出了門,就候在門外,再也不走了。女王與八王子遙遙相望,淡漠的對視卻仿佛迸出火花,硝煙味濃郁。
“把門關上。”女王命令。
面前的門碰然關上,厚厚的一扇門,竟然讓人聽不見裡頭的動靜。
莫名冷哼:“君初,給我聽!”
顧君初側眸瞄他一眼,隨後便凝神靜聽。
室內,女王冷睇堂下跪趴的嫣鳩,那一襲紅衣散披,仿佛一片墮落黑亮大理石地面上的花瓣。
“你已經沒有價值了。”
清冷的聲音,讓嫣鳩打了個抖,未敢回話。
“還記得孤的交代?你是大膽,既沒有遵從孤的命令,也沒有逃逸,竟然大搖大擺地待下來了?你以為孤是瞎子?既然事情已經結束,你去吧。”
“……陛下。”嫣鳩猛地抬首,祈求:“請讓小人留在殿下身邊,小人定當誓死保護殿下安全。”
嫣鳩怎會不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單于家一旦滅亡,迎接他的就是毀滅,他和那群死士一樣,被賦予了同樣的命運。
從一開始他就只是一連串陰謀下的犧牲品,他被安排到八王子府,引起兩家矛盾。待單于家膨脹的野心表露,羽翼豐滿的堇蘿便一擊將其殲滅。而作為棋子的無論是他還是死士們,他們的結局都早已註定。
他們為陰謀而生,最後也為陰謀而滅。
“保護?他身邊不需要你。”女王冷聲說,讓宮侍把藥瓶遞給嫣鳩:“喝光。孤提醒你,如若安靜度日,那你還有七天時間。若不是,定必活不過七天。”
“……暮顏?”嫣鳩看著瓶子,喃喃:“服後七天必定身亡的毒藥?”
嫣鳩拿著瓶子,一手掐緊衣袂,臉無表情。他抬眸看女王,抿緊唇。
女王見他竟然不為所動,已然不想節外生枝。長手一揮,兩邊護衛湧上,要把嫣鳩逮住灌毒。嫣鳩大驚,馬上摔掉毒藥,跳起來就要逃。護衛趕上來把他按倒在地上,他不甘心,死命往大門方向爬,不想這群護衛把他摁得死緊,近在咫尺的門,卻伸手不可觸及。
一瓶藥摔了,還有第二瓶,新的毒藥送來,準備灌進嫣鳩嘴裡。
嫣鳩只覺眼前模糊了,有人掐著他的下頜,他根本沒辦法抵抗。要是喝掉毒藥,就真的萬事休矣,他無措,心裡想著……如果中毒了,要不要隱瞞?
門碰一聲被踢開,按住嫣鳩的人一下子減少。莫名先揮掌劈了兩人,腳上旋步,回身揮掌,連劈數人。剩下的也沒討到好果子,顧君初把這一個二的人踢飛得老遠。
“嫣鳩?”莫名探看趴伏在地上的嫣鳩,而後投給宮侍淩厲的一眼。
宮侍嚇得瑟瑟發抖,哪想到在這宮裡聽命辦事還會惹到煞神,他結巴著回答:“還……還沒灌下去……”
莫名自嚇壞了的宮侍手中奪過瓶子,晃了晃,確認仍是滿的,便隨手收起。他低身扶住嫣鳩,樓起來。
嫣鳩原本像沒了意識,卻在莫名扶起以後,整個人緊纏著莫名,摟得死緊。
莫名撫著他的背,抬起笑臉面向女王:“母王,時辰也不早了,兒臣告辭。”
女王仿佛不想他如此忤逆,竟然沒有反對。他迅速領上顧君初,帶著嫣鳩,三人就這樣直直地往宮外走。連宮內專用的轎子也不坐了,腳下飛快,一瞬間出了宮。慶倖的是女王竟然未派人阻攔,馬車順利離開。
車輪子骨碌碌地響著,車上三人卻安安靜靜,氣氛沉重,莫名突然一拳打在車廂上。嫣鳩始終未發一言,顧君初也緘默。
“她把你當成什麼了?”莫名咬牙切齒:“都別聽她的,你已經死過了。你現在是我的人,下一回好好反抗她。”
“……”嫣鳩抬起腦袋,仿佛脫力般後仰,靠在車廂上,眼眸下移,瞄著莫名:“我……有反抗……”
聲音中是深深的疲倦,還摻著輕顫。
莫名抬手覆住他的雙目:“你還是太弱了,竟然被幾個人按倒了?我這麼個病癆子還不至於如此。”
說罷,幾聲輕咳又出喉。
那唇角悄悄上卷,嫣鳩緩聲說:“什麼病弱,你這個虛偽的傢伙……喂,肩膀借來。”
掂量著他現在狀態差,莫名就挨過去把肩膀出租了。沉沉的重量壓在身側,莫名其實討厭累人的事情,不過這回他卻不抵觸。待聽到平穩的呼吸聲,莫名感覺到身邊有人坐落,他就順勢挨過去:“喂,你的母親是不是這般冷酷的人?”
顧君初側首,輕笑。
熱氣一下下噴落髮頂,莫名就打了個顫。
“我的母親,很早就出家了。”
……
“看來我們都不怎地被這上天待見呢。”莫名哈哈一笑:“倒不如以後我們都跑去拜二夫人當娘罷了。”
顧君初說:“你拜就得,你的就是我的。”
莫名把臉側向他,眉頭皺起來了,他是沒想到顧君初也有這麼痞的時候。
突然另一側肩膀上有動靜,莫名只覺脖子上一記刺痛。他猛地回首,看到嫣鳩正在舔唇。莫名捂著脖子,手心上感覺到微濕,他想:這是吸血鬼?
紅唇彎彎,嫣鳩明牙皓齒也露了一半,並沒有利齒。
“我已經是你的人了,那位二夫人也是我的母親。”
啊?
車簾瑟瑟地晃抖,車外人聲漸消,夕陽西下卻沒有晚霞,因為天色灰霾,下雨了。這景致沒什麼特別,但這車裡人卻變異了。至少莫名這麼認為,就因為他的衣領被提了,而且提他的人還說。
“你竟然又……我也啃。”
莫名抵死推著顧君初的腦袋。開什麼玩笑?他莫名豈是說啃就能啃的,而且他聽著顧君初的話就覺那話可以理解為撒嬌,實在恐怖。他現在只覺體表大陸板塊不斷碰撞,新峰重重崛起中。他心裡滿滿是袖中那瓶‘暮顏’,但眼前的兩人卻在瞎折騰,他不覺怒極攻心,肝火大動。
“你們都給我消停!”
吼叫聲破空,卻被雨簾一一化去了,雨中行人依舊匆匆趕路。
第四十一章:不要騙我
這樣的下雨天,街道上行人寥寥,車夫能把馬車趕得飛快,華貴馬車穿過街道,車輪輾過水窪,泥濘飛濺帶起地上損落的嫣鳩花瓣,即使已然落入污濁,紅色依然鮮豔。
不消一刻已經回到茶莊,莫名未等車夫拿傘遮雨,身法奇快,一個箭步就進了鋪面。車夫不想主人這般急躁,著實地愣住了,接著另一位公子身法更快,嗖一聲又過去了。
“……”嫣鳩隨手順著亂髮,接過車夫手中雨傘,施施然地進店了。
莫名跑得飛快,掌櫃的還未看清楚,他已經入內,直奔莫惑所在的房間。敲門忘記了,急匆匆地推開了房間門,卻見莫惑正跟一名乞兒在品茶。
“啊,蘇……”乞兒看到莫名,驚喜地要迎上去打招呼。
“咦!”莫惑也看見莫名了,當即笑顏逐開,急忙起身迎上。見莫名身上被雨水打濕了,他便從袖中取出絹巾為他擦拭。
莫名也管不上乞兒,他凝重地注視莫惑,問:“你有沒有被迫服下‘暮顏’?!”
莫惑心中咯咚一下亂跳,手上頓住,臉上表情卻依舊未變。他不知道莫名為何會想到暮顏,但既然這是發問,那就代表事情並未確定。他裝作困惑:“什麼?‘暮顏’?你從哪裡得知這種毒藥?”
莫名審視莫惑,不準備漏看一絲痕跡:“就在剛才,女王強迫嫣鳩服用‘莫顏’。”
斯文的臉升起驚慌,莫惑失掉平日的淡定,反握莫名的手,驚呼:“什麼!嫣鳩中毒了?!”
這時候隨後的顧君初也入內,輕咦一聲。
乞兒見到顧君初,一臉找到組織的欣喜,連忙三兩步過來,低聲問顧君初:“喂,蘇瑛是怎麼了?怎麼著對這人生氣?”
顧君初正盯著莫名和莫惑,聽見這問題,他側眸:“你提早回來了。”
“嗯,今天不是好天氣,水氣太重,肯定要下雨了。準備回來給你分擔賬務,哪知道你竟然把賬交給他人處理!”乞兒老實不客氣地捶了顧君初的肩膀一記:“奶奶的,如果不是這人真有本事,老子肯定折掉你的肋骨。”
“……”顧君初似乎仔細地打量了他一番,而後很中肯地回答:“茶修,下回威脅別人的時候,先好好掂量自己。”
商界弱雞對戰洛山大俠,孰勝孰負?掂掂便知結果。
茶家大公子茶修當下恨不得拿銀兩砸死這合夥對象,別看這位元大俠一副正氣凜然的形象,耍起流氓是平常地痞所不能企及的賤。
他們茶家人原本就沒有什麼雄心壯志,家族生意能守住就得,金子足夠每天分三餐數上一回就好。他們根本不需要顧家這個合作夥伴,所以幾年前便拒絕了前來洽談的顧君初。那時候青蔥少年的他抱著金子,目送這位佩劍的少年灑脫離去,想著同為商家子弟的顧君初那般英才俠少乾淨正氣,還曾經自慚形穢了一刻鐘。
不想幾年後,原本很好說話的顧君初突然猥瑣起來,在茶家的牆壁倒了一面,大樹斷了幾棵以後,房子也花上銀子修葺以後,茶家大家長顧及自家老骨頭禁不起折騰,而且合作也沒有虧損的情況下,接受了合作。
因此他們茶家茶莊的分號就開始在堇蘿分佈,至今顧家大少爺顧大俠以鎮守總店為藉口,留在首都迦耶,所有跑走的功夫都由他這個大少爺去作……實在可惡。
“不跟你說這個,我打個商量。”茶修指著莫惑,眼睛像看到金燦燦的黃子:“你家真有個好東西呢,這僕人絕對是管賬能手,有他就可以省下四五個人。這僕人我買了,你讓給我!我願意用兩倍的價格買他!”
瞪著那兩根手指,再看看這乞兒模樣,顧君初無語。
莫名此時還未來得及回答莫惑的問題,聽到這話,猛地微笑:“茶公子,別來無恙吧?”
乞兒狀的茶家大公子裂嘴一笑,唇角兩邊梨窩深深陷入:“啊,很好很好,蘇……”
“茶修,我現在叫莫名。”
“咦?”茶修瞄瞄他,又看看顧君初,眉梢高高揚起:“哦……瞭解,瞭解。那莫公子可好?”
“好,好得很,如若你閉嘴就更好。”莫名回以笑容。
蘇瑛他可惹不起!茶修雙唇迅速合上,百無聊賴地偏首,手上摩著擺在花桌上,嘴叼錢幣的蟾蜍銅飾,表情寂寥且委屈。
莫名不管他,自袖中取出一隻瓷瓶子,送到莫惑眼前。看見那瓶子,莫惑表面上平靜,心臟卻又是一陣突跳:“這……”
“還在這,嫣鳩沒喝下去。”莫名從他臉上看不出端倪,但總覺得有些什麼:“莫惑,告訴我。女王有沒有讓你喝‘暮顏’?”
莫惑此時較慶倖自己臉上作了易容術,有所限制的面皮,處處提醒著自己該如何維持不驚不乍的表情。
“我沒有。”莫惑回答,語氣並無異樣:“莫名,你別過分緊張,‘暮顏’這種毒藥有個特性,服後只有七天時間,七天后必定死亡。我回到王府十一天,並未感到不適……我沒有中毒。”
他說得頭頭是道,莫名找不著任何一絲破盞。然而他卻不安,或許因為面對陌生的臉容吧?
見莫名無語,莫惑也趁機調整心情。
莫名眉頭緊皺,心裡不安感未因莫惑的保證而消褪,他伸手輕撫眼前陌生的臉:“你知道‘驀顏’。”
“……我曾經跟皇宮關係很密切。”
“你很清楚地數著日子。”
“……這是我的習慣。”
“沒有騙我?”
“沒有。”
莫名眉心聚起,手上突然揭去莫惑易容的面具。如此迅速的動作,莫惑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覺被扯得生痛。
“再回答,沒有騙我嗎?”莫名瞪著莫惑,沉聲發問。
莫惑差點要誠實了,然而他仰首,臉上表露的卻是淡雅笑容,安撫般伸手撫撫莫名的發頂:“我發誓,沒有騙你。”
何必執著,不要為我操心。
嫣鳩抖掉傘上水珠,環顧這屋裡:“他若中毒就不能活到今天。莫名,我們該回去了,肚子餓了。”
“對,回去吧。”莫惑也表示。
見狀,莫名也壓下心中不安感,回頭見顧君初輕輕搖首,知道他也沒查出什麼。他瞭解二哥,心理素質高,他若有心隱瞞,心中自是立起銅牆鐵壁阻擋,他決定……先縱後擒。莫名想罷,凝重表情鬆懈,扯開慣有的微笑應允:“好,那就回家。”
莫名特意讓嫣鳩和莫惑走在前頭,自己則靠近顧君初:“繼續查。”
“他已經保證。”顧君初隨意接話。
是啊,莫惑是保證了,但莫名才不相信。他伸手接了一把雨水,等水液自指縫漏光以後,把手抹到顧君初臉上:“顧大俠,你何時變得這般輕率。”
感覺到臉上的濕意,顧君初笑意漸露:“嗯,我會繼續調查。”
滿意這種答案,莫名才真的露出笑靨,眼光餘光掃過,便連連回頭:“你看茶修的模樣,真呆。”
顧君初回首一看,就見茶修茶大公子抱著銅蟾蜍連續溫柔撫摸著,呆呆愣愣地瞪著他們看。那模樣還真像站在街邊乞討的癡呆乞兒:“最近為了視察另三處城區,處理增開新店的事宜,茶修裝成乞兒模樣到處奔走,大概是被乞兒們同化了。”
“呵,茶大公子為何要裝作乞兒?”莫名甚感興趣,看著那呆呆的模樣,突然惹有所覺,細細一看,茶修的視線不是一直膠在莫惑身上嗎?看得清楚,莫名不禁皺眉。
“他?他認為乞兒的身份能讓他把實情看得更清楚……而且省錢。”後面的才是重點。顧君初想起那個愛錢之人,也忍不住歎息。
聽說這麼一個有趣的回答,莫名扇子輕搖:“他還是這麼有趣。”隨口一句,今天的事也沒放在心上。
然而有些事情就像天雨,以為一場來得突然雨不能維持多久,結果這雨連續下了五天,還未有停歇的趨勢。
於是五天后,莫名參與祭祀並歸宗認祖的日子到了,而茶修登門的紀錄已經刷到第五回。
日子長了,莫名就對茶修越發的厭煩,今天身著正裝等待宮中傳喚的他,就揪著茶修好好地品一回茶。
“你究竟有何目的?”莫名瞄一眼旁邊的錦盒,裡面正正當當地擺的是一錠金子,這鐵公雞已經往這府裡送了五錠金子,實屬難得。
茶修探身:“聽說莫惑是你的兄長。”
莫名看著眼前興奮的臉,不覺就仔細打量。其實茶修長得不錯,濃眉大眼的配上兩邊梨窩,陽光帥氣又帶點孩子般單純的氣息。雖然他性格怪異又摳門,但一直不乏媒人的青睞,只是茶公子認為娶親要花錢,在沒有找到稱心如意的物件以前,他是怎麼也不願意花這錢的。喜事因此而耽擱下來了,年過二十五仍未娶親。
“是我的兄長。茶修,既然你知道就該放棄,莫惑是我的兄長,而我貴為堇蘿國王子,那麼他何需到你茶家當帳房?”莫名再次提起這個糾纏了很多天的問題。
茶修笑容消去,然而他的模樣天生就是討喜的,即使他不笑,唇角仍是微微上勾,讓人看得舒坦,完全生不起戒心。
“蘇……莫公子,哦不對,八王子殿下,現在沒有別人,我就說清楚吧。”
莫名挑眉,啜一口茶,淡淡茶香的確妙極。這是茶修送來的貢茶,聽說只有大紂特定地區才能產出的名茶。層層雪掩下的一小株,千金難求。
“說罷。”
茶修左右顧盼,而後低聲說:“我說不定喜歡上令兄了。”
噗!
一口茶噴出來,莫名瞪著茶修:“你瘋了麼?他是男的。”
茶修漠然地拭去臉上茶水,撇撇唇:“蘇瑛,你才瘋了,堇蘿不是都能追求男性嗎?而且顧君初那傢伙難道也瘋?他愛你愛得癡狂呢。”
“你!怎麼知道?”莫名指著茶修,蔥白的手指抖個不停,開始懷疑顧君初是不是大嘴巴地到處宣揚。
茶修一愕,而後一臉難以置信:“喂,蘇瑛,你別告訴我事實是你跟著顧大俠到處跑了這麼多年,都不知道顧大俠愛你愛瘋了呵!”
莫名淡定,扇子拎起覆臉:“不,我知道。我是問你怎麼知道的。”
茶修回以懷疑的一瞥:“瘋了麼?你看過誰對別人如此用心嗎?我娘還說你有福氣,這麼一個瀟灑風流的大俠都傾心于你。”
你娘……
莫名只覺眼前一黑,一陣眩暈感襲來,他撫著眉心,沉重地發問:“你還是直接告訴我有誰不知道。”
“咦?有誰不知道嗎?”
“……”莫名閉閉眼睛,憶起顧君初當初的那番話,原來從未誇張。
“不說你這攤,我要說的是令兄。”茶修再探前:“我只是特別想靠近令兄,所以或許你允許,就讓他到我那兒幫忙,我也好想想自己是不是喜歡他。”
面對茶修,見他靦腆的神色,莫名的心情卻變得沉重,他心裡不希望這傢伙接近莫惑。
“不,他不會喜歡你。”莫名說罷,無意識地轉動茶杯。
“為什麼!他有喜歡的人嗎?!”茶修卻不輕易放棄:“對方是誰?”
莫名被迫問卻不知如何回答,他心裡也沒底,於是咂咂嘴巴別開視線。他哪知道莫惑喜歡誰……對,喜歡誰?好像有點頭緒。腦中開始一一回憶莫惑的舉動,這樣一個人,斯文淡雅,不驚不乍,動靜皆怡的人物,仿佛極少顯露自身情緒。除了某些時候,笑得特別的幸福。
想著,莫名的手心竟然微微滲汗。
腳步聲輕緩,由遠至近,近身的時候,陰影擋去光明。
二人同時抬首,見著莫惑。
“宮中迎接的馬車來了。”莫惑提醒:“嫣鳩已經在外頭等。”
“嗯。”莫名起來,瞪了癡癡看著莫惑的傢伙一眼,對跟隨莫惑的深紅說:“讓宗政侍衛長別躲著,出來把閒人趕出府門,我不在的時候不能讓他進來。”
“唉!什麼!?”茶修大驚。
深紅一向具備效率性,拍拍手掌,侍衛們上前把茶家大公子架起,直接扔出去門外。
莫惑看著,不禁訝異:“莫名,這是……”
“沒事,只是閒人,不想讓他打擾你。”莫名擺擺手:“你也不要跟他見面,他很煩人。”
莫惑失笑:“茶公子雖然多話,但人品不錯。”
聽了這話,莫名心中不舒坦的感覺膨脹。
“你喜歡見便見罷了。”重重甩袖,人也迅速離開。
莫惑微訝,卻是不解莫名為何生氣。
深紅視線遊移,從那邊移回來,而後只說:“那位茶公子是有意追求公子你。”
“咦!”唇輕啟,表現出驚訝,而後又合上,輕輕抿著,唇角漸漸上扯:“嗯,明白了。”
滿足,這是莫惑此時的心情寫照。他也曾經祈求莫名的情感,如今已經得到了。即使只是萌芽般的輕微,也算得嘗夙願。
“深紅,我已經沒有牽掛了。”
深紅愕然抬眸,卻見著主人幸福的笑靨。
此時雨勢漸弱,雲嵐透出微光,道道光柱劃破灰霾,一道一道疏落。恰好微光灑落,照映著羸弱身姿,微笑中的人沐浴在皎潔白光之下,似乎下一刻便要淡去,羽化飛仙。
第四十二章:母子對峙
堇蘿國的祭祀接近尾聲,雨歇雲開,柔光錯落,應了個好兆頭,祭祀的巫師直呼天降祥瑞,文武百官齊齊恭維八王子才德兼備,定必為堇蘿國帶來昌盛。
然莫名只覺可笑,從祭祀開始,他為了不與嫣鳩分開,特意地吐一攤血嚇唬這些人,耍著王子脾氣要死要活地將第一美人帶在身邊侍候自己。打從祭祀開始到現時,莫名從未有一刻端正,連連嗆咳摻和巫師念祭詞,又偶爾開小猜,更是小動作不斷,氣得巫師差點要跳過來咬死這位王子。
莫名知道自己的行為離經叛道,讓這文武百官不齒,然而這些人又必須虛情假意地說著些違心之論,這能不惹人笑話嗎?
比起在這裡耗時間,莫名是急欲回家。見巫師又在裝神弄鬼,他往身邊熱源挨了挨,嫣鳩從進入皇宮就開始變乖了,這傢伙每一回見到女王都要這副得行,讓他看得不太爽。若不是這大庭廣眾的,他肯定要好好地整整這傢伙。
百無聊賴,莫名把臉藏在扇子下打呵欠,將體重分給旁邊的人,得到默默承受作回應。雖說嫣鳩的順從是好,但現在就顯得無趣。嫣鳩是愛找麻煩,但不找麻煩就枉廢他長這副妖孽模樣了。
莫名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見嫣鳩直勾勾地盯著的卻是女王。
“女王的確是風韻猶存,你想嫩牛吃老草?”莫名倜侃。
然而面對莫名的挑釁,嫣鳩卻只是回眸,眼中盡是奇詭的淡漠。莫名見狀,眉梢不覺挑高,他以為嫣鳩是懼怕女王。
“殿下。”嫣鳩突然輕喚一聲,唇上、明眸、眉梢盡是勾人的媚惑。
突然的□,莫名不明他的真意,於是細細觀察:“怎麼?”
“還記得我問過你,顧君初和莫惑誰比較重要嗎?”
“嗯。”莫名記得是有這麼一次,還在軍營中的時候。
嫣鳩一翦明眸,似有流光暗動,他仿佛在打著某種主意,又仿佛期盼:“那我換一個問題。如果我和莫惑對上了,你要幫誰?”
“……”這樣的問題是換湯不換藥,莫惑很重要,這是莫名打心底承認的,即使他們之間產生了一點微妙的變質,莫名仍不改本意。然他曾經親口承認嫣鳩是自己的人,決定將其包覆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既然有此誓言,嫣鳩自然也不是能隨便丟棄的。
見莫名沉默,嫣鳩突然反靠到莫名身上,挨貼得很緊,笑意盎然:“來吧,就是敷衍我也好,就說你會幫我,就說我比較重要。”
聽他此等說法,莫名卻不以為然:“你認為有可能?”
嫣鳩笑容加深,站正了:“不可能。”
失去支撐,莫名也站正了。只是小小一個動作,莫名卻突然感到心中一陣悸動,似乎有什麼該注意,卻捉不住一閃而過的靈感,只能推測,扇子輕搖攪動心念百轉。
微風拂動幾綹髮絲,惹來鴉翅般雙睫扇揚,明眸中波光流轉,絳色似乎流光溢彩,風情萬種。
莫名看著也不禁失神,只是立即便恢復,並自嘲一笑:“嫣鳩,你真的長得很美。不過我想作為男性,你並不喜歡這種讚賞。”
不喜歡?嫣鳩不否認曾經厭惡甚至憎恨自己的外貌,但現在卻不:“錯了,堇蘿的男性喜愛被人讚美。”
“是這樣?”莫名皺眉,有點難以理解。只是想著他雖不曾喜歡別人讚美他的容貌,然而也會反感別人的惡言挑刺,只當堇蘿男性是對這種情感的加強罷了。
“但美貌並非好物。”嫣鳩突然以手覆住莫名的半臉:“洛山第三萬三千三百三十三名,如果有一天顧君初不能保護你,你就把自己半張臉毀掉吧。我想著以你的性子如果為人所侮辱,大概承受不了。”
“咦……”話題偏離了,莫名無奈地推開他的手:“行了吧,誰都不愛受侮辱。”
“我沒說愛不愛,只說受不受得住。”嫣鳩繞了一通,嫣然一笑。
莫名見著旁邊有人都忘記身在何方,看直了眼。而嫣鳩說話盡是不著重點,他便以扇子輕敲額角,緩緩頭痛感:“行了,是我錯看了,還以為你正緊張不安。好,我明白了,你繼續便好……回去再算帳。”
嫣鳩突然挨過莫名,抱著他一臂:“回去?回去你不是全副心思都給那兩人了?晚上想顧大俠,早上想莫二哥,哪來的時間分給我?”
莫名原本是可以不在意的,然而他卻被說得臉上一陣火熱,他也不知道自己尷尬什麼,心中無愧又何須介懷?他拿扇子敲到嫣鳩頭頂上,冷笑:“別拿這種伎倆對付我,我最受不了男人撒嬌,你是想我現在揍你?”
嫣鳩猛地一愣,而後失笑。
“八王子殿下,別人千金灑盡為博我一笑,你卻對我不屑一顧,你果然特別。”
這種說法讓莫名不以為然:“你錯了,那是文化差異。任你到大鑫或大紂找個男人撒嬌,不被打死才怪。”
“是嗎?”嫣鳩比他更不以為然,恥弄地睞莫名一眼:“你未免太高估他人了。”
在這柔光錯落的背影襯托下,鳳目把秋波一送,讓萬物為之失色。莫名此時也未免顯得站不住腳,這人究竟是妖孽,他若有意勾魂攝魄,又有多少人守得住。
“行了,你別在這裡妖惑他人了。你一會還要成為八王子妃,端正自己的言行吧。”祭祀過後便要成婚,莫名算是跟女王杠上了,如果八王子妃的身份能保住嫣鳩,他也不介意當一對有名無實的……算夫妻嗎?
嫣鳩輕笑。
這笑聲讓人感到一絲寂寥,自如此氣炎之人發出,效果更是翻倍。莫名哼笑:“你擔心什麼?女王若阻撓,我自有聖旨護航。接下來的事情不用你擔心,我會處理好。”
“……”只怕到時候你恨不得我死。嫣鳩心裡想法並未出口,只是再也不作聲。笑容不改,又似乎變回平常的他。
祭祀已然完結,文武百官開始遵循引導散去,接下來要參與宴會及八王子殿下的喜事。以官職及貴族身份為標準,這群人按等級分坐不同席位。有的能參與大殿筵席,絲竹奏樂,舞姬娛人;更多的人只能順延到庭外,甚至更遠的院落,只好相互寒暄,聯絡感情。
同性的婚禮,莫名是從來都不曾想過的。顧君初更是因為這個事情而一直生氣,只是箭在弦上,他們也尋不著別的法子解決,只好順其自然。莫名較阿Q地抱著一種旅遊的心態待在這裡,心想著這是對各地風俗人情的嘗試、瞭解罷了。
他與嫣鳩跪在堂下,等待主持此次親事的司徒靜雲宣讀聖旨,並引導儀式進行。但女王卻突然阻止司徒大人的動作,而後拿犀利的目光審視堂下二人,讓人摸不清楚她的心思。半晌以後,她反手招來另一邊的近侍,耳語幾句。
那名女宮聽令,接過一卷玉軸配七彩織繡錦面的聖旨,開始宣讀。
“奉天承運……單于氏族謀叛逆,私動戍軍,大逆無道……當誅九族……”
本以為這聖旨是要賞賜或者祝賀剛剛歸宗的八王子新婚,卻不想內容竟讓人難以預料。驚愕過後,人群猶如被打落石塊的湖泊,私語漣漪般蕩漾開,和樂氣氛盡殆。
莫名想過女王會阻撓,不想她竟然出此狠招。作為單于氏樑柱的單于兄妹都已喪命,單于一族等於她手中的肉俎,只要加以打壓,此氏族自然盡在掌控中。但她卻選擇最無後顧之憂的方法——趕盡殺絕。
然而她出此上上策,連同身為單于嬋養子的嫣鳩也難逃一劫。莫名想到個中利害,悄悄移眸轉向嫣鳩,想說跟他交流,卻不想見著的是平靜的臉容,哪裡有一絲驚詫了。
即使後知後覺,莫名也能把一切串連起來。嫣鳩的異樣,不安及平靜,一切都揭示著他從一開始就預想到這樣的結果。
莫名一咬牙,他想不到的是這人竟然認命,他可不要讓辛苦護下來的人就這樣雙手奉上。
“來人,拿下單于嫣鳩。”女王長手一揮,袖袂翩舞。一旁衛兵聽令而動,馬上圍向大堂中央的嫣鳩。
“慢!”莫名毅然阻止:“母王,莫心急。可記得早前發下的聖旨,嫣鳩是母王賜給兒臣的人,是否連兒臣也該受死?”
眾人譁然,卻是不想這位王子為了美人,竟然有勇氣討說法。女王卻淡定,仿佛早知道會有這種情況,不驚不乍。
嫣鳩依舊跪於堂下,平放膝上的雙掌卻攥緊了,臉上淡漠表情有一絲鬆動。
“王兒,你還未與他成婚,並無任何牽連,孤當然不會治你的罪。”女王從容辯解,而後再次示意衛兵捉拿‘罪人’。
“慢!”莫名再次阻止:“母王,今日乃堇蘿國大喜慶,又豈可隨意殺生?怕是會驚擾神明,致使日後國運多舛啊。且為江山社稷,或聽兒臣一言。單于氏勞苦功高,其氏族子弟戰略天才更是難得,且謀逆之事主事者均已喪命,恰恰是死無對證,也難斷其中真假。若因一時多疑而誤殺忠良,怕是會落人口實,千秋遺臭,青史寄惡。何不乘喜慶之時從輕發落,以時日昭單于氏之心?”
病秧子揣著一身晦氣,卻是義正詞嚴,讓在場文武皆啞然。眾人始終不將孱弱無用的八王子放在眼內,也不想這王子看似無能,卻長一張鐵嘴。見此一回,各人心中不禁暗驚,日後也不敢輕忽這病癆子了。
此番說話擲地有聲,寂靜又似漣漪蕩開。知者不知者皆寂然,有審視者,有賞識者,有暗驚者,有懵然者,更有為此而生起興味的王子公主們若干。
女王瞪視著莫名,不想這兒子竟然還來這一手。她是王,如若她決意,血肉之軀又怎擋她的鋼刀鐵鋒?然而言靈之力有時更甚於肉搏,她是王者,除卻武力以外,人心也必須顧及。如若不是,她又何需設下連環計,花去多年時間才除掉肉中刺、眼中釘?
如今她要剷除單于一族,選在今天執行也不過是想借此事把嫣鳩也除掉,挫去王兒的銳氣。讓莫名認清事實,不再忤逆自己,想讓兒子瞭解自身的渺小,從而服從於她。卻不想事情出乎意料,她的兒非蛇鼬之輩,而是龍虎王類。
但若不是莫名厲害,她也不覺得此番對戰有趣。女王冷笑,陰蟄的日光拽住堂下二人。
“想不到你手段不錯,竟然迷惑我的王兒至此。”
嫣鳩跪伏不語。
不知道是誰人先行跪下,君臣如潮湧般撲下,齊喊萬歲息怒。
莫名與女王對視,此時氣氛凝重,兩人均不饒不讓。
“莫名,你護著他?你可知他曾經傷害你的莫惑?”喧嘩聲中,女王沉聲說。
“咦?!”莫名聽到了,也愣住了。
女王揚手阻止群臣高呼,而後又招來宮侍遞上厚厚一本冊子。
“王兒,單于家一事你言之有理,本王自會重新考慮,只是單于嫣鳩你仍不能娶。”女王將名冊擲下。
莫名正要接,卻不想嫣鳩突然跳起,抱住了名冊。離開莫名甚遠以後,臉容慘白的他淒厲地笑喊:“你若要我死,我順你意便是,何必多事。”
他不奢求,只想留給莫名一個思念的形象罷了。知道繼續掙扎下去,結果將會是他所不能承受的,他隨手撥出旁邊衛兵的配刀就要抹脖子。
莫名哪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該慶倖的是他的身法夠快,在眾人皆未能反應之前,他已經一把摘過嫣鳩手上的刀。莫名拎著刀柄,狠瞪嫣鳩一眼,把手中刀具往地上重重一擲,鋼刀竟然刺進大理石面,立于如鏡石面上,嗡鳴不絕。
“死?你他媽的在我拼命救你的時候,你要死?!”
莫名直接就扇了嫣鳩一個刮子,如果不是大庭廣眾,如果不是他還得維護自己病弱的形象,如果不是他還得對付高高在上的女王,他早就給嫣鳩喂一頓老拳了。
嫣鳩被打蒙了,仿佛失神,呆呆地伸手輕撫火辣辣的臉頰。緊抱的冊子落地,錦面合訂宣紙造成的冊子翻開幾頁,略略掃上一眼,似乎是名冊。
“咦!”站得最近的女大臣輕咦一聲:“這不是年前死掉的三品統軍……”
然後有更多的人都注意到,私語聲再次浪起。
莫名只覺事情不妙,連民起冊子。
“沒錯。”女王卻不讓他們歇一口氣:“單于嫣鳩一直為單于家剷除異己,名冊上有百餘人,均是單于嫣鳩多年來所殺之人,相信不少均是你等昔日同袍。”
“當然……單于氏早前致力於處理偽王子之事,也只為乘虛而入,剷除異己。孤曾派人調查,偽王子一案有不少忠良被單於氏牽扯進去,並乘機殺害。就此欺君一項,單于嫣鳩罪以至死。”
眾衛兵抽出武器,明晃晃的刀子映迷人眼,仿佛再也不讓嫣鳩逃過去了。眾大臣爭相走避,不想在此煞事中喪命。
即使刀劍影該讓人在意,嫣鳩卻只是盯著莫名看,見莫名雙拳掐緊,眉頭緊皺,嫣鳩的心如墮冰窯。在莫惑一案中,他有摻一腿,多項莫須有的罪名加于莫惑身上,他有幫忙。從前他從不認為這有錯,他和莫惑只是站在不同立場,他所做的事並非針對那人,只是針對自己的處境。即使再見莫惑,他也從未生起愧疚感……即使如今他也非愧疚。
他只是知道真相被揭露,自己所希冀的懷抱,自己所嘗到的幸福感便會如曇花一現,凋零在現實的陽光之下。妖魅惑人的花朵,始終無緣于陽光。
面對險惡環峙,嫣鳩垂手而立,生不起一絲反抗心理。他原本就不該反抗,掙扎至此,傷痕累累卻又在劫難逃……何苦?
女王見大勢趨向她所想的方向,笑容略顯得意:“單于家養著第一絕色,誘殺忠良,大逆無道。單于嫣鳩首當其誅,拿下!午門外砍立決。”
刀光閃爍,腳步錯亂,圍的是身著喜氣紅衣,臉容慘白的嫣鳩。
莫名出手如電,抄起宴席用的矮桌擲過去,砸倒了幾人,如此作為及氣勢,再次駭住了眾人。他一個箭步上前,將嫣鳩拖離兇險的圍捕。
“別給我添麻煩。”莫名笑意盎然:“誰若是再敢靠近,就把他廢了。”
嫣鳩愕然,不解莫名的作法……他以為莫名沒弄清楚。
“你!”女王不想莫名還要袒護嫣鳩,怒火飆升:“你是沒聽清楚孤的話?!”
相對了滿堂狼籍,莫名卻顯得輕鬆愜意,長身而立,臉色蒼白卻帶淡淡笑容,扇子輕搖帶起蕭灑情調。
“清楚!清楚得不得了,要不要兒臣為陛下分析?既然名冊如此那般的神氣,怎麼就不早早用於單于家定罪呢?真相或許就在其中。一,準備好的物品未按正常程式使用,比如原本要用作此次抄搜單于家之時插贓嫁禍;二,此非單于家所有,而是某位‘陰謀家’之手,指不定這裡頭有更多與單于家交好,卻被處理掉的人物的名單,要不要認真考究一番呢?三,這是一場誤會。母王,你讓兒臣該相信哪一點真相呢?”
此事清不清楚,聽的人都決定裝糊塗。牽涉面太廣,這八王子暗示的事情太多,聽者皆心中有數,卻只能驚得冷汗直冒,心中直呼病秧子害人。
對峙白熱化,母子倆再一次決戰宮中,不同的是此次乃公眾公開版。
此間生死懸於一線,成敗一刹之間,凝重氣氛壓得人透不過氣。然皇城外卻一絲未受影響,平民和樂而不見愁容,迦耶的夕陽依舊絢麗。
長長兩道陰影落于八王子府外,一高一矮二人仰望門楣上描金繪彩的牌匾。
第四十三章:師兄弟
高門大戶緊閉,兩旁有守衛把關。見有兩名衣著普通的平民竟然站在此處外張望,守衛們自然沒有好態度。
“看什麼!速速離開!”
先不論八王子府,就是這達官貴人府邸雲集之地,也不是平民百姓該隨意接近的地方。
面對驅趕,一高一矮二人卻是無動於衷,互相討論,完全沒把看門人放在眼裡。最後未等守衛發怒,大約十六七歲的矮個子少年就喊話了:“兩位大姐,我們是要找蘇瑛的,麻煩傳個話。”
少年裝束隨意,矮個子又長得眉清目秀,圓圓一張臉上濃眉大眼的,笑意盎然明牙皓齒的,兩顆小虎牙尤其醒目,乍地一看還以為是誰家俏皮女孩。此時他正瞪著一雙略帶稚氣的大眼盯緊守衛,一臉期盼。
守門人就看他模樣討喜,才沒有馬上把人給一腳踹飛。二人互覷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於是其中一人喊:“蘇瑛!?去!八王子府沒有這個人,快滾!”
少年聽說沒這人,不禁困惑:“二師兄,我們找錯地方了嗎?”
身側青年是一身江湖郎中打扮,一張臉猶如土窯裡燒制的陶瓷,俊容無瑕卻冷硬,眉間緊鎖堆起深刻的川字型,薄唇緊抿且唇角微微下彎,只一眼就知道這人不易相處。瘦削身板挺直,風一吹,那罩衣晃啊晃,仿佛風能把他吹走……好聽的是仙風道骨,有那麼一點脫俗的靈氣;不好聽的,便又是一根硌手的樹丫子罷了。
“顧君初。”聲音也如他外表那般平板,
“對!大師兄!”少年重拾希望。
聽說顧君初,守衛二人怎可能不知道,那可是八王子的男寵之一。兩人互覷一眼,看這二人似乎跟顧公子有淵源,而顧公子是殿下跟前紅人,他們當然不敢隨意怠慢。當下一人進去通報,另一人繼續守門。
“看來大師兄真在這裡,那三師兄肯定也在這裡!難道隱姓埋名了?不知道師兄有沒有想我!會不會特別驚喜?!”可愛少年笑嘻嘻,圓圓的臉上盡是興奮之情,仿佛十分期待相見。
青年則是波瀾不興:“多餘。”
“才不多餘,師兄肯定想我了。”少年自信地摸摸自己的背包:“他最愛我做的菜。”
“……”冷眼一瞄,吐糟:“利用。”
“……”少年的臉鼓成包子狀,怨懟地瞪著這位煞風景的師兄,仿佛想用眼神殺死他。
結果這位青年人壓根兒對旁邊發出的怨念黑氣免疫,依舊如衣架子般撐著這身衣服隨風凜凜。少年就恨他這模樣,一個虎跳巴上衣架子,張嘴就要撕咬。衣架子仿佛早有防備,一手還挽著藥箱子,另一手抵住犬科動物的頜下,二人就這般在守衛的愣視下僵持。
一人激動,一人淡定……實力懸殊。
守衛以為自己看到了金絲猴與大樹一個不得不說的故事,正不知道以何種表情面對,這時候偏門裡出來一名侍從,說是邀二人進去。這二人才分開,少年氣騰騰的,青年涼颼颼的。
進了偏門,繞過花團錦簇奇山怪石的花園,自雕樑畫棟遊廊接雅閣的內屋各院走過,二人終於見著人影。此時夕陽已西下,湖央一座涼亭輕紗曼妙,燈光映有兩條人影在其中,隔了紗帳也瞧不清楚。
少年就是個急性子,看不清楚,就飛身躍起,雙臂張開,腳下踏水而去,咚咚咚地攪起水花,濕了靴子,立即便到達湖央亭子內。
“師兄……咦!”興奮的叫聲悠地撫平……少年困惑。
此時青年也如鬼魅般飄到他身後,墨黑的眸子掃掠亭內二人,依舊沉靜。
少年以為這兩人中肯定有一人是他要找的,卻沒有。黑衣的他認識,不就是他的大師兄嘛,另一個也是瘦瘦的,長得不錯,看上去挺和善,卻不是他一向愛笑的三師兄。
顧君初遠遠就看見他們,是有點驚訝:“你們怎麼來了?”
“啊!!!大師兄!你移情別戀了?!”少年驚呼。
莫惑輕咦一聲,微微抬眸瞄向顧君初,而後者則是挑眉:“蘇菜刀,小鬼不該有太多胡思亂想。”
菜刀直跳腳:“那師兄在哪!你把他藏哪了?!哼哼,我早就知道你的陰謀!你終於忍不住把師兄藏起來了是不是?!快交出來!交出來!”
面對跳腳的少年,莫惑聽出端倪,只覺顧君初被冤枉了,於是出言相助:“這位公子,莫名是進宮了,尚未回來,或許你們可以在府中等候。”
“莫名?”少年抓抓腦袋:“我又不找莫名,我找師兄。”
“……我也是在說蘇瑛。”莫惑輕笑著更正。
少年突然一臉恍悟:“哦!難怪沒有人知道蘇瑛!原來師換了名字?”
“嗯。”顧君初只是應了一聲,他跟蘇菜刀的相處方式一向如此,像競爭對手……雖然只是菜刀的一廂情願。
“雲蛟,你們怎麼來了?”
既然蘇菜刀會下山來,顧君初也不詫異肖雲蛟這位二師弟的到來,即使這位師弟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菜刀搶問:“師兄總是來信問我要調養身子的菜譜!他是病了嗎?”
聽到這問題,顧君初了悟地哦了一聲,而莫惑也一臉恍然。
“是……因為我?”莫惑揣測。
顧君初頜首,他知道莫名的本意是要菜刀的食譜沒錯,卻不想陰差陽錯引來戀父兄情結的六師弟蘇菜刀,六師弟上山后第一次下山,他可以想像失去廚子的洛山將會是何等的混亂。
“你?”菜刀耳朵伶俐,聽見了,腦袋裡轉了數轉:“大師兄,他是誰?你的情敵嗎?”
顧君初與莫惑無語,不知道該說這孩子什麼。
這時候三子提燈至亭中,喊:“顧公子,二公子,殿下還沒回來,二位要先用膳嗎?”
三子一邊說著,一邊偷偷打量這兩名驚動王府的客人。一個跟他年紀相仿,一個看上去像布袋戲的人偶。
顧君初可以等,莫惑不能。考慮到他的病體,顧君初也不耽擱:“好,準備吧。多準備兩份。”
交代完畢,見菜刀那小子仍在盯著自己,他便解釋:“這位是蘇瑛的二哥。”
“咦!原來是哥哥?”菜刀一下子和善不少。對付大師兄已經夠吃力了,他就怕又多一個人搶師兄。
他瞧瞧莫惑,老實不客氣:“真瘦,你都沒有吃飯嗎?”
莫惑對這孩子有親切感,就如同他對三子有好感一般。於是唇角笑弧柔柔上彎,溫和地微笑:“嗯,有一很長段時間不能按時進食。”
聽這般說法,菜刀拍胸脯:“沒事兒,交給我吧!肯定讓你越長越壯。”
壯?
連莫惑都要瞄瞄自己了,他們倒不奢望變胖什麼的,只要別這麼瘦就好。
肖雲蛟卻冷漠地睨了莫惑一眼:“不差。”
“什麼不差?!”菜刀抬腳踢雲蛟,但這傢伙卻只是微微一動便躲過去,惹得他好恨:“二師兄,你這是什麼意思?這世上還有我蘇菜刀養不胖的人嗎?咱們走著瞧,不出一月,我肯定能讓這位大哥長得白白胖胖的。”
“哼。”這一回木偶人乾脆發出一個單音,宣示他的不屑。
結果門外的事件重現,小個子又巴到高個子身上去僵持。
莫惑驚訝:“這……這是……”
顧君初只是瞄一眼罷了,這種風景在洛山上從不缺。洛山太平靜,大家百無聊賴,又懶得到後山林子裡去看猴子,就經常逗得菜刀吱吱叫,當是茶餘飯後的娛樂。然而一旦事後被莫名或肖雲蛟知道,那群人又會被整得吱吱叫,那叫惡性循環。
“別管他們。”顧君初率先離開,領上莫惑吃飯去。
結果那倆人也沒耽擱多久,隨後也到飯廳吃飯。相較於另三人的吃相斯文,蘇菜刀卻是邊吃邊罵。每道菜都吃一遍,就每一道菜都批評一遍。
三子在旁邊侍候,就覺得這跟他年輕相仿的傢伙張狂,這等毒言毒語要是被廚子聽到了,還不拿刀劈掉這個不識好歹的傢伙?
“這是人食嗎?師兄肯定也瘦了。”菜刀一臉憐惜,繼而義憤填膺:“從今天開始,有我菜刀在,一定不讓師兄吃這種豬食!”
他的宣言只有莫惑禮貌地停箸傾聽,另兩人則完全不當他是一回事。菜刀深刻地感受到血脈的重要,抹一把淚:“你叫莫惑嗎?你果然是師兄的兄長,跟師兄一樣好呢。別的人都是混蛋!”
混蛋們正淡定,一桌子山珍海味,吃得是津津有味。莫名不在,不代表莫惑不被照顧,顧君初點點莫惑跟前的桌面:“吃吧。”
莫惑頜首,並規勸菜刀:“蘇公子,儘管伙食不如人意,但為著身體著想,還是要吃的。”
雲蛟突然瞄了莫惑一眼,再次垂眸以後,往蘇菜刀碗裡布菜,也沒說什麼。
菜刀已經對莫惑生起敬重之情,一來他是莫名的兄長,二來是他的態度讓菜刀感受到尊重,當下也難得地乖巧,果真坐下進食。
即使如此,菜刀還是要剁剁剁,靜不下來:“師兄什麼時候才回來?“
想起莫名,莫惑突然食欲全無。莫名從早上便出門了,一直到如今音訊全無,他只期盼此次莫名能平安無事,儘早歸來。
然而莫名的處境,卻不如莫惑期盼那般樂觀。
母是堇蘿國的女王,子是堇蘿國剛才歸宗的八王子。在別人眼中這對母子是在為了一個男人而鬥法,然女王和莫名都清楚,他們並非只為一人而戰,他們也在賭,就賭未來。
莫名的勝算並不高,只是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如若談不妥,就歇盡全力逃跑;如若真的不幸被捉就等顧君初營救;如若命喪於此,也算天命所歸。有著這般想法,他也不懼于女王,反正他不可能交出嫣鳩。
夕陽西下,殿內一片暗沉。這掌燈時候,卻沒有宮侍敢點起燈光,女王就在黑暗中,臉容漸漸模樣。莫名已經看不清她的表情,便握住嫣鳩的手,不讓他在黑暗在迷失。
嫣鳩抽了口氣,緩緩貼近莫名,二人站得很近。
皇座上的人影緩緩而動,突然開口:“除了八王子及單于嫣鳩……餘下的都退下。”
眾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急忙逃離這兇險的地方,只等明日探聽八王子是否身首異處。
剩下三人,女王示意轉移,莫名和嫣鳩都不清楚她有何打算,於是跟隨她在宮侍簇擁下去到禦書房。
華燈溢彩,香煙縈繞,一盞燈一壺茶,恰恰是化去桌面空虛。然而熱茶和沉香都不得人心,三人都只乘著光亮探看對方神色,一桌子上並非閒情逸志,而是爾虞我詐。
女王不悅,卻從容不迫;莫名不爽,卻笑意盎然;嫣鳩不安,卻沉默不語。
“王兒,孤對你很是失望,不想你為色所誘,竟敢忤逆孤。”女王平靜地說著,難辯她話中摻著多少怒憤。
一位母親對兒子的忤逆會有多傷心,莫名不知道,但他現在也傷心,因為這位母親一再的不諒解和找茬。
他雖然輕咳連連,卻笑容不改,氣勢高昂:“母王,兒臣並非為色所誘,只不過他是兒臣的人,如若連自己人都保不住,兒臣又怎麼保存自尊呢?母王該諒解兒臣。”
女王蹙眉,卻又在一瞬間撫平,只是瞄向嫣鳩的眼睛又是狠辣的。
“王兒,你要莫惑。孤諒解,他始終才德兼備。你要顧君初,孤也贊同,他畢竟出色。但你要單于嫣鳩,孤不能接受。那樣一個陰險毒辣的人,只會給你帶來傷害。”
聽到這說法,莫名只是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
女王平靜的臉容掛不住了,她沉著臉注視莫名,想弄清楚這是否說笑。但莫名笑容始終如一,卻讓女王看不出端倪。
“他有何值得你一再袒護?出身寒微,動機不純,無恥之尤。有的不過是幾分色相,你若喜歡,母王可以賞賜你同等姿色的美人,替代他。”
嫣鳩側眸,探看莫名神色。
莫名拎著扇子,輕輕敲擊桌面,他禮貌地壓抑自己,等母親說完了。這才說話:“出身他無法選擇,無恥也非他本意,就那幾分色相我還真不怎麼放在眼裡。替代?母王,人真能隨便替換,那兒臣是不是可以開始考慮被替換之時,該如何自保?”
“他又豈能與你相比?!”女王重拍桌面。
“怎麼不能?”莫名冷笑:“他在你心中或許就是微塵,不足掛齒,彈拂即滅。但他在於我卻是一個人,人該得到什麼?至少我還知道。”
“就算他有意傷害你身邊的莫惑?”女王也冷笑:“你記得他好,怎麼不記得莫惑的淒慘?”
不提這還好,提及這裡,莫名笑容益發的燦爛:“母王,別忘記你可是傷莫惑至深的人,從你口中聽說你認同他,還真讓我心寒……即使再喜歡,再認同,必須的時候還是要犧牲嗎?”
女王暗驚:“王兒,謹記慎言,莫惑一事孤也只是秉公辦理。”
“秉公?哈!”莫名這下真的笑得前俯後仰:“公?嗯,母王的確為了江山社稷而犧牲莫惑。兒臣也無話可說,但作為一國之君,可不能一味推卸,還要陷他人於不義。”
“……”
“為何一再針對嫣鳩?為何急於處理單于氏?容兒臣大膽推測,或許所有一切事情都出自母王一手操作?如若是,那兒臣欽佩母王任重道遠,竟然花費多年時間設計圈套,重重環繞,線線牽連。只需選擇時機,一動則大事成就……果然有先見之明。”
“……”
“那麼,容兒臣再問一句。請問母王接下來準備如何運用兒臣呢?請問母王準備何時出賣兒臣呢?也請母王體諒兒臣心中惶恐……畢竟伴君如伴虎。”
“……虎毒不食兒。”女王繃著臉,念了一句。
“呵,是嗎?”笑意摻著冷澹,冷漠淡然似乎能凍傷他人。
一回談話,旁邊聽著的侍從一個個抖得如篩糠。
女王看著莫名,莫名不躲不避。事情至此,他也知道該是審判的時候了,手背上感覺到暖意,垂眸便見覆著他的手,順著那紅袖將視線上抬,見著一人甜甜的笑容,仿佛透著純真。莫名微訝,在這生死時刻,他不想嫣鳩還能有這般笑容。想著或許是淡看生死了,但他只能苦笑,畢竟還有人在宮外等他。
唉……
“走吧……立即。”
“咦?!”
這樣的答案讓莫名真正訝異,他以為還要面對更為兇險的情況,卻不想竟然得到這樣的結果。他不敢相信,卻也識時務,怕再生枝節,就連忙扯起嫣鳩撤離,連行禮都省了。
見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女王將臉深深埋進掌中,歎息:“真像他……或許孤的選擇真的錯了。”
女官只隨著主子歎息。
往事不堪回首,後悔又有何意義?
第四十四章:愛不愛
“莫名,你恨我嗎?”
黯黑中傳來低聲問話,然閉目休憩的人卻似乎沒聽見,車廂內一片死寂,悶悶的。嫣鳩撩起車簾,試圖化去此間的沉悶。
夜幕至,風透傳微弱絲竹奏樂聲幽幽,不知是何處笙歌起。大道兩邊高牆過了一段又一段,見牆內樹影婆娑,偶爾看見朱門及紅燈籠映照,守門人皆陷寂寥。
夜風怡人,但嫣鳩記得莫名怕冷,連忙又放下簾子。他就像做錯事的孩子,害怕責備,卻又期待答案。他不敢像平日那樣玩笑,手足無措。
他這般彆扭,莫名哪能不注意,只是他又不是聖人,嫣鳩曾經傷害莫惑,雖然是為勢所迫,心裡始終有疙瘩,要他馬上談笑風生,那是不可能的……他又不想責備這人,於是只能裝作看不見。
待過了好一會,莫名也覺得繼續這樣也不是辦法,人是他保下來了,道理他也懂,既然如此,又別讓人難受了。這才決定:“這事,你還是得解釋。”
“嗯?”嫣鳩聞聲抬首,注視著莫名,聽清楚以後微愣:“解釋?”
“對,給莫惑解釋吧。他若原諒你,我也沒話說。”說罷,莫名看見嫣鳩發愁的臉,不禁失笑:“你愁?別愁,我這不是給你放水了。莫惑好說話,他肯定會接受道歉。而且這宮裡的事我也要給他說說,你跟我一起去就好,用不著發愁。”
“……”嫣鳩只是抬眸看他一眼,又斂下,輕歎。
眼瞼半磕,睫毛彎彎覆落透一線冷光。赤玉簪綰青絲,垂落數綹披肩,絳紅衣袍錦疊繡重,爭豔奪目。美人的確讓人賞心悅目,但是突然想到名冊的存在,想到就是這等絕色勾魂攝魄,不禁升起一絲異樣感。
想著,莫名不覺抬手捏起一綹青絲。
睫羽輕揚,一雙赤色眼瞳映出微光,不主動,只是遙遙探看。
莫名手上一緊,不輕不重地扯了一下,直讓那雙探索的眼眸中透出微訝。
“為難了?但你必須得說,跟莫惑好好談一回,恨與不恨要弄清楚了,你才能重來。”
“重來?”嫣鳩聽著,唇角微揚:“讓我從良?那我該依靠誰?”
“……”莫名揚眉,左手如電揮出,卻只是輕輕拍落那張臉上。此般動作嚇著了嫣鳩,他正捂著臉頰,一臉呆愣。
“哪來這種沒出息的想法,不靠誰,就靠自己。”
莫名是真的想教訓嫣鳩,這傢伙平日裡驕傲得像只孔雀,卻只是虛有其表。萬一觸及要害,這傢伙絕對是一觸即死,連反抗的念頭都沒有。
“你今天所作所為讓我改觀了,你簡直是笨得要命。抹脖子?即使前方疑似無路,也不該輕言放棄。”
嫣鳩不語,他不以為莫名能明白,那一刻便是他的絕路,如果不是被扯了一把,死亡就是今天的結果。只是熬過了這一劫,眼前豁然開朗,他的未來也該有所改變了。勾唇一笑,嫣鳩聽見耳邊不斷話語,眉梢輕揚,笑容愈發深刻。
“真囉嗦,像個老媽子似的。”隨口便是諷刺。
莫名原本還在念叨著生命誠可貴這道理,哪知道嫣鳩竟然不識好歹,原本的滿腔熱誠化作碧煙消散,冷笑馬上浮起。
“笨小鬼,不聽老人言,終須淚滿襟。”
嫣鳩聽罷,一挑眉,淺淺地掠量莫名一番:“年輕人,莫忘記我比你年長。”
“可惜白長了。”
“……你也沒好多少。”
兩目相對,正當電光灼灼時,突然互相瞭解到一個事實……他們的行為是多麼的幼稚。於是不覺失笑,張狂地笑,也不管會否驚擾他人。
“喂……”嫣鳩笑靨如花,一把將莫名推倒,壓上去便伏到他身上。
莫名見他像被子一樣鋪在身上,便伸手去推:“起來,很重。”
嫣鳩卻不從,巴得死緊:“莫名,你愛不愛顧君初?愛不愛莫惑?”
莫名垂眸,正巧看到那修長十指正玩弄著狐裘的系帶,愛不惜手的模樣。被這問題砸到了,他咂咂嘴巴:“瘋言瘋語,滾開。”
嫣鳩卻依然壓住他,笑容漸消,靜靜注視著莫名:“喂,我愛上你了,你說怎麼辦?原本我想把你利用然後扔掉,可是失敗了。原本留想著死在還值得回憶的那一刻,可是又失敗了。現在又我活生生的,你要負責任。我何去何從呢?不如我從了你……嗯?”
莫名真的愣了,一雙眼睛瞪圓,死盯著這人看,看他是不是在報復,看他是不是開玩笑。但理智告訴他,自欺欺人沒意義。
“什麼都給你,身體和命也都給你了。接受我……我不在乎有顧君初和莫惑,我會讓你快樂。”
耳邊故意壓低的話語顯得無限曖昧,惑人心智。莫名並非第一次被男人表白,顧君初是第一個,這是第二個。第一回他是不懂,現在他想不懂都難。
“喂,你沒看見我排斥?不能隱晦一點,愛在心裡嗎?”一個又一個都爭相表達出來,難道不是知道含蓄是一種美德?
聽見此等言論,嫣鳩橫眉瞪著莫名,而後雙手掐上他的脖子:“喂,掐死你,然後獨佔你好不好?”
怎麼著?要奸屍不成……莫名沒好氣。
“去,給我墊棺材的人選已經有了,下回請早。”
“顧君初?!”嫣鳩馬上想到可能人選。他從不懷疑顧君初的手段,肯定是便宜占盡,不留別人一絲。
莫名一愕,倒沒想到隨意一句話,他就給接上了。想推開嫣鳩,但這人又真的不饒不讓。
“好了,起來吧。我不管你是真心,還是惡作劇。但快到家了,也該停止胡鬧了。”
要是讓三子看到了,肯定又要嚷得整個王府都知道八王子急色,在馬車上也不放過與男寵溫存的機會。結果脖子上一緊,呼吸開始困難,莫名真考慮要不要揍嫣鳩一頓。
嫣鳩伏在莫名身上,耷著腦袋,雙手緩緩鬆開:“你太讓人生氣了,顧君初為什麼還沒被你氣死?”
“……他氣度比你大。”
“不可能!能忍的就不是男人,你這種態度,分明是連碰也不可能讓他多碰幾回!他怎麼可能安安靜靜待在你身邊?”
虛汗薄薄一層,他不得不佩服嫣鳩了。顧君初的確想進一步,只是自己一再的怯步,一再的推拒……而顧君初也真的很乖。真的很乖嗎?莫名總覺得自己遺忘了什麼,但又確實記不起來。總之顧君初很乖,不曾逾越半分,只是現在想來,他也覺顧君初太乖了……
嫣鳩冷眼睨視莫名,唇角扯開嘲弄笑紋“還是他不行?”
“他比你還行。”莫名心裡就一把無名火,這傢伙乖巧的時候像兔子,不乖的時候像只處到亂啃的兔子,煩人!
“哦!你怎麼知道我不行。”嫣鳩魅笑著,眉眼彎彎,雙手靈蛇般在莫名身上滑行,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扯開系帶,解開一個又一個扣子,現在雙手已經然探進衣襟內。
這一摸讓莫名感受到溫熱觸感,猛地一顫,直接反應就是一把推開。要比力量,嫣鳩自然不及他,然說技巧,他還真的不及嫣鳩。被這麼地猛力一推,嫣鳩竟然還記得纏緊他,結果重心不穩的二人又倒作一團。
雙臂纏緊對方,嫣鳩是不會輕易鬆開,笑容妖冶魅人:“在上在下,我都很有心得,要不要給你一一細數?”
這嫣鳩的聲音入耳後仿佛能繞數轉,直繞得人心髒一陣穌麻。有人說男人是感觀動物,莫名一直不否認,感覺來了就是來了,無法否認。
“靠,快滾開。”再不滾開,一會就得爬牆進府了。
嫣鳩是何許人?身經百戰經驗老到,他可沒放過一絲的異動,自然知道莫名為何暴躁,當下笑意盎然,身體竟然貼著莫名,動作緩慢卻磨人地廝磨著。
這一磨還得了,莫名自然是躲,然他躲上頭就進迫,直把他迫得無路可退。莫名由驚慌到憤怒也不過是一種過渡,嫣鳩的上下其手已經連唇舌都用上,他的衣衫已經被解得差不多了。
“冷嗎?我來幫你取暖。”
吻在胸膛上細碎落下,如翩蝶般輕觸,點點暖意泛開。嫣鳩拉著莫名的手,引導他撫摸自己:“怎麼不動?難道你真是一點經驗都沒有?”
經驗?感覺上身上溫暖的撫摩,莫名只是冷笑,一翻身便將人給壓下來。他微笑著看底下的人:“真要做?你受得住我?”
嫣鳩不說話,只是伸手勾住莫名的脖子,帶落。
既然他不怕,莫名也不客氣,抬手便撕了那件絳色的袍子,層層布料包覆下的,也不過是與他構造相仿的軀體,勾不起他的欲望。在這一刻,莫名幾乎要放棄了,然而嫣鳩似乎注意到他這一點,上身抬起貼近莫名的,二人的胸膛貼在一起。
“嘶……”嫣鳩冷得一個激靈。
“喂,會凍壞。”莫名皺眉,推拒貼在身上的人:“你又不是顧君初,怎能隨意親近我?快放開。”
“……”
他的勸阻起了反作用,嫣鳩冷笑一聲,死死抱住莫名:“死也不放了,你就折斷我的手罷。”
隨著話落,腰身柔柔擺動重重磨蹭,溫熱與冰冷相融,互相傳遞。胸前突起偶爾相碰,酥麻感迅速傳開,刺激讓呼吸加劇。莫名只覺體內升起燥熱感,雙手不覺扶上嫣鳩的腰,慢慢滑動,手下細膩如絲的質感的確讓人癡迷,他不覺放任自己的感觀,享受身下溫暖的軀體。
順著頸線重重啃吻,淡香盈滿口鼻。嫣鳩人如其名,又如其花,莫名記得第一回觸碰到嫣鳩花,如絲絨般細滑觸感,還有惑人心志的香氣。莫名重歎,扶著那雙腿分開,更加壓近嫣鳩,尋求更大的契合。吻至起伏不斷的胸膛,輕輕咬住一點突起,以舌撩逗。
“嗚……”
嫣鳩雙手絞莫名的髮絲,難耐地扭動著身體,氣喘連連。不止因為動情,更因為他要抵禦寒冷。身上撫摸帶起陣陣寒意,讓他開始想像被進入的時候,是不是也要冷冰冰的。
想罷,便輕笑著伸手去摸。
莫名拍掉他的手:“想變成冰棒?”
言下之意嫣鳩自然清楚,然而他只是嫵媚一笑:“我們不要回家,我知道有個好地方,能讓你有足夠時間把我徹底冰凍。”
莫名不語,看著身下人。目光迷離,衣衫半褪,白玉染上霞彩,簡直是誘人犯罪。
到了這個地步,要拒絕嗎?想著問題的時候,腦海裡連連浮現的卻是顧君初。他有罪惡感,似乎是背叛。但他是背叛顧君初嗎?他們的關係能扯上背叛?是與否?
想罷,莫名失笑,他以為自己現在簡直混帳。這是幹什麼?心意未明就接受別人的身體,連顧君初的感情都未理清,又沾花惹草?該清醒了。
“嫣鳩,我現在不能給你承諾,也不能給你更多的。”
不想會聽到這種話,嫣鳩瞪著眼睛盯緊莫名,然後說:“這些我可以不要。”
“……”莫名真想劈開他的腦袋看看:“那你要什麼?”
“你。”這不是擺在眼前嗎?他更想劈開莫名的腦袋,看看裡頭是不是養了幾尾魚,種上幾株水草了:“我不是說了,我整個人都給你嗎?我愛上你了。”
“……”這種答案只讓人更加沉重,莫名揉揉眼睛:“好,我拒絕。”
嫣鳩抽了一口氣,直直地盯著莫名看:“你,要丟下我嗎?”
這是什麼問題?莫名聽得真的是莫名其妙了,他把丟在一旁的狐裘披起來,見這人又冷得瑟瑟發抖,大概是被自己冷到了,就向他招招手,隔著狐裘將他納進懷裡。
“不是說了你會凍著,就是不信邪。”
這一句話沒有得到回答,嫣鳩只是愣愣地接受擁抱,許久以後才放鬆自己靠在莫名懷裡。
“你真的不要?”他再問。
“怎麼不死心?不要再□我,不然你被劈的時候,我可幫不了你。”
嫣鳩失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竟然剽割?莫名冷笑:“風流?只怕到時候他把你雕成牡丹花,你再也風流不起來。”
此話落,嫣鳩卻半天不語,視線遊移以後自嘲一笑:“怎麼?你就知道處處顧忌他?”
“我只是說實話,要比武功,我們誰都不及他。”莫名道出正當理由,不甚在意地打著呵欠。
“呵,原來你是膽小怕事之人嗎?要趕走顧君初還不容易?你如果堅持,連女王都敢忤逆,怎麼就怕他?”
因為現在需要他一起對抗女王,雖然他與我合作完成蘇瑛的計畫,雖然他的保護。莫名有很多的理由,任意一個都能讓嫣鳩閉嘴,但他知道真正理由是該死的有人在迫問他。沉默半天以後他只是抿抿唇,不說話。
嫣鳩此時卻顯得愜意,想法也越來越多,一圈一圈地想著,坐得有點僵硬了,便移換位置,卻不想碰到意外的情況。他側首睨視莫名:“你確定這樣能回去?”
“……不用你管。”反正自己動手又不是第一回,莫名準備回去‘自行了斷’。
帶媚的鳳目緩緩彎起,朱紅的雙唇也笑抿:“殿下,小人願意效勞。”
“喂!你別!喂!”
莫名死命地推,嫣鳩就往死裡糾纏,馬車行進在平整的路上也顛簸,車夫無奈地鞭打馬匹,馬兒無奈地狂踏路面,路面無奈地祈求他們快點過去。
下車的時候,兩人草草整理了一稀蹠,頭髮是胡亂綰著的,衣衫也不怎麼整齊。莫名還好衣服還算完事,但嫣鳩得披著他的狐裘。畢竟那件大紅的衣衫已經被‘設計’得十分‘性感’了,是現時社會所不能接受的,必須要低調一點。
進入王府的時候,莫名臉帶無奈,嫣鳩則容光煥發,惹得莫名直想揍他一頓,只是現在還不宜聲張,二人就靜悄悄地吩咐侍從別張揚,一路尋小徑想說先回房間裡整理整理。
“師兄!看!我就說師兄回來了,我分明看到他的!”小個子像跳豆一般,又跳又叫。
大嗓門把潛行中的二人嚇了一跳。
“咦,殿下真的回來了。”三子緊接著發揮大嗓門:“哦!殿下你的衣服是怎麼啦,哇啊!”
緊接著嗖啦啦的一陣腳步聲,這一處通幽小徑馬上燈火通明,照起亮偷偷摸摸的二人。
……
一陣相對無語。
“幽會。”平板的聲音掠過,卻掀起了軒然大波。
莫名唇角不聽話地輕輕抽搐,見顧君初正盯著他,目光深沉。便顧作輕鬆地搖起扇子來:“咦,雲蛟依舊是如此的好事,怎麼不在大紂雪藏罷了?”
“彼此。”
莫惑看著他尷尬,就解圍:“是時辰晚了,不想驚擾我們?你太見外了。”
莫名松一口氣,接話:“嗯,以為你們睡了。”
事情原本就這樣,然嫣鳩卻注意到顧君初在瞪他。腦中一個主意成形,他一指勾開狐裘的系帶,潔白厚重的皮毛滑落。
三子和菜刀的嘴巴合不上了,莫惑也嚇了一跳。
一陣風拂過,莫名和顧君初都不見了。
許外以後,三子問菜刀:“蘇公子,你知道什麼強身健體,專治腰酸背痛的藥膳不?”
“……”蘇菜刀斟酌一下,繼而張開喉嚨:“嗚哇!我不要,我不要師兄被搶走,不要啊!嗚……”
這時候肖雲蛟涼颼颼地遞上藥方一紙:“補腎。”
三子接過來,感激一拜。
莫惑卻不管他們如何,只是看著嫣鳩。而後者卻盯著遠處久久以後才回頭:“別看我,只是為他人作嫁衣罷了。”
開了葷,看你怎麼逃。嫣鳩笑意盎然,好心情地撿起狐裘遮住旎旖風光,張揚而去。
莫惑輕輕一歎,也回身離開了。
第四十五章:選擇題
“呼……呼……”顧君初粗喘著。
“別,停下來……”莫名也沒好多少,臉色因劇烈運動而潮紅,一邊喘息一邊哀求。
“呼……呼呼……”然後面的人仿佛沒聽見,只顧著一個勁地努力。
“停……停下來……我快不行了。”已經累了,莫名一再的祈求:“要到極限了,不要,停下來。”
然而依舊是得不到回應,顧君初表情陰蟄,任莫名哀求,他完全不理會,只顧著奮力運動。
莫名已經喘得不行了,已經有半個時辰了,無論他如何反抗,還是只能承受,無處可逃。即使莫名並非真正孱弱之人,但他的內力始終不及顧君初,又怎麼禁得住這樣折騰呢?眼看顧君初完全沒有妥協的意思,莫名心裡不禁升起一股無力感,他以為自己快要淪陷了。
與嫣鳩的事情的確刺傷了顧君初,但莫名還能自我辯解,還有站穩立場的藉口。他給顧君初的承諾只不過是一個機會,那他也給別人機會,有什麼了不起?
越想越有道理,莫名就理直氣壯了。猛地一回身,對身後窮追不捨的人喊話:“行了,我不跑了,停下來吧!”
說罷,粗喘著等追上來的顧君初止步。要知道他們已經施展輕功在這王府轉了數圈,你追我趕的。顧君初倒好,一代大俠,洛山第一大弟子,內力深厚,跑個把時辰也沒什麼大不了。但他就是內力不行,跑著還要嗆咳,嗆著就特別的累,這半時辰差點要了他的命,現在他還能聽到自己奮發的心跳聲。
他拼了命才跟顧君初保持了距離,停止這幾秒時間,顧君初已經趕上來,眼看是沒有停下來的趨勢。
“喂!停!”見他來勢洶洶,莫名抬腳又想逃。但他始終慢了一步,顧君初的臂彎勾住他,眼前景物迅速後拉,碰一聲響以後,他們終於停下來了。
莫名驚魂未定,心跳又上了一個層次。稍稍平靜以後,終於意識到自己被扣在顧君初懷裡,剛剛是撞在樹上了,然他的後腦及背都被顧君初的手護住了。
“你的手!你瘋了嗎?”
然而顧君初卻不理會自己的手怎麼樣,他以額抵住莫名的,沉聲質問:“你和他做了吧……”
被迫與他對視,莫名顯得心虛,但聽完這問題,他是想搖首,然頭顱卻被他固定了,只好啟齒:“還差一點啦。”
“差一點?哪一點。”
莫名突然覺得顧君初是在誘惑他,平日就帶磁性的聲音,如今聽著是尤其的醇厚,聽得人耳廓一陣發麻。他在思考要如何回答顧君初,剛才他與嫣鳩,就是摸摸……摸摸而已,但這麼摸摸,又確實算是一種性愛的行為,畢竟他們都享受了。這讓他如何回答?差最後一步嗎?
“就是差一點。”
“……”
“總之我堅守住了最後的……貞操。”莫名說罷,就覺得這話奇怪,他這是什麼形容詞。
“那他的衣服呢?怎麼回事?”顧君初一邊說著,手上輕輕撫順莫名淩亂的長髮,想嫣鳩剛才的模樣,又握緊了手中烏絲。
頭皮被扯痛,莫名側首讓了讓:“衣服?是他挑釁我,我就把它撕了。”
顧君初聽清楚了,眉梢挑高,他冷眼看著連連側眸瞄向被扯髮絲的莫名,他輕輕撚動手指,柔順質感自拇指傳遞。他考慮要拿莫名怎麼辦,守護了莫名幾年,一直耐心地等待,但這人先是牽扯上莫惑,現在又遭到嫣鳩的覬覦。
對他們的關係,這人究竟還是沒放在心上,師兄弟嗎?
感受到臉頰上溫暖的撫觸,莫名回眸,一下子撞進顧君初漆黑的眼珠子裡。那種眼神就如同無邊宇宙,是仿佛要將他吞併融合的漆黑。
“你究竟想如何。”
想如何?莫名低眸瞄向自己淩亂的衣衫,老實回答了:“嗯……最好能放開我,待我換套衣服,大家心平氣和地談談。”
風掠過他的臉頰,碰一聲沉響,風掠過枝葉般的沙沙聲,樹上數片碧色飄落。莫名眼光隨碧色飄動,而後聚于顧君初臉上,清楚看到略帶猙獰的凝視。他的心咯咚一下漏跳,而後迅速移眸:“你的手不是鐵造的,別老折騰,有話好說。”
莫名連忙捉過顧君初的手察看,見拳頭上已經破了皮,現了血跡,他的眉頭也緊鎖起來。顧君初卻不在意這點傷痛,甩開了他的手。
“我的手的確不是鐵造的,但你的心腸就是鐵造的。”
……
鐵石心腸嗎?莫名苦笑,早前想好的所有辯解言辭都不敢出口了。他承認自己傷人,要是自己喜歡的人跟別人好上,他也會氣,絕對氣瘋了,他又怎麼要求顧君初心平氣和?
“……對不起。”莫名這下孫子是准要認了,所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錯了,認錯就准不錯。
聽見這三個字,顧君初身上繃緊的肌肉並未放鬆,只是垂眸審視莫名,聲音特別平靜:“認錯就准不錯是嗎?”
這是蛔蟲嗎?莫名一額虛汗:“那是……難道錯不該認嗎?”
“錯在哪裡?”顧君初臉容不變,接著問
錯在哪裡?這不廢話嗎?但莫名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要從自己嘴裡聽到所有。反正躲不了,莫名也不逃了,直面迎擊。與顧君初對視,莫名不放過他一絲異動。
“我不該撇下你,跟嫣鳩……相好。雖然我們未遂。”
顧君初忽略掉後話,盯視著莫名的目光灼灼:“為什麼不該跟嫣鳩相好?”
這問題高深了,莫名開始認真思考,要知道回答的技巧。要是回答因為你,那麼這顧君初肯定有所行動。如果回答因為嫣鳩太猛,那就是找死。既要阻止顧君初有進一步行動,又要不找死嗎?
見莫名沉默,顧君初怒火中燒,就吼:“說!”
凶我?莫名眯起眼睛睨視著顧君初,唇角微微勾起,雙手環胸:“顧大俠,這實在不為什麼,只因為我對男人沒有性趣。噁心跟又平又硬的傢伙磨在一起,所以就拒絕了。還有什麼疑問?”
如果莫名有仔細看,大概能看清楚顧君初額上爆現的青筋,然而他沒有,他只記得迎擊惡勢力。特別對象是從來只會依從他的顧君初,他尤其的惱怒。
顧君初終於明白了,自己多年來的保護養成了這人打骨子裡有股驕縱野蠻勁,不論莫名平日如何的胸懷城府工於心計,一旦執拗,就跟個小鬼似的。跟小鬼說道理就跟對牛彈琴一般道理,完全白費力氣。
“你究竟是遺忘了……不對,是從不曾思考。你要我怎麼做?默默地跟在你身邊直至天荒地老?這角色我不稱職,或許我們該談清楚,我再決定去留。不用擔心,不要說因為現在需要我,再三思量後,權宜之計是要暫時附和我。你完全不用擔心,不論結果如何,我也都會幫你,直到你擺脫桎梏,能自由飛翔以後。也不用顧慮什麼同門之情,兄弟友誼,這些還會有的,只是我不可能再無時無刻把心思放在你身上,我們要當普通的同門師兄弟。”
“啊?”朋友,同門師兄弟?莫名想了想,他身邊這種角色也不是沒有,如果讓顧君初代入,那原本的位置該讓誰填補?思來想去,竟然沒有一個合適。他不覺惱火,恨顧君初逼迫他,心裡惱火卻又怎麼也無法發作。因為顧君初認真了,眼神正氣,神色嚴肅,完全看不出一絲邪念,更別提威脅什麼的。
他是真正的要解決這一切了,沒有任何疑問。
莫名現在只覺似是站在懸崖峭壁上,無法躲壁,不能動彈。他不覺抽出扇子,輕輕搖動,神色也正經起來,垂眸一一細想。
顧君初見他如此,也知道他是要認真了,自然不打擾他。
莫名腦中在算計利害得失,如果他承認了朋友和師兄弟的身份,他不損失什麼,以顧君初的性子,還有感情深刻程度。莫名完全可以相信一旦自己開口,顧君初不會拒絕,刀山火海也給他跑一趟,那是真的不虧。
如果承認顧君初是情人,該有的會有,一點也少。還能額外得到什麼?能有一個談心事,說風月,四處遊歷互相依靠的傢伙;能有一個與自己同作惡,同胡鬧,而後會心一笑的傢伙。還是個天然大暖爐,居家良品,旅遊必備。閑著可以事生產,潛力無限;江湖行走可以亮身份,地位崇高;遇危險可以亮寶劍,武功高強。
想罷,莫名細細打量顧君初,像在挑毛病般苛刻地瞄了一遍。但這個臉長得帥,身材沒話說,聲音也尤其好聽,連髮絲都特別烏亮不開叉,行為正氣浩然的傢伙,著實尋不著缺點。
大概過了一盞茶的時間,顧君初看莫名左右為難,他心裡也不好受,害怕答非所願。見莫名一再地將目光移至又移開,再三的歎息,他的心臟已經提到嗓子眼處。顧君初這輩子不曾退卻,即使發現了自己對莫名的感情,也只是豁然開朗欣然接受。遇事不能正面解決,也總能憑機智迂回地處理好,但如今他卻產生退意。
時間繼續流走,顧君初把莫名圍堵在枝幹間,莫名背靠著樹幹深思。二人的沉默帶來沉寂,四周除了風過林葉的聲響,只有鳴蟲唧唧,適應黯淡光線以後,二人也能看得清楚對方塗上夜色的臉。
莫名突然攥拳重重敲在顧君初胸口上,顧君初隻覺胸內一悶,被打的這一拳的確不輕。莫名推了顧君初一把,大概是使足勁了,也真把人推開了。
顧君初的心涼了半截,心裡千百種想法,放棄?強要?
莫名此時見顧君初失魂落魄,倒是自己咬牙切齒了:“顧君初,算你狠……我承認我離不開你了!怎麼樣?能咬我不成?”
“……”顧君初一雙眼睛瞪圓了,這不是作為大俠的他該有的表情,簡直是欣喜若狂,平日的沉穩持重盡失。
見他笑,莫名也笑。只不過是陰森森地笑,以一指勾住他頜下,輕佻地托起:“有什麼值得高興?既然你死活討個說法,那麼你就要蓬門今始為我開了。”
“嗯?呃!”顧君初隻一愣,大概也明白這話什麼意思。失笑晃首:“你這是什麼話,胡亂套用別人詩句。”
“是啊,我有辱斯文,那麼我們斯文的顧大俠,你也該正視事實了。”莫名意在嚇唬,就一副摩拳擦掌的急色模樣。
顧君初看在眼裡,卻總覺得莫名在情感上是少了筋根。在他看來這是一點可怖感都沒有的,這分明是勾引。他撫額一笑,胸膛連連輕顫,笑聲碎碎飄開。
他笑,莫名不會麼,也接著笑,於是兩人越笑越狂,哈哈大笑。顧君初不笑了,唇角輕抽:“你就愛胡鬧。”
“承讓了。”莫名是真心的笑意盎然。
顧君初皺眉,臂彎有力,一把就攬住莫名摟近:“別以為我忘記了。你和他碰過哪裡,我要為你擦乾淨。”
“你的話很多餘,留兩個字就好。”莫名涼涼地說。
“……哪兩字?”
“自己斟酌。”莫名提示:“實質有用的兩個字。”
顧君初很合作,加以回憶以後,表情有點詭異:“我要?”
“哦!了得,原來我們的大俠也不是腦袋裡長茅草的莽夫。你倒可以連續重複那倆字,說不定我會更有興致。”
“……”我要我要我要我要?顧君初想著,腦門上冒了一層虛汗,唇角輕抽。
莫名看在眼裡,心中暗笑,很有氣勢地宣佈:“那麼本王子今天就臨幸顧寵侍吧。”
他剛才與嫣鳩胡鬧那一回是推推搡搡的,自然不盡興,想顧君初迫他承認二人的關係,他才不認為單純只為了確立地位,男人的腦袋怎麼造,他明白。
見懷裡人誇海口,顧君初失笑:“端看誰較有本事。”
“……”莫名雙目眯起:“不准使用內力和武功。”
“行。”顧君初樂意答應。
以二人的身材對比,即使不依仗武力,顧君初也相信自己沒有輸的理由。莫名回念一想,也確實如此,當下又萌生了退意。至少不是今天,趕明兒找二師兄要點□,佈置好一切以後,才有勝算。
有此想法,莫名捂著肚子:“絞腹,我要上茅廁,此事容後再議。”
說罷,迅速施展輕功準備離開。顧君初是何許人,武林上能跟他拼得上的人無幾,莫名也只能在他手上過五十招,這點小動作和小技倆他自然不放眼裡,腳下一絆,伸手就接獲飛仙一人。
擁抱著在平地上滴溜溜地打了幾個迴旋,二人站定了身姿。莫名恨得牙癢癢:“我說了,我拉肚子。”
顧君初溫和微笑:“拉肚子還能跟嫣鳩胡鬧,那我自然也沒問題……我有分寸。”
分寸?哪裡?跟獸性大發的男性說分寸,那是笑話;相信男人會有分寸,那是白癡。他自己什麼時候有分寸來著,剛才還差點跟嫣鳩做了,還不是這傢伙在腦中沖衝撞撞,硬把他給攔下來了?
“行了,顧大俠。其實這也不難解釋,嫣鳩是不介意被我壓的,如果你也不介意,我也沒意見。”
說罷,莫名輕輕撫過顧君初的腰側,正因為手下堅實的觸感而挑眉:“腰不錯。”
顧君初也挑眉,一手扣上莫名的大腿,拉到腰側:“喜歡就圈上。”
靠!嘴挺利的,以前怎麼沒發現呢?
雙目視線對上,除了曖昧還有火花四濺。莫名掂量著怎麼下克上,顧君初則有點顧忌上回的狀況,也不敢強來。
就在這當口上,遠處亮起數點光亮,吆喝聲不斷,喊的是他和顧君初的名字。
“怎麼了?”莫名皺眉,他相信深紅‘識相’,斷不會任由多事者胡鬧,肯定是出事了。
顧君初也注意到,他鬆開莫名,為他整整衣衫,覺得不夠,又把自己的外衫給他披上,扣好盤扣。結果顧君初確實比莫名壯,這衣服穿到莫名身上就是松垮垮的。莫名眉間一聚,不甚滋味地咂咂嘴巴。
這時候顧君初已經迎出去,問:“有什麼事?”
“顧公子……殿下……”看見自樹叢中出來並衣衫不整的二人,大夥都顯得尷尬。
莫名沒好氣跟他們解釋,當下便揮揮手:“說吧,什麼事?”
這些人反應過來,連忙答話:“莫惑公子出事了。”
“哎!”莫名猛地上前揪了說話人的衣襟,迫問:“怎麼回事,他現在在哪?”
“不……不知道,只知道公子他吐了很多血,然後……然後被扶回竹院去了。”
莫名扔開人,拔腿就跑。手臂上突然有人助力,側首一看,是顧君初。
“君初,我哥他怎麼了?!”他期待得到答案。
然而顧君初也是眉間緊蹙,搖首:“不知道,他一直沒有異常。”
只是他們都明白莫惑擅隱藏,說不定他們一直被騙了。
第四十六章:生死
一向寧靜的竹院如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侍從們進進出出,送進去的清水,卻遞出來了血水。
莫名來到的時候,正見著銅盆裡的鮮紅,白色的絹布也染紅了。他的心臟仿佛停止了,連忙進入屋內。府中的大夫早已到了,正給莫惑把脈,那藥童則連連擦拭那唇邊血色,只是血一直淌,怎麼也擦不完。
“二哥!”莫名迅速上前幾步,然而莫惑此時意識不清,沒有對喊叫聲作出反應。
已是花甲之年的老婦人見著莫名,連忙拜下:“殿下。”
“別跪了,究竟怎麼樣?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他會吐血?”莫名慌忘問,他哪有空管什麼跪拜的,只想知道情況如何。
然大夫卻依舊伏跪:“莫惑公子的身體十分虛弱,恐怕活不過今晚了。”
這一個答案只砸得莫名眼前一黑,暴怒猶如岩漿噴發,他橫手捶向床柱,哐的一聲響,摻和著木質斷裂的聲音。仿佛被關掉了開關,整個房間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在床柱和他們的殿下之間來回。
“給我說清楚,什麼叫活不過今晚?剛才他還站在外頭,好好的呢。”莫名知道自己的行為會嚇著這些人,但他忍不住,他不想把拳頭招呼到任何人身上,只能委屈這床柱了。
老大夫哪想這看似勉強吊著命兒過活的孱弱八王子竟然有這等巨力,恐怕她這身老骨頭絕對沒那根木柱堅硬,不禁哆哆嗦嗦地打著抖。
莫名也知道自己嚇人,想要平靜,但怎麼也平靜不下來,就跟著老醫師一起哆嗦。
顧君初見他們成事不足,他歎口氣,抓住莫名的手翻過來一看,果然除了發紅以外還有被木刺弄傷的血跡。他使勁一帶,將人護在懷裡,手掌覆上那雙眸,沉聲命令:“你必須要冷靜,你還想救莫惑吧?”
黑暗襲來,感受到覆蓋於眼瞼眉睫上的溫熱,莫名抿緊唇並深呼吸,好一會以後才拎開顧君初的手,仿佛恢復平靜了。
見他緩過來,顧君初就命人將老大夫扶起來,平和地發問:“真的沒辦法嗎?”
老大夫見這位寵侍還挺和藹,而且能鎮住殿下,她便安心解釋:“依小人診斷,莫惑公子的五臟六腑俱損,受了這種程度的內傷,小人根本無能治癒……更何況,公子的這種狀況似乎是中毒了。”
“毒?”顧君初微訝,看向莫名,卻見他一臉愕然。
“去!馬上把肖雲蛟帶來。”莫名厲聲喊道。
在這種時候要找那位客人,侍從們爭先恐後地奔走,只想遠離這位主人。聽著廊外一陣腳步聲絮亂,莫名拿起浸泡在血色中的絹巾,擰乾以後為莫名拭去唇上的血污。
這時候三子和深紅也守候在一旁,三子手腳麻利,迅速給換上乾淨的水,如此來回換上兩盆,大家都噤若寒蟬,只看著殿下一言不發地擦拭,總覺得這小築裡一陣涼風颼颼地吹著,特別的恐怖。
悄悄瞄向窗外的竹影憧憧,漆黑中起了風,靜謐的林子摻上浪濤般風過的聲音。節節竹影婆娑起舞,總讓人以為在錯落的縫隙中有著什麼,散發著寒意。僕人們冒了一身子冷汗,耳邊似乎聽到鐵鍊拖行的聲響,以為有鬼差要來帶走莫惑公子了。
涼風泄入,燭光忽明忽滅,大門咿吖一聲緩緩打開,門外一抹瘦長身影背光。僕人們嚇得差點要昏過去了。
“二師兄!”莫名扔下絹巾,迎上來一把拽肖雲蛟的手臂往屋裡拖:“我二哥中毒了,快給看看。”
這時候菜刀也趕來了,他氣喘兮兮地扯住肖雲蛟的衣袖,正要埋怨卻聽莫名的說話,當即愣住了:“啊?中毒了?中午的時候他還好好的啊!”
肖雲蛟頜首:“當然。”
“嗯?”聽他說當然,當即所有人都困惑了。
莫名知道這位師兄脾氣怪詭,惜字如金,從來都不願多說話。但他說的字肯定是關鍵,當然?當然什麼?
他實在有點恨肖雲蛟,都什麼時候了?還給他猜謎。然菜刀卻蹦起來:“喂,你幹了什麼?”
莫名悟了:“是你給莫惑下的毒?!”
“是。”肖雲蛟頜首。
“啊?!”這什麼情況?
莫名蹬地一跳便躥近肖雲蛟,抬手緊揪他的衣領,咬牙切齒:“給解了!把莫惑身上的毒解了。”
面對他的兇狠,肖雲蛟卻是不為所動,直截了當地拒絕:“不能。”
“你!”得到這個答案,莫名怒極,揚手便要打。
肖雲蛟的武功比莫名好,也不怕他,眼波一轉,手上已經掐了銀針,準備應戰。
“住手。”顧君初怕莫名受傷,連忙摟著人帶離。
菜刀也抱著肖雲蛟的手臂:“喂,你怎麼能傷害師兄!住手,快住手。”
然而菜刀的勸解只惹得那波瀾不興的臉上刮起巨浪,指間銀針已經射向莫名,還好顧君初寶劍出鞘,挽了個劍花,將銀針全數彈飛。
雖然能分辨銀針並非攻向要害,但這也夠了。顧君初收劍卻未回鞘,冷眼瞪視著肖雲蛟,顯得殺氣騰騰:“胡鬧也該有分寸。”
“哼。”
這關頭上,師兄弟們反而鬧上了。菜刀聽說三師兄的二哥中毒了,又聽說毒是二師兄下的,現在二師兄竟然招惹上了大師兄,實在有夠混亂的,這連環扣必須解掉一個。想罷他便一個虎跳巴上了肖雲蛟,架著他的脖子就罵:“你快住手,怎麼也不應該傷害師兄們啊!你腦子裡長草了麼?”
經這一下折騰,莫名反而尋回一絲理智,他按著發痛的額角,環視四周以後,打混亂的思緒中捉到一絲線索,強迫自己分析以後,一個大膽的設想生成。
“二師兄,你別告訴我,你是在以毒攻毒?”如果莫惑原本中毒,如果肖雲蛟對其產生興趣,如果是他,就絕對有可能此般胡鬧。
“是。”
“……”果然。
莫名深呼吸以後,自牙縫裡擠出話來:“那吐血是必須的?”
“是。”
“但莫惑身體虛弱,再折騰下去,他會死!”莫名激動地攥緊拳頭,在空氣中揮擊兩下。
“的確。”
這人竟然還是以這等無所謂態度去面對此事,莫名惱得差點又要撲上去了。顧君初攔住他,而後加入談話:“雲蛟,別胡鬧,事關緊要,你該認真對待。”
兩兩對視,半晌以後肖雲蛟表情未變,卻在來回掃視莫名和顧君初以後,故意將目光調到它處,說:“我並非要取他性命,只是用量不當,能挽回。”
既然他金口開了,代表他妥協,師兄弟們著實松了口氣。
“那快點救人啊。”菜刀催促。
這一回他倒不再生事,背著藥箱挨到床邊,把人給檢查了一遍,在藥箱裡鼓搗了一陣,以開水調了一碗藥粉,扣著莫惑的下巴就灌。
莫名看著心痛,哪能讓他這般折騰莫惑,想上前去接過來喂,卻被顧君初攔住了。比起活命,這也算不了什麼,顧君初認為用灌的最實際。
這一碗藥下去果真靈,吐血停止了,莫惑原本痛苦的臉容也得以緩解,仿佛陷入了沉睡。
莫名走近床邊,伸手撫觸那眉心,提起的心落回去。
畢竟是同門師兄弟,而且莫名與肖雲蛟的關係並不緊張,當下又期盼地問:“已經解毒了嗎?”
然卻迎來了搖首。
肖雲蛟以手按住藥箱,解釋:“他原本孱弱,而且耽誤了解毒良機,如今劇毒入侵內腑,滲入筋骨,平常藥石無法治癒。”
聽罷,莫名暗驚,側眸看向床上人,那是是氣若遊絲命在旦夕,他相信肖雲蛟的能力,如果他說不能,那麼莫名也不知道打哪兒找個能醫回來救治莫惑。
莫名瞄向窗外,夜色正濃,他眼前卻仿佛看見飄絮若雪的情景……當年的柳絮滿天飄揚,落在棺木上是弔唁的白花,飛在天空中是祭奠的紙錢。當年傷心,但始終不及現在。
孩童時候,他能喜歡一個小孩,那是純粹的夥伴情誼。然而失去的時候不只覺得惋惜,還有更多的飲恨。曾經失去就會知道珍惜,重獲至寶的感受絕對快樂,他在再遇莫惑的時候,除了因為其本身的慘況而震驚,卻有更多重逢的喜悅。即使如此對方淒慘,仍是希望眼前的就是莫惑。
莫名握住莫惑的手,隨即閉上眼睛,一臉哀戚。莫惑的體溫不似顧君初那般溫暖,也不似嫣鳩的熱情。或許莫惑的體溫偏低,但這至於莫名卻是有如春日暖陽般和煦。然而現在這雙手卻冰冷了,讓莫名感受不到一絲溫暖感。這具軀體的生命在流失,最後只剩下軀殼。
莫名不願意如此,錯過一回拯救他的機會,已然讓他落入浩劫中痛不欲生。如今又一輪劫難降臨,莫名是怎麼也不願意輕易放棄,他想了又想,低下頭將唇貼在那同樣冰冷的五指上,努力思考解救辦法。
“我……中的是暮顏。”
“咦!”
幾人驀地抬首,見到蒼白的臉孔正挽起虛弱笑容,莫惑醒來了。
“袖子裡的藥……能保命。”
莫名迅速搜索袖兜,搜出一隻精緻的雕花紋小木盒,打開後奇香撲鼻,就見小小的數顆丸子。
“哦,續香丸?”嫣鳩微微挑高的聲調顯示了他的訝異。
專注于莫惑,誰也沒注意到他的到來,聽他這麼一說,注意力終於分到他身上,等待答案。
嫣鳩大概是習慣別人的注視了,輕鬆自在地伸手捏了一顆藥丸送到莫惑唇邊。莫惑只是瞄了他一眼,合作地吃下藥丸。
“續香丸是貢品,聽說有延年益壽的作用,還能讓瀕死之人延續生命。既是貢品,當然數量極少,不想女王竟然給了你這麼多。”說罷,嫣鳩嫵媚一笑:“‘暮顏’則是毒藥,服後一周內中毒者會衰弱而死。大概是有人把兩樣合在一起使用了,不知‘續香丸’用光以後會如何呢?”
莫惑沉默,他不安地睇向莫名,見他一改平日斯文儒雅的形象,面帶怒憤是猶其的猙獰,由此莫惑才開始不安。
莫名突然轉向梳粧檯,搜尋一番以後尋來了一瓶藥水,沾上絹巾以後便在莫惑臉上一陣狂刷。莫惑還想躲開,莫名卻冷眼睇著他:“還要胡作非為嗎?還要隱瞞?”
莫惑仿佛被下了定身咒,不動了,任由莫名擦拭他的臉。
大夥就這麼看著絹巾落下,一寸一寸地擦拭,緊接著抽氣聲此起彼落。不為別的,只為那絹巾過處,那張臉像被抹上了異色……肌夫是慘澹的死白,唇是淡淡的紫色,這哪像活人的氣色?
完工以扣,莫名看著那張透著死氣的病容,笑意爬上了臉:“易容?你由始至終就在騙我。”
“我……”莫惑發現自己不能辯解,莫名曾經詢問過他,曾經很認真地與他確認中毒之事,但他的確在騙莫名,無論任何動機,騙即是騙。
“不解釋嗎?”莫名扔掉絹巾,迫視莫惑:“到現在還要隱瞞?你究竟怎麼想?你是不是準備帶著秘密躺進棺材去。然後讓我死命尋找你中毒的原因?”
“不……”
“那是為什麼?如果不是二師兄,說不定你過幾天就死去,我們還不知道原因。這就是你要的結果?”莫名怒極反笑:“你究竟還是把我當外人了。對,畢竟我們並非親兄弟,而且害得你淪落獄中受苦。”
尖酸的話語非莫名本意,但他忍不住要怨。莫惑總是收藏心事,願意默默承受,但這並非莫名所要。比起一個處處以保護之名獨自受苦的保護者,他寧願要一個能分享心事的好哥哥,要一個能共患難的好兄弟。
“不是!”莫惑急了,猛地起身,結果又摔回去了,差點再次昏過去。
嫣鳩插話:“有話就說清楚吧,再折騰,這人真的要歸西了。”
莫名惱怒未消,但見莫惑虛弱,當下像泄了氣的皮球。他主動坐落床邊,把手遞進莫惑掌中,自己則一掌撫額,靠著床柱,努力控制情緒。
莫惑握著莫名的手掌,這下才稍稍安心,看著被手掌覆去半臉的莫名,他妥協了,坦白了。
“服毒並非我所願,但當時無路可退……”
“是女王?”莫名只能想到這位母親:“是在上一回進宮麼?”
“嗯。”莫惑應了一聲,長歎:“‘暮顏’無解藥,既然如此何必讓你操心?於是服毒以後我決定隱瞞,陛下……應該是疼愛你的,她似乎在千方百計地保全你。”
“哼。”莫名冷笑:“我不稀罕。”
這樣的母親,莫名已經不知道拿她怎麼辦?
弑殺?大逆不道,天理難容,而且他也下不了手……他懦弱。放任?獨行獨斷,濫傷無辜,女王的愛太霸道,非他所需。惹不過,只有躲了,然而卻又不好躲。
莫惑此時想到女王的暗示,潛意識地還是避重就輕了。
“莫傷心,也不要跟女王作對。你的計畫……韜光養晦,大事方成。”
覆額的手成拳揮落,卻在半路被攔,莫名抬首便見顧君初正拿責備的目光瞪他。於是攥緊的拳頭放鬆了……
所謂關心則亂,而亂作一團的此間,嫣鳩最冷靜……因為他最難代入他們的情感中。至於他,只有莫名的傷心讓他感到心中不舒爽,其他人的生死都於他無關。他總注意著另一個同樣冷靜的人,那人散發著一種熟悉的感覺。嫣鳩一再察看以後,確定那是莫名使壞的時候常有的……暗爽?
一雙鳳目眯起,嫣鳩唇上現了笑紋,眼底卻冷冽:“這位肖公子是吧?現在有什麼值得你高興?是否能把趣事與我分享?”
此時菜刀回首看向嫣鳩,他剛才也一直注視著二師兄,他也注意到二師兄在打壞主意,卻不想還有別人能注意到。
被嫣鳩這一攪和,一群精明的人終於注意到肖雲蛟,而後一雙又一雙帶著探索的眼睛就瞄他身上去。
“平常藥石無治,毒聖自然有方。”他說。
……
毒聖是誰?自從那個百來歲的人瑞去掉以後,就剩眼前這位了。
莫名眯起眼睛,顧君初淡漠睨視。
“那你究竟是能救他?”念在他有用,莫名喝是恨極,也沒有為難他。
“能。”自信而簡短的回答。
“那你準備怎麼做?”
“服藥、針灸、藥浴。約需兩月。”肖雲蛟淡定地舉了兩指,而後又添兩指,共四指:“耗資紋銀四千兩。”
這都沒問題,莫名雙目都亮了,反握緊莫惑的手:“行,還有希望。”
有希望?莫惑雖然無法捉准自己的心情,但不覺笑容便上臉了。
見了他的笑容,莫名卻笑不出來,他緊抱住莫惑,哀求他了:“無論是什麼情況,以後千萬要說出來。我們一起解決……”
“嗯。”他記起女王所暗示之事,才答應莫名,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迎著擁抱,交頸間目光便落到遠方,心中不安感不減反增。
第四十七章:禮物
“啊……”驀地張開眼睛,入目的是紗織床帳,莫名松了口氣。他剛剛作了夢,夢見莫惑躺在靈柩內,生命氣息全無。
發現一切是夢,見屋內光線陰暗,三子還未來侍候,便知道天時還早,然而他卻再也睡不著了。捂著微微脹痛的腦袋,莫名坐起來。
昨夜裡為莫惑的事情折騰至深夜,剛睡下不久,卻噩夢連連。心中不安感無法驅走,莫名不僅暗暗自嘲,他想方設法要除去多餘的煩惱,日後還有很多事需要他處理,女王、莫惑,甚至更多的突發情況,他必須得冷靜。
連連深呼吸以後,莫名靜思半晌便準備下床活動。意外的是枕邊有人,顧君初今天竟然沒有出門,想想昨夜他也是半夜就寢的,莫名也不想打擾他睡眠,悄悄地要翻過他下床。
不想雙手雙腳正分工合作撐在睡夢中人的兩邊,那原本熟睡中人的手卻擺到他腰上去了,莫名回眸瞄一眼腰上的手,再轉眸回到那張平靜睡容上,唇角忍不住抖動。
“你要裝到什麼時候?”
顧君初依舊閉目,臉上卻泛開微笑,他說:“是真的累,繼續睡吧。”
說罷,手上使勁,原本就像烏龜一樣撐著四肢呈立交橋狀的莫名當下就被人攬進他懷裡。別看這顧君初像硬朗的漢子,這鎖人的招式也使得熟練,莫名被鎖得穩穩當當,是動彈不能。
“我不想睡了。”莫名掙扎,但鎖緊他的人不鬆開,他以為自己像壓在五指山下那只猴子:“放開。”
然而顧君初卻沒有理會,反而伸手理順莫名鬢間亂髮,動作輕柔且帶有寵愛意味。莫名感覺到熱力透過髮絲傳至,頭皮一陣發麻,連忙抬手擋住。
“夠了,少噁心。”
顧君初輕笑:“既然是情人,噁心也沒關係。”
這!莫名這下真的無言了,半晌以後咕噥著:“我就好奇?你哪裡學來的伎倆。”
顧君初不像懂情趣的傢伙,從小就在一起,也沒看他對誰溫柔,更別提談情說愛了。現在卻把事情做得這麼自然?
顧君初沒想到被反問,稍稍一想,腦中答案卻讓他失笑:“這事,大概是拜君佑所賜。”
那個浪蕩子?莫名沒好氣:“別把我當那小子的女人了,而且你也不是那個花花公子……”
顧君初同意地頜首:“的確,但感覺還好。”
他還好,但莫名不好。
莫名露齒一笑,森森白牙在陰暗環境中映出寒芒。他以笑容鎮住顧君初,反手回抱那精瘦結實的腰,一指勾上顧君初頜下,調戲:“哦,感覺的確很棒。”
“……”顧君初隻想著莫名又在耍賴了,他也不在意,反正他就想要這樣的效果,附和道:“是呢。”
聽到這般回話,莫名笑眯一雙眼睛,緩緩挨近了顧君初。當臉只有一指距離的時候,已經能呼吸到對方的氣息,莫名壓低聲音誘惑:“知道嗎?”
“嗯?”顧君初注視著莫名,是緊緊地雙眸對凝,不知道是否在探索莫名的真意。
見他認真,莫名笑容更加燦爛了:“今天是個節日。”
“哦?”雙眉因感興趣而高挑。
“情人節。”西方的。
“情人節?”顧君初沒聽過這種節日,只是聽莫名提起,自然是在意:“情人節?有什麼特別的習俗?”
“呵,就是要對情人好的節日。”說罷,食指似誘惑般劃動。
輕柔觸感自頜下劃過喉結,溜過鎖骨,在胸膛處打著圈圈。即使淡定如顧君初,即使他是一代大俠,仍禁不住吞了口唾沫,呼吸開始急促……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特別是自己的心上人。
“你是在誘惑我?”
“你不想要嗎?”
顧君初看著莫名的笑靨,只覺得這傢伙在模仿嫣鳩,不禁失笑:“你在打什麼鬼主意了?”
莫名只是笑,笑得無限的妖孽,而後惋惜:“才說你懂事了,怎麼又變得不解風情?”
是你的轉變讓人難以相信!顧君初是想這樣回答的,然而卻沒有機會了,因為那人似乎準備敬業地扮演一枚妖孽,所以拿舌頭堵上了他的嘴。
突如其來的吻,就像路上撿到的金子,拾金不昧是傻子。莫名的吻,絕對不是敷衍或者含蓄的,見顧君初分心,他眉間輕蹙,顯得有點惱,便不客氣地朝他的唇上咬一記。
“再不專心,你會後悔的。”戲謔地低喃。
唇上微微的辣痛,顧君初舔唇,嘗到了血腥特有的甘甜。他不想這傢伙竟然這般野性,當下微愣,也不放過機會。
“對不起,王子殿下。”
噗哧一聲,聽的和說的都忍不住失笑。
“你這個M。”莫名笑駡。
“嗯?”恩母?
又見困惑的表情,莫名再次失笑,但也不給他機會問幽浮和恩母是什麼,低頭覆上他的唇,霸道地攻城掠地。
莫名的熱情讓顧君初著迷,回以不遜於他的熱情。不再鉗制身下人,而是摟緊他深吻,雙手也不閑,愛撫著瘦削的身軀,惹得莫名輕顫連連。
到動情處,雙唇緊膠,輾轉廝磨,抱在一起的二人仿佛在較勁誰的吻技較強,你翻過來壓我,轉瞬間這個又逆轉了,在床單上滾來滾去,異常的熱情。欲望驅使下,莫名只覺體溫不斷升高,這是遺忘已久的火熱感受,仿佛要衝破心肺,讓他似興奮又似痛苦地弓起身。
顧君初的手順著莫名的脊背下移,撫過後背,掠過腰側,直往尾椎溜去。莫名打了個激靈,身板往前彈跳,抽了口氣,猶如被電流擊中,快感一下子傳至腦中,脊樑被電至酥麻,無力地趴伏到顧君初身上。
“你這傢伙,看我不掐死你。”說罷,莫名伸手去掐顧君初的要害。
被他掐到還得了,顧君初也不敢賭這把,握住莫名的手腕就往頭頂上帶,翻身壓住了莫名:“不可,這可是你的幸福。”
“不怕,我可以給你幸福。”
二人笑意怏然,自然都沒和諧到哪兒,各自顯出一絲狼狽,又帶著猙獰。要知道,爭愛的……爭作攻的雄性是極具殺傷力的。
莫名仿佛想掙脫顧君初的牽制,手上一陣大動作。但他的體力始終不及顧君初,即使反抗,仍是掙不開腕上有力的桎梏。顧君初怕他會傷著自己,低聲哄:“別反抗。”
“屁,難道我真的躺著讓你吃?”莫名咬牙切齒,緊接著倒抽一口氣:“顧君初,你這個偽君子,小氣鬼。”
低笑聲溢出,顧君初自莫名的耳邊抬首,滿意地看著那耳垂上淺淺的咬痕:“以牙還牙罷了。”
“……”莫名怒極反笑:“哦?以牙還牙?”
“對,我們繼續吧。”顧君初低聲誘惑,帶磁性的男性聲音刮過耳膜,讓底下人都屏住呼吸,兩眼愕然地大睜,皮膚上突起一層疙瘩。
莫名一瞬間只覺腦中空白,耳邊的聲音,火熱的氣息掠過,完完全全是在殲滅他的理智。
“你這傢伙……從哪學的這個?”勾引人?
顧君初失笑:“打君佑那群妻妾中學的,君佑那傢伙仿佛對這種手段特別的招架不住。”
“好樣的……你連女人都學了,我不上你就不叫莫名。”
顧君初隻覺身處劣勢的莫名是在開玩笑,便哈哈大笑。
莫名也跟著哈哈大笑。
再一次冷場,顧君初對於莫名這個頑皮的做法毫無招架之力。
“你就愛胡鬧。”
“承讓了。”莫名得意地笑。要比什麼?要比無恥你一代大俠還不及我這個無名小卒。
要說莫名的臉皮,當然不可能賽城牆,他是賽地殼,這點讚賞他還十分欣賞。而且除了這點小無恥,他還有更大的卑鄙。
趁著顧君初還未進入狀態,莫名就先下手為強,再次主動親吻他,再次□他,狠狠地掠奪他,讓他苦於奪回主權而無暇顧及它處。
體溫原本就未曾冷卻,此時繼續升高,燥熱難耐,二人重重喘息著,這一吻讓舌頭一陣火熱,似乎能擦出火花。莫名只覺自己的唇舌上已經一片酥麻,腦部開始缺氧,眼前飄起點點微光,竟然吻得眼前發黑了。但他們誰都不認輸,因為一旦輸了就有可能被壓。
手上互相牽制,四腿交錯間,各不相讓地□磨蹭,帶起快感直襲大腦,情動讓他們幾乎喪失理智。
哢嗒一聲響,好不清晰。
“……”顧君初抬首,見自己的手腕上銀晃晃一環。
遂不防,底下人猛力一掙,巧妙運用掌法掙脫了桎梏,遠遠跳離。站在不遠處,莫名重重喘息著,腳步顯得虛浮不穩。
“你!”顧君初想要上前,卻被手銬所限制。
此情此景,莫名笑得好不得意,緩緩抬手抹去唇上水跡,目光遊移,看看指上水光,不覺誘惑般舔唇,惹得顧君初抽了好大一口氣。
“顧大俠,情人節快樂。還喜歡我送的禮物?”見他狼狽,莫名故意彬彬有禮地問。
顧君初臉色凝重,認真地作答:“如果能解開……”
這下莫名真的哈哈大笑了,一邊笑著,一邊就穿衣著靴,隨意扣住長髮,披上狐裘:“不行呢!大師兄,我身子弱,禁不起折騰,你就可憐可憐師弟我吧。”
……
顧君初自牙縫捶出一句話:“蘇瑛,下一回我會讓你後悔的。”
還叫他的真名呢,果真是受打擊啦。莫名輕笑,擺擺手:“我出去了,你慢慢‘冷靜’,不行的話可以自食其力。”
猖獗的笑聲伴著莫名出門,迎著微冷的晨風,莫名心情甚好。走出院外,不覺回首望一眼,歎口氣……不知何時開始,緊張與不安都灰飛煙滅。他也不確定如果剛才繼續,他和顧君初會不會成事,畢竟那傢伙……故意的。
門內,顧君初哪見著半點著急,他甚是愜意地靠著床邊而坐。聽見莫名的腳步聲遠了,這才將目光轉到書案上,上頭擺著的帳本還等著校對著。松松筋骨,他也睡不著了,就不睡了。右手使勁一撥,將床柱撥起了,獲得自由後再把床柱安回去。
顧大俠拖著手鐐走到桌邊,若無其事地校對帳目。
另一頭莫名踏著晨露到達竹院,屋內有深紅守著,見莫名來了,他連忙行禮。
“情況如何?”莫名看著床上臉色蒼白的人,輕聲問。
“肖公子的藥方已經煎過一碗,二公子服下以後一直安眠。至於藥浴和針灸所需的物品都準備好,只等肖公子安排。”
莫名聽著深紅的報告,連連頜首,而後就說:“深紅,你得讓知道莫惑情況的僕從都閉嘴。”
“是。”深紅領命,而後欲言又止。
莫名正察看莫惑,見他真的熟睡,就讓深紅到外堂說話:“有什麼話就說吧。”
深紅恭敬地作揖:“殿下,小人想問殿下準備如何處理公子的事情?”
莫名見他問得含糊,也避重就輕:“當然是使盡千方百計要把他救活。”
“只是這樣嗎?”深紅略帶失望:“難道也不給二公子討回公道?”
深紅一直跟莫名沒多少交流,其實他心裡一直不滿,不滿殿下既然把二公子帶回來了,卻未為他做過任何有意義的事情,竟然任女王一再地傷害他。
“公道?王宮裡哪來的公道?”莫名知道深紅忠於莫惑,也沒有生氣。稍稍思索以後,也覺深紅是值得信任而且忠心的侍從,就給他解釋:“我之所以不鬧事,就是希望莫惑少被關注。但不想女王仍是的把毒手探向了他,是我太疏忽了,我的錯。這一回,我也想為莫惑報仇,十分的想。然而事情還是得全面考慮,既然莫惑中毒的事實讓女王鬆懈,何不讓這個‘事實’一直存在,蒙蔽女王的眼睛,讓她不再注意莫惑?而且還能一直得到‘續香丸’這等好藥,可以為莫惑補身子。”
盯著連連搖晃的扇子,深紅算服了,作揖:“殿下果然心思縝密。”
“所以下人們的嘴巴就依仗你了。”
“必定不負所托。”
得到保證以後,莫名又回到床邊去陪伴莫惑,見這個身體狀況極糟的傢伙唇角竟然微勾,睡容顯得恬適、淡雅,莫名不覺輕歎。
“這叫苦中作樂嗎?怎麼還能笑?”
“大概公子是夢到殿下了。”深紅插進一句。
莫名聽罷,失笑:“我還能讓他開懷?那我總算有點用處。是夢到我們一起捉蟈蟈還是為爹的墨寶畫蛇添足呢?”
深紅現在只懊惱三子不在,他說話的力道遠遠不如三子。思前想後,深紅還是不能學三子那樣天真無邪,暗歎過後,也挑正經事說。
“殿下,交帳的人今天下午會到來。”
“賬?”莫名愣住了,把視線自莫惑身上移開。
他不明白賬是什麼,是他理解的那個嗎?
深紅點頭躬身,綾羅堆疊:“維持王府生計的產業早前一直由宮中打理,現今八王子認祖,一切自然交回。”
“……”還有產業啊?不過想來這王府人口不少,也是要吃要喝的,有產業也不奇怪。他倒不想問是什麼東西,就交代:“以前誰負責的,就讓誰做吧。”
“……”深紅一窒:“過去,都是二公子在打理。”
莫名嚇了一跳,隨即想到茶修那傢伙對莫惑讚不絕口,也瞭解情況了。
“你張羅著請帳房,在這之前我可以處理。”
“是。”深紅頜首,而後繼續說:“昨晚接到不少拜貼,已經整理好放在案上,請批閱。”
莫名這才注意到書案上厚厚一疊的請柬和拜帖,當下好不感慨。這諂媚之風無論到哪裡,都不少見。
“銀兩古玩收起來,什麼美人的就免了。然後回個話說本王子身體虛弱,不能見客。”扇子打在桌沿上:“就這樣。”
“還有朝會和公主、王子們的集會”
……
“就說本王子病情嚴重,臥榻不起吧。”哪來這麼麻煩的事,再去見那些人,他怕忍不住要發飆。
“還有……”
還有什麼?莫名當真佩服了,才當上王子就如此,那根本是要當一頭驢子。
番外:女王
潺潺川水清澈,映日流光灼灼。岸邊一襲白衣映日生輝,長衫包裹碩長軀體,唇角眉梢含笑,溫和慵懶、形態瀟灑。振臂一甩手中釣竿,銀絲引出遊魚一尾,水光飛濺點點。
心臟砰然一動,徐離知魚以為自己的魂魄被懾去了,手上迅速挽弓瞄準。箭支破風,嗖一聲穿刺魚身,銀絲崩斷,獵物被奪引起垂釣者回首。
清秀眉目不見怒意,只有一絲驚訝。
“你是誰?!”知魚不懂客氣,跋扈飛揚。
男子仿佛思考,只是笑容未改:“在下?在下白尤林(白幽靈),請教姑娘芳名?”
“徐離知魚。”
“徐離……”低喃似微風,消散在空氣中,引不起他人注意。
***
“殿下,請勿獨自行動。”
“殿下,邊防地帶不宜鬆懈,不可隨意走動。”
“殿下,我國與大紂戰事未平,作為主帥不可隨意犯險。”
每天如此,徐離知魚倒不在意,大手揮使長鞭撻打地面,仿佛要將大地破開。
“閉嘴,這地方早晚是本公主囊中物,本公主自有分寸,滾。”
一腳踹開最前方擋路的女官,嚇得一干侍從走避,她已上馬,踏上那片與大紂接壤的肥沃土地。
營地上數面旗幟隨風凜凜,紅緞底子以金絲刺繡的是[]字。
知魚穿的是平常人家裝束,單騎沿著河川覓去,終於見到河邊垂釣的人影。聽見馬蹄聲,那人回頭,一張斯文的臉帶笑,看上去格外和氣。
“遲到了。”那人淡淡地說了一句,把擱在一邊的釣杆遞給過來。
知魚卻不接:“你知我不愛做這種無聊玩意,我去打獵,回頭比比誰的獵物豐富?”
男人仍笑,頜首:“好,輸的一方罰酒。”
“不只是酒,哈哈哈,你等著吧。”知魚瞄了那人和酒罈子一眼,長笑一聲,上馬穿入叢林中。
待知魚歸來時,馬背上駝著兔子小鹿等獵物,就分量上是比竹簍中的魚兒多。“我贏了。”她得意地笑著。
男人倒是不在意,托起酒罈子:“我有酒喝。”
“逞強?”知魚冷哼一聲,撲上去壓倒他:“白尤林,你輸了可得賠上身體。”
男人繼續笑,只是看她的眼中多了的一抹寵愛:“嗯,願賭服輸。”
葳蕤林葉遮不住一方春色,直到雲彩燎燒日薄西山,餘暉奄奄。小川旁起了一堆篝火,白尤林將處理好的獵物架在烈火上熾烤,油脂滴落,頓時肉香撲鼻,十分饞人。知魚看著忙碌的背影,從不掩飾眼中欣賞之情。自初遇的那一瞥,她便決定要這男人,即使他非堇蘿人。
她曾多次邀請,卻一再地被拒絕,她完全可以將人強行劫走,然而這一次她卻不願意。喜愛的人,總不希望他受一絲損害。
“究竟怎樣你才願意屬於我?”知魚靠著樹幹,看似隨意,卻是語帶迫切地再次問。
白尤林一反平日的避而不答的態度而注視著知魚,火光映亮他的臉龐,光影明滅交錯。
“屬於你?”他輕笑,卻不知為何這樣的笑聲會讓驚鴻翩起。
浪濤般風過聲,火舌狂舞,知魚總錯覺他一旦沒入黑暗中,將再也尋不著。
“近日戰場中雙方兵力不斷增加,看來戰事近了。”
“嗯。”的確快了。
白尤林往火堆中投進一節枯枝,火中劈啪一陣喧鬧:“我就愛這裡的寧靜安逸,過的是閑雲野鶴般自在的生活。你要不要與我一起過?”
知魚聽懂了,知道他在邀請自己。她只當白尤林是大紂人,有著男人的自尊自大,不願為女人所豢養才有意為難。
“你知道我的身份,不能說走就走。”
“就這樣不回去就成了。”白尤林似真似假地笑道:“沒有我們,一切都不會有太大差別。”
“我是堇蘿四公主!”
“就是太子也能重選。”
“你今天是怎麼了?不可理喻。”這個話題只讓知魚煩躁,早知如此,還不如他避而不答更強。
白尤林卻認真:“不在堇蘿,不在大紂,我們還能到大鑫去。三國都不待,那遊歷關外風光不也很好?你原本就不愛安靜,自由自在不正適合你?”
“這不可能,我怎麼能放棄自己的祖國?”
白尤林長歎,顯得十分苦惱地撥弄著散發。他沒有繼續說話,只是把準備好的食物與知魚分享。知魚知道他心裡不舒服,就勸:“你跟我回去,我知道你是大紂國男子,不喜愛堇蘿的習俗。這也沒關係,我可以配合你,只有你是特別的。”
聽了這種說法,他撫額失笑:“我不能跟你回去。或許是我錯了,我不應該以普通女子的標準衡量你,既然你抱有大志要報效國家,那你一定要好好的做,不要後悔。”
說罷,伸手搓揉知魚的發頂。
讓男人像對待寵物一般撫觸,是十分折損堇蘿國女子自尊的事情,然而知魚卻認為物件是他就能夠接受,甚至為此感到一絲喜悅。
“你就不用擔心,此戰告捷後堇蘿國領地將會擴展。這片林地,這條河川也將會是我堇蘿國的。只要我向母王申請戍守此地,也能跟你長廝守。為了你,我能夠讓此地保持現有的風俗,不用依照堇蘿的一套。”
“如果大紂國提出和談呢?”
“不可能,大紂一向恃強欺弱,早已想吞併我國,兩國積怨甚深,不能輕易化解。而今紂王那老傢伙行將就木,顧慮死後會讓我等有機可乘,當然是要將我們趕盡殺絕。形勢緊急,你以為大紂會棄此優勢而議和?”
夜風颯颯,歎息悠悠卻突出,讓人聽得清晰。
“的確不可能。”白尤林握住知魚的手:“待哪一天戰事平定,你我就能長廝守。”
知魚以為他已經妥協,便舒心地笑:“好,待我取得勝利。”
相聚至第二天早晨,二人才分別。知魚告訴白尤林,下一次相見要等此次戰爭分出勝負以後。指不定幾月,也指不定一年半載。而白尤林只讓知魚保重,道別以後便各自往南北方向分道揚鑣。
白尤林走了二裡遠,突然自言自語:“出來吧,跟了一路上,還要繼續跟嗎?”
一行人自隱蔽處走出,動作整齊地一同下跪。
“太子殿下千歲。”
“不是讓你們別跟著我?”白尤林輕斥,臉上不見怒意。
“殿下徹夜未歸,臣等擔憂,因此特來迎駕。”
明白下屬只是忠心,他不多加責備:“回營吧。”
一行人回到大紂營地,白尤林才下馬,便迎來王弟的擁抱。
“皇兄竟然徹夜不歸,這是存心嚇唬皇弟?”
他見自己年少的弟弟如此緊張,便拍拍他的肩膀,笑語:“沒事,只是即將回朝,便多待一會罷了。”
大紂十二王子琅琊雲裡可不顧兄長解釋,他與太子同母,由於平日太子寵愛有加,兩人自然不生疏。雲裡當下斥責:“但也太過分了,作為大紂國太子,這是皇兄該有的態度?”
太子敷衍地揮揮手:“雲裡,別為難皇兄。”
“琅琊魄!認真對待此事!”
“好,雲裡。那皇兄也就鄭重地告訴你,皇兄餓了。”
“……”少年雲裡雙目圓瞪,嚷開了:“快傳膳!”
被弟弟拖行,琅琊魄只是輕笑搖首,他對弟弟的天真沒輒。進食前他喚來了將軍,下了一道密令:此次戰役若勝,不得傷害敵方將領徐離知魚半分。
打那一天起,琅琊雲裡知道皇兄心裡有徐離知魚。
大紂,堇蘿,大鑫關係一直緊張。
論戰力、論優勢大紂勝過另兩國太多,大紂一直想統一三國,曾發起侵略無數次。
而堇蘿與大鑫卻一直無法合作對抗大紂。一是兩國風俗差異太大;二是兩國互不信任。沒有堇蘿的公主願意嫁給大鑫的王子,更沒有大鑫的王子願意嫁給堇蘿的公主,和親也不可行。
如今戰事一觸即發,勝負之說,徐離知魚也沒有十分把握。正當堇蘿與大鑫為結盟一事爭持不下之際,他們得到了大紂太子的情報。這是可是打擊大紂的大好機會,兩國都為了取得這優勢,各自派出人手爭奪大紂太子。
“想不到太子竟然跑到戰場來了,這太子也真是輕率。此次必定要得手,大紂太子搶不到就殺掉,殺了紂王那老鬼的太子,看不把他氣死!”徐離知魚下達命令,志在必得。
她要儘快結束戰事,才能與愛人相見。
當夜,堇蘿與大鑫雙方追上大紂太子一行進行攔劫,讓大紂措手不及,直殺得人仰馬翻屍橫遍野。殘月仍未落下,知魚派出的輕騎隊已經歸來,堇蘿捷足先登,比大鑫快一步捉獲大紂國太子。
揣著勝利的喜悅,知魚急忙前去查看戰利品——大紂太子琅琊魄。
“稟告殿下,臣等失職,只能捉獲大紂太子,讓大紂十二王子成功逃脫了。”
“行,有太子在手比誰都強。”徐離知魚心情正好,見被架住的太子一直垂首,便扯著他的髮絲強迫他抬首。
雙目對視,知魚的剛才還因興奮而燥熱的心卻如墜冰窯,她不可置信地低喃:“大紂太子?”
熟悉的那張臉沒有笑意,只是注視著徐離知魚。
“……”
“混帳。”徐離知魚大罵,先將旁邊將領一腳踢翻:“你們這群窩囊廢,這並非大紂國太子,竟連此等大事都能夠弄錯?來人,輕騎隊長罰杖刑一百,其他二十。此人先行囚禁。”
“啊?”
突然的變故嚇壞了一群人,連連磕頭求饒,最後卻只能咬牙受刑。
此後知魚故意不提被帶回來的王子,如此半月過後,大紂一方竟然未有動靜,更讓人確信被帶回來的是偽王子,心思漸漸不再落在他身上。
只是沒有人知道,徐離知魚等的就是這一刻,乘著月黑風高之時,她帶同親信自營中帶出琅琊魄,又送到那河川旁。知魚以前從不注意,這地方是那麼的接近大紂,近在咫尺。
“白尤林這名字怎麼來的?”徐離知魚低聲問。
“白幽靈,是我國鬼神之說。”聲音不見起伏,平靜作答。
夜濃如醬,此時琅琊魄的臉容卻在徐離知魚眼中顯得清晰,貪婪地將他的臉容盡收眼中,知魚毅然回身離開,然而手卻被牽住。
“南北有我們的桎梏,我們何不往東方或西方走?”
這男人又再唆使她叛國了……徐離知魚淒然一笑。她心痛若裂,想要就此與他相偕離去,卻又為現實所牽絆:“的確,連太子都能放棄自己的國家,我作為四公主又怎麼不能?只是作為公主的尊嚴,我不能叛國。”
說罷,她甩開手上牽制。
“……”琅琊魄只是目送深愛的人離開,長歎:“我一直以為你過分驕傲,但既然你選擇國家,那就好好守護吧。”
驕傲?迎著夜風,徐離知魚無聲落淚。
她以為從今開始,他當他的大紂太子,以後會成為帝王。她當她的四公主,以後會成為郡王。即使未來不一定有交集,但這會是最好的選擇。
想罷,禁不住以手輕撫腹部,唇角勾起笑紋,因為她比琅琊魄多一分優勢,而這個秘密將會為她一人所有。她拭幹淚水,準備與親信一同悄悄回營,卻不想踏出林地以後迎到意外的來客。
“皇姐?!”徐離知魚手心冒了汗。
作為堇蘿國王儲的長公主正騎著駿馬守候於此,見著知魚,便蔑笑:“皇妹,聽說你迷戀身份不明的男子,妄故軍規,多次私會他,不想此時你竟還私自放走他?”
“……我不知皇姐所指何事。”徐離知魚只想拖延時間,讓琅琊魄能逃過此劫。
“你不知?你若不知,那你腹中孩子該是誰的野種?”
徐離知魚大駭,卻不想連此事也被查出。
“你想怎樣?”
“不想你竟然叛國,母王對你十分失望,不忍看你一錯再錯,只好讓本公主前來教導王妹你。來人,將四公主捉拿。”
“你!你少信口雌黃。”徐離知魚作最後掙扎:“本公主效忠于堇蘿,更忠於母王!”
“哦?!”長公主嘲笑:“忠?為了野男人就不顧堇蘿,私放大紂太子,這忠心從何見得?”
“他並非大紂太子,只不過是普通山野莽夫罷了。”不知他走了多遠,知魚拼命與長公主瞎扯。
“山野莽夫?我看你比他莽撞。”長公主冷笑:“你還真幼稚,我能在這裡守候你,難道還有可能放過那人?”
“……”知魚一直不願意想這個可能,但事與願遺,緊張與害怕支配著她,此刻她猶如受傷的野獸,狠狠地瞪視著長公主:“你若傷害他一分,我定必讓你後悔終生。”
“呵,我一直討厭你的自大。你就跟你的父妃一般,只懂得在母王面前諂媚,把誰也不放在眼內。你那雙眼睛,我早就想要把它活生生地給剮下來,但真慶倖我沒有這般做,不然怎麼讓你看看自己珍惜的東西被破壞?”
背後唏唏啐啐的腳步聲,夜風襲來,帶著綠葉清新氣息,還摻和著膩人的濃重血腥味。徐離知魚只覺眼前稍稍模糊,似蒙了一層霧。
身旁有重物墜落,她移眸看去,淚液迅速盈滿眼眶。
她連一絲希望都不存,當心愛的人被殘忍地斬首以後,她還能存什麼僥倖?
“通往大紂的路上都有重兵把守,我下的命令是將任何可疑人物通通斬殺,我想這個……哦不對,這兩塊就是你心愛的傢伙吧?”
“……”愛人……沒有了。
“哈哈,我也很仁慈,你喜歡他?那我就讓你跟他關在一起。”長公主快意地踢開跟前頭顱:“哼,不用害怕,我暫不會殺你。起碼你腹中骨肉會是堇蘿與大鑫合作的橋樑。”
“……”孩子……也沒有了。
“來人,帶回去好生侍候,別讓四公主尋死。還有這兩塊東西,頭顱送回給紂王老頭子,這身子就留給我們四公主好好相處,哈哈哈……”
愛人和孩子都沒有了,她還有什麼?
在別人悲呼哀號的時候,徐離知魚低垂著的臉卻突然笑意盎然。
因為她發現自己還有堇蘿國。
第四十八章:公主公主
肖雲蛟,洛山第二把交椅,擅用毒也擅解毒,雖然更擅於醫術,卻不屑於救死扶傷,因此並未博得美名,落個毒聖接班人的名號。
蘇菜刀,洛山第六,廚藝與菜刀使得出神入化。身為孤兒的他十一歲被命名,並拜入洛山,後挖掘出煮食才能,為一直以噁心伙食顯艱苦的洛山帶來一線曙光。
有這兩人治療與調養莫惑,莫名最為放心。如果這二人願意竭盡全力,人還是救不回來,也真的是天命所歸了,只能順應天意。
莫名是這般想著,但留在小築內卻顯坐立難安。內室架起的一座屏障擋不住氤氳水氣,白玉屏障透出人影動作,可見肖雲蛟正專心於為泡在藥浴中的莫惑施行針灸。莫名想問情況如何,又怕打擾到肖雲蛟施針,百般煩躁地搖著扇子,又覺風冷,扇不得。
一再躊躇以後,他也以為自己過分緊張,於是踱到後院去逛逛,好放鬆心情。院後有一小片被整理過的耕地,三子正在其中忙碌。
“你清楚這些藥草怎麼弄?”藥草最難打理,每一株都可能有不同的養植方法,動輒就枯萎。肖雲蛟在洛山也有種藥草,從他豎立的[此間有毒]警告牌,可知其中重要性。知道莫惑十分珍惜這片藥草田,也知道三子有一顆熱心,莫名是不希望事情最後適得其反。
三子抬起被曬得發紅的臉龐,拭掉額上汗汙:“殿下,二公子都有教導三子,現在公子病了,三子一定會把這些藥草打理得妥妥當當的。”
他既如此說,莫名也不多話,這藥草若是死光了,也就認了。
尖削的竹葉片片翻飛,被青竹環繞的小築顯得特別清涼,沁涼清風帶來淡淡竹香。就此清雅脫俗景致下,莫名裹緊狐裘打了個哆嗦,磨蹭到陽光能夠直射的位置坐下來。
三子注意到主人的動作,當下拍拍滿是泥汙的雙手,踮著腳放輕步伐挨過來:“殿下,累了是不?要不要三子在屋裡打點一下,好睡上一覺?”
“不用,你忙去。”莫名可不想回到藥味濃郁的屋中窮緊張。
結果這僕人不知哪來的膽子,死活不讓莫名坐地上,說是怕著涼了。三子硬是搬來了一張榻椅,鋪上厚厚一層毛皮,放在暖和陽光下。
別人看了直冒熱汗的暖被軟榻對於莫名卻是致命的誘惑,當下他堅強的心被軟化,不知不覺地就夢周公去了。
睡得正熟,臉上不斷傳來微癢觸感,似是蚊蠅類飛蟲騷擾。莫名又是顰眉又是撇嘴,硬是趕不走不識相的小東西,最後只好使出必殺一掌,準備扼殺飛蟲的小生命。
啪“啊。”
鑒於飛蟲類不可能發出這等誘人喊聲,於是莫名張開蒙朧睡眼一瞄,就見嫣鳩大美人捂著臉頰怒瞪著他。
莫名只一眼就知道是什麼情況,他抹一把臉,果真摸到濕意,瞭解到自己是遭受他人非禮了。至於兇手是誰?仔細一看,大美人纖白的指縫間不正透著微紅手印麼?
他不禁戲謔:“怎麼?我們堇蘿第一美人何時畫上新妝?挺不錯的。”
嫣鳩眯起眼睛,抿唇一笑,美顏因這一笑而豔麗,然而氣質卻因這一笑而陰險。他二話不說,抬腳就是一踹。
椅榻翻倒,只見榻上人優雅翻身落地,不忘卷走床被,待站穩以後便從容地披上,形態自在地撣拂落到肩上的竹葉:“個人建議你以後改練腿法,比爪子有前途。”
嫣鳩認為莫名是誠心氣他的,這人無論何時都不願意落下風:“哼,怎及得你厲害,直接練內力就好,一張利嘴殺人於無形。”
“過獎了,嫣鳩兄也不差。”莫名隨意接一句,準備回屋裡看看情況,然而沒走上兩步,卻有人挽著他的臂膀不讓他前進。
“不用看了,人還在針灸。倒是前廳裡來了人,你必須要見。”
“誰?”莫名想不到有什麼人必須要見,而且是嫣鳩所指。莫名以為在堇蘿國除了女王,他誰都可以不理會。
“嗯,是四公主與五公主。”
莫名從來就不知道這兩個人,即使祭祀的時候自己的七位姐姐都有在場,但他卻從不費心思去注意,那七張臉他是分不清的。
“不見。”
那些人還能抱什麼心思來找他?不就是一種新奇的心態。他不想與這些權力重心有太多交集,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不,你得去見。”嫣鳩嫵媚一笑,整個人又貼到莫名背上:“她們是拎著聖旨來的。”
“……”又是聖旨?
嫣鳩也見到莫名一臉怒容,於是撫著他的背,笑語:“殿下你可別生氣,可會嚇壞了五公主這堇蘿第一藥商呢。”
堇蘿第一藥商?莫名的雙眸幾乎透出金光,要知道在莫惑的治療中藥物是最重要一環,他正愁著尋找最好的管道,不想人就送上門了。
“好,既然皇姐乘興而來,作為皇弟的我又豈可讓她敗興而歸?三子,侍候更衣。”
更換上正式衣服,莫名的一臂被嫣鳩占去,一路往大廳走。
“你可以放開我吧?”莫名被粘得怪不自在,但嫣鳩是怎麼甩也甩不掉。
嫣鳩挑眉,見他不自在的神態半分不假,心中不覺微訝,但也不動聲色:“有我在不是更暖和?”
“你?”莫名睞他一眼,輕笑:“這點溫度還不如站在烈日下烤烤罷了。”
“……”竟然被如此看輕,嫣鳩就是不服,改抱莫名的腰,還要把腦袋給擱到他肩上,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那貼近點不就暖和了。”
莫名哪見得他這般神態,當下只覺寒毛直豎,連忙推拒:“滾,噁心死了。”
“哦?顧君初就不噁心?莫名你太沒心肝了。”嫣鳩就給他耗上了,死活不放手。
莫名不想他竟然耍這點小性子,只覺頭皮一陣發麻,還好是長這模樣的人,忽略掉平胸還能稍稍安慰是個美人,回頭若顧君初給幹這事,看他不把人給劈了。
“他要是這般噁心,我早把他給切了。”莫名恨聲道。
想不到是這種回答,嫣鳩噗哧一聲笑:“怎麼天下就有你這種不解風情的傢伙?”
“算了吧,是你太‘出類拔萃’了。”
嫣鳩聽著他這反話,倒是樂意當成好話:“行了,我知道自己出色。”
想不到這傢伙也懂得厚臉皮的藝術,莫名失笑,只覺得嫣鳩越來越精,待人處事越發的圓滑了。
“待哪天我看看帳本,挑個行業讓你大展拳腳,才不辱沒了這身資質。”絕好的容貌,精明的腦袋,還有厲害的嘴巴。備有三項,做買賣穩賺。
“……好,只要你在身邊,我把命豁出去也可以。”
嫣鳩的承諾還是帶條件的,為此莫名挑高了眉。嫣鳩這傢伙變精明了,確實不好拐騙。
還未來得及說些什麼,見到顧君初正在廊道交匯處等待。莫名再挑眉,微訝:“你把手銬弄掉了?”
顧君初卻不回答,視線就落在環著莫名腰肢的那只手。嫣鳩巧笑倩兮,完全沒有退縮的意思。兩相瞪視,自然是敵意火花四濺。
莫名見他們又進行精神上的廝殺,是真的沒有力氣跟他們鬧騰這些,伸手摸向顧君初的手腕,果然摸到金屬環子一圈。
“哦?”原來顧大俠戴著手銬到處逛。
“只是把床柱拆了。”顧君初淡定地回答,仿佛在說今天天氣真好。
嫣鳩眼波流轉,唇湊到莫名耳後吐氣:“果然是一代大俠,做事就是不同凡響。”
莫名被吹得直抖擻,卻又拿這塊牛皮糖沒輒。
嫣鳩正得意,不想下一刻有一人介入。雙掌插入二人相貼之處,手掌一翻,輕輕推撥便將他們分開了。
嫣鳩即使恨顧君初武功了得,卻是咬碎銀牙也莫可奈何的。
終於把水蛭般的傢伙給撥開了,莫名松了口氣。記得當初曾經取笑嫣鳩是螞蝗,那時候不過是戲說,卻不想如今他竟然將螞蝗一角演繹得淋漓盡致。
莫名提防嫣鳩再撲,卻不想一向穩重的顧大俠也來脾氣了,腰上感到牽帶,人已經被從後摟進懷抱。顧大俠睨視著嫣鳩,仿佛在宣示自己的主權。
“你臉上妝容不錯,以後維持。”顧大俠打一記回力球。
“你手上鐲子也不錯,好好戴著。”嫣鳩抽擊回去。
顧君初挽唇一笑:“還好,總比上妝來的好。”
“哼,上妝還能碰到人。是不像某人的無能,近水樓臺就只懂整天猴子撈月。該不會是中看不中用吧?”
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瞄哪裡,顧君初也有不容他人閒話自己的尊嚴:“無論是外表還是能力上,都比你中用。”
“那你又為何不用?哼,狡辯。”嫣鳩是更多的失望,他還指望著顧君初把第一道防線攻破,讓自己好撈個便宜。不想這傢伙沒用,大好時機都沒把握好。這上半夜的乘興而起,與下半夜的乘虛而入,難道都不懂得把握?!真是木頭。
“時機不對,自然是恃機再行。”
“虛偽。”
“……”
“罷了,也不指望你,我多費點時間磨他便是。”
“休想。”
顧君初眯起眼睛,肅殺之氣強盛;嫣鳩瞪圓鳳目,惱恨之意盡顯。對峙白熱化,在這一刻莫名以為自己聽到了野獸嘶吼的聲響,暴烈且狂野。
如果他們倆是為別的事情演這一齣戲,莫名是很樂於觀賞,甚至玩玩火上澆油等,但恰好這倆爭執的話題中心是他,而且中心話題還讓他十分排斥,莫名只想把這兩人給滅掉。
莫名正咬牙切齒,嫣鳩那傢伙已經再次不客氣地貼上來。這傢伙可不同別人,誰都知道識趣,就他懂卻裝作不知。他說想要莫名,管人在誰誰懷裡,他見縫便鑽。
“滾開。”顧君初威脅。
“哼,人又不是你的。”嫣鳩冷笑。
“你……”
大俠圈著莫名的腰連連退後,第一美人也不饒不讓,貼在莫名胸前雙手環著他的背就是不放。這兩人就這麼玩拔河,較勁。
這二人賣力,麻繩就有意見了。
“痛!放手。”莫名受不住,怒吼。
聽見莫名喊痛,兩人都醒覺了,連忙鬆手。莫名等的就這一刻,手上有了空隙,回肘便是兩記撞擊,直把二人給撞彎腰去。
玉砌雕欄樹影婆娑,莫名恬適自在的笑靨仿如融入其中,溫和地說道:“顧大俠,嫣鳩大美人,既然你們如此饑渴,本王子倒可以開恩賜你們廂房一間,好好溫存。”
大概兩位對於彼此都有著不同程度的厭惡感,所以在此話聽清楚以後,各自揣著一張黑臉,悶聲不語。
他們不說話更好,莫名落得自在,整整衣衫,又是一副輕鬆愜意的模樣。正準備繼續走,卻見跟隨他們的僕從一個個瞠目結舌,他掃視一遍,確認沒有三子的身影才放心。
“閉嘴,跟我走。”
意氣風發的莫名拖著灰溜溜一條尾巴,彗星般掃進廳堂。作為管家的深紅一直在招待兩位公主,見到主子們的身影,連忙迎上前解釋情況。看到莫名身後二人正的揉肚子,他脫口就問:“二位公子是怎麼了?需要請大夫?”
“沒事,讓烏鴉給撞的。”顧君初面不改色。
“教猛獸襲擊了。”嫣鳩眸中流光一閃。
莫名唇角輕抖,他不認為自己有哪裡長得像烏鴉天狗。
烏鴉與猛獸結合?深紅不理解,他從不知道還有這東西。但現在並不是困惑這問題的時候,他側臉示意堂外,低聲說:“殿下,兩位公主守候多時。”
聽罷,莫名不耽擱,臉上笑容一垮,端著淡淡憂鬱的愁容便與身後二人前後步入大廳。而廳內二人也不客氣地打量莫名三人,眼中盡是露骨的欣賞。
莫名記得她們,在祭祀的時候也一直拿這種目光看他。
“四皇姐,五皇姐,皇弟讓兩們久等了,實在抱歉。”說罷,緩緩欠身,借掩唇輕咳那當兒就打量兩位公主。這二人,一個穿著隨性,神態似乎放蕩不羈;另一個衣著整齊,臉容肅穆顯得嚴謹。這兩個南轅北轍的人,讓莫名也摸不透她們的關係。
面對莫名,公主二人還是瞪著眼睛看他,只是一個很直白,一個較含蓄,總之就是觀察。
四公主突然一把扶住莫名的肩,熱淚盈眶:“怎麼這樣可愛,太可愛了。”
“……”咦?
“八皇弟,來!讓皇姐惜惜。”四公主一把抱住莫名,歎息:“可憐的皇弟,大鑫那群臭男人讓你受苦了。”
莫名被抱著,還得彎身配合皇姐的身高,不免苦著一張臉。美女投懷送抱是好,但這話是怎麼說的,可愛?莫名從不以為自己過了十六歲以後還能用上可愛一詞。
這時候較含蓄的公主也開口:“四皇姐,你該適可而止。”
聽到有人為他說話,莫名松了口氣。
“也該輪到我了。”
於是這一下懷抱易換,四公主還獻寶般問:“是不是很可愛?”
含蓄的五公主抬手撫撫莫名的髮絲,頜首:“比你可愛多了。”
……
可愛這詞,用在男人身上不妥,莫名承認自己聽後只覺得萬般無奈,一再的要求放開均被無視。莫名翻了一記白眼,給顧君初使了眼色便猛力往後一翻。
公主接不住莫名這一招,脫了手,驚呼著看莫名要摔倒。
顧君初還在另一邊,身影奇快,在嫣鳩才伸出雙手的時候,他人已經過去並將莫名接住,稍稍蹲落的身姿剛好配合莫名仰臥的姿勢,營造英雄救美氣氛。
莫名是孱弱虛脫的形象,素手撫額,蒼白的臉上勉強扯出笑容:“皇姐,真是抱歉,皇弟身子一向孱弱,讓你們見笑了。”
一句話說得像快要斷氣,嫣鳩瞪著眼睛半天沒言語,開始思考剛才那肘擊帶來的痛楚是否錯覺……但腹部明明還在隱隱作痛。
顧君初這是多年經驗的老搭檔,當下便橫抱起莫名,讓他倚著自己,而後鄭重地對二人說:“公主殿下,王子的情況不樂觀,請勿隨意碰觸。”
莫名瞄見桌上食盒,似是無意地挨近顧君初頰邊,嘴裡卻輕喃:“加上一句禁止隨意餵食。”
……
第四十九章:周旋
乘著莫名裝作病發的時候,嫣鳩提供莫名情報。
“四公主徐離谷諾和五公主徐離般諾,二人同出一位寵侍,四公主經營古玩,五公主經營藥材。”
吸收了情報,莫名把注意力分五公主,對四公主是興致缺缺,但那位四皇姐卻興致高昂。
究竟餵食行不行,就莫名此時的情況,公主們也不至於慘無人道地塞給他吃。於是食盒收下,人也上座,準備接下來一番認識。
沏上熱茶,莫名半死不活地依靠著顧君初,面對公主們審視的目光,他正考慮如何帶動話題。只聽瓷杯磕碰微響,眼前已見氤氳霧氣飄升,淡淡茶香盈於鼻腔。
“殿下,喝口茶緩緩氣。”
嗖地幾道目光如炬,一同射向賢慧的堇蘿第一美人。而被注視的人淡定,端著笑臉,一雙手托著茶杯送到莫名唇邊,從容不迫。
莫名拗不過他,就著茶杯啜了口茶。茶味清醇,甘香怡人,他不覺贊道:“茶不錯。”
“哦,那我呢?”擱下茶杯,嫣鳩媚笑著探身伏在莫名腿上,一副乖順的模樣。
“……”
幾雙眼睛盯著他看,各有特色,但莫名的絕對是呆眼,顧君初的絕對是白眼。
莫名分明已把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卻以連連輕咳掩飾過去了。見兩位姐姐正投來興味的目光,他知道這戲非得配合不好。既然自己曾經當眾力保嫣鳩,他們的關係自然不是互相噁心的程度,而是愛得山盟海誓死去活來的程度。
分析了一番,莫名臉帶寵昵,伸手順著嫣鳩一頭青絲:“小鳩鳩,大家看著呢,乖乖坐好。”
媽的,我還小舅舅呢。莫名心中惡感讓頭皮發麻寒毛直豎,臉上卻把笑容擺得端正。
嫣鳩一僵,明顯他對於這個稱呼甚為不滿,卻也沒表示什麼,果直自那膝上起來了。然他卻不是真的乖乖離開,而是迅速突進,想親莫名。
將要被吃豆腐,莫名才要舉扇子自救。電光火石間,旁邊橫進來的手更快,嫣鳩也在最後一刻頓住了。畢竟無論是手背和唇,都不希望有親密的接觸。
丹鳳眼刮了顧君初一下,嫣鳩冷哼一聲坐回旁邊椅子上,卻是端起莫名用過的茶杯喝茶,惹得顧君初目帶冷光。
他們竟然在此時此刻還玩這個,莫名真是恨不得再給每人一肘子,但偏偏有外人在,他不好發作。抬眸一看,這四公主正興味地看著,五公主也較感興趣地偷瞄中。
此情此景,只讓莫名更為頭痛,他撥開顧君初的手,歉然地看著兩位姐姐:“皇姐,讓你們見笑了。”
“不,皇弟眼光不錯,這兩個都是極品啊。”四公主的目光落在顧君初身上轉了轉。
莫名總以為她的目光有點詭異,不覺往顧君初身上偎依,有意不意地阻擋四公主的視線。
“聽說皇姐二位是奉旨前來的,不知母王有何指示?”
聽見這一提起,較穩重的五公主便拿出聖旨,卻不是宣讀,而是遞給莫名自己看。面對如此輕率的動作,莫名想了想,眉目才動,顧君初已經吩咐深紅將侍從遣退。
莫名瞄了他一眼,笑著打開聖旨一看。這實在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只說大鑫送來一些鮮果,晚上特設了嘗鮮宴會,讓莫名也參加。
宮廷中閒人眾數,平日沒事幹也愛鬧鬧聚舊,應當是互相瞭解和互相獲取情報的一種方式吧。莫名對此是沒興趣,但女王能下旨,也就證明她的堅持。這原本沒什麼大不了,只是名單中還指名道姓地讓顧君初陪同。
莫名擱下聖旨,溫和地笑對兩位姐姐:“尊旨。”
四公主往前探身,撓著下巴一臉探究:“般諾。我就說我們七姐妹相見相厭,怎麼就沒有半個看得順眼的,原來就缺個弟弟,嘖嘖。來,莫莫過來讓姐姐抱抱。”
面對這般邀請,莫名沉著應對,心裡想著莫惑,臉上就模仿。淡雅純淨的笑靨,似三月草長鶯飛時,春暖看似平易親近,哪知春寒料峭,受了凍就不敢輕易造次。
“四皇姐玩笑,皇弟哪敢當真。此等病軀晦氣,不好輕易近人,更不敢驚擾皇姐萬福金安。”
四公主興味地撓撓額角,自懷裡掏掏弄弄的,終於掏出一塊玉佩拋過來。顧君初接住了,遞到莫名眼前。
碧綠的玉墜子,精雕細琢,是一隻玲瓏剔透的長命百歲鎖。
“皇姐我沒什麼嗜好,就只愛玩弄這點破玩意,聽聞這可以保平安。這神話真假本公主是不敢說,但能值上千金倒是真的,沒事佩著好看,出事了就當掉吧,能換個好價錢。”
說罷,獨自端著茶杯飲用。
莫名接過玉佩,輕輕頜首,卻一時不知道說什麼。面對突然而來的善意,他總是不習慣。
五公主一直安靜地看著,等到話都說完了,堂中寂靜的時候她才開口:“上一回見你還是精神奕奕的模樣,甚至將桌子扔出去了。”
莫名是忘掉了當眾發飆一事了,當下被提醒,心中暗歎,臉上笑容卻依舊的清雅,還帶點脫俗。
旁邊傳來嫣鳩的嗆咳聲,美人嗆起來也不復美態了。
“咳,當時是怒急攻心激動所致,那回的確有欠考慮,事後舊患復發,至今仍未痊癒。”
五公主是賣藥材的,對醫理多少有點研究,見莫名臉上病容半分不假,再想這皇弟一直隱居皇府中甚少出門,早聞他‘無用’之說,如今算是得到一個肯定了,當下也心軟。
“聽聞你在大鑫國沒得到好對待,如今母王竟然邀請你參加晚上宴會,也是太強人所難了。”她稍稍思索,就跟四公主商量怎麼說服女王撤回聖命。
晚宴莫名的確沒興趣,但女王指名要顧君初去,他也想前去會一會,看女王又打的什麼主意,便拒絕兩位皇姐的好意。
“聖命難遺,上回違逆母王是因為性命猶關,如今只是一次宴會,沒必要為此小事讓母王費心神。”莫名說一句話,喘了三回,虛弱一笑:“如若不支,皇弟自會請求先退。”
兩位公主就沒從莫名身上看到哪一處能支,眉頭不覺皺緊。
五公主思量半晌,便說話:“八皇弟專營絲綢緞錦織造買賣,府中想必寬裕,皇姐經營藥材,也存著不少御用珍稀藥材,若八皇弟需要,可以到我手上購買,必定以最實惠的價格售予。”
莫名的算盤打得劈啪響,顧家有藥材生意,但遠水不能救近火,從君初家中調度,也需要點時日,眼下五公主願意幫忙,這點小錢用去也只作化解燃眉之急,不心痛。
考慮清楚,莫名就欣然接受好意,謝過這位皇姐。比起贈送什麼的,莫名更喜歡買賣。
四公主找到插話的縫隙,就跟莫名閒話家常:“堇蘿天氣酷熱,聽邊關的七皇妹說,大鑫天氣是比堇蘿涼快,但為何皇弟到了堇蘿仍要穿著厚重累贅的衣物?”
“嗯,身體抱恙,必須如此才能保暖。”莫名多虧這體質,為他省掉不少麻煩。
“的確很冷。”
剛才的碰觸已經足夠瞭解莫名此話真假,兩位皇姐又問莫名一些大鑫生活的細節,最後被莫名引導著,話題轉為兩位元公主自報經歷。
聽著一件又一件皇宮趣聞,莫名從中瞭解其它五名公主的特性。比如作為王儲的長公主是個趾高氣揚自尊自大的傢伙;二公主潛心道學且已出家;三公主是個八面玲瓏長袖擅舞的‘老好人’;四公主就是眼前豪邁不羈好玩成性的皇姐;五公主成熟穩重從容淡定;六公主性格莽撞粗魯,現戍守邊關;七公主文成武德,是國之棟樑,也在邊關。
莫名聽著只覺女王也是個了不起的人,要教育八個孩子,還要處理國事。
“對了,皇姐都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那我的父親是誰?我都沒聽說過。”再沒地位的男性,也該有個說法吧。但從嫣鳩和莫惑口中得到的資訊,卻都是不明。
聽見這個問題,兩位公主卻噤聲了,互覷一眼,在通傳著不為人知的消息。
“關於這個,那是真的不清楚。”四公主咂咂嘴巴,喝光茶水後,還是說了:“皇弟,母王的事情你多少有點瞭解吧?懷有你的時候,恰好是在最難過的關口上,聽說你是在獄中出生,我們也沒趕得上看看你,已經被……交換了。”
關於女王弑殺親姐奪位之說,莫名後來也聽說了,女王當初入獄的事情莫名也稍有聽聞,只是從中完全透不出父親的資訊。
“原本以為迎回了八皇弟,結果那個總是拒人千里之外,清淡如水的傢伙原來是假冒的。”四公主說著,端起新上的茶,或許覺得燙,又入下去了:“當初偽皇子事件是驚動朝野啊,母王震怒……那個人八皇弟想要的話,可得好好守著。”
震怒?聽著這詞,莫名只覺好笑。
他稍微瞭解質子與偽王子一事以後,把事情連貫在一起,得出一個恐怖的可能性,一切的主線說不定就是女王。若真如此,那女王的震怒有點多餘。
四公主是一片好心提點,莫名自然領情,作揖行禮:“謝皇姐指點。皇弟不識宮中禮儀,進退無度,若哪裡犯錯,還請皇姐多加提點。”
“哈,當然提點你,你可是我可愛的皇弟。”四公主迅速挨近,拿鑒賞古玩的目光把莫名上下打量一番,突然咬著手指怪笑起來:“有空就到皇姐家來玩,皇姐讓你穿金戴銀,珠翠環繞哦。”
……
再一次被受調戲,莫名只好虛笑著往後讓,‘咳’倒在顧君初懷中,直翻白眼。
再寒暄幾句,兩位公主也要打道回府了。送客出門,看著馬車絕塵而去,大夥這才松了口氣。莫名歎了口氣,公主有七位,兩位已經這等境況,他開始想像晚上宴會將會如何壯觀。
“呵。”顧君初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拍拍他的肩:“有我在。”
也對,有人配合著裝病人,總比孤軍作戰好多了。
莫名歎息,欣慰地回拍:“還好有你在。”
“……”顧君初只是應一聲,也沒多說什麼。
嫣鳩就在旁邊吃吃地笑開了,嘴裡咕噥著:“不解風情。”
這傢伙又在幸災樂禍了,莫名哪能不知道他說什麼。當下哼笑一聲,扯住顧君初,重重吻住,半晌以後才放開。
“獎勵。”
說罷,急步前去了。
倒想不到他竟然這般做,嫣鳩和顧君初都愣住了。伸手輕撫唇,顧君初甚至還能感覺到剛才的接觸,唇角不覺悄悄上勾。
嫣鳩看見他這模樣,拳頭握緊,考慮到自己並不是顧君初的對手,拳頭揮出去也得不到回報,他就重重哼一聲,忿忿地離開了。
莫名離開以後,也沒去哪裡,就要回到竹院裡去觀察莫惑的情況。他一路走著,想起自己的作為,就忍不住撫額歎息:“親就親了,還說什麼獎勵,真是白癡!嘖。”
咕噥著自我責備的話語,聽見背後腳步聲漸近,這種速度和輕巧,來的只可能是顧君初。他也不用回頭了,直至人來到身邊,側眸一看,果然。
二人走著,也沒有說話,靜靜地走到竹院,才進門就見一條人影騰躍而起,下一瞬便撲進莫名懷中。
“師兄!我好想你。”蘇菜刀抱著莫名的腰,親熱地叫喊。
“菜刀。”莫名失笑,拍拍這孩子的腦袋:“先放開。”
蘇菜刀感覺到旁邊利刃般的目光,抬頭回以一記鬼臉,也合作地放開了莫名,改牽他的往屋裡扯:“好了好了,莫惑大哥好了呢。”
“好了?”雖然知道不可能,莫名還是接著問了一聲。
裡屋有人應:“今天。”
三步作兩步進了屋,見莫惑坐在帶靠背的座椅上,正對著一桌食物發呆,見到莫名來了,原本淡漠的臉上升起笑容。
莫名不覺也染上他的歡喜之情,笑了。聽四公主對莫惑的評價,可知莫惑過去跟她們也沒什麼交情。但比起莫惑,莫名自覺比不上這人可愛……這多麼分明的答案啊。
“怎麼不吃?飯菜都要涼了。”
沒等任何人回話,三子就嚷了:“殿下,三子正要去找您呢。二公子在等你吃飯,不過三子以為你要是不來,這頓飯二公子就是那個怎麼食也咽不下去啦。”
蘇菜刀瞠目,一指指向三子,訓話:“是食不下嚥!這成語給抄一百遍!”
一屋子人默然,莫名又舉扇低笑。
三子愣了愣,半晌以後驚呼:“蘇公子!你怎麼能學著殿下!太失禮了!那個什麼賓主了!”
“喧賓奪主!”蘇菜刀意氣風發,神采飛揚:“再抄一百!”
“啊!欺人過分了!”
“欺人太甚,再來一百!”
“……”三子不敢說話了。
莫名噗哧地笑,肖雲蛟淡定進食,顧君初睨視著菜刀,莫惑愕然。
“難道……過去這位蘇兄弟也……”莫惑只能如此猜測。
蘇菜刀紅了臉,莫名卻點頭:“二哥,這孩子就是我教育的,廚藝除外。”
莫惑看著這一大一小,笑歎:“你們感情真好。”
蘇菜刀就愛這個說法,當下笑裂了嘴。莫名也不反對,他和蘇菜刀的關係,又真比別人多一層。
顧君初見這孩子又得意忘形了,就不讓他繼續,帶著莫名落座,讓他們開始進食。
蘇菜刀對顧君初恨,從洛山開始就恨,他可沒忘記自己被扔進泥潭、踢下床鋪、比別人多幾倍的訓練,還得在廚房裡做事的仇。蘇菜刀一直揣著報仇的心思,但這厚顏無恥的傢伙一直粘著他的師兄,讓他想惡整也無從下手……這個總是獨佔師兄的小氣混帳。
“對了,今天晚上我要到宮中去。”莫名突然說話。
誰也不在意,莫惑在意,他手上一抖,雙箸差點脫手:“進宮?!”
每一回進去都沒好事,怪不得他會擔心,莫名安撫地一笑,給莫惑布菜,緩緩解釋:“我會與君初同行,這家裡就有勞二師兄和菜刀看守了。”
“哼!”
“遵命!”
“你……小心。”莫惑擔心,卻又暗暗理解女王不會傷害莫名,於是強笑著:“早點回來。”
莫名看了他一眼,也沒再說什麼:“吃飯吧。”
第五十章:出櫃
宮庭聚會自然是奢華,參加者都得著正裝。深紅早早便給莫名和顧君初準備好衣裝,仔細梳洗打扮一遍。
身著繁複隆重的衣服,莫名只懷疑這嘗鮮宴其實是要考驗個人忍耐力,這般穿著是連走路也特別礙手礙腳。
“君初,一會要是開打,你就先把衣服撕了吧。”莫名笑語。
顧君初看著莫名,雖說這身衣服是礙事,但他承認莫名穿得好看,讓人砰然心動。
莫名原是要開玩笑,但顧君初卻只瞪著眼睛看他,他有點不自在地別開了視線。
“此次女王特邀你同行,不知是有何打會,一會晚宴上你不要離開我身邊。”
這一回顧君初回話了:“不用擔心我的安危。”
聽著這話,莫名是有種怪異的感覺,他不作聲,坐落後撐頜睞著顧君初。看那一身依舊顯沉穩的黑色,綢緞裁剪簡單線條,沒有多餘的裝飾,只在衣襟及袖袂處繡有簡單紋飾,腰上系一塊雕琢祥雲樣式的白玉佩飾,吊穗子也是黑色的。見行走動作並沒有累贅感,反而添上一股俠氣?或許說是霸氣。
看著,莫名不禁在穿衣鏡前看自己。青色織錦映出繁華圖紋,袖領有各色彩線交織的華麗圖案,寬袖高襟,純白狐皮坎肩,腰垂代表八王子身份的碧色玉佩,華麗服飾彰顯白皙剔透不帶血色的臉。
莫名只覺自己失敗,為何同穿衣服,顧君初穿出氣宇軒昂,他就穿出弱質纖纖?男性自尊深受打擊的情況之下,他撫額重歎。
“我想還是帶嫣鳩去參加比較適合。”莫名咕噥著。
此話一出,顧君初聽見了,已然開始挑撥算盤子的手指一頓,瞄了莫名一眼,又繼續手上工作:“你是故意要氣我?”
“實話罷了,或許叫深紅給顧大俠準備妖冶一點的衣服,那我會平衡一點。”隨意地說著,莫名以指輕觸頂上發冠,鑲金嵌銀,俗不可耐啊。
“……”顧君初想了想,很認真地表示:“不用麻煩,叫嫣鳩借我一套衣服就得。”
嫣鳩的衣服穿在顧君初身上?
莫名想像顧君初古銅色肌膚襯上嫣鳩那些大紅且開襟的□衣服,突然發現自己腦中想像圖被打上了馬賽克,無法辨認原形。無力感充斥,莫名白了他一眼:“別開玩笑。”
“要說妖冶,當然找嫣鳩公子。”顧君初說著,點點桌邊茶杯。
莫名踱過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潤喉,就著桌邊坐下:“你在做王府的賬?”
“嗯,茶行有茶修。”
稍稍可憐一下茶修,但也慶倖因此而讓那傢伙不會每天前來求見莫惑。他靠案而坐,聽著算盤珠子打得劈啪作響,悠然自得地喝著茶,消磨出門前的時間。
門外傳來腳步聲,待聽到敲門聲以後,推門進來的是深紅。
“殿下,二公子在門外……”
未等話說全,茶杯被丟棄在桌面上,狼狽地歪斜擺放著,穿著累贅衣服的莫名已經快步出了院外,見到站在樹蔭下的人影,他眉間不覺緊蹙。
“不是說了要午睡?”
“……已經醒了。”莫惑說著,打量莫名,笑:“還是平日穿著好看。”
莫名摸摸光滑緞面,撇撇唇:“同感。別岔開話題,我說你怎麼不好好休息?”
面對迫問,莫惑無奈地苦笑:“已經睡過了,而且這毒也沒有直接影響,我的生活還是能照常。”
中毒者竟然說出這等不愛惜自身的話語,莫名便環著手嚴厲地迫視他。莫惑被瞪得心中發虛,目光遊移後,歎口氣:“對不起。”
他道歉,莫名反倒不知道拿他怎麼辦。當下拍額:“好了,二哥你別老是歎氣。就當我是迷信,歎息會讓人福薄,要多笑,嗯?”
聽完他的說法,莫惑是果真的笑了:“的確迷信。”
他願意笑就好,莫名就這時候問他:“有什麼特別事情?”莫惑不是個粗心的人,莫名知道他就是不為自己,也會為別人而保重,決不會在這種時候任意妄為。
莫惑猶豫了,垂眸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風捲動他過寬的衣衫。莫名心想,剛才是不應該說帶嫣鳩出門的,要帶就帶眼前這個,准能襯托得自己容光煥發。
對莫惑,催促等行為是徒勞的,所以莫名也不急,耐心等著答案,靜立期間他分心為莫惑拿掉飄落肩上的一片落葉。
莫惑的猶豫也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打段,他眨眨眼睛以後,胸膛起伏,似乎原是要歎氣,卻忍下來,細細吐出。
“女王曾經跟我說過一些話,意義不明的話。”
“但你沒有告訴我。”莫名提了一句。
莫惑回以歉意的一瞥,抿抿唇以後繼續:“服毒前,女王問我能為你付出多少。”
“為我?”面對這話題,莫名心中又升起曾經產生的詭異感覺,不覺注視莫惑。
“我曾經求女王,我求她放過我,表明自己只想留在你身邊,沒有別的心思。但她拒絕了。”
“……”
想起莫惑中毒一事,莫名心中既惱又憐。先別說這件事有沒有意義,就莫惑的心意而言,莫名感覺自己已經還不清。
“女王會拒絕也是意料中事,我的做法不過是妙想天開,存了最後一絲妄想。”
“你活著是應該的。”莫名恨極,對女王咬牙切齒。女王要傷害莫惑,要傷害嫣鳩,如今邀請顧君初,也不知打的什麼主意。
莫惑看著那張憤慨的臉,反過來撫慰般對他微笑:“莫氣,聽我說。女王或許真的只是為了你好。”
“哦?願聞其詳。”莫名文縐縐地來了一詞,臉上堆滿的卻是諷刺。
“我當初說只是想留在你身邊,但女王卻說,她也只是想讓你留在身邊。”
“……”
“我服毒以後,她又說我日後會感激她。”
腦中靈光一閃,莫名審視眼前話罷沉默的人,從那淡雅從容的臉上看不出端倪,但結合剛才的資訊以後,莫名試探地道出想法:“服毒後給你能續命的藥丸,又說你會感激她?她陰謀讓你為我送命?”
“……大概。”莫惑也只想到這個結論,但究竟有何事會使莫名送命,而且還要用這等迂回的中毒方式,莫惑也是沒有頭緒:“說不定女王知道你將要遇到危險,才事先準備好一切……你日後凡事得謹慎而行。”
莫名聽著,卻只是凝視著莫惑,不發一語。被他看著,莫惑又不自在了,或許是因為那目光裡頭有太多的情感,憤怒、憐惜、哀傷,他開始閃避那種炙人的視線,就怕自己沉醉不知歸路。
“呵,這些事當初怎麼沒有聽說過?”莫名迫視著莫惑。
想到這人可能會死,可能有一天在自己所不知的角落逝去,莫名只覺心跳如擂鼓,一下接一下來得快。不願意細想心中幾乎滿溢的感情是什麼,他咬牙切齒。
“是不是打算一直隱瞞?到時候一頭載進我的事情裡,死得乾淨俐落便好?”
“我……”
“莫惑,你生相聰明伶俐,怎麼卻長個驢腦袋?!”莫名氣得發抖,語氣強硬。
當初莫名知道中毒一事後,深刻感受到絕望的恐怖。如今這人竟然透露一套死亡計畫,那麼解毒的這番折騰就讓他踐踏得徹底了。
“驢……我……”莫惑真不知道說什麼,面對莫名的怒火,一向淡定的他顯得手足無措。
“你怎麼?你想說死掉以後能切成片,下鍋涮涮便是驢肉火鍋?”莫名諷刺:“是哦,真感激你讓我飽肚子了。”
面對嘲諷,莫惑苦笑:“我只是想能幫助你,既然毒無法解,殘燭冷灰前能幫助你還算值得。”
“那後來毒不是能解了?”
“……”莫惑垂著腦袋,抓緊下擺衣裳,他詞窮了。的確如莫名所說,他是想一頭裁進去當替死鬼。
看他如此,莫名嚴厲的表情也漸漸軟化:“知道錯不?”
“……”莫惑深呼吸,緩緩吐氣:“我知道你的心意。”
“還好你沒有繼續說什麼我只是想幫你,我是為了你,我想為你犧牲這類蠢話。”莫惑冷凜的語氣漸漸回暖:“你還有得救。”
對此,莫惑卻不予回答。
莫名能給顧君初肘擊,也能給嫣鳩肘擊,卻不能給莫惑,要是把人給秒殺掉怎麼辦?他只好講道理:“我知道你珍惜我,那你就得重視我所珍惜的你。無論任何時候你都不該想著我,你該保護好自己。答應我吧,以事遇事便立即逃跑,到安全的地方等我回來。”
說著,莫名就覺得自己像在給孩子囉嗦的父親,特別的累,特別的無奈。
莫惑頜首,臉上表情卻委屈。
莫名失笑,伸手搓搓莫惑的發頂:“我知道你作為哥哥想保護弟弟,但你要知道你的弟弟不同凡響,不需要你操心。”
“……”
莫惑沒有表示,一直站在後頭的深紅就眉頭緊鎖,想說什麼卻又忍住了。
深紅無法制止,莫名一直說著自以為是的話,莫惑卻一再地忍讓,站在門邊的顧君初裝聾作啞,氣氛正沉重,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傳來。
三子從遠處跑來,見是他,誰也沒在意。
三子正拿著為莫惑取的披肩奔來,完全沒有減速的意思,一心一意以最快的速度給二公子送來衣物。就在電光火石間,深紅深紅色的靴子踏出一步,三子反應不過來便被絆到了,整個人往前撞去。
“啊!”
驚呼聲此起彼落,等三子揉著鼻子抬首,然後也呆住了。
莫惑被三子一撞,往前撲去了,莫名挺身接住他,卻不想撞了個滿懷,唇上還相接了。驚愣的二人沒做出反應,就這樣四目相對著。
莫名回過神來,正要推開,卻不想這病弱的人摟著他不放了,暖和的微濕襲向他的唇,異物侵入口腔。這是一記弱勢的強吻,破解只需要一瞬間。但莫名驚呆了,任由他人接觸。
溫和的莫惑,連吻都像他本人那般溫和,每每想深入,又退縮回去。莫名只覺腦中一片空白,這樣生澀的動作簡直是在誘人犯罪,不知不覺間他已經伸手扶著懷裡人,轉守為攻,探入對方口腔中恣意掠取。
莫惑改抱為推,他哪想得到這樣強烈的回應,唇舌已經被吻得發麻,呼吸也變得困難,但莫名卻沒有停止的意思。
然而他的力量又怎麼及得上莫名,反抗無果以後,他想把熱情的侵略推回去,卻不想他越是迎上去,對方的舌頭就像蛇般糾住他的不放,幾回努力以後,舌尖反遭一記輕啃,頓時讓他身上乏力,只能依靠擁抱支撐身體,任由對方處置。
“啊!二殿下終於主動了!”
大嗓門驚得大夥差點魂歸九天,一下子大家都清醒了,注意到三子那小子正在院內蹦蹦跳跳。
深紅此時直想一腳把三子給踹飛出去,但他沒有,只有像拎小雞般一把將人給拎住,讓他閉嘴。
莫名看著這一幕,愕然地撫觸唇上濕意,轉眸就見莫惑靠著樹幹以手掩唇,臉上浮起淡淡紅暈,正愣視著他。
記憶回籠,莫名大驚之餘,心裡卻有一個想法:難道我真的GAY了,是男人都有反應?
未等他細思,眼角餘光瞄見一道身影躍起後迅速遠去,他連忙拔腿跟上。院子裡被扔下的人目送這如鵬鳥般飛遠的二人,久久不能言語。
三子巴掌擋在眉梢處,觀望遠去的人影,他吹了記口哨:“二公子,以後你也學學這個飛天,可以追著殿下跑呢。”
他得到的是深紅的一記爆栗,這小子不上道,深紅準備切掉他的大舌頭。
然而他們的互動卻進不到莫惑眼裡,他依舊捂著唇,舌頭口腔內的觸感依舊鮮明,心中驚詫:為何我能感受到?
很久以前的某一天開始,他已經對這種事……任何事都沒有感覺了。是天上神仙給他開的玩笑麼?莫惑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眼眶澀澀的,不知是喜是悲。
碧空中黑影飛掠,長嘯破空,鷹只在高空中觀察飛簷走壁中的二人。
莫名和顧君初一前一後又玩起追趕遊戲,但這一回是莫名在後而顧君初在前,就著這種逆轉的勢頭,二人在王府內追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進宮的時辰才停下來。
顧君初上了車,莫名也上了車,卻誰也沒說話。顧君初閉目休憩,莫名就靠著車廂盯緊他,欲言又止。
直到車子進了宮,去到一處華燈引路的小徑,二人又下了車,依然無語。顧君初面容冷峻不發一言,莫名也不說話,但他是因為不知道如何辯解,這一回的事是怎麼樣也說不過去了。感受到顧君初的怒氣,他不知如何解決。
現在說什麼都沒用,那麼……
惴惴不安地伸出手,莫名輕輕碰觸顧君初的手,感覺到他沒有抵抗,便勇敢地握上去。他握住了,但對方沒有回應,莫名心中微微酸楚。
“對不起。”
“……”
“這一回沒有想什麼總之認錯絕對不錯啦。”說罷,莫名歎了口氣。
“……”這一回顧君初回眸看了他一眼。
僅僅一眼,莫名心中一動,晃晃他的手,就像年少時裝可憐一般,對他說:“你想問什麼,想做什麼都好,我現在都答應你。”
還要加時限嗎?顧君初在這熟悉的觸動下,再次妥協,有些無耐地看他一眼:“吻我?”
夠直接,莫名唇角一抖:“再來,我們的衣服一會就不能見人了。”
“你自己說的。”
“……”莫名撇撇唇,湊過去。
顧君初卻在他將要貼上來的時候,擋住了他。
莫名挑眉,等待解釋。
“你根本不明白。”
“嗯?”
“你總是輕易親近他人,你準備如何收拾?”
“……我,我只是在幫助他們。”莫名辯解:“我也必須要幫他們。”
顧君初未見特別反應,只是注視他,深深地凝視著他,最後淡淡地說:“你既不明白,我說再多也沒用。現在也不是爭執的時候,這話題待後吧,現在要應付接下來的宴會。”
他說的不明白什麼,莫名一時也真的想不透,偷偷觀察,從顧君初平靜的臉上看不出端倪。於是他也以大局為重,這種事就先行擱下。
“接下來只有女王較難應付,你就儘量低調,她由我來應付吧……如果莫惑的話是對的,那麼女王應該不會為難我。”
只是要怎麼才能探知女王的計畫,也著實要費點心思了。
正苦惱,面前迎來了歡聲笑語一片,二人也端起虛偽的笑臉投入奢華盛宴中。
第五十一章:仇人
回到竹院,莫惑迎來意外的客人。
他看到嫣鳩正坐在屋裡喝茶,嫣鳩與他一向沒有多大交情,雖同在一府中,除非因為莫名,二人一般沒有交集。
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莫惑暗自思索他的來意,不動聲色地迎了上去。
見他回來,嫣鳩移眸,裡含濃濃的興味。
“真晚。”
“……”晚?莫惑緩緩作揖:“公子親自到來,不知所為何事?”
“莫惑,別給我咬文嚼字。我來找你,自然是有話要說。”
“……”
嫣鳩不喜歡仰著臉跟人說話,他比比桌案:“坐下來好好說,不然累著了你,莫名可會怪我。”
一旦提及莫名,莫惑心中總有是所觸動,於是他順從地緩緩落坐。
竹制桌案上有青花瓷茶具一套,剛泡的青茶催出嫋嫋碧煙。莫惑坐姿斯文,神態寧靜,仿佛要融入背後風來疏竹的景象中,顯得淡雅脫俗。
嫣鳩撐著頜看了很久,他以為無關莫惑的模樣好不好看,這人的氣質就是特別吸引人。
“也對,是要你這般乖巧的美人才容易扣動心弦。”
“嗯?”莫惑不解,投以困惑的目光。
唇角微勾,嫣鳩以指點唇:“紅豔豔的,比平日慘白的模樣好看多了。”
終於瞭解他意指何事,莫惑犯窘,臉上浮起微紅。不知他從何得知,但既然為剛才的一吻而來,莫惑也心裡有數。
“既然嫣鳩公子心中有話,何不直說?”
剛才的事已經讓他疲倦,他也真的要好好休息。想起莫名的一番話,莫惑也不覺現了笑容,唇角淡淡的,輕輕的勾卷,整個人猶如水墨丹青一幅,突然得了仙法幫助而鮮活過來了。
嫣鳩看著,他眉梢挑高,端起茶杯,輕嘗茶味。
“要不要與我合作?”
“嗯?”並非他所想像的嘲諷或責難?
嫣鳩擱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大開的衣襟因為此動作而滑開,整個肩膀都要露出來了。然而他卻不在意,臉上笑意盈盈:“你不笨,該知道就是如何努力,最後肯定鬥不過顧君初。”
“……”
嫣鳩不怕他不明白:“若是到最後什麼也撈不著的結果,那我們現在何不合起來爭取,說不定就能得到莫名。”
“何必特意而為,感情事不能強迫。”莫惑差點又要歎氣,總算還記住了莫名的話,便緩緩吐氣。
看他如此,嫣鳩卻冷笑,撩起衣袖端著茶杯,就唇舔了一口:“還真冷靜,但我要提醒你,莫名、顧君初、你和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他不得不顧及我們。但莫名不會留在堇蘿一輩子,若是哪一天他們逃出去了,即使把我們也帶出去,也不會把我們帶一輩子。”
“……”
“別以為顧君初是一代大俠,該做的事他也不會手軟。到時候你我被安頓到某處,理由?一來我武功不濟,二來你弱不禁風,夠了吧?這一分別,說不定再也難見著莫名一面,到時候你還能冷靜嗎?與其如此,不如趁現在還有機會,讓莫名再也放不下,丟不開我們?”
風過竹林的呼嘯聲,唏唏沙沙,葉片翩翩翻飛。聽完這一番話,莫惑沒有表示,靜靜地坐著,任憑潔白衣帶染上碧色。
待風聲稍稍停息,淡淡聲音才出。
“這麼做,正確嗎?”
“正不正確?”狹長的雙目眯得更細,嫣鳩重重揮手,青花瓷杯摔落,隨著青響碎成數瓣,絳紅長袖舞動又靜止:“我不管這些,我只要得到,就是一點點也行,只要一點就好。”
“……”只有一點也好嗎?
不知何時嫣鳩離開了,後來莫惑細細回憶,記起他最後說讓自己儘快考慮清楚並答覆。考慮?答覆?
“深紅,我累了。”
深紅抿抿唇,準備給主子整理床鋪,但忍無可忍,仍是說話了:“公子,你就答應嫣鳩公子吧。”
“……”莫惑抬眸看了深紅一眼,緩緩一笑,進屋裡了。心想:不知莫名能否追上顧君初,剛才的事情,大概真的讓他們受到打擊了吧。
“公子?”深紅追上。
莫惑見他著急,想起他剛才的小動作,便說:“深紅,以後莫再欺負三子。”
“……”深紅跟在後頭,也沒接這話。
然而他們的一點小插曲當事二人完全不知情,他們正在府中你追我趕,直到日薄西山時才乘上馬車到宮中去。
嘗鮮宴,無非是一些大鑫特有的蔬果,特意烹調或處理以後,分給參宴的貴族們享用。
莫名和顧君初都不希罕,沒給分心到食物上頭。打量這現場,能就席的大多為女性,七位公主,有兩位在邊關,其它五位全來了。另外參加的還有一些重要女性官員,認得的不認得的,圍成了一團。
這回相聚,投向這邊的探索目光自然不少,畢竟這個孱弱的八王子曾經力抗強權,如今還活生生地坐在這裡呢。
莫名也偷偷把他們看了個遍,目光掠過正在起舞的男舞者們,他不禁搖頭。看過嫣鳩的舞,他是對這些男舞者完全生不起半絲興趣啊。
“還有多久……”在這裡折騰,寧願回家好好睡一覺。
想罷,注意到四周越來越熱切的視線,莫名不覺以扇子掩臉,不想再惹人注目。坐著坐著,他才察覺別人的視線仿佛不全落在他身上,再三觀察以後,終於知道他們是在看自己身後的顧君初。
似乎探究,還有別的,莫名眯起眼睛細思,手上扇子折起,往後一扔。
顧君初接到暗器,微訝地往莫名調過去一眼,後者比了個扇扇子的姿勢,於是他瞭解了,興味地把玩扇子,學著莫名那般搖著。那邊的人又比了比手往上提的姿勢,顧君初看在眼裡,緩緩抬起手來,扇子終於遮住了臉。
莫名這才滿意地回頭,端著笑臉繼續聽樂曲看舞蹈,仿佛沉醉其中。四公主不知何時提著酒瓶來到他身邊,點點他的肩膀。
“皇弟,你怎麼把美人收起來了,也不讓我們看看,那邊的姐姐們都不高興了。”
莫名側首看著臉上微醺的四皇姐,再把視線調向她所指的方向,果然看到數雙眼睛直盯著這邊。莫名心中冷笑,臉上卻擺著憂鬱的模樣,陰聲細氣地回話了:“四皇姐,我害怕你們搶走初兒。”
初兒拿扇子的手抖了抖。
這下四公主沉默了,把酒壺傾側,給倒上一杯酒:“來吧,我們喝酒。”
酒?莫名悄悄往後一瞄,果然見到某人警告的眼神,他歎了口氣,擋住皇姐獻酒的手:“皇姐,這酒我喝了恐怕不妥,病情會加重。”
四公主聽罷,有點苦悶地拍拍莫名的腦袋:“這弟弟什麼都好,就是不能陪我作樂。”
“實在抱歉。”莫名秉著認錯總沒錯的理念,再一次明智應付。
見他這般禮貌,四公主也不好糾纏,摸一把莫名的俏臉,便提著酒壺回去了,不知道跟那邊的姐妹們說了什麼,接下來接受目光洗禮的就是莫名。
“女人本來就難應付,攤上女兒國的女人,算我倒楣了。”莫名摸著被吃豆腐的下巴,念叨著歎了口氣。
他正想著,女王突然下令讓莫名及幾位公主一起隨她走,不准以外的任何人跟隨。
“你去吧。”顧君初先一步表示。
“……”莫名回眸看了他一眼,也確認顧君初沒問題。即使女王要做什麼,只要顧君初想逃,誰也攔不住:“要是出什麼事了,你立即就逃,不用管我。”
“……嗯。”
眾目睽睽下,幾位王子公主便跟著女王與帶路的宮侍離開了。將要轉進轉角時,莫名回頭看了一眼,只見人群中顧君初英挺的身影鶴立雞群。
莫名跟著一起走,旁邊五名公主也默不作聲,連四公主也安靜了。不知道要去哪裡,他們就在這皇宮花園裡轉悠,晃了很久以後,就到了一處獨立院落。他們進去了,除了帶頭老女官手上拎著的燈籠,這院裡沒有一絲光亮,黑漆漆靜悄悄的,可以聽見踏踩地上厚厚一層落葉的腳步聲響。
在繁華的皇宮裡竟然還有這般冷清的院落,莫名心中暗暗驚訝,猜測著這裡有什麼特別。突然聽見風中傳來異響,極細微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他側耳傾聽,似乎聽到了鐵鍊叮噹磕碰的聲響。
女官先一步推門進入屋內,留下他們幾人在外。莫名悄悄瞄向黑漆漆的牆頭和樹影,細細一數,這附近至少埋伏了十來個人,輕功底子都不錯。但這種數量和修為,大概只是保護女王安全的侍衛罷了,莫名並不把他們放在心上,反而對無法探知的門內更為在意。
漸漸地,屋內有一點點燭光燃亮,女官出來了,領著著他們進去。一直往曲曲折折的裡面走,後來又下了臺階,到達地牢中。發黴與酸臭味兒混在一起撲鼻而來,讓他們全都禁不住掩住口鼻,莫名記得這味道,在刑部的牢房不也是如此嗎?
不知這裡關著什麼人。
當燈光燃亮以後,他是真的嚇了一跳。地牢沒有特別的設備,空蕩蕩的室內只自頂上垂下數根鐵鍊,而中心只鏈著一個人,污穢而淒慘的一個人,或許已經是非人了,根本看不出原形,這人正在地上蠕動著,鐵鍊磕碰發出輕響。
莫名訝異,但更讓他訝異的是旁邊的眾人根本沒有半分驚訝,仿佛早就知道。
四公主馬上給他解惑:“我們是從小已經知道了,幾乎一年能見到她幾回。”
“她是誰?”莫名好奇什麼人會被關在這裡。
四公主這下不說話了,這人的身份大家都知道,但能說嗎?至少不能由她們說,特別是敵我齊聚一堂的時候。
她不說,女王卻想讓莫名知道:“這就是當年的長公主,前任王儲。”
當年?長公主?王儲?
莫名將資訊綜合以後,只得出一個結論:這就是女王篡位後,留下來的前王儲。
想不到她竟然沒有殺死這後患,留在這地下室裡折磨了。莫名細細一看這人,全身上下是沒有一處完好的,他不禁嘲弄一笑,只覺女王實在是虐待成狂了。
“沒有話要問孤?”女王這話是對莫名說的,即使她的視線一直不離堂中人。
被鏈住的人看清楚了他們這邊,突然瘋狂地掙扎起來,嘴裡嗚嗚咿咿地卻沒有半句話說得清。莫名以為她的舌頭說不定被人拔了,細細一看,原來連耳朵也沒有了,鼻子也削掉了,雙手雙腳十指十趾齊斷。
即使是他,看到此情此景也不禁皺眉。他以為自己看到了漢時的呂後,殘忍虐待敵對的戚夫人。
究竟是何樣的怨恨能讓一個人這般毒辣地傷害另一個人?莫名十分好奇,但他不準備直接問,於是和大家一般保持沉默。
“你是怪孤殘忍了?”女王自顧自地猜著,卻迫視莫名,讓他回答。
這是什麼問題?這還不算殘忍嗎?莫名沒好氣,但音調還要維持著禮貌恭敬的頻率。
“回母王,兒臣以為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母王會此般殘忍地對待她,那這人必有讓人恨之入骨的地方。”
對這種似是似非的回答,女王卻笑了,輕輕的笑,並不囂張:“你果真是我的兒啊,總比他精明。”
他?有蹊蹺!
“他?”莫名順藤摸瓜。
“你的父親。”女王也不排斥這問題。
莫名聽後十分訝異,但他更注意到了身邊其它皇姐的好奇表情,那是十足的真實,也就是說她們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些事。
“我的父親?他在哪?”
“……”女王突然不說話了,在光線黯淡的空間裡,她的背影顯得落寞,仿佛要與這黑暗相融了。
她不說話,別人也不敢催促。
半晌以後,女王突然長長地吐氣:“死了。”
“……”雖然這答案莫名也想過,雖然他與父親素昧平生,但當聽見父親的死訊以後,他心中仍是不免有點鬱卒,有點苦悶。
“魄就是被這個人給害死的。”女王伸手一指被鏈住的人,挽唇一笑:“在你還未出生以前,你的父親就被她害死了。”
在女王的笑容渲染下,原本就帶有奇詭色彩的空間產生一絲絲恐怖。
“被她殺死了?”莫名不禁回頭看堂下極慘的人,對她原本就沒多大的同情可憐之心,也消失盡殆了……只是殺人不過頭點地,現在也未免太不人道了。
女王仿佛在觀察莫名,她喚來女官送上一柄鋼刀,交給了莫名:“我讓她留下來,就是想讓你為父報仇,來吧。”
莫名接過鋼刀,手中沉甸甸的感覺,身後更是抽氣聲此起彼落。
女王真的只為了報仇才把人留下來嗎?莫名無法確認,就在沉默的一會,女王以為莫名猶豫了,便命令:“去殺掉她!”
不用再說了,只不過是殺個人,還是仇人。莫名裝摸作樣,一邊捂著唇輕咳,一邊挨近髒臭的人。
“或許……”
“閉嘴!”
四公主仗義地開口,結果馬上被駁回。
於是所有人都只能乾巴巴地看著孱弱的八皇弟拎著鋼刀站在那人面前,她們以為皇弟莫名在心軟,更以為他根本提不起那柄鋼刀,以為這回是一刀砍不死就添兩刀的情況了。
莫名已經站在前長公主面前,感覺尤其冷靜。眼前一個人,殺死了他的父親,而他的母親就把這人給折磨了十多年,這一回該怎麼算計,誰對誰錯還清楚嗎?他垂首注視著她,輕聲問:“想不想死?”
這是一個多餘的問題,無論如何答案都只有一個,未等莫名猜測,跪趴在地上的人迅速頜首,那種迫切讓莫名禁不住歎氣。
他怎麼能不明白呢?生不如死,既然如此……
手起刀落,銀光撕破黑暗。有重物落地悶響,碗大的斷口中噴出鮮血,血腥味特有的甘甜湧入各人口鼻。頓時有人臉色已經發白,腳下打抖,眼看要倒下了。
此時女王卻一個箭步上前,奪了莫名手中鋼刀,瘋了般狂砍地上屍骸,不論是哪一個部位,直砍得肝腦塗地血肉模糊以後才喘著氣扔掉鋼刀,仍不解恨就一腳把那顆頭顱踢遠了。
即使莫名跟著顧君初見識過世情,也看過殘酷恐怖的場境,但這樣瘋狂的虐屍行為,他實在是第一次見到,原本蒼白的臉色也生起一層薄汗。
“她當年,就這樣砍掉了你父親的腦袋……”喃喃著,女王突然一改剛才的殘暴,雙手掩臉,肩膀微微聳動。
如此情緒化,讓眾人噤若寒蟬,莫名猶豫了一刻,還是伸手拍拍女王的肩膀。
雖然如此,女王的聲音依舊平靜:“你們下去吧,莫名留下來。”
幾位公主如蒙大赦,急匆匆地跑走。四公主和五公主還算有義氣,臨走前是扔下書寫著‘好自為之’的一瞥。
第五十二章:明白了
人都退下了,地牢中一片死寂,昏黃燭光映照下只剩二人及一屍。活人的都不表態,女王似乎還未平靜,莫名則在觀察她,沉默持續著,誰也不願意打破。
“到外頭去吧。”
蒼白的聲調平添幾分清冷,莫名已經難以忍受這裡的陰森,無論是溫度還是氣氛。隨著女王的步伐往外走,他們並未回到原先的宴會場所,而是到了另一處宮殿。
未等莫名說什麼,女王讓宮侍準備好一切,懷爐,火盆,還有禦寒的大氅。莫名也不客氣,一一接受服侍,務求達到自己需要的舒適程度。
他不急,因為急不來。現在主導者是女王,他若是急躁就代表輸了,因此他從容不迫,讓對方先沉不住氣。
光陰緩緩流走,母子倆平和而安靜地相處,仿似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誰都沒放心上。然而真的沒放在心上嗎?眼看著燭淚串串凝成,清茶碧煙漸消,時間在流走,耐心也在消磨。
一直垂眸休憩的女王突然抬眸直視莫名,而後者也不客氣地把視線對上。女王看著自己的兒子,氣質從容淡定,樣貌清秀俊美,她似乎能從他身上尋到一絲愛人的影子,然而眼睛是靈魂的視窗,她不得不承認這兒子較像她,還是少了一點那人的溫純,也少了一點善良。
“孤以為你會好奇。”
好奇?他是好奇得要命。心裡如此想,他臉上笑容卻溫柔且顯得乖順:“兒臣靜待母王說話。”
“……”女王端起茶杯喝一口冷掉的清茶,腕間手鐲磕碰輕響:“孤與你是母子,何必太拘束。”
“即是母子,君臣關係卻不可僭越。”莫名像模像樣地以禮儀相待,然而此舉卻含有濃重挑釁成分,就挑女王早前對他的狠心。
女王哪能聽不出來,但她卻不惱,只是讓宮侍換上熱茶,而後摒退左右。眼前擱上熱茶,又嗅到清新茶香,但誰也沒有心思品嘗。
“你的父親是……一個純良溫和的人。”女王盯著輕煙,仿佛回憶起過去快樂時光,臉上笑靨幸福且溫柔。
純良溫和?莫名想起莫惑,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有沒有莫惑那般溫和。
“他沒有野心,這點你還是像他,而且他也真有膽量,不只一回勸孤與他私奔。”笑容逾發的甜蜜,猶如懷春少女。
莫名被之傳染,也覺心情輕鬆,想像一個溫和的人有膽子拐女王這樣的人物私奔,著實也是個趣事。只是他已經預早知道結局,一個悲慘的結局,因此他笑不出來,只能靜靜地聽,心中也明白她的恨從何而來。
強烈的恨,不正源自強烈的愛嗎?
“孤也不曾想爭什麼。”女王的聲音漸漸低沉,壓抑:“就因為她們可恨,殺死了他,也搶走了你。”
“……”摯愛全部被奪走,莫名也不能怪責這個自穀底中掙扎求全的女人,她只是自強。重歎一口氣,他發現自己無法恨這位母親,即使她的行為極端,也只是為勢所迫:“那兒臣的父親,他是什麼人?”
面對莫名的第一個問題,女王卻回避了:“你只需要記得他是個溫和的好人,與孤與你都不一樣……過陣子,就與孤一同前去拜祭他吧。”
“……”莫名想知道的答案沒有得到,又有點惱她的不誠意:“呵,溫和?像莫惑那麼溫和嗎?”
不想女王卻不反駁,反而意味深長地看了莫名一眼,而後緩聲說:“莫惑的性子的確與他接近。”
“……”接近?真的像?自己的父親就是像莫惑這樣的人嗎?莫名詫異之余,突然靈光一閃:“難道……你讓他回大鑫,是這個原因?”
他一直想不明白,像女王這樣心狠手辣、精明果斷的人,怎麼可能讓莫惑有存活的可能,‘暮顏’怎麼不從一開始就使用?肯定不會是因為失策。
“回到大鑫就只能看他的造化。”
就憑這個答案已經肯定一切,莫名更為不解:“既然開始不想取他性命,那為何後來又一再傷害他?”
這問題得到的是再次回避,女王突然轉移話題:“皇兒是不是很喜歡顧君初?”
提及顧君初,莫名再一次戒備,他謹慎地盯著女王:“母王對兒臣真是關心備至,但情愛事向來不喜第三者介入。”
“不用提防著孤,你只管回答便好。”
真是猜不透她想幹什麼,莫名正猶豫是否回答,戒備的心情完全沒有放鬆。只是女王今天大概肯定要向顧君初開刀的,莫名也不想拖拉,反正莫惑他保了,嫣鳩他保了,顧君初他更是不保不行。
“是,很喜歡。兒臣十分喜歡顧君初,若是誰對他不利,兒臣也會‘揮刀殺敵’。”
燈蛾撲進燭火中,劈啦一聲微響,已化成灰燼。
女王只想要答案,她現在已經得到了:“真有這般喜歡也好,你與他的事,孤就於近日擬聖旨賜婚吧。”
“咦?!”賜婚?不是賜死?莫名真想掏掏耳朵,但他不能在外人面前做這等不雅的動作,於是只好忍住了,只是微張的唇忘記了合上。
見到他的表情,女王卻覺得新奇,臉上表情逾發慈祥,不禁伸出手輕摩親兒的臉龐,而後者忘記了反應。感受手上冰冷感,女王疼惜:“孤以為你武功高強,病情也不嚴重,但怎麼體溫竟然這般異常?”
“……”病?莫名輕咳兩聲:“武功再高強,也無法戰勝病魔。”他故意的。
女王沉吟半晌,也是真的疼愛這兒子,於是便說:“一會讓太醫為你診治。”
“不用了,此乃富貴病,治不好,只能不斷以珍貴藥材調養,吊著命子。”
“既然如此,宮中有種‘續香’丸,孤就賜你一盒吧,還需要其它藥物便儘管往宮中申請,孤會批准你取用。”
賺到了。莫名極力壓抑著唇角笑弧,淡定地頜首道謝。
“對了,母王……真的讓顧君初……為什麼?”他以為女王會拒絕自己所選擇的任何人,不想她竟然認同顧君初。
“顧君初?孤已經查清楚他的背景,顧家身家清白,財雄勢大,乃大鑫第一富商。更何況長子顧君初更是武林至尊洛山大弟子,即使非為官門侯爵,但此等身份也算是未來武尊。他願意嫁與你,自然對你有所幫助,而且他更是一直痛惜你,因此孤當然同意他與你在一起。只需選取吉日,孤便下聖旨賜婚吧。”
“……”賜婚?因為顧君初合格,所以可以留在他身邊?“那母王為何排斥嫣鳩和莫惑?”
別告訴他什麼重婚是犯法的,他的皇姐哪個不是養著後宮的?剛才就見每人身後跟了一串棕子那麼多的男人,仿佛在比拼誰家的男人較優質,誰家收的男寵數量最多。
“他們?”提及這倆人,女王馬上皺眉,一臉苦惱地盯著莫名,仿佛責怪他執迷不悟。
“你還想要他們?!”
聽著這嚴厲的口氣,莫名也沒回以好臉色,眉心堆起小山峰。
“他們原本就是兒臣的人。”
“他們不行,你要是不滿足只有顧君初,母王能幫你搜羅更多適合的人選,女人也行。”若是莫名答應了,那他便是堇蘿第一個能把女人收為寵侍的男人,然而他不答應。
“只要他們仨!”
“不行。”女王嚴厲地打斷:“他們二人肯定不行。”
“為什麼?”莫名不解她為何堅持,那兩個人才是他所要,任誰也取代不了。
“莫惑原是你的替身,他所經歷痛苦是你無法想像的。經歷了這般痛苦以後不免會心存恨意。說不定他一直等待報復的機會,以後可能威脅到你。”
“……”莫惑會存著恨意而報復?莫名只覺得這論調可笑,女王的邏輯沒有錯,錯在使用物件。
“單于嫣鳩更不可靠,他原是心胸狹窄、陰險狡詐之人,他只是欺騙你,特意對你千依百順,一旦有機會,他會背叛你傷害你。所以他也不行。”
“……”嫣鳩那小子嗎?莫名倒是同意女王這回的論調的。嫣鳩就是這樣一個人,但嫣鳩不可能報復他,也絕不可能背叛他。
“就因為這樣?都是因為……”我?原來他們一而再地被女王迫害,原因全出在自己身上,並非他們招來的麻煩,而是自己招來的麻煩。莫名只覺可笑,又感到一絲哀傷。
他是心理醫生,所以比別人更清楚人心難測,在探索的過程中,也經常會遇到解決不了的病人。看看這萬千世界,不正正是各種心思給糾結出的一座座牢籠?
“莫惑不會傷害兒臣,母王說過他像父親,那麼母王認為父親會記恨復仇?”
“……”
“嫣鳩不可能背叛,他很聰明,絕不會自找麻煩。母王不用再操心,他們誰也不能少。”說罷,莫名笑容可掬,只是任誰也能看出來那雙眼眸所表達的堅決。
似乎是想不到莫名的決心竟然如此大,女王輕揉眉心,疲倦地歎息:“為何固執這方面,你是完全像他了。”
“呵,這不是誘人之處嗎?”
突然一句揶揄,女王微愕後失笑:“好好留在堇蘿吧,若是他們敢有所行動,孤必讓他們追悔莫及。”
聲音由輕到重,女王掌上重擊桌面拍案定奪,這也算是給各自搬了臺階。
她的一句話已經夠了,莫名見識過她的報復,想起便是毛骨悚然,要是那兩人任一個落到她手上還得了?
“謝母王。”
“好了,下去吧。”女王搓著額,疲倦地說:“孤需要休息。”
“……”莫名想到莫惑中毒一事,想到父親的身份,這些事情都沒有明朗化,心裡雖著急,卻也明白今天是問不出來了,只能謝過後退出。
“有空便到宮中陪孤說說話吧。”門闔上前,女王輕聲說了一句。
說話?大概是想培養母子感情吧。莫名頜首:“恭候傳召。”
一句話過後,他已經退了出來,候在外頭的女宮立即上前引路,把莫名帶回去。夜風透涼,還夾集著淺薄露氣,迎面襲來讓人精神颯爽,莫名也倍感寒冷。扯了扯身上大氅,這才發現把女王的衣物也給帶出來了,正考慮該如何處理,樂聲已近。
大氅的問題暫時擱下,既然宴會已經沒意義了,他準備帶上顧君初儘早離開。今天的事情還是需要好好整理,然後再商量下一步的策略。
誰知才回去,抬頭卻見到意想不到的情景。顧君初上了座,而周邊坐著的正是他一三四五的四位皇姐嗎?正把顧君初團團圍住呢,而中心的那位大俠卻是遊刃有餘。
莫名眼一眯,牙一咬,不動聲色地遠觀。看看那肩上的爪子,該是大皇姐的,白白的皮膚襯著黑衣料,格外噁心;三皇姐正巧笑倩兮,那手往哪裡擺?就摸大腿,明目張膽呢;四皇姐連連大笑,那手拍了又拍,拍的是胸膛,分明地還摸上兩把,這叫欲蓋彌彰;還有五皇姐正在練習摸盲文,這不正伸手在顧君初臉上耍嗎?真是巨細靡遺啊!
“施主,莫急躁。沉著方能應萬變,淡定才善眾和諧。”出家的二皇姐身披袈裟的正裝,緩緩飄了過來,很玄地來了一句。
然而什麼清心寡欲,平心靜氣,從容淡定,沉著冷靜的,已經給莫名拿滴滴威解決掉了,餘下的只有驚風怒濤,心煩氣燥,怒不可遏。他想跟女王借用鋼刀……怒殺狗男女。
“阿彌陀佛。”二皇姐又來了一句。
莫名沒聽見,三兩步就上前了,一把搭上一三皇姐的肩,給回首的她們一抹傾城之笑,輕輕帶開愣住的她們。接下來又拍拍更裡面的四五皇姐,再給傾國之笑一抹,又再輕輕地帶開二人。
層層剝開後,笑容在面對顧君初的一瞬間崩塌,臉上怒容直指他。
顧君初倒淡定,緩緩勾唇,風流倜儻:“明白了?”
明白?他媽的早明白了什麼叫嫉妒,但第一次嘗到嫉妒的滋味就對了。
“為何不躲開?!”愛說笑,他顧君初若不願意,能被人吃到豆腐?
“……”顧君初唇角撫平,默然注視莫名,而後反問:“那你為何不躲開?”
……
躲誰?自然是莫惑。
莫名詞窮,他能說什麼?這算扯平?見鬼的扯平。
“我是沒發現顧大俠的嘴皮子也挺厲害的。”
“承讓了。”
這傢伙!剽竊了他的首本名言!承他奶奶!
莫名咬牙切齒,心中污言穢語已超標,但他不管了。耳邊還聽四位王姐羅囉嗦嗦的,竟然還有人說要買顧君初?二皇姐還在不遠處阿彌陀佛個不止,哪像個出家的,分明是愛湊熱鬧!
氣急攻心,莫名一把揪住黑色的衣襟,拖近:“你究竟想要怎樣?!”
“你只屬於我。”
“……”
“或許我們都不只屬於對方。”
“……”威脅,這是□裸的威脅。但!莫名只能選擇,他從來無法左右顧君初所堅持的事情,從來都無法。
莫名是絕念了,哪知道顧君初心中也七上八下,這道選擇題是王見王,要麼帥把將吃了,要麼帥被將吃了,輸贏摻半。他想,一定要行……若是不行,就再反悔吧。
如此瞪視半晌,莫名冷笑:“好,我知道了。算你狠!我選第一個。”
“你的承諾值得相信?”雖然莫名意外的好說話,但顧君初卻只能如此想。
承諾?莫名一撥長髮,累贅的發扣被他摘掉了,隨手一扔:“好啊,那我就給你烙印,讓你相信到低。”
烙印?顧君初求之不得,笑意盎然。
氣衝衝的人拖著笑眯眯的人就此急匆匆地離開了。
“八皇弟行不行?”四公主嘴裡嘖嘖有聲。
“畢竟是王子身份,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三公主笑露一口白牙。
“哼,就那小身板只有被上的分。”長公主自鼻子裡哼了口氣。
“……也不一定,八皇弟爆發的時候比較強悍。”五公主自有己見。
四位公主沉默了,這該押哪邊?行?不行?
二公主飄然而至,雙手合十:“各位施主,凡事講求實事求是,既然心有疑問,何不親自瞭解?”
“……”四雙眼睛瞄了尼姑皇妹/姐一眼,比了根大拇指:“大智慧!”
“阿彌陀佛。”
五條身影以各自獨特的步法追隨而去。
第五十三章:上半夜
眾目睽睽之下,八王子拉著男寵離開。雖然大夥都很有興趣見識一下八王子的私生活,但他們又不是那一二三四五位公主,自然是沒有這膽子跟去,只能目送他們離去,假設與猜測的話題風風火火地發起。
莫名和顧君初雖然正處於這種情緒混亂的狀態,但身後跟著這樣五個好事者,他們能不察覺嗎?原本是莫名扯著顧君初跑的,他們悄悄交換眼神,而後同時施展輕功躍上屋簷去了。
“壞事了!”
幾名公主慌忙以蹩足的輕功跳上屋頂去追,目光掃過皇宮的處處樓閣在黑夜籠罩下隱約的輪廓,哪能見著人影?
“跑了。”
“那小子會輕功?”
“哎呀,好樣的,越來越可愛了。”
“果然爆發了。”
“阿彌陀佛。”
五位公主不死心地分散去尋人,顧君初和莫名卻已經走遠了。二人輕功之高,身法之快,行走於黑夜中猶如夜風,穿梭樹叢卻蹤影難尋。
二人都是謹慎的人,走出很遠才願意停下來探看情況。停在一處庭院內,傾聽這附近並沒有活人氣息,這才放鬆下來。
趁著顧君初探察周邊情況的同時,莫名也開始打量這小樓。與宮內其它殿堂的恢宏堂皇相比,這小樓又顯別致卻不失華麗。到了新的環境,他們習慣江湖行走的人,就是特別小心,雖然沒有活人氣息,仍是得注意周邊環境,看看有沒有特別之處。
憑著夜色,著實也看不出什麼,但莫名輕拂廊上欄杆,卻發現不帶塵埃,可見這裡平日也被悉心照料著。只是這樣打掃乾淨的小院卻不住人,門被一把銅鎖給緊鎖。
莫名盯著那把銅鎖,顧君初卻探看了窗戶。
“那邊能進去,來。”
聽見了,莫名卻不為所動,突然就抬手一揮,銅鎖被粗魯的一擊給破壞,沉重地砸落地面。
顧君初才驚訝地揚眉,下一刻手腕上被牽住,瞬間被扯進房間內,門板再次闔上,他也被重重推抵到門板上。
四目相對,對方藏著多少心思都仿佛能看得透。顧君初微訝,莫名也有點混亂,只是當接近了,當體溫相互傳遞以後,便再也不能忽視對方。氣息交融互相侵略,效果有如迷藥,讓人迷亂。
此刻,顧君初卻笑了。
見到他的笑臉,莫名就惱,啟齒便啃了他的鼻頭一記:“笑什麼?你就這麼期待被我上?”
“……急不可待。”
“你……”是想不到會是這樣的答案,莫名一愣,只覺得他的笑容讓人無法挪開目光:“你這是怎麼了?沒聽清楚我的話?”
“十分清楚。”
真是直接且堅定,莫名顰眉,他不解:“這事真值得你放下自尊?”
“只要是你就值得。”
這句話配上他認真的表情,莫名啞然。顧君初沒在強迫他,但卻在不斷誘惑他。他閉起眼睛,顧君初也沒有進一步行動。倆人就這般僵持著,他們之間除卻對方的體溫,仿佛再也沒有別的牽扯。
莫名在腦海中現起洛山那一片雪白,皚皚白雪如絮飄零,他整個人仿佛要與冰寒融為一體。而眼前仍是少年姿態的大師兄向他伸出手,茫茫中只有他一身黑如夜。他的出現是那麼的突兀,但如果他消失,又會剩下單調的空虛。
“嗯?”顧君初微訝地偏首看向與他五指相扣的那只手,是不似女子柔軟纖細,同樣骨感分明,掌上還有粗糙結繭,指節間相交,感覺冷硬而冰涼,這是一隻男人的手,只有膚色差異突顯了他們的不同。
莫名手上收緊,握緊顧君初的手,同時也感覺到他的回應。他重重歎息,沉聲呢喃:“你哪裡像女人了?”
“……”顧君初倒想問他,是否莫惑就像女人了?只是此時不能提出來,不能讓他分了心。
莫名也不是要等顧君初回話的,他自顧自地說:“我真服了你們,一個二個像打不死的蟑螂,非把人給迫瘋不可。好了,我瘋了……就是顧君初你這位漢子,我也肖想了,行了吧?”
說罷,又是陣咬牙切齒,直看得顧君初無奈失笑:“你從就不曾正常。”
他真敢說,莫名聽畢,不惱也不怒,笑容更是益發的深沉。
“好,我不正常。那我也不介意多做點不正常的事。”
“求之不得。”
一應一答,兩張臉挨近,鼻尖錯過唇卻接合了。淺吻,舌尖如蝶翩輕觸,相互引誘逗弄,卻在對方攻擊前退縮。如此來往數回,雖未深吻,卻已開始微喘。雙方都太有耐性了,但這時候該繼續蹉跎嗎?
莫名不想,他感受到顧君初退縮,不太清楚為何,但既然開始了,就由他主異吧。決心已定,唇吮著對方的,舌頭撬開閉合的牙齒,展開攻勢。
或許是想不到莫名突然的熱情,顧君初抽了口氣,有點應接不暇,後來是生硬地配合著。四周寂靜,只聽耳邊傳來粗重呼吸聲,唇齒相交引起嘖嘖水聲,偶爾吻得深入,喉間溢出滿足的輕歎。
莫名壓住顧君初,雙手在他胸膛上游走,憶起四皇姐曾經侵略此處,他心中惱火,猛地自熱吻中退出,垂首隔著衣服輕咬眼前胸膛。
“衣服真礙事。”說著,他以指挑勾顧君初的衣襟。
感受到胸膛上微微的刺痛,聽見這麼一句話,顧君初失笑:“別撕,明早沒有衣服。”
“那你就自己脫。”威脅般施力,勾得衣襟崩緊。
輕笑溢出,顧君初大方地伸手往腰帶上摸去,就要寬衣解帶,目光掃過莫名,又問:“你的?”
他脫,莫名也不會不敢脫,這就伸手去摸盤扣。才碰到,又住手了,他按住顧君初解腰帶的手。
“我們是不是太無趣了?”莫名笑意盎然,十指順著顧君初緊貼著腰身的腰帶輕輕撫摸。
顧君初再次失笑,他知道這人在打什麼鬼主意,只是不識破。當下也不說話,直接伸手去解高領上的盤扣。
他上道,莫名笑容得意,伸手解腰帶。顧君初的衣服簡單,只消一瞬間,黑緞腰帶軟落地面,紫金扣飾連同那枚潔白玉佩磕硬地面,微響。
襟口已經大開,裡著的單衣只需要三扒兩撥,結實的胸膛便暴露了。
莫名冰冷的手貼上去,感受心跳脈動及火熱溫度。大概因為他掌心的冰冷,顧君初抽了口氣,肌肉微微崩緊。莫名壞笑著,手上不留情,自鎖骨處緩緩下摸,描繪著健美肌肉線條,撫過胸前堅硬如石的突起,特意停留,感受到手心被觸碰帶起的微癢。
又撫過微微突起的肋骨,像要細數一般,手指滑過每一根就停頓一會。因為他發現自己碰觸這裡,顧君初便會微微抖動,應該是敏感帶。
“竟然在這裡?”莫名壞笑。
一直被受騷擾,顧君初這才剝開高領,便伸手握住莫明的脖子,指縫間透出的蒼白十分清晰:“真想掐著你。”
聲音似沙石磨礪,低沉沙啞。
“做完以後不滿意再掐吧。”
面對狂傲的宣言,顧君初再次失笑。只是下一刻變成懊惱的低呼,不為別的,因為莫名那傢伙竟然往他腰上掐了一把,他最敏感的部位應該是腰。
見他瞪視自己,莫名唇角輕挽,有意壓低聲音提醒:“專心地弄,我的衣服可是很麻煩的。”
“……”或許撕掉比較好。
莫名哪能看不出來他的不耐,當下警告:“你撕掉可以,明天你穿我的,我穿你的便是。
“……”穿出去會被當成怪物吧,考慮到這一點,顧君初沒有實行想法。
這邊的衣服繼續脫,那邊的人該摸的不該摸的都摸了一遍。視線下移,開始打那褲子的主意。眼下還只敢注視裹在布料下現出隱約輪廓的雙腿,未等莫名考慮完畢,只見長腿輕輕踩動,布料一寸一寸地被踩褪下,這下真是裸呈相見了。
顧君初練武,把一雙腿練得結實修長,肌膚富有彈性,每一個動作都蘊含著力的元素,又勾人食欲,想咬一口證實自己所見是否真實。而那腿間狀態表示它的激動。
這雙腿微動,竟然有一條就壓進他的腿間,微微抬起摩挲著,□意味濃重。
“你什麼時候學會勾引人?”莫名咬牙吞回到喉的歎息。
顧君初挨近他,在他耳邊吹了口氣:“這是本能,你別再挑戰我的極限。”
耳邊一陣躁熱,莫名捂著耳朵往後讓了讓,定睛一看,也為眼前所見吸引。
光線暗淡,雕花木門是紙糊的窗子,透柃微光淡淡,顧君初就靠在這門上,光線勾勒他均勻的線條。身上不著寸縷,任一頭烏絲披散在麥色肌膚上,髮絲光澤柔順地稍稍覆臉,披灑而下的長髮又險險遮住一絲風光,欲蓋彌彰,平添妖惑色彩。
這才是男人啊。莫名感歎著,心裡一陣悸動,他撥開了顧君初的手,三下五除二便自行扒了衣服,注意到顧君初也把視線落在他身上,含著濃濃的迷戀,連他自己也不禁要垂首看看。
與顧君初一比,除了肌膚不輸對方的柔滑,除了線條是另一種修長感。他承認自己的膚色過於蒼白,即使在黑夜中依舊扎眼。莫名對自己的膚色一直不滿,為此作了多番努力,但多年來的經驗總結出一個結論,變黑的唯一辦法就是往身上塗墨汁……他放棄了這個方法。
“脫光了,然後?”
顧君初的聲音平空裡砸落,莫名打了個激靈,直覺就握住顧君初的手。顧君初靜待他的反應,他是什麼都不想了,扯著顧君初就往裡室走,直直奔向床邊。
一步一步,毫不猶豫地走去,顧君初跟著也看著。前方的人走動,身姿動作牽動肌肉,覆背長髮隨走動輕舞,著實每一步都勾他心魂。
靠近床邊,莫名手上施力,顧君初遂不防被甩向前,一陣拖拽,下一刻他便被重重壓下。
莫名壓著人,看見底下驚訝的表情,他臉上笑紋漸深:“來了。”
“……”
見他只是凝視自己,莫名低笑,一直以為他會反抗,怎想竟然如此合作,莫名也就不客氣了。
輕輕啃咬麥色肌膚,享受般掃視一個一個紅痕,全是他留下來的。他享受著自己所壓制的人每每被觸動後作出不能自己的反應。聽見沉重的呼吸聲,他便挑了吸氣那一瞬間咬住胸前突起,惹得一聲低啞壓抑的低呼。他壞笑著抬頭,正迎來苦惱寵溺的回眸。
壞心地笑著,莫名伸手往那要害之處摸去,惹得顧君初強抽一口氣,情難自禁只好弓指放進口中咬緊,一邊壓抑喉間滾動的呻吟,一邊借痛疼保持清醒。
見莫名笑容益發的得意,顧君初在喉間不痛快地咕噥了一句,也伸手探向他的要害。
“你!”
好吧,比誰技巧好,莫名伏在顧君初身上,兩人就賣力地比起手藝。二人呼吸越發急促,體溫不斷升高,手上套弄動作也越來越快。他們各自繃緊腰身承受快感,為了吞咽幾乎出喉的聲音而咬緊牙關,閉起眼睛感受腦中不明的光彩揚收。
最後仿佛有白光炸開,感受無比舒暢。
終於能松一口氣,莫名抬手一看,笑了:“呵,你的。”
顧君初但笑不語,惹得莫名又不爽快了,他抬手便往床鋪上抹乾淨,然而他的手卻被顧君初擋住了。引導著他擺到正確位置:“該這裡。”
“……”不用說明了,莫名要是不知道,這腦袋也活該炸掉罷了。
看著自己探進顧君初腿間的手,感受到溫熱氣息,他有一絲迷茫,又有一點興奮。手指試探般撫觸那裡,皺褶紋理透過指尖傳遞。輕輕一按,看見顧君初眉心輕動,然而他從此產生的並非退縮,而是進一步的欲望。
手指輕輕推進,感受到困難,他便把手上粘有的濁液塗在入口處,輕輕摩挲緩緩施力,手指也順勢往裡頭推。
“……”顧君初眉間緊皺,卻不哼一聲,重重地呼吸著,放鬆身體。
“還行嗎?”莫名輕聲問。
“嗯。”聲音帶點顫抖,仍是回答上來了。
“哦……那就再一指吧。”聲調由低至高由慢至快,讓人防不勝防。
“你!”顧君初才來得及反應,下一瞬便全身崩緊,一聲驚呼溢出後立即咬關牙關。顧群初抿緊唇,額上現了薄汗,微紅浮現于麥色肌膚上。
見他是真的辛苦,莫名低身與他接吻:“放鬆,要是真不行,就算了。”
才說完,他只覺臂上一痛,竟然被顧君初緊緊拽住了。
“繼續。”
……
即使如此,莫名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因為他也不想停下來。手上動作儘量放輕,緩緩進行擴張工作,他細緻觀察著,儘量不讓顧君初太難受。看著那雙眉因痛苦而緊聚,他開始懷疑自己該不該繼續,如果是痛苦的事情,怎麼能繼續傷害對方?
只是一瞬間的想法,便出口:“要不停止吧,你根本就不適合。”
此話才出,顧君初搖頭:“不行,只要是你就沒關係。”
……若他再說什麼,那他就是個世紀大混蛋了。莫名一咬牙,不再動搖:“那你忍著了。”
“我會忍,要是滿足不了我,你自己小心。”顧君初突然來了一句。
莫名聽罷,眼睛一眯,笑容扯開,手上便有動作。兩指地往裡頭重重一推,直推得顧君初弓起腰身,齜牙忍受痛感,皓白的見齒泛著冷光。
莫名得到狠狠的一記瞪視。
莫名以為自己的劣根性被完全喚醒了,被瞪以後,竟然生起欺負的情緒。順勢又進了一指,漸漸往深入。看見顧君初雙手揪皺身下錦被,仰首咬牙,溢出連連悶哼,意亂情迷的模樣,他只覺自己也沉淪了。忘情地在那仰起的頸脖上印下重重的啃吻,幾乎是要印下烙印般齧咬著,帶出點點深紅痕跡。
正沉醉,耳廓上一痛,他驀地抬首,對上一雙略顯迷離的墨黑眸子。他低笑一聲,應邀附上深吻。
前置工作已經做了好一會,莫名正想著是不是時候,顧君初的手卻托住他的腰,暗示般往前帶。
吻接的唇分開,莫名伸手梳進顧君初鬢間:“要來了。”
“嗯。”胸膛不住起伏,顧君初也只回一個單音,卻張開腿迎接莫名。
莫名輕笑,翻身覆在他腿間,又貪戀地伏在他胸膛上,聽著心跳聲:“果然是你的懷抱最好。”
也許這一回是真的獨一無二了。
顧君初失笑,胸膛連連抖動。
莫名卻選在此時推進,笑聲終斷於一聲痛哼。只是長痛不如短痛,莫名只停一瞬,便重重刺進,直至全部沒入。
“呃啊……”痛苦表情未減,只是緩緩吐息著,得以緩解異物推擠的痛感。
“沒有受傷呢,那我就不等了。”
“嗯?別……啊……”
宣言過後,果然是一連串有節奏的聳動。莫名只覺身上溫熱緊窒感讓他沉迷,每每進出拖帶,外頭的冰冷與裡面的溫熱成了對比,他幾乎不想再出來。
肩上痛,因為被顧君初咬著,他也不在意,他們都從疼痛中尋找快感。漸漸地,痛得發麻了,酥麻感便如觸電般遍佈全身,讓人迷亂的快感如炸彈般炸開,奪去二人所有理智。互相緊擁之時,壓抑什麼的都拋到九霄雲外。
汗滴隨著劇烈運動而揮舞,點點汗滴灑在臉上,混和在一起。顧君初勾住莫名的脖子,腰身一挺便起來了,雖然身下依舊被侵入,他卻環緊了身前人,重重吻住。
想不到他還有這等能耐,莫名一邊加重撞擊一邊回吻。腦中糊成一團,他們只憑直覺維持野性的愛欲。
他們都清楚著對方是誰,明白這是什麼,雖然情難自禁,卻不悔。
情到深處,動作加劇至最快。緊膠的唇舌分開,重重喘息著,最後情動的一聲低吼。所有一切又停止了,餘下乏力的重喘。
室內只剩下重重喘息聲,他們相視無語,但這笑容卻是真切的。莫名拉過被鋪,但想著這時堇蘿的天氣正悶熱,剛剛才運動過,顧君初肯定不樂意蓋被子,便又踹開了。
“你要是冷,就蓋上吧。”
莫名淺淺一笑,痞痞地撫一記顧大俠的胸膛:“把你的體溫借我就好。”
“哈……”低沉笑聲再次在房間內傳開,他說:“讓我休息一會。”
“嗯,我也想睡。”莫名沒留神,就這樣回了一句。
顧君初也不點破,就摟緊他睡。
睡到下半夜,月西移的時候,莫名只覺身上一陣動靜,怎麼也趕不跑,睜眼後卻見顧君初壓他身上:“幹什麼?”
“輪到我了?”
“呃?”輪到他?希望是自己理解錯誤。
然而上頭貓膩的笑容卻讓莫名想裝傻都不成:“你休想。”
“那便試試。”
挑釁的話出,二人摔跤開鑼。
第五十四章:下半夜
如果說莫名想自武力上贏過顧君初,那是異想天開。他知道自己沒有勝算,但事關他的貞操,他不努力不行。
“住手!我不想跟你動手。”推著上頭壓下來的人,莫名咬牙切齒。
“那就乖乖躺好。”顧君初卻不以為然,專心壓住身下的人。
“……屁!”罵的。
“嗯,我正肖想。”接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顧大俠也無賴了,莫名著實無言了。他的睡意已被驚嚇驅走,考慮畢竟自己專長於掌,而顧君初則慣用劍,就近身肉搏而言,還有點希望。事關重大,莫名出手不留情,反正先逃脫再說。
面對莫名,顧君初不可能輕鬆,畢竟人是他教育的,武功有多強他還不知道嗎?專于掌的莫名,先不論其精湛及厲害程度,就自己若是赤手與他比,還真不是簡單能獲勝的。
不著寸縷的二人就這麼拳來腳往,梨木造的床榻咿吖呻吟著,輕紗床帳簌簌發抖。
幾經掙扎,莫名尋了一絲空隙連忙翻身下床,撈過外衣便往外飛奔,準備逃生。手才觸及門邊,一雙掌自他兩側越過,碰一聲重新推上了門,莫名感覺到背上溫熱觸感,直覺便要逃開,然而四面楚歌,他只好縮起來,整個人幾乎貼在門板上。
顧君初看著緊緊縮起挨在門板上的莫名,伸手穿進那覆背的長髮中,觸及冰冷的後脖子,感受著輕微顫抖。顧君初是輕輕撥開莫名的長髮,露出背部整體,眼前呈現修長且暗蘊勁力的線條。
每當莫名舞動雙掌,這修長的軀體就會隨之起舞,孱弱表像下,又有多少人能清楚其中厲害?
顧君初屏息,緩緩伸手輕觸,見沒有動靜,撫觸便順著頸椎處緩緩下滑。手上動作未止,他的身軀緩緩前移,在莫名耳邊喃喃:“別害怕。”
就這一句話,莫名聽清楚了。仿佛有所觸動,他旋身格開了顧君初的手,遠遠跳開以後,手裡衣物往腰上一披一紮,險險遮住重要部位便擺開架式:“想要我?拿命來換。”
“……”顧君初一愕,看他赤著上身披頭散髮,雖然狼狽不堪仍然氣炎旺盛的模樣。他不覺有點無奈,一邊撥開覆臉長髮一邊從容淡定地接近莫名,不作防備。
莫名盯著他從遠而近,原本要發狠的心思不知飄到何方了,竟然待他接近了也沒動手。
顧君初看似淡定,其實心中是七上八下。如果莫名真的攻擊,他只有兩套方案,一是承受了,使苦肉計;二是接住了,那就得再磨一會。各有利弊,但他決定選第一項,風險高卻效率也高。然而最後莫名竟然沒動手,他心中一暖,確定自己沒有選錯,因為莫名恐怕不會攻擊自己。
果真,當他挨近以後,莫名那模樣倒是惡狠狠的,卻也只是萬般無奈忿忿不平而已,根本沒有攻擊。
要真是動手,最後結果肯定是自己所想的,但不會是想要的。現在的發展最為理想,顧君初決定打破沉默:“真的不行嗎?”
不想竟然被問,莫名強忍住退後的欲望,回了一詞:“不行”
“為何不行?”低聲問著,顧君初沒有急進,只是輕聲誘惑:“我也可以了,不是嗎?”
“你……”對啊,他都可以了,為什麼自己不可以?
“我是想得到你,就算不是今天,也會是明天。”
“……”不能後天嗎?
“不能後天。”
“……”蛔蟲!
“你的想法不難猜,後天又有大後天。我不會等你太久,你今天逃掉了,我明天再來。”
“不要把我說得這麼單純,既然你只是想擁有我,剛才的不也可以嗎?”
“……你單純?”顧君初失笑:“不要誤會,我只是瞭解你不單純。”
“……”面對他的直接,莫名反而有點不爽,唇角輕輕抖動,。
“莫名,如果只讓我在上,永遠不讓你翻身,你會痛快嗎?”顧君初低聲說著:“別說謊。”
“……”將心比心,如果自己被壓倒,一直無法翻身,當然是心裡不平衡。他想著,顰眉瞅著顧君初,欲言又止。
見這模樣,顧君初在心裡想,不斷地回想是什麼造成今天的局面。莫名明顯不會完全忽視他的,那份驕傲在此時也不是完全的障礙,還有什麼……
想了又想,見眼前雙眸一直存在猶豫不決。他靈光一動,記得這人愛舒適,從不虧待自己,練武的時候辛苦,完後總會讓他給按摩。那是:“你……怕痛?或許該說你以為在下邊不舒服?”
“……”這理由是擊中中心,莫名嘖嘖嘴,抓抓淩亂長髮:“行了,我怕你了。只一次還行,但不能讓我痛苦,不然明天你就等著。”
想想上半夜莫名也只做了一回,不會是以為……顧君初愕然,而後失笑,卻仍記得趁機一把抱住莫名:“你就因為這原因才一再反抗?”
“感情顧大俠已經把我當成白癡了?”莫名真想一腳把他報廢掉:“不,過去有過去的原因。剛才只是看你……好像挺難受的,才……”
剛才生起的?顧君初轉念一想,誘拐:“只有一點痛,接下來會很舒服。”
“罷了,就一回吧。”莫名咕噥著推開顧君初,回身要走向床榻:“對了,你現在行嗎?不累?”
“莫名,你存心要挑戰嗎?我怎麼不行?”顧君初挨近,並摟住他的腰:“馬上證明給你看。”
莫名嘖嘖嘴:“下一回,肯定讓你起不來。”
顧君初再次失笑,悶頭在莫名頸脖上,重重一啃,真啃得他皺緊了眉。
“你!”莫名大驚,隨即眼睛一眯,不客氣地轉身啃回去。
啃著啃著又吻得天昏地暗,是怎麼蹭到床邊的,他們都沒意識到,只知道他們也著實夠神的,磕磕碰碰的整個房間都跑了一圈,竟然也沒給滾出樓臺去,還真讓他們碰到了床。
上一回是莫名把顧君初壓的,這一回反了,莫名被壓到床上去了。沉重的身軀壓落,讓他有一瞬窒息感,不知道顧君初剛才有沒有這般感受。也只一瞬間,所有思緒遠飛,身上撫觸傳遞快感,感受猶如墜入雲端,溫暖且柔和感覺。
顧君初細碎的啄吻落下,幾乎要吻遍他全身。
腰間礙事的衣物被拿掉,莫名感覺到自己的雙腿被分開,架在顧君初臂彎裡,這完全沒有防備的姿勢讓他感到一絲不安。只是當他被摟進懷抱,胸膛傳來溫暖觸感,再次感受到熟悉的跳動以後,一切不安化為烏有。
互相緊擁,背上有五指輕彈,點點落下,溫暖痕跡歷久不褪,莫名摟住顧君初的脖子,此時仍是有點緊張,特別是他知道將要做什麼。
或許感覺到那雙臂的收緊,顧君初安撫地拍撫著他的背。莫名才剛稍稍安心,卻感到背上一陣涼意,這片濕涼順著脊樑涎伸,他猛地回頭,見顧君初丟開一隻瓶子。
“這是?”
“乘你睡覺的時候,我到太醫院借來的。”
……竟然在深夜借這個東西?莫名不難想像那群老太婆曖昧的嘴臉。他咬牙,擠出陰惻惻的問話:“他知道你是誰不?”
“嗯?嗯,好像喚我八王府初君。”顧君初摸摸下巴:“該是喚我吧,太醫說這藥是最珍貴,也是最好的。”
深夜裡寵侍親自到太醫館借藥,能聯想到什麼?莫名已經不敢想下去,他的英明已經被眼前的人喪盡了。
“滾開,我要把你上到爛掉。”莫名惡狠狠地推搡著。
顧君初眉梢一挑,把人按回懷裡,懲罰性地啃咬他的耳垂:“行,先好好學習。”
“你……啊!卑鄙!混蛋!偽君子!真小人。”莫名罵著,眉頭緊皺,最後也不能說話了,只能咬緊牙關,盡所能忽略探進體內的手指所帶來的異樣感受。
有了油液相助,這擴張動作做得比剛才容易多了,為此莫名雖感到不適,卻也不至於劇痛。微痛,還有別的感受已經占滿他的全部。是第幾回接吻,他沒有算計,想著顧君初也該沒有心思算計。
呼吸絮亂,每一回呼氣都夾雜著輕抖與喉間關不住的悶哼。莫名十指扣住顧君初的肩胛,指尖深深陷入麥色肌膚。
顧君初吃痛,原本交錯掏挖的二指報復般撐開,莫名只覺全身一崩,雙腿夾緊顧君初的腰身,細細碎碎的呻吟溢出。
“輕……輕點……嗯……”
顧君初卻在此時添進第三指,緩緩推進:“已經很輕了。”
“痛死了……你等著!”結巴著把一句話說完,莫名喘得快不行了。漸漸地他以為自己也越發的詭異,這樣做分明很痛,他分明想把人推開,卻反而把人摟得更緊了。
“我嘗過了。”顧君初輕笑:“就上半夜。”
“……”這種狀態下還要耍嘴皮子?莫名是沒這能耐了,與顧君初胸膛相貼,彼此的心跳起伏也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卻比顧君初更劇烈,體溫是前所未有的高峰:“好熱……你這藥……有問題。”
“嗯?”聽罷,顧君初停下動作,連忙把人放平,仔細察看。
此時莫名的狀況果然異常,原本白皙的肌膚浮起魅人的粉色,還起了一層薄汗,眉心緊皺,臉上表情痛苦難耐。顧君初先是驚訝,正考慮要把莫名帶到太醫院去診治,莫名卻把他拉住,自己也整個人貼上來。
“熱……”
“……”顧君初猜了猜,又想起老太醫婆婆那時候的表情,有些不確定地喃喃:“說不定這油液有□成份。”
……□?□?
莫名猛地一驚,再想想自己的情況,幾乎立刻便肯定了。身下又一陣熱流躥動,他低吟著夾緊雙腿:“顧君初……明天我讓你吃一斤□!”
顧君初苦笑,他是沒想到這方面的變故。看見莫名極力壓抑,他歎了口氣,把淩亂長髮往腦後撥去,再次翻身壓上,他的手輕輕引導莫名:“別生氣了,先解決吧,原本就要做不是嗎?”
莫名雖恨此時情況,卻也無計可施,只好順從地把腿弓起,張開。
莫名是驕傲的,總是不願意落敗,不愛認輸。顧君初知道自己傷到他自尊了,但現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低頭,莫名卻偏開臉。
真的生氣了,鬧彆扭了。
顧君初苦笑,只好吻落他的腮旁:“是我的錯,對不起。”
莫名聽了卻皺眉,猛地翻身壓住顧君初,咬牙恨聲說:“你再囉嗦,我就不等了,反正□也能通過上你給解掉!”
……
顧君初卻沉默,他輕歎,伸手扣著莫名的脖子,壓下來,唇接觸後輕輕吮吻:“你該知道這□在哪裡產生效果。”
“……”莫名別開視線,卻沒有反駁。
趁著此時,顧君初再次翻過來,壓住莫名。這床上他們都不知道滾了多少回,床鋪已然一片淩亂。
視線再次交織,莫名看到顧君初如瀑長髮垂落,正在自己臉側堆疊,目光含太多情感,讓他一瞬間忘記了生氣,也忘記了所有別的。
顧君初看到莫名仰躺於淩亂錦緞中,神態不屈卻帶媚,只覺自己心跳如擂擊,將要失去自製能力。
莫名見他沒有動作,握住他的肩往下帶。
什麼自製力的,藉口罷了。顧君初自嘲一笑,心中豁然開朗,把那些多餘的心思全部驅走。雙手架住那雙腿壓在胸前,讓將要侵入的菊口曝露,顧君初附耳輕喃:“來了。”
莫名一驚,就感覺到上頭的人往下壓,身下有異物推擠,不管莫名的推擋,霸道地侵入。被鈍物填充,找不著一絲空隙,莫名只覺那兒要崩裂了,痛得無法呼吸,張著唇卻喊不出聲音。
見他真的痛,顧君初也皺了眉,騰出一手在接合處輕輕按摩,待他稍稍適應以後,才開始緩緩抽動。隨著他的動作,莫名只能配合,藥物的作用讓他渴求,理智讓他知道一切已經無法停止。
聽到自己不斷的呻吟聲,他想學顧君初那樣咬緊牙關,但連連咳嗽卻一再地打破他的決心,所有感受都隨著聲音傳遞。
喘息,低吟,輕哼,連連進入顧君初耳中,他摟下身下人,漸漸加快動作,交合處發出嘖嘖水聲,滿室旖旎春光。
這樣的動作維持多久,莫名不知道,他只知道顧君初不斷索取。每當他受不了,想要逃走的時候,卻會被拉扯回去,換成另一種姿勢被強勢地索取。
他筋疲力盡,終於在在再一次釋放以後,得以歇息,二人身體重疊,重重喘息著。
顧君初這一次沒有繼續壓著他,莫名在他讓開以後,側躺著卷起身軀準備好好休息。藥效該是過了,那種難耐的燥熱已經消失,他通體舒爽,只有腹中漲滿感有點難受。
還未來得及咒駡,有人扶著他的腰,輕輕一托又讓他跪趴著。他忍不住呻吟,想要發狠,卻提不起力氣,聲音慵懶輕軟,充滿誘惑。
“你不是說只要一回?”已經多少回了?他數不清。已經幾更天了?他不清楚。
回答他的是再一次侵入,讓他再也接不下來罵,只能低吟一聲,輕輕顫抖著。即使已經漸漸習慣,他卻對這種刺激沒輒,他特別敏感。
顧君初替他撥開汗濕的長髮,輕吻落在他的耳背上:“再一回。”
這話……第幾次聽見?
沒來得及想,身後撞擊讓他迷亂,他只能隨著動作不斷聳動,雙手揪緊身下錦緞。顧君初突然將他的上身托起,讓他背靠在胸膛上,一手架他的脖子,以指輕輕撩觸隨發聲而滾動的咽喉。
莫名感受如電擊般觸感漸漸自頜下至唇邊,然後侵入他的口腔,長指逗弄著他的唇舌,肆無忌憚。身下脆弱處也被關注,一再的撫弄,已經讓他無法自己。
他不知道顧君初哪裡學來的手段,但他已經沉淪,把重量全數他承托在顧君初在腿上及胸膛上,他只能虛弱地接受愛撫,接受侵入,腦中一片空白。
以前,洛山高峰處總是長年積雪,原本只有他自己乾瞪眼的雪境,突然闖進異色。一身黑緞的少年顯老成,劈頭就問他雪地裡有什麼看。有什麼好看?根本沒什麼好看,他最討厭白色,只是不得不留在這樣寒冷的地方,不然找麻煩的人不少。然而自此以後,那抹扎眼的黑色就天天出現,天天問他有什麼好看。他說難看死了,那人就只會笑,笑得很好看。
很讓人嫉妒的笑容,很讓人嫉妒的神態,但如果他願意陪伴,願意分享溫暖,自己倒不介意。
張眼後又見著一片白茫茫,看清楚就發現是窗外光線。莫名歎口氣,緩緩撐起身,只覺得全身酸軟,比紮了六個時辰馬步還要累。
水聲自屏障另一邊傳來,莫名稍加思索,都想起來了。垂首一看,見自己的單衣已經穿著整齊,他起來後,緩步磨蹭到桌邊倒了杯茶水解渴,順道落坐,撐額想了一會。
顧君初出來的時候,見莫名正在沉思,他也猶豫了一下,就走過去坐下,也倒了杯茶水喝。
半天無語,顧君初就不拖拉了,心中雖然發虛,仍壯著膽子問:“想什麼?”
“沒什麼。”平和的聲調,聽不出莫名的情緒。但見他撇撇唇:“在想怎麼把□喂你,然後強暴你一百回。”
“……呵。”顧君初失笑:“如果你可以。”
莫名倒是沒再說什麼,撿起地上外衫就穿著。然而顧君初都穿好了,他卻才半天沒弄完全,正苦惱,顧君初就上來給他整理,動作快捷且俐落。
莫名看在眼裡,沉默了半晌卻什麼也沒問。
“先去給母王請安,然後回府吧。二哥他們大概會擔心,也沒有派人回去付話。”
說罷,先一步推門而出,顧君初也跟上去,二人走在宮庭廊道上。
“我昨天是故意的。”顧君初理了決心,說:“我想要你,所以先誘惑你。不過後來的藥是真的意外,但我以為就是沒有那藥,結果也會一樣。”
莫名翻了記白眼,舉拳敲了敲顧君初的胸膛:“行了,不用繼續宣傳你有多厲害。”
“……”顧君初不說什麼,卻微笑著,扶上莫名的腰。
莫名只是看他一眼,沒說什麼,就讓他扶著走。
“我記起來了。”
“嗯?”
“上一回,你被莫惑打了一巴掌。”
“呃,嗯。”顧君初略略不安,他不想話題會扯到這裡,上一回他傷害了信任自己的莫名。壓抑著不安感,他說:“對不起。”
“嗯。”莫名又應了一聲,仿佛只要他道歉。
顧君初卻不明白他的心思,只能認輸了:“你有什麼想法,就說吧,我好為你解決。”
“例如?”
“刺一劍,打一掌。”
“行了。”莫名失笑:“你倒會挑。算了,始終我沒想要報復你,而且是我給你承諾的不是嗎?”
顧君初側目,果然看見莫名真切的笑容,不禁跟著笑開了。
也不管周圍有沒有人看,他突然在莫名唇上輕啄一記,扶著那腰身的手緊了緊。
莫名挑眉,摸出扇子輕輕晃動,仿佛沒事人,唇角卻輕輕勾起。
他們問過宮侍,尋找女王去。卻不想遇到大團圓,一二三四五連同女王都在,正用早膳。
二人互覷一眼,從容地請安,而後聽令入席用膳。
這一頓吃得平和,二人吃過後便給女王請辭,準備離開。
女王日理萬機,給莫名交代幾句關心話,就先離開了。莫名面對五雙眼睛,知道他們曾經肖想顧君初,就不多待了,道過別以後準備離開。
“阿彌陀佛。”二皇姐突然起了一句。
莫名只覺寒毛直豎。
“施主,貧尼雖為一界出家人,也知道縱欲傷身,請量力而為。”
“……”這什麼話?還出家人呢。
莫名和顧君初唇角輕抖,裝作沒聽見,相偕急步離開。但內力深厚的二人聽力過人,只聽身後熱鬧……
“阿彌陀佛,莊家通殺。”二皇者身為出家人,聲音平和而慈愛,特別是香油錢大增的時候。
“啊啊,輸錢了。”無奈加興味的是三皇姐。
“嘖,就說那小子沒出息,明明占了上風,還被逆襲。”尖酸加刻薄的是長公主。
“我就說八皇弟身子虛,肯定不行,但哪想初君還會放水,嘖。”吊兒郎當的是四皇姐。
“皇弟沒有爆發啊。”失望的是五皇姐。
兩人無語,直直地出了宮,許心裡下了決定……日後就是憋死也不要在宮裡做了。
第五十五章:後來
窗簾簌簌抖動,能看見窗外不變的朱紅色,因為那是長長一條宮牆。順著這走道接近宮門,門戶裡外都有重兵把守,大門同是朱色,縱橫各九枚門釘。四五名侍衛推拉才能撼動這扇朱門,聲響轟轟如獸吼。
門開了,馬車駛出,莫名不禁抬頭看看高牆頂端,失笑:“此般門戶防的也只是普通人,遇到哪個懂得輕功的,這銅牆鐵壁也形同虛設。”
“……”顧君初順著瞄去,卻沒有笑:“它的作用就是擋住眾人,餘下的,裡面還有數眾能應付。”
“也對。”
正品味著剛才的對話,感受到顧君初挨近,莫名側身避開,換了位置卻是與他挨肩而坐:“顧大俠,你又不是嫣鳩那小子,別動不動就撒嬌。”
顧君初先是微愣,也無奈地撫額:“他比你年長。”
“這年齡還真不好說,我說的是他的思想。”莫名把玩著扇子,心情略顯鬱悶。
車子疾馳,風就掀起車簾,透進來的一絲絲又掀動了車內人的髮絲。狐裘上潔白柔毛揚動,披落其中的烏絲也不能倖免,漸漸往肩後挪動,偶爾隨顛簸也輕輕晃動。
顧君初看著,也能理解他的煩惱,只是有些事他總不好插手。
並非憐憫敗者,只是那兩人意義不同于過去眾敵手,稍一不慎,他將會丟失現有的優勢。那麼,就不如讓戀人自行處理吧……他適時引導便好。
“你說,是不是除了仰仗他人,就沒有生存意義?”莫名喃喃著,歎了口氣。
顧君初側眸:“依賴沒有錯,但方式有多種。”
方式?莫名聽過了,也知道他想說什麼,除了愛人還能是家人吧。
見莫名沉默,顧君初不再發表意見。既然爭取同一個人,還要求他能說什麼?
“堇蘿的天氣真好。”
話題突然跳到千里之外,顧君初眉梢輕動,側眸看向莫名:“的確適合你……是想長住?”
微笑挽起,扇子打在顧君初大腿上:“不,與皇家有牽連,始終不安定。”
“顧慮家中二人?”
莫名看看手腕上清晰的脈絡分佈:“流著她的血,就註定要牽扯不清。只是她對付敵人的方式過於極端,我無法安心。她若是鐵了心……暫時還需要留堇蘿,至少要確認蘇瑛計畫是否還可行。”
顧君初頜首,他不反對,畢竟近期武林也稍有動盪,凡事謹慎為妙。
“只能如此,只是你面對她,也得小心行事。”
“她所做之事,也是事出有因,雖然手段殘暴。”莫名想了想,還是先把自己所見所聞給顧君初說一遍。
聽完簡略的說明,顧君初問出重點:“你父親的身份似乎與女王設計莫惑有關。”
“嗯,我也這般認為,回頭問問他們有沒有線索,接下來我或許要經常到宮中活動。也可以順道打聽一二。”
只是這麼一說,二人就不免想起了一二三四五,頓時一額上虛汗,卻也不知說些什麼要好。這般‘和善’的皇姐們,這樣把堇蘿式女權思維給發揮得淋漓盡致的一群,實在讓人甚感無力。
把顧君初賣給我……此言猶記腦中。
“君初,你別隨意接近那些女人。”莫名霍地打開扇子,掩住口鼻,目中有冷光閃爍:“不過如果你真的喜歡,我也可以割愛賣斷你。”
這分明的威脅讓顧君初頭皮一陣發麻,心中卻火熱,不覺伸手勾開扇子,輕摩那張冰涼的臉。堇蘿酷熱,然而這人卻通體冰涼,讓人好想親近。
一把扇子輕擊他頭上:“別發情。”
“呵……”顧君初只是一笑,收回了手。
車子也在此時到達八王子府前,莫名先一步下車:“回去再商量……大家一起。”
他跳下車,顧君初隨後,才跳落又和莫名一起頓住。
王府門前坐著一人,正正是打著磕睡的三子,那模樣似乎睡得正香,奈何身後靠依的大門平整,讓他連連打滑,差點摔倒又坐正了,如此重重複複,眼睛卻始終捨不得睜開。
看在眼裡,莫名失笑,揚聲便喊:“三子,你在幹什麼?”
“啊?嗯嗯,別吵……再吵殿下就不回來了。”三子咕噥著。
“哦,你的殿下不回來了?那你坐我家門前幹什麼?”莫名戲謔地接話。
三子如夢初醒,猛地睜眼:“啊!怪不得,原來我守錯門戶啦。啊啊,真抱歉,大爺我這就走。”
三子連滾帶爬地準備讓開,又後知後覺地止住,抬頭看著莫名,一張嘴合不上了。
“大爺你還不讓開?”莫名笑著說。
“哎,你才是大爺啊。”
“君初,你說本王子像大爺嗎?”莫名笑問,顧君初不語。
“殿!殿下……啊!殿下回來了!”後知後覺的三子高聲嚷嚷著,一溜煙地跑遠了。
莫名和顧君初都無語了,半晌以後,莫名輕歎:“三子的嗓門果然厲害。”
“是你捉弄他。”顧君初想了想,又笑:“你就喜歡結交這樣的小孩,他是,蘇菜刀也是。”
“你不以為能有這種可愛性子,實在難能可貴嗎?值得好好保護。”莫名輕聲笑著跨進家門:“要知道,你我都做不到。”
“你比他要可愛多了。”
這突然的一句話,讓莫名只覺寒毛直豎,猛地回首,看見顧君初老成且認真的臉,知道他竟然是真的如此認為,不覺好笑。
“行了,顧大俠,我終於瞭解你為何執著於我……你的審美觀果然有問題,真是怪異。”
“嗯?你只值得怪異的品位去欣賞?”
好吧,當他說錯話了。莫名嘖嘖嘴,沒說話。
這顧君初要麼不說話,開口了肯定不吃虧。
見他無語,顧君初就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落在莫名身上的目光寵愛萬分,把旁邊的人都看呆了。
正行進,聽見腳步聲,急促且虛浮。聽出來此人比普通人都不濟,該是原本就不怎麼健康的。莫名馬上意識到來者是誰,猛地回頭,只見塗紅擦綠的雕欄畫棟中有一襲白衣。
清瘦,淡然,但目中有著幾乎滿溢的喜悅。旁邊枝葉的疏影正投落他的一身潔白儒衫上,目光相交以後,淡雅笑容如雪中寒梅,茫茫中綻放生機。
他沒有說話,莫名有一瞬間猶豫,卻在下一刻不動聲色地靠過去:“怎麼又忘記照顧自己?”
莫惑淡淡一笑,胸膛仍因剛才的奔跑而大幅起伏:“聽說你回來……回來就好。”
莫名失笑,目光突然觸及因喘氣而微張的唇,記憶如泉湧。他強裝快活,舉起扇子晃著:“我當然回來,這是我家。”
“嗯。”莫惑看了看扇子,又向顧君初點頭招呼。
他們談話未完,又聽衣帶隨風凜凜的聲響。莫名目光精准地捕捉目標,靈巧地往旁邊讓開,沒讓人撲著。
嫣鳩見一擊落空,知道再也沒有第二次機會,在原地站定以後便拂拂衣上風塵,笑意盈盈:“回來了?”
莫名失笑,一柄扇子打在他肩上:“看來你武功有長進,這餓虎之撲甚好。”
“……”嫣鳩拿高高翹起的眼角睞了莫名一眼,壞笑:“你們一夜未歸,在外頭可是風流快活?不妨給我們說說,也別怕傷了我們的心?”
還真讓這傢伙說中了,莫名心虛一把,只是依舊不顯山不露水:“沒什麼,母王說我和你的婚事取消了,準備讓君初補上,找我說了點事宜。”
“咦!”這消息倒是第一回聽到,當時砸愣了三人。
嫣鳩猛地回頭狠瞪顧君初一眼,轉身離開了。
莫惑卻沒有太大異動:“回屋裡再說吧,深紅你去看看嫣鳩公子需要什麼。”
跟在他身旁的深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默不作聲地離開了。
嫣鳩發了大脾氣,聽說砸了他鳳院裡很多擺設。但當莫名和顧君初梳洗完歸來的時候,他又出現在餐桌上了。
看那模樣仿佛有氣,卻已經平復不少。沒有再提起婚事什麼的,接下來用膳後,莫名只讓深紅和三子留下來侍候,準備與他們討論在皇宮中見聞。
他說,一行人就靜靜地聽,只說到女王殺人的地方,三子是瞪圓了眼睛,其它人倒沒有太大反應。
“師兄,那個女王就是你的母親嗎?”菜刀等話後,立即發問。
“嗯。”莫名對菜刀微微一笑。
“還好師兄你不像她,還真是可怕。”蘇菜刀籲了口氣:“要不當年我攔劫師兄的時候,師兄你還不把我劈了。”
……大家聽著這不著頭尾的一句話,是斜眸看了莫名一眼,那人正笑得純良和善呢,直讓他們一陣不和諧的囧然。
“哈,菜刀可愛,師兄怎麼會傷害你?”扇子輕擊掌心,他如是說。
面對另兩人困惑的目光,顧君初突然輕聲與他們說:“大概是三四年前,我與他下山,遇到一個十歲左右拎著菜刀的小孩截劫。”
“哦。”
十歲左右的小孩截劫莫名?其實也不奇怪,特別是莫名的外表顯得孱弱可欺。
菜刀聽見了,興奮地挨上去說:“但師兄很好,給了我名字,讓我拜進洛山。”
“大師兄的權力。”肖雲鮫插話。
“教我做菜。”
“利用。”
“而且一直都對我好好。”
“欺騙。”
“夠了!不准再詆毀師兄!你這個死人臉!”
“惱羞成怒,事實如此。”
霍地,大廳中多了尤加利與樹熊的搭配,讓眾人看得冷汗直冒。
“對了,二哥,嫣鳩你們在堇蘿時日較久,對於我父親的事有沒有耳聞?”
聽見莫名的問題,二人深思。莫惑先搖首:“我也從來未聽說過你敘述的人物。”
連關在地牢中的人都不知道嗎?既然連這事都不知道,女王果真存心利用莫惑到底了。莫名輕輕皺眉,又看嫣鳩,卻見他一笑。
“我不說。”
“……”鬧彆扭?莫名挑眉:“好,你就莫說了。”
“……”嫣鳩恨極,睨了顧君初一眼,又瞪著莫名:“關著的人倒聽說,但也只知道她是女王恨極的人,每每女王心有不爽,就會前去戲弄折磨。再說女王生平閱人無數,除了她本人,誰能清楚你父親是誰?只是女王登基以後,後宮中只留了五位寵侍,得以封上君稱,而後宮主仍未立。”
“宮主?”
“就如大鑫的皇后。”莫惑輕聲解釋。
莫名大致上瞭解後,仍是得不到結論,一切都太過模糊,他考慮該從何處著手探得情報。
深紅突然從外廳接進來信柬數貼,交到莫名手上。只看:長公主的邀宴;二皇姐的佛法講譚會;三皇姐的花樓約;四皇姐的古玩鑒賞會;五皇姐的藥膳聚會。
莫名將前四封全扔開了,拿著第五個交回給深紅:“行了,就回復這個,說我一定會到。”
“……”
“那這幾片?”三子拿著剩下的,呆呆地問。
這幾個?莫名彎目一笑:“三子,狐狸的耳朵和腦袋都很靈。”
“啊?”三子沒聽明白,但聽莫名說要退回去,他就聽命拿去退了。
“我與你一起去吧。”顧君初說。
莫名聽罷:“嗯,也該看看五皇姐的珍藏。”
扇子輕搖,笑容滿臉的莫名卻讓人覺得這冬天似乎還近……五公主的藥庫要空了。
“但……你這回給我蒙臉。”莫名笑眯眯地添上一句。
顧君初默然,另兩人則是好奇地看著他們。
嫣鳩只疑惑一瞬便明白了:“看來是顧大俠很得公主們歡心呢,呵……”
他的取笑得到兩人睨視,只是他快樂,肆無忌憚地笑開了。
他笑得開心,別人也不會阻止他,反正知道他是這種性子,習慣就好。莫名給尤加利樹那邊喚了一聲:“二哥的情況如何?”
“假以時日。”大樹回了一句。
“我都有做好吃的給二哥吃!”菜刀跟著喊。
莫名滿意地點頭,就不管他們了,交代莫惑:“二哥,你要聽從他們的,才能儘早恢復健康。”
“嗯。”輕輕點頭。
見他對自身健康的態度如此淡漠,莫名有點惱:“你必須放在心上,好好養好身體。”
莫惑微愣,見莫名一邊說著,一邊又咳紅了臉,不覺微笑:“你還是別操心我的身體,我會好好的調養。你也謹慎對付宮中人物……畢竟皇家複雜,大家的心思不好把握。”
“是。”聽他反過來關心自己,莫名有點鬱悶,低聲應和著。
沒等他繼續說些什麼,嫣鳩突然瞪夠顧君初了,改瞪莫名:“我有話要與你說,來。”
也不管莫名意願,他就扯著人走,蠻橫到這份上,莫名卻沒有拒絕。
他們身影才遠,又有人來信,是給肖雲鮫的信件。
能知道他和菜刀所在的信件,只能從洛山來了。‘親密’無間的二人分開,肖雲鮫把信件流覽一遍以後,卻扔給了顧君初。
“我沒空。”
顧君初讀過信後,微訝,卻也知道肖雲鮫真的走不開。他移眸看了莫惑一眼,立即便下決定。
“我來解決。”
第五十六章:小別
“去哪?”
聽見淺淺一句問話,顧君初回頭,莫惑正看著他。二人視線對上,顧君初把信遞給他,而後靜靜地看著他把信讀完,仿佛陷入沉思。
顧君初見他不語,也不打擾他,接下來就與肖雲鮫及菜刀討論洛山。廳內只剩三人低語聲,窗外碧色樹影揚蕩,陽光閃爍。
“你要帶走莫名嗎?”
又突然一聲低語插入,這下顧君初再次回首,一雙深邃的眼睛就盯著莫惑,表情無起伏,讓人看不出他的心情。
莫名與嫣鳩出去了,還未回來,他看著莫惑,半晌以後反問:“你希望我讓莫名留下來?”
“……”
莫惑又不說話了,廳內一陣死寂,許久以後輕慢悠長的歎息聲傳入人耳。
“他能留下來?”
“我當然不想讓他留下來。”顧君初直截了當:“畢竟你們的心思我很清楚,我想說他是我的,你們誰也不能搶走。”
一句話擲落,莫惑鴉羽般的睫毛覆落,遮掩目中紊亂情緒,清瘦身影顯得落寞。
“喂!”蘇菜刀要為莫惑鳴不平,在他眼中,江湖大俠該保護弱者,哪能像大師兄這樣欺負孱弱的莫二哥呢。他一把擋在二人中間:“大師兄!你別為難二哥。”
為難?究竟是誰為難誰?
顧君初看了莫惑一眼,不覺撫上腰間寶劍,玉制墜兒在手心落下一抹冰涼。他旋身離開,拋下一句話:“他會留下來。”
“我想說……”莫惑猛地站起來喚住顧君初:“我的易容術,能掩護他離開。”
顧君初背著他們,誰也沒看見他的表情,只知道他一聲不哼,毫無風度地離開了。
菜刀還咕噥,肖雲鮫卻把他拉走,與拉拉扯扯著回來的莫名二人錯肩。
菜刀原還想粘著莫名,結果拉著他的人不放手,直把叫得淒厲的他給扯遠了。嫣鳩還扯著莫名的袖子,莫名只顧得及應付那雙不斷搔擾的手,哪有空閒去管菜刀。
嫣鳩還要調戲莫名,哪知道原本極力抵抗的莫名卻在踏進屋內後定住了,讓他好奇地探身去看。
沒有特別,若說特別的,該是站在廳內落寞的身影。嫣鳩冷哼一聲:“曉是我千百回的引誘,也及不上別人往那兒一站。”
說罷,他退出去,特意繞開這捷徑,尋遠路走掉了。
莫名看著那抹紅影沒樹影蔥籠中,便沒再理會,他緩步靠近莫惑。
“怎麼啦?”
莫惑仿佛剛才注意到莫名接近,輕輕一顫,而後落寞淡化,仿佛與他本身的淡雅融為一體,不再存在了。
莫名也不點破,笑語:“他們都離開了?來,我陪你回竹院,或許我們到處走走?”
然而聽他的話,莫惑卻沒有流露半分喜悅神色,久久以後,他把覆於長袖下,被攥成一團的信件遞給莫名:“你看看。”
“嗯?”不明所以,莫名展開書信閱讀,眉頭漸漸顰起:“竟然連四師弟也解決不了嗎?但二師兄要為你診治,我去找他商量。”
他這就準備找人,手上卻感覺到微溫,垂首一看,莫惑的手正按在他臂上。
“怎麼?”
“要去的是顧君初……”
莫惑再也沒能拉住莫名,他人已經消失在門外,只見婆娑樹影躁動,鳴蟬唧唧時斷時續,莫惑卻再也聽不進別的聲音。
莫名出了門後一直沿著回房的路線尋去,遠遠看見顧君初的身影,他正回頭。莫名也沒管這麼多,沖過去便把人壓到樑柱上,咬牙切齒:“去哪?”
聽他問這話,顧君初失笑:“收拾包袱。”
“……”
“只能由我去,你不也同意?莫惑需要二師弟,菜刀身手了得卻成事不足。更何況四師弟都解決不掉的事情,可見其中兇險,我肯定得親自前去處理。”
哪裡會不清楚?莫名都清楚,但清楚是一回事,理解是一回事,樂意又是另一回事。
只是除了讓顧君初去,還有什麼辦法?
想著,他沒再多話,放開顧君初後也往房間方向走。
“去哪?”見他沒反應,顧君初反而在意了。
莫名睞他一眼,悶聲說:“給你收拾包袱。”
顧君初失笑,就跟在他身後,一路走去也沒再說什麼。只是目光自那背上,落到別處,看著王府內綠蔭處處涼風陣陣,僕從們各司己職的一片和樂氣象,正晃神,袖子又被拽拉了。
莫名張開扇子,草草地往二人臉上一擋,便狠狠地吻上顧君初的唇。吻也迅速,舌頭緊緊糾在對方的舌筋上,又猛地扯開了。
顧君初愣視著莫名,只覺舌頭上一陣發麻,不覺舔了舔唇,見齒刮過感到刺麻的舌蕾。
扇子霍地收起,莫名四平八穩地往前走,哪見著半點尷尬。顧君初環首一看,旁邊路過的僕從,哪個不是張口結舌的,或許在他們的認知裡,他們的殿下與這位高大的寵侍,不該是以這種方式互動的。
顧君初只能苦笑,真想告訴他們,這八王子殿下就是這個性子。看似小巧溫馴的雪貂,牙齒卻很鋒利。
他們走著,迎面來的是深紅,莫名喚住他,抿抿唇便說:“莫惑在飯廳裡,去侍候他吧。”
深紅這名僕人狠狠地刮了莫名一眼,咬緊牙關急步過去了。莫名從來都知道他侍候的是誰,也不怪他這一瞪,畢竟是自己不對。
顧君初心裡有想法,卻一直猶豫,正如剛才莫惑問的,問他要不要帶走莫名。其實這問題問得不對,應該說莫名要不要跟他走。
“你要跟我一起去嗎?這裡有雲鮫照料,也沒有大問題。”
“……”莫名腳下稍緩,又繼續,他哼笑:“是不是莫惑說,他可以扮作我的模樣留在堇蘿?”
“……”
“跟你去?嗯,很誘惑的建議。”過去他們也經常外出,顧君初身後總跟著蘇瑛,一個讓人恨得牙癢癢,盡會挑刺為難別人的病秧子。只是過去平常能做的事,如今卻不容易,莫名不禁感歎世事:“一切還是得實際點,他莫惑又怎麼可能完全像我莫名呢?女王可不簡單,到時候就是二師兄和菜刀在,怕是會連累他們,且也不見得大家能全身而退……”
聽他一番話,顧君初無從反駁,但他也有想法:“這是真心話嗎?”
知道又要牽扯到那兩人身上,莫名雖然不願意,但也知道這才是現實。他和顧君初現在木已成舟,而且他還很樂意,到了這份上自然糾結著情敵的問題。
“他們啊,他們……我也不能丟下。”莫名玩了把扇子,煩躁的心情仿佛也能從小動作中得以舒緩:“他們和你不同,但他們也十分重要。”
並非都出於責任,莫名承認自己有私心,他和莫惑和嫣鳩,三人之間一直模糊,都是摸索著前進著,如今只知道顧君初已經成了路標,指引他們在混沌中走出一條路。
“我很快就回來。”顧君初只能這麼說。
莫名輕笑,扇子打在他胸膛上:“行,你要是太久不回來,指不定我就要變心,顧大俠你自己拿捏好。”
這算什麼威脅,顧君初低笑搖首,心有所動便湊到莫名耳邊:“剛才嫣鳩有沒有勾引你?”
莫名睨他一眼:“你還挺瞭解他的。”
“嗯,那麼將要分別,我們是不是也應該……”
顧大俠這話說得正統的急色,卻聽得莫名不爽,給他點顏色就上房揭瓦了不成?
當下冷笑:“行,照舊,我先來,你待後。”
現在可是炎炎夏日,但顧君初隻覺背後有冷風吹拂,透心的涼。
結果當天晚上,三子說他聽見了鬼哭神嚎。
其實也沒這般誇張,只不過是夜裡來了風雨,當狂風大作雷雨交加的時候,院裡添了點動情的喊叫罷了,只可惜這孩子不諳此事,當作鬼怪鬧事,嚇得一夜未眠罷了。
第二天早晨,顧君初在晨霧正濃時背上簡單包袱隻身出城了。
莫名直睡到日上三竿,僕從前來侍候的時候才起來的,梳洗過後,也同廳裡人吃了午膳,再到竹院陪著莫惑診療,偶爾還要閃開嫣鳩撲擊,一切仿佛沒有變化。
傍晚時,他和莫惑換上衣服就要赴五皇姐的約會。
結果嫣鳩是說什麼都要跟著,拗不過他,原定的二人裡,又多出了他。嫣鳩臉皮已經是百煉鋼,除非被莫名戲弄,平常時候哪裡表現過愧疚或害羞?這下死乞白賴的跟上,深紅不知瞪得他有多深,他就是死活不放眼裡。
莫名看得著可笑,便出口:“別跟他計較,他不會在意。”
他給深紅說的,結果又招了深紅一瞪,把他也恨上了。
莫惑苦笑:“深紅,你去幫忙趕車吧。”
把他遣走了,莫惑讓單純的三子為他們沏茶。
小小車廂裡,仍是應有盡有的,沏了一壺茶的時間,嫣鳩又看了莫惑好一會,回頭便往莫名身上粘:“喂,顧君初要去多久?”
莫名品著茶香,聽問話,他淡淡地看了嫣鳩一眼,含糊回答:“事情辦好以後。”
嫣鳩就等這回答,當下笑容是越發的媚惑,眉目含春仿佛能滴出水來。他挨著莫名,靠在他肩上,呢喃:“那你獨自入眠,不冷嗎?”
耳邊暖風吹著,容易讓人耳根發軟,但偏莫名如今卻像吃了秤鉈,一顆心沉著。
“冷,因此每晚必想顧君初,借此催眠自我,好安眠。”
被話刺著,嫣鳩雙目微眯,像要考慮揍人。但他畢竟不笨,這一動手,還能怎麼樣?自取其辱罷了,正考慮如何報復,眼角瞄到一人,便說:“呵,你想著顧君初就夠了嗎?不需要一點現成的?比如我,比如那邊的莫惑公子。”
提及莫惑,莫名總有所顧及,正暗罵嫣鳩奸狡,卻有人比他更主動解圍。
莫惑笑容如陽春二月的水,柔和包容又帶點不可侵犯的冷:“這非我力所能及,嫣鳩公子莫折煞我。”
見利用不成,嫣鳩也惱莫惑不爭氣,冷笑:“哦,真是千載難逢的老好人,也怪不得一再為人利用。哼!”
說罷,他不再看這車內,靠在車窗上生悶氣。
這小雞肚腸的作為,也只有他能有了,莫名和莫惑都只能回以無奈的一笑。知道他是嘴裡不饒人,說這話難聽,估計也沒有多少用心,只為出氣罷了,就沒放心上。
莫名和莫惑邊聊天邊品茶,也沒有任何異常。只是莫惑發現莫名偶爾走神,他也不點破,配合著相處。就這樣車子過了大街,駛到堇蘿最老字型大小的藥業大商行,這就是五公主所經營的藥行。
下了車便有小廝前來帶路,三人互覷一眼,莫名走在中央,那兩人就各走一邊,一同進去了。
出發前他們已經溝通過,這五位公主,他們各自有接觸過,各自也有不同瞭解,如今要面對,也有各自一套辦法。
進了內廳,真如莫名所說的,狐狸們的耳朵跟腦袋都很靈。一二三四五,一個也不缺,那二皇姐還一邊磕著瓜子,一邊阿彌陀佛地施禮,這模樣真是讓人冷汗一額。
“初君呢?”長公主瞄了一圈子,沒見著目標,便冷聲迫問。
她盛氣淩人,莫名突然一臉哀愁:“病了。”
“唉?”
聽說顧君初病了,公主們除掉二公主還有點出家人模樣以外,均趕上來追問因由。這模樣還真是迫切兼鍾愛,看得莫名心中直冷笑。
嫣鳩以袖掩唇,正幸災樂禍,笑意盎然。見莫名裝模作樣,他便拿手肘碰了碰莫惑,打眼色讓他配合。於是這外表柔柔弱弱的一行,便沉浸在一片愁雲慘澹中。
莫名說:“君初他那天夜裡被折騰得厲害。”
“咦!不是你被折騰得厲害嗎?”四公主言。
莫名唇角微抽,又壓下去。
“阿彌陀佛,施主不可打誑語。”
行了,都知道你們有偷聽得仔細了。莫名心中咬牙切齒,表面上沒給現出來,就話鋒一轉:“我就說他太賣力了。”
“哦……”一片了然的附和聲:“的確是太賣力了。”
靠……莫名暗罵得顧君初開花了,回頭繼續裝弱柳扶風的憂鬱王子,眼角微潤:“現在他的身體很糟。”
“有多糟?”縱使五公主較為斯文,此時也有點急切:“這就請御醫跑一趟吧。”
莫名拭拭眼角,長歎:“其實已經診斷過,大夫說他……”
把莫惑的一長串毛病念畢,莫名緩了口氣。
“……”
廳中寂靜,莫惑微訝,嫣鳩偷笑。
公主們確實被這些病痛給砸愣了,接下來七嘴八舌,就心痛顧君初怎麼弄成這樣。
莫名聽她們聒噪,垂著腦袋打呵欠,把沒營養的話語全過濾完了,最後只聽見一句。
“這些症狀最好能用上最好的補藥,皇姐這裡還有,就給初君準備一點吧。”五公主說。
“謝五皇姐。”莫名馬上湊上去。
“……”
“名單在這,就照方子上頭的名單準備即可。”
一長列的方子,各種珍稀藥材,還真不普通。再看看這皇弟,正笑得愉悅,公主們總以為自己被坑了。
“八皇弟,好大的膽子啊。”
“阿彌陀佛,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呵,八皇弟忒是有趣。”
“唉,我說可愛的皇弟你怎好設計皇姐們。”
“……坑我?”
結果莫名也沒招了好果子吃,被五人圍起來調戲了一番。
顧君初沒來,五位皇姐也不放過嫣鳩和莫惑。畢竟這二人都在堇蘿有一定的知名度,也並非第一回相見,但公主們就有話說。
她們一邊說莫名有眼光,盡挑好物,一邊埋怨自己身邊的男寵沒個好的,問莫名要不要交換著玩玩。
雖說21世紀也有興起換妻遊戲,但莫名並無興趣,連連推拒。後來四位王姐變成互換寵侍去了。看著她們把寵侍們當成牲口般交換,莫名發現自己還是無法融入這荒唐且糜爛的皇家貴族生活。
戴著笑臉面具,虛笑著迎了一個晚上,見莫惑累了,他便請辭了。
臨走的時候,四皇姐送他到門外,交給一隻瓶子,笑曰:“能幫你的不多,就這個是年前母王壽大宴時,我送上一尊白玉觀音,得到這點賞賜,就分你一半了。可別怪皇姐自小沒保護你,而疏遠皇姐啊。”
莫名接著,也不知道說什麼,只覺瓶子挺沉的。
他也不記得自己當是怎樣回應四公主的,但見那爽郎的公主拍得他肩膀生痛。回到車上時,打開瓶子來看,只有五顆‘續香丸’。
續香丸也非俗物物,就莫惑這個命必須把它當成補藥吃,這下四公主能給他五枚,也著實的夠意思了。莫名搖頭失笑,將瓶子給了莫惑:“五天的份。”
莫惑接過後也沒說話,收進懷裡。
“月亮還是一樣陰晴圓缺。”莫名感慨這與顧君初分離的第一天。
“哼,我看你是沒了顧君初,就看這月亮什麼都缺。”嫣鳩念了一句,也就靠著車廂休憩,不再說話了。
莫名沒有反駁,或許真如嫣鳩所說,他盯著鑲嵌於夜空中的一抹銀色,思緒不知飄往何方。
——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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