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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容--幸災樂禍(中)

轉載自秘密論壇
 
第三十一章:計畫開始
萬籟俱寂,唯獨一家民宅依舊透著昏黃燭光。殘舊斑駁的木門悄悄地開了一條縫,老婦靜悄悄地自縫中探視黑漆漆的屋外,稍後便給後頭的老頭子搖搖頭。
兩老關上門並上了栓,安靜地坐在四腳有點腐朽的八仙桌旁前,相對無語。
未幾,桌底下傳來幾聲輕敲,兩位老人連忙搬開桌子,低下木板被掀開,赫然出現一條地道,有人自暗道上來。
“還真是佩服他,怎麼弄的這隧道?真髒。”紅衣貴公子一邊拂拍著身上灰塵,語帶嫌棄地喃喃。
另一人的衣著明顯沒有那前一位公子來得貴氣,雖然也是農家所未見過的綢料,只是衣服樣式簡單,淡淡的青色尤其不顯眼。相比起紅衣公子,青衣的是一副孱弱溫吞的表像,語中帶笑:“我的主人,你以為自己是在參觀泰姬陵?要弄的鑲金戴銀,彩描金繪,好讓公子你參觀?”
“太機靈?”
“……罷了,主人你不可能理解,當我沒說。”
“哦!你真當我是主人?怎麼每一句都異常的刺耳?”主人對這名僕人甚是不滿。
“主人,我這叫忠言逆耳,多多益善。”僕人笑咪咪地回答。
二人正是莫名和嫣鳩,正在玩主僕遊戲……好吧,這是正經事。
謝過兩位老人,馬蹄揚起滾滾煙塵,兩匹駿馬迅速撤離貧瘠的小鄉村。嫣鳩連連回首,風刮亂他一頭長髮,他索性只用單手引韁,一手按住狂舞的亂髮。
莫名策馬趕上,迎著風,眉梢輕挑,臉上升起一抹調皮:“主人的姿勢真是無與倫比的優美,簡直有如仙人下凡,出塵脫俗”
嫣鳩只覺一陣寒毛直豎,回頭要看看這莫名是否摔壞了腦子。
然而以等速乘騎中的莫名只是回以真切且誠致的笑容:“如果主人繼續優雅地搔首弄姿,不好好的騎馬,那很快就能把脖子摔斷,成為真正的神仙了,不是嗎?”
面對此般笑容與話語,嫣鳩終於明白這傢伙的腦子沒壞,而是他自己想得太美了。
“閉嘴。”
“是,我的主人。”某人畢恭畢敬地回答。
刺耳,真是太刺耳了。嫣鳩真想大吼,想讓這人別再叫什麼主人,但這又是必須而為之,他開始後悔當初答應扮演這一齣戲了。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計畫,太胡鬧了,太噁心了。
策馬走過一路,二人很快便回到離村莊幾裡以外的客棧,與出迎單于大將軍的隊伍匯合。迎接隊伍隨從護衛合計一行三十人,全由女王派出的死士扮演,而另一部分援兵則被安置在十裡外,由顧君初帶領並配合行事。
他們的任務是自單于將軍手上奪得兵符,而後將人帶回宮中,不論死活。
蠟燭點燃,黯黑冷清的房間染上淡淡暖光。嫣鳩將侍從遣退,就見莫名正不斷往身上加披衣衫。這冷得瑟瑟發抖的模樣,對顧君初大概就是見之猶憐,他卻不以為然:“自討苦吃,八王子殿下你又何必親力親為?能扮演僕人這位置的人多的是,找一名武功較好的死士還能幫得上忙,病弱的殿下你只要好好待在你的顧君初身邊就是。既不賞心悅目,又是礙手礙腳,何苦來哉?”
顧君初?莫名失笑:“因為我想看你出糗的模樣。”
“……”嫣鳩已經猜不透莫名的真意了,這人的話真假難辨,跟他說話很累:“就因為這麼一個無聊的原因?你若是受傷了,我可找不回一個像你這樣的極品八王子還給洛山大師兄。”
“呵,別緊張。我也沒有你想像中的孱弱。”說罷,莫名習慣性地咳嗽著。
燭光下,莫名連連輕咳,他說這那句話顯得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嫣鳩鄙夷地睨他一眼,喊來僕人準備了一床厚厚的保暖被鋪,冷哼:“睡吧,別冷死了,不然顧君初可要殺掉我。”
厚厚的棉被還有獸皮類毯子,這是華麗的冬季保暖物,莫名對此甚是滿意,但他不急著投入這堆誘人的被鋪裡,而是伸出手:“來,先給你換藥。”
嫣鳩愕然地睜目,又迅速恢復平靜,他伸出手。
解去舊繃帶,莫名察看那手腕上猙獰的傷口,經過適當的處理,傷口已經不再惡化,竟然還有痊癒的跡像,他不禁贊道:“恢復能力不錯,身體很壯呢。”
腕上又被圈上一圈一圈的白布,新上的膏藥緩解痛楚,感受到一股清涼感,感覺不錯。嫣鳩隨意地回答:“大概是因為身體習慣了。”
手上動作一頓,莫名繼續為他包紮,剛才話題不再繼續,他淡淡地問:“香包有帶好?”
“……嗯。”嫣鳩從懷中取出以鮮紅絹布縫製而成的小香包,輕輕一抖,酒香濃郁。
幾天前,莫名就送他這只香包,並命令他無時無刻都要帶在身邊。他以為這是莫名的惡作劇,因為手腕上傷口的關係,他被禁止喝酒了,所以這人就特地弄這麼一個酒香撲鼻的東西掛在他身邊,好讓他時時刻刻嘗著隔靴搔癢的惡感。
雖然他是滿臉不悅,但莫名卻滿意他有聽從命令,於是待完美處理好傷口以後,輕笑著拍拍他的腦袋,以作勉勵。
嫣鳩抽了一口氣,咬牙:“莫名!現在我是主你是僕,而且我比你年長!”
莫名此時也記起這事實了,但見嫣鳩這模樣,他只覺得很有趣,唇角笑弧漸漸加深。他沒有道歉,反而再一次拍拍嫣鳩的發頂:“小鬼,我的心理年齡絕對比你年長。”
“什麼?”心理年齡?嫣鳩從未聽過有這種說法,這就準備據理力爭。
“那個香包有寧神作用,當你發現自己開始無法控制自我的時候,就專心去嗅那個香味,絕對能讓你平平安安。”
“莫名,你這是開什麼玩笑?這只是女兒紅的味道。”酒香哪來如此神奇的功效……又不是他訓練用的香。
“嫣鳩,你最愛的不是女兒紅嗎?”
“……”這是事實。
“那麼,你就用你的最愛跟最恨決一勝負,這不就好了?”
“決……決勝負?”嫣鳩從未聽過這等奇詭說法,他只覺這是天方夜譚,事情哪有這麼簡單?如果真可以因為酒香而解決問題,那他這麼多年以來是為何而受牽制呢?
言傳往往不能達意,莫名將香包給奪過來,而後舉在嫣鳩鼻尖前:“來,你嗅這味道,能想到什麼?”
“女兒紅。”這不是白癡問題嗎?嫣鳩回以十足鄙視的一瞥。
“行了吧嫣鳩,你看似聰明,其實簡單得很。”莫名婉惜地搖首:“你平日不是喜歡繞圈子嗎?多想想,多發揮想像力。”
被莫名這般說教,嫣鳩心裡自然不樂意,但仍是細細一想。這味道還能想到什麼?不就是湖心的亭子及喝酒的人嗎?還能想什麼?
有了這個開始,嫣鳩突然想念起那地方,他喜歡懶洋洋地靠著欄杆觀賞亭頂上倒映的水紋,那總是千姿百態,總是賞心悅目的水光。每當那時候,耳邊總有人在說什麼,他已經記得不太清楚,或許是不重要的閒談,或許是帶刺的幾句輕諷,總之每每在那亭中就特別的輕鬆,仿佛連呼吸都不那麼費勁。
“是不是想到了什麼?”莫名笑眯眯地問。
看著莫名的笑臉,嫣鳩卻不是滋味。有什麼值得如此高興?竟然笑得這般愉悅?嫣鳩只覺得這笑容礙眼,他直覺地就要自我保護,而最好的方法就是搶先一步刺傷敵人。
“能想什麼?只不過是垃圾。”說罷,嫣鳩奪過香包,並棄之地上。
莫名也不惱,只是彎身撿起香包,微笑著說:“我的主人,這可是保命的靈符,記得要帶好。或許你想事後跟顧大俠好好地決勝負?”
一失一得之間,嫣鳩鬱悶地將香包收回,暗罵莫名恐嚇。
傷口包紮好,莫名也往床上鑽:“我的主人,你也早點休息吧,明早就能迎上單于將軍了。”
瞄了正在整弄床鋪的莫名一眼,嫣鳩眼波輕移:“怎麼?你很著急?因為莫惑被女王帶走了?你擔心他受到傷害?”
莫名沒有回答,他已經把自己往被子裡卷,直至卷成筒狀才甘心。
“也對,誰也想不到最後一刻女王會使這種手段。那麼我們的殿下當然會心急如焚,心愛的男寵被脅持,錯失了這一回逃跑的好時機。”
嫣鳩說罷,瞄著唯一露出棉被外那頭秀髮,而後者則不為所動,這顯得他像在自言自語。嫣鳩可不相信自己的話沒有半絲作用,語調漸漸放低,聲音裡有著深深的蠱惑。
“莫惑比自由更重要嗎?或許我們不管他了。有我留在你身邊不是更好了?無論是外貌或本事,我都比他高強。我會一心一意待你,莫惑就不要了,好不?”
嫣鳩一邊說著,一邊往那卷棉被上爬,但被子裡的人壓根兒不理會他,逕自閉目入眠。他不甘心,一雙手開始扒被子,然而被子裡的人又死死卷緊,不讓他扒。抗戰了一輪,嫣鳩的耐性也磨光了:“莫名,你至底有何想法?該給個表示。”
莫名一下子自被卷中掙脫,出手如電,把嫣鳩按倒在床上,漠然直視他:“我問你幾個問題。如果你能給我準確答案,那我就聽你的,怎麼樣?”
問題?嫣鳩認為這話題既危險,又值得探索,再三思量,他躊躇不前。
莫名也不急,他等嫣鳩考慮。燈下人眉間淡淡陰影顯得深沉,愁眉不展的模樣別有一番風情,他不得不承認嫣鳩的確是個美人,與其想比,莫惑在外表方面的確輸了。但他不瞭解嫣鳩的價值觀,竟然把自身和別人當作貨品比較,這種不健康的思想要不得。
“不說話了?”莫名輕笑:“那就讓我問吧。你從哪得來洛山的消息?你究竟是誰的人?你有什麼陰謀?”
嫣鳩微愕,身體輕顫,他強拉一抹充滿媚惑的笑容:“這是什麼問題?我不是說過會有買取消息的管道?你不是早知道我是越龍將軍的養子?而且我的陰謀也早說了,我要離開堇蘿。”
說罷,卻見莫名的笑容依舊,他虛假的笑臉再也掛不起來,笑弧撫平,雙唇抿成一直線。
“我並不急著要答案,你可以慢慢想,但有一件事你必須要記住。”
“……什麼?”嫣鳩心中略微不安,輕聲問。
莫名笑容加深,他溫和地為嫣鳩理順微亂的鬢髮,輕咳幾聲,這才淡淡地說:“從今以後,不准再違背我。”
“……”
嫣鳩被這樣的宣言砸蒙了,突如其來的危機感讓他只能老實地點頭。待他回過神來,莫名已經重新睡下,嫣鳩總覺得自己太軟弱了,竟然為對方的氣勢所壓,輕易妥協。自尊心抬頭的他猛地挺起身,再次打擾莫名睡覺。
“喂!不是這樣的。”
莫名睞他一眼,就覺得這嫣鳩即使不為花香所惑,卻仍是個愛折騰的人。本想好好睡一覺,結果被一再地打擾,莫名也有點惱火。怒極反笑是他的絕技,此時他笑容燦爛地望著嫣鳩,輕聲問:“我的主人,你有何吩咐?”只要你敢說,非讓你後悔不可。
其實嫣鳩已經後悔惹莫名了,這一面對他不知從何說起。莫名的那句話是很囂張沒錯,但他的答案也只有肯定,既然都點頭了,何必再鬧。無話可說之時,偏偏莫名又被撩撥起來了,一副不肯善甘甘休的模樣。
嫣鳩自然知道莫名的壞心眼,特別是捉弄人那股狠勁,當下決定隨意問個問題搪塞他,這樣做的最壞結果也不就是被諷刺幾句罷了,最為實際。
“你說不準再違背你,難道你不計較過去?”腦中靈光一閃,嫣鳩拿莫名的話回砸他,等著看他如何收拾。
“……”莫名雙目瞪圓,唇角笑紋波幅升降,沒個准的。
嫣鳩可不認為這有什麼值得笑,眉間開始皺緊。
可莫名就覺得可笑:“嫣鳩,你認為誰能把過去糾正?過去永遠不及當下重要。”
“……”
“好了,別再吵著我。不然明天你的僕人在將軍面前失態,可是大事。”莫名翻過去繼續睡覺,這被子雖好,始終不及顧君初妙,他需要更多的時間催眠自己……他開始考慮是否發動龜息功度過孤單寒冷的夜晚。
嫣鳩見團成一團的床被,一咬牙:“床都被你占了,過去一點。”
把莫名推擠到裡頭,他這才占到一點床邊,背後被悶得一片汗濕,他卻安心。
“莫名這名字很噁心。”他說。
莫名閉目,勾唇一笑。
莫名一向懂得藝術化自己的生活,所以他是這麼理解的:除了名字,你什麼都好。
第三十二章:進行時
行軍隊伍一行自大道上前進,路過蔓蔓青草的荒地,穿過滿吊碧色穗子的稻田,浩浩湯湯地往迦耶進發。赤紅旗幟刺有單于二字,迎風凜凜飄揚。鄉民見是這般陣仗,膽大一點的就遠遠眺望,三兩聚首竊竊私語,膽小一點的早已經扔下農具回家躲著。
就在聲勢浩大的伍前方,一匹駿馬單騎突進,完全沒有讓道的意思。前方隊伍發現這一騎人馬,立即就拔出武器準備戰鬥。
然而來人卻在離隊伍兩三丈遠的地方勒馬,並呈上文書。領隊的將領讓隊伍停下了,派了士兵接回書信一看,赫然是要給大將軍的書信。
“來者何人!”將領喊。
官道中央,身著青衣的文人作揖:“小人乃八王子隨侍三子,奉命前來迎接大將軍。”
將領沉默,仿佛在思考該如何處理,後方的大將軍已經派人前來詢問何以停止行進,將領就順勢把書信給傳下過了。未幾,這位叫三子的隨侍就被大將軍接見。
士兵分成兩行排列於官道兩側,冷兵器在陽光下寒芒閃爍,大將軍就端坐在士兵環繞的正中央,氣勢盛大,傲視著來使。
單于大將軍與其妹不愧有血源關係,魁梧的體魄,不怒而威的閻王臉,長年征戰在他身上留下了紀念,一道一道疤痕平添煞氣,這樣的人如果站在戰場上,就視覺效果而言,的確能起到威嚇作用。大將軍大掌握皺書信,隨意揚揚脆弱的紙張,大嗓門就吼:“八王子說的禮物呢?”
自稱三子的青衣人面對如此殺神卻是氣定神閑,躬身行禮間偶爾輕咳:“回大將軍大人,就在前方不遠處,只要軍隊再行進十裡,就能見著。因為馬車行進比較緩慢,小人特意先行前來通報。”
“哼,這小兒也夠意思。馬上啟程……”大掌重拍椅手,將軍站起來足足比這位‘三子’高出一個頭有餘,而健碩程度更加不可比較。大將軍一掌按在‘三子’頭上,裂著一口白牙,打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如果敢給我耍什麼花樣,我就讓你變成肉醬。”
“大將軍愛說笑,八王子殿下可是真心誠意要把禮物給奉上的,請將軍放心。而且,越龍將軍那邊還請多多美言。”
正在卑躬屈膝,一副小人模樣,極力抹黑三子之名的正是莫名。他一陣哈腰換得大將軍鄙夷的一瞥,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裡了,大將軍翻身上了駿馬,示意他在前方帶路,親自率一行輕騎兵先行出發。
馬車緩行於另一方向的官道上,車窗上帳簾微動,綠色偶爾漏進車中人眼裡。然而那雙赤紅的眼眸卻沒有半絲神采,淡漠如死水,又似乾涸的血痂,了無生氣。
嫣鳩默默端坐在車內,等待噩夢的開始。他不知莫明之前說什麼不讓他故技重施,是出於何種心思,或許因為打定逃跑主意而誇下海口吧。結果如今莫惑被脅,盜兵符計畫始終要實行,他始終還是要當誘餌。
嫣鳩並不沮喪,也不歎氣,因為他從來就沒有期待,所以根本不存在失望。現在只是沒有值得高興的事情罷了,不能開懷罷了。
“不能違背。”
嫣鳩低喃,勾唇淡淡一笑,即便如此,天生妖媚的模樣還是給他添上幾分嫵媚。
淩亂而密集的馬蹄聲漸近,他的笑容也漸漸加深,刻意地讓自己笑得更嫵媚,因為這是他的任務。
馬嘶聲此起彼落,來人已經下了馬,有人打開門,一把將嫣鳩拽下車去。粗魯的動作讓嫣鳩只好順從,衣衫和髮絲都因此番大動作而微亂。
一臂仍被鉗制,下一刻嫣鳩的下巴便被粗魯地掐住,重重地扳向那張熟悉的臉孔。四目相對,嫣鳩未因痛楚而動容,一張臉肌膚尤如陶瓷般精緻,連表情也有如陶瓷娃娃般冷硬,除了笑,沒有別的。
單于將軍大概已經驗收完畢,放開嫣鳩,任由他坐落地面。逕自得意地大笑:“果然是他,看來那小子是有點意思。”
莫名趁機上前:“將軍大人,那八王子信中所書,大人是否同意?”
大將軍睨一眼這名低下的使者,冷哼一聲,只是向自己的下屬下達命令:“把他們列進軍妓隊伍,好好看守。”
軍妓?
當時隨行士兵們是面面相覷,但看清楚嫣鳩的模樣,再想想將軍的態度,頓時是一臉了悟的猥笑。莫名擺著一副無可奈何敢怒不敢言的模樣,讓他們過把癮,然後就扮演忠心的僕從,將嫣鳩扶上車去。
好一個王子為大局獻美人,有人得意有人愁。
莫名不愁,他扶著嫣鳩上車,確認那位得意的將軍已經前去了,馬車又緩緩動起來,他這才拍拍嫣鳩的臉,笑語:“怎麼?他這點小道行就讓你受不了?”
嫣鳩也想如往常那樣反諷,只是現在提不起半點興致,只就冷漠地靠坐著,不言不語。
“呵,我不也陪你一起在軍妓群裡?我的主人,這時候可以探看一下堇蘿國軍妓的質素,不是很好嗎?”
“……”嫣鳩突然睜圓雙目,而後稍稍思考:“莫名,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想要問。”
“嗯?”
“你當初以為我的女的,那麼……我想你是否並不喜歡男人?”
莫名微愕,習慣地摸摸袖子,但扇子留在顧君初那裡了,沒摸著,只好以指撫唇:“的確是這樣沒錯。”
他和顧君初都僵持到現在了,而且嫣鳩一再的□也沒引起他的性趣,那說是不喜歡男人,也是正確的。
雖然心中早有答案,但經他口中這麼一說,嫣鳩還是很驚訝,而後發笑:“那你看什麼軍妓,堇蘿的軍妓是男的,可不同大鑫國。”
……
莫名雙目圓瞪,唇角有一下沒一下地抽搐著,他只想毆打自己一頓。既然第一美人是男人,既然女人做主,即使這大將軍是男的,也不代表能把女人當軍妓用啊。更何況這將軍還是喜歡嫣鳩的,當然是玩男人……
與隊伍匯合以後,嫣鳩特意掀開帳簾。莫名看著窗外一個又一個搔首弄姿,千嬌百媚,鶯聲燕語的男人,以為誤入泰國人妖集中營,一張臉真的綠了,直讓嫣鳩悶笑得胸口發痛。
莫名拭了把汗,輕歎:“嫣鳩,你要相信我,你跟他們絕對不是一個檔次的。”
聽這話,其實是莫名隨意之言,卻得到這般回答。
“什麼不同?我和他們是一樣的。”
莫名側目,拉下帳簾:“我說的是,就外貌與氣質方面。”
……
想不到他竟然老實不客氣,嫣鳩心中一悶,又不說話了,只拿那雙媚惑眾生的瞳眸盯緊莫名,不似恨,不似怨,也不似無意,仿佛一時間找不到該以何種情緒面對。
莫名仿佛沒有注意到嫣鳩的情況,只是靠近他,拎起他的手看。剛剛被大將軍掐的可是受傷的手,這下擄起袖子一看,傷口果然滲血了,潔白的繃帶染上絳色。莫名皺眉,取來藥物給他處理再度受傷的手。
“不用弄了。”嫣鳩甩開他的手,淡淡地回答:“沒什麼,不痛。而且晚上會被弄得更亂,要處理就等明早吧。”
嫣鳩說罷,勾唇一笑,只想像經過一夜以後,莫名會不會因此而表現出憐憫的表情,就像每每為莫惑的纖瘦而不舍的表情。
莫名卻不依他:“別想太多。”
“……我沒想太多。莫名,進了大將軍的營帳,你得安分一點。兵符我會打聽,外頭也有顧君初打點,你隱藏好自己。”嫣鳩抬手輕撫莫名特意弄醜的臉,輕笑:“把自己的醜臉安緊一點,不要讓大將軍給看上眼了。”
莫名躲開他的手,把手中絹布塞進他手裡:“拭拭汗吧,都痛得冒汗了還逞強?”
嫣鳩出奇的乖巧,竟然沒再多說什麼,靜靜地拭汗,平日裡荊棘叢生的話語,今天也少有出現。莫名當然注意到他的不妥,縱使窗外娘娘腔的男人讓他受不了,他還是掛起窗簾,指著田野和遠山,疏疏落落的小山村,說:“看,這點景致也不錯,好好欣賞,放鬆心情。”
嫣鳩將目光移向窗外,看了一會,索性挨在窗邊,任由徐徐輕風吹拂。
莫名失笑,惹來嫣鳩眯眼一瞪。
“嫣鳩,你現在溫馴得像只兔子。”紅眼睛的兔子,果真像極了。
冷哼:“莫名,笑得一臉貓忒,倒像只花花腸子的公貓。”
……兔子的大板牙還是有點殺傷力。
莫名挑眉,也沒介意,只是給包紮好傷口,拉好袖子,然後禁不住又伸手拍拍他的腦袋。嫣鳩只是皺眉,沒再說什麼。
“事情很快會過去,別想太多。”想了想,莫名又加了一句:“有我在。”
嫣鳩聽罷,只覺得這話多餘,事情會很快過去,這是他相信的。即使要付出代價,但他已經習慣了,多這麼一回也沒什麼大不了。至於莫名的存在,根本就是個麻煩,他始終想不明白顧君初為什麼會讓莫名來。雖然他相信莫名不簡單,但這裡畢竟是個危險的地方,他不相信莫名還能是武林高手,能在千軍萬馬中來去自如。
想著想著,嫣鳩就睡著了,黑暗中突然響起聲音,他細細一聽,是一浪一浪的笑聲,漸漸地清晰以後,黑壓壓的一片人影迫近。他倒抽一口氣,卻沒敢喊出聲來,只是咬緊牙關,攥緊雙拳。暗暗告訴自己忍忍就過去了,過去就好。
“醒來,這不是真的,只是夢,快點醒來。”
一句話在笑聲中漸漸清晰,嫣鳩仿佛嗅到了酒香,猛地側首,竟然看見那人拎著酒瓶子,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正在邊搖扇子邊盯著他看。
嫣鳩猛地驚醒了,愕然地盯著近在眼前的一張臉。
莫名放下手中香包,勾唇一笑:“我的主人,你睡覺還真嚇人。”
嫣鳩沒有回話,手背往額上一抹,濕了。莫名回身去鼓搗一番,遞給他一套乾淨衣物:“換上吧,你都汗濕了。”
接過衣物,嫣鳩默默地換上,等他換好,莫名又捉著他的手掌看了半晌。嫣鳩的膚色很好,白裡透紅,連手掌也是透著粉紅的朱紗掌,如今那雙掌上有幾道新月形的血痕,讓莫名皺眉了。面對這麼一個總能受傷的人,他能不惱嗎?
“或許我要把你捆成木乃伊你才甘心,是吧?”
“什麼?”嫣鳩困惑地側首:“木什麼?”
莫名對自己徹底無語,繼續去準備把美人的手也給包了,然嫣鳩卻搓搓手掌,拒絕了。
“不用麻煩,這一點點傷不礙事,明早就好了。”或許明早以後,這點傷會顯得微不足道了。想罷,嫣鳩是自娛地一笑。
莫名卻覺這一笑是酸楚異常,他沒說什麼,也覺得這點傷是小題大做了。
聽見馬車外的異響,嫣鳩掀起窗簾,就見外頭正在紮營的一片忙碌景象。
“大將軍說在這裡安營,今天晚上會有宴會呢。”莫名笑眯眯地解釋。
“宴會。”
聽見那一句低喃,莫名也沒接話,只是往車外鑽:“我去給你要點水,一會就回來。”
“讓他們去吧,你留在這裡,你最好少在外走動。”
竟然還關心他?莫名失笑:“我會小心,等我把甘甜的水給送回來。”
阻止不他莫名,嫣鳩只能目送他離開。結果他真的很快就回來了,手中拎著一桶水。聽說因為夥頭兵正忙著準備晚上大排筵席用的食物,沒空給他們燒開水。莫名就自己拿了水,在車子旁邊架了口小鍋燒開水。
燒開了水,又下了點小米,做成米粥,拿了點乾糧送到車裡,給嫣鳩吃。
嫣鳩不解莫名的做法,太陽還沒下山,肚子也不餓,一會還有晚宴,他怎麼就吃起來了?
莫名解釋:“我是僕人,晚上輪不到我吃,我可不想挨餓。你也吃點,我想晚宴時,你也吃不下什麼。”
的確如此,所以嫣鳩也喝了一碗淡然無味的米粥,吃了一點肉乾。
待到晚霞滿天的時候,一個個營帳已經搭起,一個個透著昏黃燭光,像極了一隻只淡黃可口的布丁。莫名是沒有見過這種情景的,看著新鮮,就坐在車外看了很久,直到有士兵前來傳喚。
大將軍的意思是要讓嫣鳩到宴會上去表演助興,送來一件胡裡花哨的衣服,估計是不知打哪位軍妓老兄身上扒下來的曝露衣服,竟然讓嫣鳩換上。
莫名皺眉,笑得一臉巴結,雙手交搓著一副小人的低姿態模樣:“兵大哥,這衣服好醜,一定要穿這個嗎?”
那士兵仿佛急著回去吃肉喝酒,當下臉上盡是厭煩:“不是不是,大將軍說一定要穿舞衣,我給你們要來的。”
……這種品位,怪不得你一直都是個供人使喚的卒仔。
莫名在心中暗罵,臉上笑容依舊,推開衣服:“哎,這舞衣我們有,不用這個了。兵大哥你先回去好了,我們主人換好衣服就過去。”
士兵哪敢空手回去,死活候著。莫名也不管他,自隨車的行李中挑了一件最鮮豔的衣服。嫣鳩的衣服多是鮮紅的,不知他是否習慣了,每一件都是前衛的,刺繡繁複的華華麗麗的衣裳,這傢伙平日裡就穿得像只孔雀,隨時能上臺去表演去。
嫣鳩自行打扮,長髮隨意以幾支簪子盤上,衣服選了開襟的,優美的肩頸線條一覽無遺,他還特意畫了妝,妖媚程度又上了一個臺階。那套衣服原來另有乾坤,衣擺隨著步伐輕晃,偶爾可以見著‘裙下風光’……
莫名一陣無語,他不是說這穿著不好看,但這要怎麼說,不是引人犯罪嗎?
嫣鳩大概也注意到了,他揚揚手,不甚在意地說:“我會儘量讓他放鬆警戒,問出兵符所在,所以你就等我的消息吧。”
“……”
沒等莫名回話,嫣鳩已經往宴會場地出發了。
看著紅影遠去,莫名挑眉:“我是不是太壞了?這誤會深了。”喃喃著上快步跟上去了。
第三十三章:問話
晚宴上一片歡聲笑語,豪邁拼酒,大口吃肉。這一群習慣馳騁沙場的將士們在酒宴上自然也不失其霸氣,男男女女皆瘋狂尋樂,軍妓們堆著笑臉被這些人你爭我奪,從這個懷中落又那個臂彎,臉上笑容不知是真正意亂情迷,還是虛情假意。
混亂中樂師們淡定地撫彈絲竹娛樂,卻是浪費了清靈之音。
一抹紅影靜靜步入大帳內,如同落入清水的顏料,化開了,卻未為清水所沖淹,而是把這份安靜給渲染開了。
目光全部聚集在盛裝打扮的嫣鳩身上,各自注意的是各自所好之處,皆露出滿意的神色。
嫣鳩盈盈一笑,單膝跪落:“嫣鳩參見單于大將軍。”
大將軍依舊坐于主位上,俯視堂下人:“起來吧。”
嫣鳩聽命,淡定地立於堂下,任由眾人圍觀。
大將軍把人給從上至下打量了一遍,仿佛滿意了,便抬手示意樂師們繼續奏樂,並下令:“跳舞。”
音樂是隨意的,然而嫣鳩卻知道舞步該如何走,這些年來經歷了多少回這種場面?他並不陌生,沒有他不能舞動的旋律。
紅袖翩動,肢體嬌柔輕舞,有如落花飄零般靜雅牽魂。隨著旋律轉換,舞姿變換,又似那戰場浴血的狂野動魄,總之他舞出真髓,讓周圍的人都癡迷了。
一曲盡,翻飛的衣袂緩緩平復。運動過後,嫣鳩臉上升起紅暈,胸膛微微起伏,笑容依舊,盈盈立於堂下,一雙鳳目半斂。
傾刻間,叫好聲穿透帳篷,惹得士兵們連連探首,想知道這營中宴會有什麼新鮮玩意。
“好,果然是嫣鳩,的確是好料子。過來!陪本將軍喝酒。”
大將軍很滿意嫣鳩的表現,一聲令下就要親近美人。
嫣鳩也沒有發抗,只是臉帶微笑,乖巧地走近單于將軍,接過旁邊侍從手中的酒壺為大將軍添酒。
知道這妙人是大將軍的獵物,眾將就是起了心思,也只能連連側目偷看。心裡盤算的是什麼時候這美人不得寵了,自己也能分上杯羹。
酒一碗一碗地倒,將軍也一碗接一碗地喝。嫣鳩知道將軍的好酒量,也沒打算著要灌醉他,心裡思念的是如何以語言探聽到軍隊動態,期盼能找到兵符所在的蛛絲馬跡。思來想去,他只認為趁著將軍盡興入眠的時候進行搜索最為實際。
稍一分神,就被注意到了。下一刻他被大將軍抱進懷裡,酒壺脫手,落地開花,化作千瓣還散發著酒香。
眼波流轉,嫣鳩把落在碎片上的目光調向大將軍臉上,以笑臉相迎。
“將軍,你醉了嗎?這酒怎麼就不喝了?”
大將軍不吃他這一套,大掌握住他的後脖子,輕輕撫摩著:“你在打什麼壞主意?”
“咦?”嫣鳩強壓心中驚慌,擺出困惑不解的模樣。自項背上傳來的摩挲感和溫度讓他打了個顫慄,他以為自己習慣,但其實還是厭惡。
然而他的細微動作卻讓將軍大人誤會了,一臉猥笑,握著嫣鳩脖子的手輕輕抓揉:“果然是個賤貨,就這點碰觸已經受不了了?聽說八王子是個病秧子,他滿足不了你吧?”
“……是啊,他怎麼及得將軍你勇猛。”嫣鳩笑呵呵地接話。
將軍被這句話逗樂了,哈哈大笑,懷抱美人,讓小兵為他斟酒。人在他懷裡,他手上不老實,嫣鳩也只能順從,笑臉像戴上的面具,一刻也沒落下。
眼角餘光瞄到帳外一抹人影走動,僵持著的笑臉終於崩毀,他竟然感到羞愧,他不願意讓那人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嗯?”大將軍也注意到他的異樣,正在審視他。
又掛上笑臉,嫣鳩指指大帳的出口:“風大,吹得好冷。將軍大人,你讓人把帳簾放下好嗎?”
只是這麼一個要求,大將軍就依他了,讓小兵下了帳簾,隔絕了外界。嫣鳩松了口氣,親自為大將軍端酒碗,偶爾說上兩句曖昧的笑駡。
玩樂至深夜,帳內帳外已經醉倒了一片,剩下來值班的兵卒嘀咕著,心裡不是滋味,連同值守也鬆散了,顯得懶洋洋的。單于大將軍把整個帳篷裡的下屬給灌醉了,甚是得意,摟著美人就要回去好好享受。
嫣鳩乖順地挽扶著大將軍出了帳篷,特意轉眸掃了一遍,沒見著莫名的身影才安心。感覺到大掌自他背上寸寸下滑,他知道什麼意思,不再耽擱,扶著人往大將軍的營帳走。
比起外頭還有稀星和殘月影照,帳內沒有燃點蠟燭,一片漆黑讓人的肉眼未能迅速適應,嫣鳩只好摸索著前進。沒走上兩步,就被人推壓在床上,那雙手更是張狂,一陣布帛撕裂聲,他感受到身上陣陣清涼感,溫熱的是別人的侵犯……他厭惡。
“賤貨,腿張開。”帶著重喘的命令。
嫣鳩感覺到那只手正在扳他的腿,這一刻他猶豫了,當回過神來以後,他竟是在跟大將軍較勁,惹得大將軍惱怒,大掌掐著他的脖子。
“你這個破貨還要裝什麼?跟了八王子就高貴了?那也不過是個假貨!想要舒服就好好服侍我,不然就把你玩爛。”大將軍掐著那支纖細的脖子把人提起,冷笑:“這營裡對你感興趣的人不下百人吧?或許你騷得喜歡過百人砍?”
窒息感襲來,脖子上一陣麻痹。污言穢語入耳,難過嗎?不是的。嫣鳩暗暗說服自己,大將軍說的雖然不好聽,但也是事實。反正不是第一回,怎麼就失常了,還是要按計劃行事。
想罷,身體放鬆了,主動抱上對方的脖子。
一切發展下去,嫣鳩閉上眼睛。大將軍突然改抱為推,把他推落床鋪上,像火燒屁股一樣沖出了營帳,落下嫣鳩一人目瞪口呆。
“晚了!二師兄那混蛋,竟然坑我!?”
“啊?”聽見熟悉的聲音,嫣鳩猛地回頭,才看見原來黑暗中隱藏著第三者的身影,意識到剛才的一切都落入他眼中,嫣鳩竟然慌了。
莫名轉眸看向胡亂整理衣衫的嫣鳩,蹲身扯上床鋪披在他身上:“扯什麼,都成破爛了。”
“……”嫣鳩想反諷,這話其實很好說,都是莫名的錯,不是嗎?要不是因為他的計畫,要不是他不願意逃跑,自己也不至於在這裡。但嫣鳩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害怕張唇以後,會說出與自己思想背道而馳的話,只好咬緊牙關,抿著唇保持沉默。
他不說話,莫名卻反省了:“對不起,是我太自以為是了,以為一切盡在掌握中,結果還是出疵漏了。害你受苦了,真抱歉。”
……
嫣鳩訝異地瞪著莫名,他知道這傢伙從不會老實,這樣一句話,聽了也不敢相信。
莫名苦笑,這叫自作自受啊,是他平日所作所為的後遺症,難以獲得別人的信任也是活該。
“好了,別瞪了,好好一雙丹鳳眼都瞪著杏眼了。”莫名按著嫣鳩的腦袋,拍了拍,看他一頭亂髮,又覺得礙眼,於是把那幾支失去作用的簪子拔掉,為他理順了一頭長髮。
嫣鳩也算冷靜下來了,心裡有疑問,側目瞄向右後方的人:“你做了什麼?大將軍他怎麼了?”
手上動作一頓,莫名笑得純良,文質彬彬的:“沒什麼,只是覺得這將軍肚滿腸肥,飽欲思淫。怕他傷身勞神,又怕他鍛煉不足,於是就給他開了一劑排毒美顏的方子。既能調理身體,又可以活躍大腸,還能讓他省省心,不用在床上勞碌。多完美啊,是吧?”
……
“我真是為國為民,憂天下思家國的好臣民啊。”
嫣鳩唇角輕抽,隨即失笑:“虧你敢說,我怎麼想著就只覺得是瀉藥。”怪不得大將軍跑得如此狼狽,原來是後庭即將被攻破。
“喂喂,我的主人,你怎麼地就不懂語言的藝術?這藥可是有個好名號。”
“什麼名號?”
“賞賜百千強。”
“……那他要拉上百千回?”
“拉光為止。”
這下嫣鳩怕動靜太大,會惹來麻煩,只好連連低笑,悶得腹中酸痛。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笑,現在大家都沒空理會你。”莫名以手撫唇,悄悄隱藏彎彎勾起的唇角:“大家都會度過一個愉快的晚上。”
“……你什麼時候下的藥?”嫣鳩幾乎一直跟莫名在一起,除了中午取水的那一回。
“中午下的,而且我還把解藥給你喝了。”
“那小米粥?”
“味道不錯吧?”
“……無色無味。”那分明只是普通小米粥,嫣鳩皺眉。
“該當如此,若二師兄配的藥如廝平凡,又怎麼配得上我的命名呢?”
原來是這人取的名字,嫣鳩總算明白如此胡鬧的藥品名稱從何而來了。
“你還真敢作,我明白了,我只要一直裝作拉肚子就可以免去麻煩,是嗎?”嫣鳩總算明白莫名的計畫,隨即又挑眉:“你特意不告訴我?讓我乾著急?”
事實如此,莫名沒有辯解,只是聳聳肩,殊不知此舉讓嫣鳩更生氣了,狠狠地刮他一眼,負氣地側過臉去。布料松垮垮地滑落,莫名看見那肩頸上點點痕跡,不禁伸出手輕撫。感受到冰涼的觸感,嫣鳩僵住了,不敢妄動。
嫣鳩想了又想,認為自己太被動了,急欲奪回主權,於是強笑著甩開莫名的手:“怎麼?你也想像大將軍那樣,當個急色鬼?”
莫名只是挑眉,挨著他坐下:“我沒這個心思,不過是你的體溫不錯,誘惑了我罷了。”
嫣鳩聽罷,笑得眉眼彎彎:“你也想把我當成暖爐?”
“這主意不錯,不是嗎?”
這下嫣鳩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任由身邊人靠依,自己側耳傾聽,時刻注意帳外動靜。
“不用緊張,放鬆一點,他沒這麼容易回來。”莫名勸道。
想起那‘賞賜百千強’,嫣鳩失笑:“剛才你不是說它晚了發作嗎?那麼說不定它會提早好起來呢?”
“沒事,有我在……唉,我開始鄙視自己了,這話好像說第二遍了吧?這回肯定不會再食言了。”莫名舉三指作發誓狀。
“……”嫣鳩睨視著莫名,一副不敢恭維的模樣:“暫且聽著吧。”
感覺到依向自己的重量增加,莫名側目,果見身側的人暫露疲態。莫名自覺今天是自己的錯,累及了嫣鳩,自然就擔當起責任,分給受害者更多的關心。
嫣鳩昏昏欲睡,他挨著莫名是想依靠著那股清涼感提神,卻不知道即使是體溫冰冷的人,仍是一個人,依賴著,就會鬆懈。結果眼前漆黑漸濃,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過了多久,只知道他被移動了。
莫名正挽著嫣鳩隱藏在角落,見著他醒來,就比了個安靜的手勢。
嫣鳩猛地抬頭,果然見到大將軍拖拉著腳步回來了,他大概出耗盡元氣了,立即就倒在床上,不能動彈。嫣鳩記起自己沒有趁機搜索這房間,正懊惱著,身邊的人卻選擇在這時候往床邊移動。
嫣鳩伸出的手抓空了,只能瞪著莫名悄悄地接近床邊。莫名觀察了片刻,竟然開始擺弄床上的人。嫣鳩直嚇出一身冷汗,就怕這將軍若果醒來了,是要把莫名殺死的。如果是這樣,他就先下手為強,把將軍殺了……
想著,嫣鳩撿起一根簪子,準備隨時行兇。
然而莫名把大將軍擺弄了一番,這人仿佛完全沒動靜,最後莫名還在他耳邊喃喃地說起話來,這樣的發展,讓嫣鳩驚得連披在身上的布料都汗濕了。他下了決心,也緩緩挨近床邊,卻在聽清莫名的話以後愣住了。
“你妹妹是誰啊?”
“單于嬋。”
“你有沒有孩子?”
“沒有。”
“你準備對八王子做什麼?”
“上他。”
“咦?”莫名微訝。
“他在說我。”嫣鳩為他解惑,他知道這只豬一直還相信著他是八王子這個身份,只當自己是手中握了王牌,才敢去挑戰八王子,結果是載了個大跟頭。但相較於這些,他卻想問清楚莫名在做什麼。
莫名看了嫣鳩一眼,垂眸再次注意著大將軍,輕聲問:“那你準備叛變吧?要攥位?”
“……”
“呵,不說?看來心智還算頑強。”莫名想了想,又附在大將軍耳邊,絮絮叨叨地念了一輪。
嫣鳩聽著就是莫名其妙,只聽那話像不斷勸大將軍服從罷了,沒什麼特別。然而看著大將軍的模樣,仿佛甚是掙扎,像無法掙脫這‘咒語’,最後竟然點頭了。
莫名乘這當口,重複了一遍問題。
“我要當攝政王。”
“……”二人面面相覷。
“當今堇蘿的幾位公主都是強人,他大概是想立你為王,從後操控。”嫣鳩猜測。
莫名聽罷,輕輕頜首:“呵,他是想把女權國度變為男權制嗎?不錯的想法,只可惜他不應該招惹我。”
“的確是妄執。”嫣鳩覺得可笑,但他也知道就因為這一個可笑的念頭,造就了自己的一生。他是怨的,但也明白世界的定律,沒有了單于家,他說不定又落到另一個更淒慘的境況罷了。於是也釋懷了,看向莫名,讓他繼續問。
雖然他不知道為何大將軍會坦白,不知道莫名做了什麼,但至少知道這是個好時機,不容錯失。
莫名自然也明白,接下來問重點:“兵符在哪?”
“在……”
月西移,時間過得快,該問的都問到了。
“想不到他也如此狡猾。”莫名低笑:“只可惜百密也有一疏的時候。”
“既然不在這裡,那你準備怎麼做?”
從大將軍的回答中能瞭解到現狀。單于大將軍是準備好要造反的,所以這先頭部隊是幌子,主力部隊隊其實是分開幾路從各方趕至,兵符就在其中一名心腹手中,準備隨時聽令調動兵力。
問清楚了各隊伍的去向,現在他們掌握了這種情報,要看看如何解決。
莫名卻不想這麼多:“不用操心,我們外頭不是有人嗎?”
“顧君初!”
“對,交給他吧,他會給我們滿意的交代。”
現在也只能相信顧君初,嫣鳩點頭應是,隨即看向床上睡死的人:“怎麼處理?”
“呵,大家都惹了痢疾(古稱腸辟、滯下),連同我的主人嫣鳩公子也一樣,自然是各自休養生息咯。”莫名一笑後,歎息:“真想念扇子。”
嫣鳩失笑:“那你又交給顧君初?他還搖扇子不成?”
莫名但笑不語,他不回答這個問題。他細細地看著床上的人,然後出手如電,點了大將軍的穴道,然後一手提著這高大如熊的將軍往外拖行,竟然不見吃力。
“你!”
“噓。”
莫名拖著大將軍,和嫣鳩一起躲躲藏藏地穿過軍營。
“你要做什麼?”
莫名只是笑,讓嫣鳩小心跟好。
不久後,嫣鳩終於知道莫名要做什麼了。在軍營後不遠處的林子裡有幾個坑,是臨時挖開來當茅房的。正因為‘賞賜百千強’的勁頭夠強,現在大大的坑裡是滿滿的‘金子’。
嫣鳩忍不住心頭的惡感,掩住口鼻連連後退。才準備問莫名這是要幹什麼,卻見那人在這樣的環境中,在陰森森的林地中,竟然笑露一口森森白牙,看似比那野獸還要恐怖。
莫名提起手中軟趴趴的大熊,對嫣鳩賢良一笑:“天然調味料。”
“嗯?”
嫣鳩的眼珠子劃出一道弧形,而某個碩大的軀體也在空中呈現了抛物線,下一刻激濺起黃金數錠。
面對如此悲壯的場景,嫣鳩驚呆了。
甩著手,莫名高傲地睨視著糞坑中的人,曰:“這賤貨是要醃醃才夠味。”
嫣鳩這下終於記起某人的小雞肚腸,但他卻不覺厭惡。
以手拭目,笑意止不住。
第三十四章:人禍
第二天早上,聽說單于大將軍被人從糞坑裡撈上來了。那時候,莫名和嫣鳩正在吃死士們拼死自鄉村裡買回來的熱饅頭加白粥。因為夥頭兵們現在仍在拉肚子中,考慮到他們做的東西將不能入口,只好讓死士們冒險了。
嫣鳩想起昨天那情景,忍不住又笑裂了嘴。
“我的主人,你要注重氣質,不然會失寵呢。要是八王子不要你了,你的下場將會很慘很慘。”
面對莫名的揄揶,嫣鳩只是輕笑,諂媚道:“只要作為八王子殿下跟前紅人的三子大人多多美言,那麼本公子的地位肯定能得到確保。”
二人你來我往,都滿意對方的配合,互相露出一口白牙,愉快地將剩餘的餐點解決掉。雖然只是粗食,但嫣鳩卻認為這比山珍海味來得美味多了。
“既然兵符不在這裡,那我們就先離開吧。昨天的事情如果曝光了,你我的立場將會很危險。”飽足後嫣鳩就提出這麼一個很中肯的意見。
莫名卻搖首,他拍拍嫣鳩的肩膀:“現在事情還沒確定,說不定會有變故,因此暫時還是必須保持現有的優勢,這事情要完美解決就必須要堅持到最後。你不用擔心,只要我方的人也病了,他們自然不可能懷疑我們,而且你昨天不是都在他們的監視下嗎?”
“但你……”嫣鳩其實是擔心莫名,單于大將軍也不是呆子,如果將軍細細一想,這病是自從他們倆到來以後才惹起來的,那麼第一個糟殃的肯定是曾經接觸夥頭兵的莫名。他們現在身在虎穴,一旦被圍捕,後果不堪設想。
他的擔心,莫名看在眼裡。跟嫣鳩相識了一段時間,莫名瞭解他並非那種大仁大義的老好人,見他最近一再地維護自己,一直真心實意地幫助自己,再加上昨天的事情,莫名若說不在意,那是騙人的。他有自知之名,如果角色互換,嫣鳩那傢伙敢把他賣給將軍換消息,那他肯定會真情回饋,讓對方好好品嘗自種的苦果。然而對於真心待自己好的人,莫名卻不太懂得應付。總之,他是對嫣鳩的好感劇增。
看到這傢伙又在瞎操心他的事,莫名失笑:“你是怎麼了?你該多為自己擔心,我的事你不用操心。”
“……”嫣鳩聽了這話,心裡卻不高興。莫名並不需要他,他只覺自己是沒有任何價值的存在,若是如此,是不是就會隨時被丟棄呢?在他所接受的教育中,失去價值就等於失去存在的意義,通常會被‘處理’掉。莫名不會‘處理’他,但莫名可能隨時丟棄他。
見嫣鳩沉默,莫名不太在意。他還有自己的事情要處理,首先他從行李中取出他與嫣鳩的衣服多套,分發給死士們,告訴他們,在某個特定的信號下,就要穿上這些衣服執行任務——逃跑,擾敵。並很婉轉地表示現在需要他們裝病,如果裝不了,他會給每人一顆‘賞賜百千強’,讓他們不用苦惱如何演戲。
結果莫名很省心也很省物,大家都願意對這位笑得陰森森,使壞從不手軟,一瞬間毒倒一片不見任何愧疚情緒的王子殿下表示忠誠,並報以十萬分的敬重——敬而遠之,重點提防。
見識過莫名的手段,嫣鳩回想自己之前一直落敗的戰績,再想想被報復的人們,自然知道這人根本不需要什麼説明。就憑他那個不知如何構造的腦袋,還有詭異的本事,要遨遊四海、無拘無束並不難。
“你的弱點,究竟是什麼呢?”嫣鳩靠在車內,任由莫名為他畫上蒼白的妝容,忍不住輕聲問。
拿著易容專用的材料,莫名停下手上動作,看著被自己畫上一層粉白的雙唇,那張略顯病態的臉。他移眸望向它處,而後勾唇一笑:“這個盒子裡有最好的易容工具和材料,是莫惑特意為我調製的,很實用。”
“是嗎?是莫惑嗎?你的弱點就是他?”嫣鳩不自覺的探身追問。
莫名只覺可笑,這問題值得如此執著嗎?他按著嫣鳩的額頭,把他推回去:“我的軟肋就是能接觸我內心的人。”
“……接觸你的內心?”這不廢話嗎?任何人都如此,不是嗎?嫣鳩認為莫名是在敷衍他,臉上升起不悅之色。
莫名看在眼裡,笑容不變,似是而非地比了個禁語的手勢:“噓,這個秘密要替我好好保守。”
這算什麼秘密,嫣鳩只是唾棄地瞪了莫名一眼,板著臉任由莫名在他臉上塗塗抹抹。折騰了好一會,終於讓這位美人白裡透紅的好皮膚呈現一種透著青灰的蒼白色彩,乍地一看,昨天還容光煥發的美人,今天卻似處於彌留之際,是將死之態。
嫣鳩一看鏡中的自己,有意見了:“醜死了。”
“人都是為悅己者容,你在這群豺狼虎豹裡頭並不需要美貌。”說罷,莫名挑了一件高領衣衫扔給嫣鳩換上,那脖子上未消的吻痕太礙眼了,每每想到昨夜裡的事情,莫名就生氣,他考慮著是不是找些新鮮玩意讓那位大將軍嘗嘗。
說來從二師兄那裡順來的藥盒裡,還有不少無用武之地的藥物,以那位大將軍的強壯軀體,想必能把所以藥物都做一回臨床測試。
一邊想著,莫名已經收拾好易容工具,抬首便見嫣鳩正靠在窗前觀看窗外景致,一片綠林無邊,也不知道有什麼值得他看得這般入神。莫名隨意提議:“這裡能看到什麼?要不下車去走走?”
殊不知這人猛地回頭,分明是一臉感興趣,卻拿喬:“哦?既然你受不著車子裡的沉悶,那我可以陪你去走走。”
得了便宜還賣乖,這不是欠扁麼?但莫名卻一笑置之,而後往外挪動身子:“走吧,太鬱悶了,到外頭逛逛。”
其實嫣鳩的本意是跟莫名抬杠的,往常都該如此,因此莫名的順從嚇了他一跳,下車以後仍不住地猜測:“你有什麼陰謀。”
“……我真的這般不值得信任?”莫名挑眉,心裡也有那麼一點不爽。顧君初和莫惑都會相信他的,即使他有時候真的在說謊,但這嫣鳩也太不給面子了,竟然一再地懷疑他。
這回嫣鳩只是自眼角的地方睨著莫名,一語不發地往林子中走。
打從他們吃早點到畫妝結束,現在已經時近中午,當空的烈日將晨露蒸幹了,小草失去了早晨的水嫩光滑感,青綠色表面像蒙著一層灰,粗糙且色調暗啞。二人都不喜在陽光下曝曬,加快腳步就進入林蔭中。
“這綠色太好了。”嫣鳩很滿意這種包圍著綠色的世界,深呼吸一口氣,笑容顯得真切。
“與之相比,我倒比較喜歡那片有如烈炎的火紅色森林。”雖然說美麗的花兒是吸收屍骸提供的肥料。
“不幸的色彩有什麼值得推崇。殿下,你是生活得過於幸福平淡,才會有這種不知死活的喜好。”嫣鳩不以為然。
他世界是為華麗表像所掩蓋的污濁,只有糊塗人才能活得幸福。嫣鳩以為,像莫名這種從一開始就是丞相的兒子,到現在恢復八王子身份,一直平步青雲,活在最高點的傢伙,根本不知道那種對於不幸深痛惡絕的感受。他急欲擺脫的不幸啊……
“我只是單純的喜歡那花,它何來的罪過,只不過是強迫活在那片土地上頭罷了。”莫名手上輕搖,那姿勢似是在搖扇。
嫣鳩聽罷,只是輕輕挑眉,而後雙目四處顧盼,摘取一片比人臉還要大一點的野生葉子,一把塞進莫名手中:“搖吧,這跟你挺配的。”
……
瞪著手中頗有蒲葵扇英姿的大綠葉,莫名輕笑:“比起我來,你倒是跟這葉子配了,綠葉襯紅花,真不錯。”
嫣鳩玩心大起,他一把拔掉自己的發簪,伸手解了莫名的發扣,手上熟練地盤卷莫名的髮絲,將簪子給易到他頭上去,紅色瑪瑙簪子跟青衣的莫名不相襯,卻真跟那片葉子襯了。嫣鳩得意地將發扣用在自己的髮絲上,伸手一比劃,用三子的語氣說:“殿下,你真是人比花那個什麼,無論怎麼穿戴都顯得高貴華美。”
“……”莫名不怒反笑,很老實地撫掌:“好!妙,三子的神韻都讓你演繹出來了。那好,我也不客氣了,這個高貴華美和人比花嬌每個抄一千遍吧。”
“……為何不是一百遍?”
“因為你是冒牌三子。”莫名咧唇一笑,人畜無害。
嫣鳩雙目微眯,心裡盤算的是如何跟莫名鬥上一番,卻被前來尋人的士兵打擾了。原來是單于大將軍派人前來尋找莫名和嫣鳩了,兩人互覷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資訊……見機行事,一切小心。
回到昨天讓這群將士們醉生夢死的大帳裡,只見那些昨天還意氣風發的大將們,今兒卻是一個個頂著黑眼圈,是面容憔悴,失魂落魄的鬼模樣。莫名和嫣鳩一臉嚴肅,心裡卻暗笑得差點內傷。
莫名掩唇輕咳,實則是去掩飾自己上勾的唇角。
嫣鳩一臉頹然,調過去一眼,卻是這樣的意思:小樣,你偷步。
莫名繼續慘澹地咳嗽,悄悄回一眼:你也可以,只要你有本事。
下頭眉來眼去,上頭單于大將軍望眼欲穿,呃……應該說是冷眼靜看,卻不知是打何種主意。嫣鳩不敢輕舉妄動,卻也緊張得滿頭大汗。
“這一回的痢疾,是你們搞的鬼?”
大將軍威嚴的聲音在此時也顯得雄渾有力,可見其身體是一等一耐操。莫名暗暗慶倖自己找到了好素材,以後借個機會帶出來,賣給二師兄當藥人也不錯。
大將軍的聲音落下,數雙眼睛如芒刺般射向二人。正在嫣鳩考慮如何接話的同時,莫名已經卟嗵一聲跪下,整張臉貼地在上,五體投地了。
“大將軍明鑒啊,三子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幹這等蠢事。三子是代表殿下,真心誠意前來合作的,三子實在是一片丹心照汗青的忠心之人啊。請將軍勿要存疑!”
說罷,乾脆俐落地打地上磕了三個響頭,額上都滲血了。
他這般賣力,坐上頭大將軍也不免猶豫了,他有自己的打算,除卻這名膽小之人的表現,他現在也沒有證據證明這事與二人有關,而且這假的八王子還有利用價值,暫時也不該撕破臉皮。
大將軍不表態,下頭的人也不好說什麼,就這麼僵持下來。大概是有了決定,這大將軍大度地說:“起來吧,這事我會明查,在這期間若查出一絲證據,你們就等著被車裂吧。”
莫名哆哆嗦嗦地應是,其表現惹來四面八方十足的鄙夷。然嫣鳩卻是為他們捏一把汗,想想這傢伙哪一回裝乖不是有人遭殃的,越龍將軍不就是載到這一塊上頭嗎?只是沒讓他有更多的時間操心,大將軍的矛頭已經指向了他。
“嫣鳩,過來。”
嫣鳩猛地一驚,表面上去仍裝著一副病弱的模樣,低聲說:“將軍大人,我身體抱恙,實在不能‘靠近’將軍大人。”
這暗示已經足夠了,人都拉肚子了,有什麼‘用’處,不是時候。
但大將軍明顯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立即滾過來。”
在這當口,嫣鳩知道在劫難逃,為免造成更多的麻煩,他正準備服從。
“是啊,公子你就過去。”莫名在旁邊勸:“大將軍絕對是為你好。要記住,你只能相信和服從。”後話加重了語氣。
嫣鳩驚訝,他愣住了。
然而事情卻出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面發展。
咕嚕嚕……詭異的聲音,然後異味散發開。各人都掩住口鼻,不敢置信地瞪著這大將軍,大將軍的臉都綠了,急急忙忙地撤退了。
突發的事件,一切都不能繼續下去了,於是這會議就此終了。
自出了帳篷,直至回到車中。嫣鳩一直偷偷觀察莫名,最後他忍不住要問:“是不是你做了什麼?”
莫名緩緩扯唇,笑得廝文弱質:“啊,沒什麼。只是昨夜裡順道給了一個比較深重的暗示,比如若果我說了某一句話,某位將軍大人的的大腸就會勤勞起來。”
……
不盡明白,但剛才大將軍出的糗是出自某人陰謀沒錯。嫣鳩呆愣了半晌,撫額而笑。
“你真是個可怕的傢伙。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是三子,三子啊,小小的僕人三子。”
“……果真是厚顏無恥。”
“你先別管這個,接下來要把那兩詞給抄一千遍,我可沒有忘記。”
嫣鳩唇上一陣輕抽,只能愣視著那人真的準備了紙筆,然後很禮貌地比了個請的姿勢,就等他動手。
“好,我會寫,但你得先讓我處理你額上的傷口。”
莫名這才記起自己額上的瘀青,當下虛笑著服從嫣鳩的幫忙,洗傷口連同上藥,這人也做得不錯。
“你的手藝不錯,怎麼就不懂得給自己處理?”莫名這算是半帶責備的一句話,畢竟嫣鳩曾經把自身的傷耽擱到那種程度,有能力卻不行自理,實在是可恨。
嫣鳩不語,只是在處理好一切以後開始寫字,相較於三子的手筆,嫣鳩的確是受過教育的,一手好字如同他本人一般俊。
他在寫字,莫名也不追問了,開始鼓搗著不知名的瓶瓶罐罐。嫣鳩分心幾回,終於忍不住問:“那是什麼?”
“哦,那是要讓我們的大將軍和他的士兵們享用的好東西。”
“哦?”好東西?嫣鳩對除了‘賞賜百千強’以外的好東西甚感興趣。
“有讓人變成麻子臉的‘胭脂雪’,變身藍精靈的‘青出於藍’,喜怒失控哭笑不停的‘幸災樂禍’,變成斑點狗的‘太極兩儀’,還有讓人尿不出來的‘三聚氰胺’等等。”
……好吧,大家自求多福。
嫣鳩側首,不忍看那一個又一個造工精緻的小瓷瓶,他實在懷疑這些人在災難性的人禍裡頭,還能不能待到顧君初前來解救的那一天。
第三十五章:挑釁
聽聞有一種新的疫病發生了,就在一支軍隊裡頭。此病症藥石不能治癒,令群醫束手無策。在這十來天裡頭,這些士兵們先後出現腹瀉,出疹,變色,癲狂,出斑,還有石淋(腎結石)等症狀。
嫣鳩自車中醒來,摸摸臉上,一不小心就被鏡中的自己嚇了一跳,隨即輕歎:“怎麼看就是怎麼的嚇人。”
打從莫名說要裝病以來,他的一張臉已經被添加了不少的色彩,乍地一看,那叫精彩。藍皮膚上一塊塊黑白分色的斑,點點紅疹又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整張臉,那怎麼看都不像活人,不過他較慶倖的是自己只是畫妝,可不同車外的人,全都被整成這副得行了。
雖然稍為同情被整的人,但嫣鳩卻有說不出的快意,那些欺他的人,都得到應有的懲罰,他著實地出了一口氣,這是他以前從未有過的快樂,現在終於嘗到了。想著,他伸手推推不遠處的堆成一坨的棉被,包在棉被裡頭的人只是蠕動了一下,不再動彈。
“喂,三子,你是不是應該起來為主人梳洗了。”嫣鳩壞笑著伸手抹了一把晨露,悄悄將那手伸進被鋪裡頭。
下一刻莫名整個跳起來,動作迅速,一腳將嫣鳩踹出馬車。跌落馬車的嫣鳩愣住了,呆呆地望著打被鋪裡鑽出來,揉著脖子睨視自己的莫名。
“哦,我的主人,怎麼一大早的就在草叢中擺出如此優美的姿勢?主人你現在的臉實在太精彩了,此番作為頗有荒野孤魂的風姿。我的主人果然是風華絕代,即使鬼模鬼樣也能如此□。”涼涼的聲音,十足的揄揶的話語,帶著諷弄笑紋的唇,傲然睨望的雙目。
這小人是報復他了,嫣鳩瞭解這一點,只是情勢比人強,他明顯沒有能力報復回去,於是只好拂拂衣擺,悻悻然地爬回車子上去。
死士已經乘著黎明前的黑暗,打附近農村弄來了吃食,莫名接過食物的時候,就看了一眼死氣沉沉的軍營,見巡兵行屍走肉般來回走動,不禁感歎:“該找這群人去拍生化危機了,連化妝和特效都省了。”
“什麼?”嫣鳩沒聽清楚,困惑地問。
能有什麼?什麼也沒有。莫名弓指一敲嫣鳩的額:“少多事,吃吧。”
“裝神弄鬼。”嫣鳩念了一句,回頭狠狠地吃饅頭,仿佛是要全部吃光,不留給莫名。
這番幼稚的舉動只讓莫名失笑:“主人,你還真是童心未泯,行為舉止與十歲小鬼無異。”
莫名無心的戲言,卻不知惹著了那人。嫣鳩看莫名那模樣,和和樂樂地相處是好,但這不足夠,轉念一想,自己有的優勢是什麼?就是這容貌,若果能用這個把他給套住,那才值得。
於是,莫名在下一刻終於能真切地理解到恐怖片裡頭,被鬼怪追趕的主角們是何種苦況,那一瞬間發起的恐懼感真真的是把整個心臟給鎖起來了。
嫣鳩扔下饅頭,一把撲上了莫名,然後媚笑:“我小孩?要不要我教你大人的事情?”
拜託,這不是媚笑,是獰笑好不?
“……”莫名額上滲了汗,這鬼怪的笑容,殺傷力夠強大的:“或許我不需要。”鬼壓床這事,誰也不喜歡吧?
“哦?你既然來了堇蘿,也該入鄉隨族了。雖然你不喜歡男人,但我會讓你明白男人也不比女人差。”嫣鳩故意壓低的語調誘惑莫名。
……
原來是只色鬼,不過這模樣,莫名是真的不敢恭維。他一陣重咳,抬手抵住嫣鳩的胸前,防止妖魔再進一分,以免這傢伙真的親下來,那真完蛋了,他現在受不了這種打擊。
莫名沒來得及提醒嫣鳩,這車門被拉開,門外的士兵反應迅捷,高喚著自家老娘走遠了。
嫣鳩莫名其妙,莫名卻笑不抑止。
“嫣鳩公子,美豔不可方物的你該多注意自身的狀態,你現在的確不適合以如此蝕骨□的模樣表現自己,會讓人打心底升起恐懼感。”
嫣鳩還未反應過來,莫名索性就伸手取過不遠處的鏡子,老實不客氣地架在他面前。這下嫣鳩總算看清楚那張大花臉,於是愣住了。因為剛才他就用這張臉擺出那種表情……這張臉。三個字在腦海中無限迴圈著。
莫名已經笑得不可開交,淚水和著笑聲狂飆。嫣鳩恨上心頭,就恨這莫名竟然幸災樂禍,一把扳正了他的臉,狠命地就親下去。
被鬼親了!莫名驚呆了,只能任由這人親吻。要知道嫣鳩的技術的確是好,別說他及不上,就顧君初也做不到如此技巧。並非霸道,而是每一次輕舔糾纏都讓你期望得到更多,是誘人的吻。
二人是在士兵們哭爹喊娘的呼叫聲中回過神來的,莫名連忙推開上頭意欲繼續的嫣鳩,退開老遠提防著再次被勾魂攝魄。
嫣鳩勾唇一笑,狐媚的鳳目彎彎,如上弦兩勾,波光流轉:“咦?你不喜歡嗎?”
一聲慢一聲緩,聲聲都是勾人的,這傢伙的確懂得媚惑人。莫名暗歎一口氣,自知剛才是真的忘形了,嘖嘖嘴巴,以攻為守:“不怎麼樣,我對鬼怪沒有情結。”
“啊?”嫣鳩一愣,繼而惱恨地撫著臉,就想把這該死的妝容給抹掉,這完全防礙了他的計畫。可是以大局為重他還是記得的,因此只能狠命地瞪莫名,完全把厲鬼的神髓給詮釋得淋漓盡致。
莫名怎麼說都是受過無數恐怖片薰陶的現代人一枚,雖然已經當了二十年的古人,卻從來不忘舊知識,因此對鬼怪也是有一定的免疫力,於是他完全能夠在這種怨念的瞪視下自在生活。只是他表面的平靜卻無法否認內心的洶湧,因為他發現自己越來越接受與男性接吻,他現在滿腦海的只有一個想法——難道我真的變成GAY了?
一人怨嗔叢生,一個打擊甚深。倆人都沒好情緒,自然沒分給外界太多的心思。
這時候外頭包圍馬車的士兵們終於回過神來,才記起自己也這鬼模樣鬼樣的,為何要怕這車裡的二人?他們是前來捉拿這二人的,如果完成不了使命,有可能被軍刑侍候。當下帶頭的將領先回過神來,下令捉人。
面對圍捕,死士們先湧上去殺敵護主,嫣鳩和莫名也沒耽擱,互覷一眼便同時突圍。嫣鳩挽著莫名,要帶他施展輕功。莫名卻反過來一手提了嫣鳩的衣領,高高躍起,鷂子般飛向綠林。
“撤!”
莫名的話是提示死士們莫要硬拼。見主兒都逃了,死士們自然不多留,就如莫名早前交代的,開始往四面八方逃躥,讓士兵們措手不及。
莫名帶著嫣鳩在枝葉間穿梭,那速度和技巧自是不同凡響,嫣鳩驚呆了,直到雙腳著地,已經走出很遠一段距離。
“你……”怎麼這般厲害?
“唉,這大將軍真沉不住氣,他們那群殘兵怎麼能捉到我?真是笑話。”
“他們又不知道你會武功。”嫣鳩知道,如果只捉他一人,這些士兵就足夠了,自己絕對逃不出太遠。但他和那些人一樣,不想莫名的輕功竟然如此的精湛。
“的確。”莫名稍稍思索:“已經過了十二天,事情該是辦妥了。”
他說的是顧君初,嫣鳩知道,於是也不甚友善:“顧君初也不過是人,又不是神仙鬼怪,你是不是對他期望過高了?”
莫名挑眉,輕笑:“他絕對值得相信。”
此話一出,聽的人不是滋味,瞪了莫名一眼,抬袖胡亂擦拭臉上的妝容,現在已經不需要這種鬼東西了。
莫名看著,就是有意見,忍不住輕諷:“何必太在意臉上這點妝容,又不是大姑娘。”
嫣鳩抬起被擦得一塌糊塗的臉,側眸瞄著莫名,抿緊唇,那模樣看上去像在無聲地責備著。
莫名沒來得及去瞭解嫣鳩的情緒,一聲尖嘯劃破林葉隨風的祥和。幾乎立刻的,莫名平地躍起,輕盈立於樹梢上,昂首看著上頭盤旋的鷹只。
“雷公……”
“雷公?”嫣鳩自知不能像莫名那般立於樹梢上,只能攀著高枝問。
鷹只低飛自莫名身側掠過,那爪上系著紅布巾。莫名見後笑容立現:“兵符得手了,不愧是君初,這下事情到尾聲了。”
莫名自樹上一躍而下,掏了一些銀兩給嫣鳩:“你先找一家農戶隱藏起來,明天以後可以回到軍營中,我在那裡等你。”
嫣鳩卻不接這銀兩,他看著這片綠林中笑容可掬地以掌托著兩枚銀子的人,眉頭不覺緊皺:“你要做什麼?”
莫名也不隱瞞:“君初拿到了兵符,雷公也出現了。他應該很快就能與我匯合,我們要去捉拿單于大將軍,他可是關鍵人物。”
“你現在回頭很危險。”嫣鳩不同意,一把扯住莫名的衣袖:“你不是說顧君初很厲害?他一人就能處理。”
莫名眨眨眼睛,摸摸頜下,低笑:“我急著取回自己的扇子。”
這種破理由,騙小孩都不成。嫣鳩眯起眼睛:“我也去。”
“……”莫名是想不到嫣鳩竟然這般固執的,當下苦笑:“你何必,你該明白我們的實力差距。”
“我不明白。”就是睜眼說瞎話也要跟著,嫣鳩認為自己至少不會拖後腿。雖然他沒有顧君初的實力,但長年的殺手訓練,也讓他有一定的實力。
兩兩相對,兩兩無語。風掠過林葉,老鷹也盤旋不去。此情此景下,如果換作別的人,莫名可以選擇點了他穴道就好。只是面對嫣鳩,他卻不想動手。他苦惱地抓弄著一頭長髮,怎麼也沒能想出個法子。
嫣鳩看准他的猶豫,當下加把勁:“帶我去,我還不需要你操心。”
“……看來你是太高估自己了。”莫名微惱,他看到了嫣鳩的固執,這種人可怕的地方不是他的實力,而是他那股蠻纏勁。當下心裡也有一個想法,如果爭持不下,還不如趁機讓對方認清事實?
主意已決,莫名不再堅持:“先找個地方洗把臉,接下來還要待顧君初出現。”
雖然得到了莫名的保證,嫣鳩卻不盡相信,一直提防著他突然反悔。看著像提防老狼的小鹿一般的嫣鳩,莫名只覺好笑。
“嫣鳩,你不用多此一舉,如果我要丟下你,你根本無法反抗。”莫名冷聲道,意在讓嫣鳩認清事實。
一句話,說的是這個意思,聽者卻是另一種意義。言語打擊讓心肺一陣劇痛,這是嫣鳩最害怕的事情,他尤其想要獲得的事物,卻有如天邊彩雲,飄渺悠遠,張目可見卻伸手不及。他恐懼這種虛無,不能掌握的幸福有何意義?
見他臉色不好,莫名只當自己的話說得過分了,卻是狠下心來要讓他識清自己的實力,以免他以身犯險。
洗掉臉上恐怖的妝容,二人開始謹慎地往回走。或許單于大將軍也想不到這應該逃跑的二人竟然逆襲,因此二人一路走去,除了躲避分散搜索他們的部隊以外,接近大本營竟反而沒遇上強化的防守。
此情此景,莫名滿意地笑了,這意味著能更快捷完成任務。
嫣鳩也知道情況,當下挑眉:“很輕易便能得手。”就是他也能在這時候殺死單于大將軍。
“不要輕敵,要無時無刻保持謹慎。”莫名訓他。
嫣鳩只是自鼻腔裡哼了一聲,十足的不屑意味。
莫名不再多話,只是微笑著開始計算時辰。
“莫名……”嫣鳩乘著莫名專注的時候發問:“莫惑和顧君初,你較喜歡誰?”
“嗯!”莫名挑眉,側首苦笑:“你這是什麼問題?一個是我的師兄,一個是我的二哥,這要怎麼比較?若是我問,你的娘親和妻子掉進水裡頭,你要先救誰?那你怎麼回答?”
嫣鳩聽罷卻是一愕,而後斂目:“都不救,一個我從未見過,一個我不可能有。”
竟然這般回答,莫名算是佩服他:“強詞奪理。”
話題沒能繼續,因為異樣的響聲。莫名沒來得及回首,嫣鳩突然扳著他的臉,竟然要強吻。
他還沒反應,卻被人從後拽拉,而後嫣鳩的胸膛上已經踏著一隻黑色大靴。莫名視線後移,昂首後看見正以淩厲眼神注視著嫣鳩的顧君初。
笑容不自覺上臉,莫名伸出手:“扇子。”
顧君初移眸至莫名臉上,眨眼間氣勢已經放柔,腳下一蹬往後掠出數米,遠離原地。他這才放下莫名,取出被珍藏於袖中的摺扇交出。
重獲珍愛的扇子,莫名心情甚好,霍地張開扇子,持著青山綠水輕輕扇動:“果然,還是有它才好。”
顧君初猛地垂首:“我呢?”
這是什麼鬼問題?莫名只覺尷尬,移眸瞄向跟隨顧君初的眾人,黑壓壓地站滿枝頭的人,一個個瞪著眼睛盯著他們看的眾人。在這種情況下,他不想顧君初竟然有臉面做這種事。
惱羞之余,莫名擺著笑臉,扇子緩緩上移,覆住了半臉。不想一指勾住扇沿輕輕扯下,而後顧君初的臉部特寫漸漸清晰,象數越來越高,直至他的視線範圍只能觸及那雙眼睛。
唇上溫溫軟軟的接觸,盈滿鼻腔是對方的氣息。這一吻很輕,顧君初只是以雙唇銜住莫名的,輕輕允吻,並未深入。
仿佛一觸便分開,顧君初抬首,莫名呆呆地把扇子舉回原位。莫名以為,他現在正頭腦發熱,無法思考。
揚首,顧君初睨視著站在另一枝頭上的紅衣人,那人同樣拿挑釁的目光回敬他。
第三十六章:出乎意料
綠樹紅花,藍天白雲,瓊樓雅閣,高牆環繞,這是金碧輝煌的宮殿。住的是王宮貴族,護的是天子聖命。莫惑抬首望向似乎無法攀越的高牆,思緒卻飛越了這道障礙,他的心思始終不在這裡。
“就是他……勾搭上了八王子殿下呢。”
“真是怨魂不散,他肯定是使了妖術勾引殿下。”
“那些大人連九族都死絕了,不想這個禍首還能活下來。”
“這哪是人?分明是妖怪,你看他不是活得好好的,吃好睡好。”
鄙夷的對話聲音不高不低,莫惑自然明白說的人沒把聽的人放在眼內,似乎有意讓他難過。他難過嗎?莫惑不費勁思考這問題,索性回屋中等待午膳傳上。
在食宿上,女王並未虧待他,該有的都不缺。然而人心永遠是無法盡善安排的一部分,因此莫惑與侍候他的宮侍相處得並不和諧。宮侍們恥於服侍這個異國奸細,鄙視他這個攀上八王子的狐媚子。這種情緒或許是出自一種民族自傲,也或許只是嫉妒。
一桌上豐盛的餐食,莫惑細嚼慢嚥,別人看他吃得滋味,卻沒有人感受到他的真意。吃,只是為了維持自己的身體,他不能給莫名造成不必要的麻煩,因此即使每吞下一口食物都有嘔吐的欲望,他依然逼迫自己一口一口地將食物吃下,直至吃飽。
侍候有餐的宮侍盛了一碗熱湯,遞給擱下雙箸的莫惑,卻在接手的一瞬間,將熱湯灑在迎過來的那雙手上。
湯是熱騰騰的,莫惑感覺不到痛楚,皮膚卻確確實實被燙紅了,只憑肉眼觀察就知道這傷並不輕。
“啊,燙到公子了,真抱歉。”虛情假意的道歉。
莫惑只是淡然抬首,平靜地要求:“無需道歉,為我請來太醫吧。”
沒能從他臉上看到痛苦的神色,宮侍們皆一臉無趣,仿佛更為不滿莫惑的不配合了。只是既然他要求,這些宮侍還不至於完全忽視,磨磨蹭蹭地請太醫去。
“真是妖怪,他不痛嗎?”
“喂,會不會做得太過了?”
“沒事,八王子才不會為了這樣一個人在宮裡找渣,而且又不是什麼大事。”
人遠去,聲音也消失。
莫惑始終淡然,端坐著等待太醫前來診治。
其實那一碗湯的熱度是十足的,這一燙,連為莫惑診治的太醫都皺了眉。然而問著他的感受,他卻無法回答,老太醫只好參照自身經驗為莫惑上了藥。好好一雙修長的手就被包紮起來,潔白繃帶重重環覆著,十分扎眼。老太醫交代他不能碰水,也不可以隨意動作,以免再次傷及患處。
好好聽完太醫的話,莫惑親自將人給送走,不想卻迎來了意外的客人。
侍從被遣退,屋子裡只剩下莫惑和不速之客——堇蘿國女王陛下。莫惑不知女王來意,但他意識到來者不善,從他偽王子的身份被揭露以後,他與女王已經沒有交集,現在聯繫他們的只有莫名……女王的到來肯定與莫名有關。
兩兩相對無語,女王從一開始就一言不發,靜靜地品茶,視線始終落在樓臺外別致的奇石假山上。莫惑垂首立於桌子另一側,有幾回將視線悄悄落在桌面上,觀察以綢布細細覆蓋住的託盤,布料微微隆起的中央不知道掩蓋著何物。
“王兒似乎很喜歡你。”
女王突然說話,莫惑微訝,迅速移眸注視女王,卻未回答她的問題。
“這幾天孤也想了很多,王兒的任務一直進行順利。那孩子的確優秀,若是生為女兒身,孤指不定就會立他為王儲。”女王始終未正視莫惑,似乎是在論家常,平平凡凡地敘述著自己對兒子的滿意。
莫惑想起過去,女王偶爾也會與他聊天。聊的卻從來都是國事,棘手的事情,無法解決且讓人頭痛的事情。那時候他總想著如何為自己的母王分憂,每天關注堇蘿國的國事,一心一意為她解決麻煩。
想著,他的唇角微微上彎。過去他從未聽過女王討論哪位公主或王子,如今會關注莫名,是否就代表女王是真的愛著那位兒子呢?
“孤的這位王兒並非幸運,大鑫國如何待他,孤十分清楚。但不愧為他,即使困難重重,依舊無法阻擋他。”
“莫……殿下一直是堅強的人。”莫惑附和一句。
女王聽罷,臉上有著自豪的笑容,手上開始輕敲桌面,莫惑的心卻因為這一個小動作而迅速下沉。他瞭解女王,因為他曾經想為這位母親付出一切。因此他知道女王這麼一個小動作代表她準備做出一個殘酷的決定,就如同年前她決定大刀闊斧,肅清異己的時候。
“孤問你,若果是為了王兒,你願意為他付子多少?”
“女王陛下,草民只求留在殿下身邊。”
“……孤也只求他留在身邊。”敲擊動作停下,女王終於直視莫惑,手上輕輕扯開綢布,梨木託盤中央有一隻潔白小瓷瓶,與及雕工精緻的圓形小木盒。
莫惑心裡千百個想法,複雜地注視著女王,等待真正答案。
“喝了這瓶‘暮顏’,盒子裡是一月份的‘續香丹’。”女王輕點瓷瓶示意莫惑喝掉。
“暮顏?”莫惑皺眉,他驚慌,卻不解女王的意思。他知道暮顏是一種毒藥,而且通常用做賜死宮中妃侍的,服下此毒者在一周內會逐漸衰弱,最後一睡不醒,魂歸九泉。‘暮顏’無解藥。而‘續香丹’則是貢品,據說一顆能讓瀕死的人續命,而且是固本培元,延年益壽的聖藥。
“續香丹能夠減慢毒發時間,你每天進服一顆,應該能撐到那時候……”
那時候?莫惑咬唇:“既然是陛下的命令,那麼草民能知道是為何事嗎?為何必須要服下?”
“你無需知道,你不願服用?或許孤該請來侍衛幫助你?”
這是威脅,莫惑知道自己在劫難逃,反抗只帶來更多的變數。帶著最後的希冀,他望向大門方向。他盼望此時莫名會出現在門外,然後就如同大鑫宮殿那一回,伸手將他帶出無邊的噩運。
然而等待,思念,魂牽夢縈。這些始終對現實沒有任何作用,他只好臉帶微笑地端起瓷瓶,喝下終能致使他喪命的毒藥,他卻連味道都無法知曉。
所有的惱恨都隨著瓷瓶著地而碎裂,他取過盒子,放到袖兜中,表情始終平靜,一點也不像才剛被迫服下毒藥的人。
女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語帶暗示:“日後你會感激我。”
“究竟是……怎麼回事?”莫惑只能猜測,猜測自己的死將會帶給一些什麼……或許能夠幫助自己珍惜的人,所以才會感激讓自己有機會作出貢獻的女王。
剛才的一句話已經是女王最大的讓步,她已經不準備繼續縱容莫惑,於是準備離開這讓她心情沉重的屋子。
大步邁到門前,女王卻停住了,而後輕吟:“只可惜你並非我的親兒。”
始終並非血脈相連的母子,莫惑低笑一聲,取出木盒子打開,芳香撲鼻,這將會是延續他生命的藥丸。
院外傳來異響,莫惑聽著卻是女王懲罰宮侍,並命人換掉服侍他的人。這算是女王對他的仁慈?在決定犧牲他的同時,給予最大的補償嗎?
莫惑撫額輕笑,收好藥丸,靜靜坐落案前,斂目休憩,又似乎正在瞑思。
遠在千裡外的三人正謹慎注視著軍營,安排分佈人手將大將軍所在的營帳給包圍起來。
顧君初觀察營地,莫名就在旁邊提供情報,巡兵的路線和巡邏時段等,二人都要求任務必須完美結束,不容少許差錯。
嫣鳩始終插不進話,他怎麼也想不到每天跟他待在一起的莫名,原來一直沒有浪費一分一秒。除了應付他,除了算計大將軍,原來還考慮到更廣的層面。反觀自己所考慮的事情,急功近利不切實際,他和這二人格格不入。
當莫名與顧君初討論完畢,準備執行任務的時候,就注意到嫣鳩少有的寡言,莫名不禁新奇:“怎麼?舌頭累了?”
顧君初也把視線移向嫣鳩,目帶審視。
他不看還好,這一看,有人心裡就不舒服。就他出現以前,嫣鳩從未認為自己和莫名有距離,然而這顧君初出現了,情況十分不妙。心裡轉了數圈,嫣鳩勾唇一笑,特意以指輕點莫名的唇:“當然,剛剛那一吻,我可是下了十足的功夫,舌頭怎能不累?”
轟隆……這對於莫名,真是晴天霹靂。他都忘記那一吻了,想不到嫣鳩在這時候提起,他有點僵硬地移眸瞄向顧君初,如意看到充滿煞氣的怒容。
莫名搓額:“什麼鬼?還不是因為你那鬼模鬼樣嚇到我,你才得手的。”
雖然他這麼說,嫣鳩卻笑得快意,就因為某人的臉色發黑,就因為他扳回一城。因此他並不介意莫名吐糟:“你不也很喜歡嗎?我的吻不好?”
真他媽的太好了!莫名只想一拳把那張笑臉打落,但那種做法是不智的,他必須要冷靜。
“呵,這世上吻技好的人不差你一個,只是一記吻有什麼值得記掛?我都忘記了。”
嫣鳩眯起眼睛瞄著莫名,似乎在生氣。
這邊的人惱了,莫名又看顧君初,那邊的人還在惱,這是幹什麼啊?招兩人一起恨了?
“是啊,我們的殿下必定是身經百戰,才會知道像我這般技巧的人多著。”嫣鳩盡給他挑刺,就因為那一句忘記了,不值得記掛。
嫣鳩那傢伙在挑撥,然而莫名發現顧君初的怒氣還真的在上升,在這個需要辦正事的當口上竟然給他玩這些有的沒有的,什麼玩意?
於是他也惱了,扇子合上,左右扇打到二人的臉,啪啪兩聲響亮的。
二人各自捂著臉頰,一臉驚詫。
“感情是我像猴子?所以你們才把我耍起來了。”莫名陰惻惻地笑。
二人愣愣地搖頭,他們的只是在……爭寵罷了。
“不是?不是的話,那你們是猴子?聽不懂人話?”笑意愈發的陰冷。
二人再搖頭,動作是一致的。
見他們合作,扇子又張開,山河在一人手上搖動。細長的眼眯起,自扇沿處滑動,來回審視著兩側的人:“那……現在該做什麼?”
他們能跟這人吵嗎?不能。輸得徹底,二人妥協。
“時辰差不多了,下去吧。”顧君初先一步躍落,身形如雄鷹般迅捷,動靜卻如麻雀般輕巧。黑影有如墨客的筆束,俐落一筆,劃進敵方中心。
莫名冷哼一聲,一襲青衣的他也如流光,滑進小小營帳。嫣鳩見狀,自然是跟上,只是比起前面二人的動作,他的輕功顯得拙劣,即使那抹紅影的身姿還算得上優雅。
才進入,就見除卻大將軍以外的人都倒地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嫣鳩不敢置住,他看的是顧君初,暗暗評估這人的實力。
“你們!”大將軍瞪著莫名和嫣鳩,咬牙切齒:“有何居心?!”
莫名看著大將軍精彩的一張臉,扯開溫煦的微笑:“不怎麼,現在你的兵符已經落入我們手中,接下來你要面見女王,陛下有很多很多的話要跟你說。”
聽說兵符落入他們手中,大將軍臉色大變,作最後掙扎:“不可能!兵符……”
“呵,你不用猜想,我不是在套你的話。”莫名蹲下來,看著這位大將軍,輕歎:“聽說你要回來對付我。其實我原本不準備遠戰關外的你,卻不想你這般主動,我也是迫於無奈。”
“你是誰?!”大將軍看著眼前平庸的臉,聽這語氣卻不平凡。
莫名摸摸臉:“我是八王子莫名呢。”
“不可能!情報指八王子的容貌不比嫣鳩差。”這實在差太遠了。
聽這話,莫名和嫣鳩對看一眼,各自看到對方挑高的眉梢。顧君初也聽出端倪,盯著大將軍的目光變得陰狠。
竟然還注意到八王子的容貌了?這人心裡打的什麼主意都好,總之不會是好事。
嫣鳩冷笑:“大概他認為醃的時間不夠久。”
聽罷,想起那‘滿城盡帶黃金甲’的情境,莫名以扇子掩唇,笑彎雙目:“相信宮中有更大的場地供給我們的大將軍。”
說罷,莫名與嫣鳩二人相視而笑,那默契讓旁邊的顧君初皺緊了眉頭。
“帶走吧。”顧君初一指點倒大將軍,示意隨行的人將人押走:“這裡不宜久留。”
“那就走。”莫名也不耽擱了,先行動起來。
聽見外頭的腳步聲,知道惹來了麻煩,顧君初和莫名作開路先鋒,走在最前方。對付被整慘了的殘兵,二人並不太費勁,後頭的人只看他們勇猛地拳打腳踢,將一個個行屍般的士兵打飛,開出一條大道。
嫣鳩走在後頭,看見前面的二人互動,心情有點沉重。一種異樣的感覺襲上心頭,他猛地回首,就見利刃如劈瓜般將大將軍給劈了。
“你們!”嫣鳩來不及阻止,沖到一半的身軀卻被兩旁的人架住,這些死士下一個要劈的就是他。
雙手被制,嫣鳩試圖反抗卻發現這些人都不簡單,眼看刀刃劈落,他驚喚:“莫名!”
遠在前方的莫名腳下旋步,憑藉著一股衝力迅速滑近嫣鳩,首先就一掌將攻擊者的武器拍落。而架著嫣鳩的二人也被顧君初的劍挑了。
盯著已經氣絕的大將軍,莫名和顧君初互覷一眼,皆看到對方的疑惑。
更讓他們震驚的是那群死士竟然群體舉劍自刎,血灑當前。此情此景讓前來圍堵他們的士兵們都嚇得六神無主,一個個爭相奔逃。
這下現場站立的只剩下三人,皆是一臉驚詫,無法理解。
“壞事!大將軍,嫣鳩……那麼莫惑!”莫名大驚後拔足狂奔,心中連連祈求莫惑安好。
雖然驚魂未定,但見莫名如此激動,另外兩人也只好跟上。
第三十七章:迎接
天才濛濛亮,迦耶的城門還是關得緊緊的,城樓上有衛兵值守。留守了一夜,衛兵瞄瞄四周,確認上級沒盯著,就偷偷地打個呵欠,祈求著太陽快點升起來……好換更。
兵大哥或許有點上火,半睡半醒地站了一晚上,眼睛有點糊塗了,怎麼擦也擦不乾淨。耳邊聽到馬蹄聲,這時候花海才從黑夜中顯出黯淡深紅,繁花掩飾下,似乎有人接近。士兵探身張望,沒瞧個清楚,就聽下頭喊話。
“開門,殿下要進城。”
聽說是殿下,再不清醒也得機靈點。杵在城門上的士兵馬上通報了上級,領著一小隊前去開門。城門張開,入目是簡簡單單的三騎。一人黑衣,目光淩厲;一人紅衣,高傲冶豔;一個青衣,溫和廝文。青衣的男子對士兵們溫柔微笑,一手往袖中探索,勾出金牌一枚,赫然是女王親賜的金牌。
見此物也就知道這殿下是真非假,雖然未清楚是哪一位,也先給跪下磕頭了。
那句千歲未喊出口,馬蹄已經自他們身旁踏過,撩起塵囂迷人臉面。當他們自煙塵彌漫中解脫以後,哪兒還見著三人的身影。這時辰,這速度,事情肯定到達刻不容緩的境況了,恐怕是是非之事,福莫福於少事,閒事少管為妙。
大隊長招呼下屬關起城門,一切就像從未發生,衛兵繼續無趣的值守。
而那三匹駿馬是沖著皇宮直奔而去的,穿過安靜的市井,連過了府門也不停留,一直到達宮門外。
青衣人勒馬,那勁頭沒控制好,直勒得馬兒揚了二蹄,長嘯破寂。鐵蹄磕落地面,兩道清脆響聲,馬上人探身,臉上雖帶微笑,臉容溫文爾雅,然而那雙眼睛分明的是犀利。
“我是八王子莫名,要晉見女王陛下,請通傳。”
守兵是被這氣勢給駭住了,緩了緩心神,其中一個奔走,看是去通報了。
“莫名,別急。”顧君初見那掐著韁繩的手已經發白,不覺勸道。
莫名只是回以溫和的微笑,唇輕動,話還是沒出口。
看他的臉,根本看不出端倪,但只要看他的動作,就知道他正處於情緒不安的狀態。掐緊韁繩的雙手,始終維持大幅度起伏的胸膛,挺直的脊樑,即使在此時仍夾緊馬腹的雙腿……無論哪一處都宣示著他的憤怒和緊張。
嫣鳩也是懂得洞悉人心的,他知道打從三天前任務出現無法預料的特發情況以後,莫名的情緒一直不安。回到迦耶所需的正常時長是五天,然而他們卻只用了三天。一路上莫名像瘋了一樣趕路,若果不是他和顧君初在旁邊監督著,這人說不定連吃食都忘記了。
見莫名為了莫惑,竟然堅持到如廝地步,嫣鳩心中微酸,卻也生不出氣。他明白自己為何著迷,僅僅就為了這一點,如果莫名也能待他如此……也夠了。
“君初,嫣鳩。從這一刻開始,你們誰也別離開我身邊。”
突然的一句話,二人驚訝地盯著他繃緊的背影看。一瞬間也明白莫名是在保護他們,只要待在他身邊,這皇宮之行才能所保障……畢竟嫣鳩差點就成為了刀下亡魂,此行還不知吉凶。
嫣鳩想著,越發的心驚……這王宮裡住的什麼人,他清楚。女王的狠心,他更清楚。如果她的想法是要他們全都不活命,這一進去就等於只進不出了。
“莫名,我們別進去了。”嫣鳩想了想,低聲建議:“至少我們別從正面進去……你想找莫惑,我們就偷偷地進去,我可以為你帶路。”
這次連顧君初都同意嫣鳩的意見,畢竟事情兇險,正面迎擊是太冒險,他也不保證能在這牢籠中護莫名全身而退。
然而莫名自有打算,他指著這座巨大的朱門,笑:“偷偷?來不及了,她是有意等我來,我又何必花費這點時間?如果我說死在裡頭,就一起死,你們願意嗎?不願意就現在離開,權杖給你們。”
金燦燦的牌子被隨意甩向身後,晨光初現,金光好比電光,又似烈陽,映迷人眼。
顧君初接住牌子,卻遞給了嫣鳩:“你走吧。”
嫣鳩一雙鳳目眯起,馬鞭回謝,鞭子破風聲起落,未打著目標。顧君初哼笑一聲,似嘲弄又似不屑。他順手將牌子收入懷裡,又對莫名殷勤地說:“我為你保管。”
……
莫名失笑,嫣鳩氣絕。
“你這尾披著虎皮的毒蛇。”嫣鳩冷嘲。
顧君初聽罷,眉梢只是輕輕一抬,俊目如星辰般迷人,唇角微微一勾:“還好,總比套著蛇皮的綿羊強。”
嫣鳩深吸口氣,見莫名的笑意竟然加深了,就覺這倆人是狼狽之類、蛇鼠一窩,一個說話就是氣人的,另一個要氣人的時候就說話,半斤八兩。
當衛兵回來領人的時候,三人不覺已經輕鬆不少。莫名抹一把臉,無奈地輕笑:“我這是幹什麼?不是說好了要冷靜,這樣如何對敵?還好有你們在……”
顧君初輕輕攬一記他的肩,一下子就鬆開了。只是這一舉動卻讓莫名安心不少,因為他知道這熟悉的溫度一直在身邊。
嫣鳩見狀,自己也不落人後。雙手圈上莫名的脖子,往他唇上輕咬一記,而後放開:“我也會盡全力幫助你。”
結果兩雙眼睛又瞪上了,莫名也被嚇了一跳,這嫣鳩越來越大膽了,這種親密動作越來越順手。
揉揉微微辣痛的唇角,莫名翻了記白眼:“行了,以後有你在的時候,我會記得提防著。”
顧君初的氣沒生成,挑高了眉。嫣鳩得意也沒幾秒,瞪圓了眼睛。
即使他們嬉笑怒駡,腳步速度還是沒落下的。莫名跟二人這樣鬧了一陣,心情總算平靜了,此時也能端著笑臉去面見他的母王。
然而他們被安排在禦書房裡頭等待,因為女王正在朝會上,仍未下朝。
莊嚴的禦書房,面積比平常官邸大堂還要大。這樣的空間裡除了幾把酸枝的木椅及女王專用的書案以外,都被書櫃佔據。
三人坐在書房中等候,上的茶和糕點都沒有被受青睞。
等到巳時,女王終於在眾侍衛兵的簇擁下駕臨禦書房。莫名三人是起身以大禮迎接女王的,女王看了這兒子一眼,施施然落坐案前,也示意他們起來。
“王兒,孤交代的事,你可辦妥?”女王似乎關心的一問。
莫名恭敬地垂首:“以母王對社稷的關心程度,兒臣相信這結果母王早已預見。”
“嗯。”女王露出欣慰的笑容,似乎慈祥地對自己兒子頜首:“的確。果不愧為孤的王兒,事情你的確做得好。”
莫名看著女王,難以形容心中所感。自己的母親,血脈相連,然而卻又有著功利及地位隔閡,距離仿佛比一般平常友人還要遠。更甚者,你還得提防與及猜疑著她。
“既然約定已經完成,那麼我的莫惑呢?”莫名知道女王並非好胡弄的人,自然無需在她面前裝模作樣,他單刀直入。
女王卻淡定,一邊喝著宮侍給的茶,還捏了塊點心,輕鬆閒話:“怎麼不吃,這是專門為你們準備的點心。孤最愛這糕點,甜而不膩。”
莫名心裡有氣,他想知道莫惑的情況,但女王卻在拖延時間。怒極時,他仍是笑:“女王賞賜糕點,豈是無功之人可食用,稍一不慎,落人口實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王兒,你是多慮了。孤賞賜的點心,哪容得他人說項?”
“兒臣只怕要說的時候,母王會忘記今天的賞賜,只把兒臣當賊辦了。”
明嘲暗諷逐漸白熱化,女王一掌拍落桌案上,好不響亮。
莫名收起笑容,抬起略帶蒼白的臉,抿緊唇將出口的輕咳咽回去,胸腔因悶咳而起伏。
母子倆對峙,宮侍們噤若寒蟬,大氣也不敢透一口。顧君初和嫣鳩也暗自戒備,準備隨時作出反應。
“在王兒的眼中,孤就是如此不值得信任?”
莫名又笑了,摸出扇子,輕敲掌心:“陛下要我回答相信?”
這分明的挑釁,即使是八王子莫名,也是過分的行為。大夥都以為女王不至於勃然大怒,也會教訓莫名一番。結果她沒有,頹然跌坐回椅中,輕撫著椅手上龍頭,女王漸露疲態,神似一位得不到兒子諒解的母親,正為此而苦惱。
“你要莫惑?”
“沒錯。”
一問一答,精准而堅定。
女王妥協,擺擺手:“你跟他去。”
一名宮侍躬著身出列,似乎是要帶路。莫名快步跟上,後面二人也跟著。
“慢,只讓你一人去。”
女王突然又發話,三人聽罷,莫名先回頭看了嫣鳩和顧君初一眼。他哼笑:“不,他們也一起。”
女王眯起眼睛,不滿的目光落在莫名身上,而後者卻不為所動。僵持一刻,女王低喃:“要他們還是要莫惑?”
“都要。”只倆字,莫名霍地開了扇子,輕輕搖動:“母王是想要兒子還是賊子?”
只一刻過後,女王再次妥協,擺擺手讓他們過去了。
過了重重障礙,莫名催促帶路的人加快腳步,已然一改剛才的輕鬆愜意,臉上怒意正濃。
“你們!都給我小心。”他提醒背後二人。
顧君初和嫣鳩也沒多話,只是應了一聲。他們心知肚明,死士們要劈死嫣鳩,現今女王又想留下二人。如果莫名顧著莫惑,忘記了後頭這二人,說不定回頭的時候就再也見不著面了。他們雖然不明白女王用意為何,但明顯是女王要清除莫名身邊的人……或許只是他們三人。
走過長廊,又穿過幾座園子,踏過花叢間的小徑及湖邊綠柳岸的石子路。一路上侍衛,宮侍,甚至女王的妃侍都見著了,過了這種繁華,終於歸於冷清,到達一處較為偏僻的獨院。
“就……”宮侍還沒說完,人已經從他身邊掠過去了。
莫名直奔大門,雙手一推,連力道都控制不住了,門板重重打到牆壁上。
聲響惹起室內人的注意,受驚回首的下人,還有淡定抬首的莫惑。
兩目相接,莫名只見那人仍是瘦,神色卻沒有不妥,一雙無神的眼睛在看清楚他的那一刻便有了神采。
莫名也禁不住要笑,過去一把抱住莫惑:“還好?”
“……好。”莫惑輕歎,摟緊了莫名。
聽他這樣的回答,莫名卻仍是不安心,看著人是活生生的,便開始檢查他是否安康。結果就看見了那雙包裹著繃帶的手。
“這是怎麼回事?”
“燙傷了。”
莫名以為莫惑並非如此粗心的人,於是他問:“是誰燙的?”
面對這個問題,莫惑失笑:“不用緊張,那些人已經被女王調離。”
聽了這個答案,莫名微訝。他總不相信女王會幫助莫惑,難道她還會因為曾經的情分而出手相助嗎?這位曾經任由莫惑被囚也不施援手,這位曾經放任莫惑被虐待也視而不見,這位到最後還徹底利用莫惑的女王,會有這般好心思?
“說!你和她是不是做了什麼交易?”莫名眯起眼睛盯緊莫惑,不讓他有躲避的空間。
莫惑心中暗驚,臉上卻不動聲色:“沒有。莫名,我沒有交易的價值。只是……只是因為我受傷,請來了太醫,這消息傳到女王耳中,所以她換掉了宮侍,就這麼簡單。或許她是不想你生氣……”
“哦?”莫名聽著這也有道理,雖然不盡相信,但莫惑的眼神是堅定的,他總是瞧不出端倪,就沒有繼續迫問。眼神不再淩厲,改為關心的柔和:“那手上的傷如何?”
“太醫說再過兩天就可以拆解繃帶了。”莫惑輕輕一笑:“恢復得很好。”
聽他這麼說,莫名總算寬心。他避開莫惑的傷口,握著他的手腕:“來,我們回家。”
莫惑點頭,順從地跟隨,順道給顧君初和嫣鳩頜首致意。顧君初注視著他們二人相接觸的手,注意到莫惑的禮貌,也回以頜首。嫣鳩也在意,但見莫惑這般友善,他也未有為難。
出了宮門,馬只有三騎,於是四人只好接受女王安排的馬車。乘著馬車往王府方向走,莫名就一直盯著莫惑,而後問他在宮中生活的細節,巨細靡遺。
莫惑看似順從,實則回答得小心翼翼。
他心中有自己的打算。既然‘暮顏’無解藥,他不希望因為自己而讓莫名與女王發生爭執。即使莫名是真正的八王子,也不可能挑戰女王的權威極限。他害怕一旦莫名逾越極限以後,會落得悲慘下場。而且女王似乎正計畫著能幫助莫名的事情,他選擇冒險,即使可能被騙去這魂魄……他也別無選擇了。
當車子停在八王子府外以後,門房的先被突然回來的主人們嚇了一跳,連忙找管家前來迎接。結果先一步到來的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三子,這小子一個虎跳過來,若不是莫名身法不錯,躲得及時,有可能就被這人肉武器給砸著了。
結果三子只巴到了莫名的衣擺,然而即使只有這衣擺,莫名也哭笑不得了。這小子那股蠻勁,似乎要毀了他的衣衫。
“三子,你這是怎麼了?”
“殿下……”比怨婦還怨的一個調調,三從抬起涕淚縱橫的臉:“三子以為你升仙了。”
……
幾人聽見這回家就一句不吉利的說話,自然是無法回應,皆一臉被咽到的表情。
“三子,你是要咒我死嗎?”莫名撫額。
三子愣了愣,馬上呼天搶地:“不是呀!殿下!說書的不是說自由自在的人快活得勝過神仙,那時候才會樂不思那什麼嘛?!三子以為殿下要像神仙一樣快活了,不記得回來了。”
這孩子又來一個新解,莫名聽得無奈,也覺有趣。
“三子,樂不思蜀抄一百遍。”
“嘎?”三子成了聽雷的鴨子。
莫名拿扇柄輕敲他的額:“三天后必須交上,不然加倍。”
此情此景便是八王子府常有的戲碼,周圍的人已經習以為常,只是一笑置之。然而剛才歸家的人卻為此感到滿足,他們都需要這種和樂,即使從刀山火海裡闖過來,也就為了這一點點平凡的幸福。
顧君初對這僕人投以深刻一瞥,嫣鳩不客氣地笑開了,莫惑輕歎著搖首失笑。
第三十八章:回家
主人們回府,接風大事有深紅擔待著,僕人們只管讓主人們洗涮得乾乾淨淨,打扮得漂漂亮亮就可。
三子雖然再一次陷入了抄寫成語的無限渾淪中,卻仍不懂記恨。見主人們風塵僕僕,面露疲態的模樣,也只記得全心侍候主人們。大事有深紅,小事就他三子,他一人忙得活像只蜜蜂,一會這廂一刻那廂,連著四廂跑了個遍。
這時候堇蘿的氣溫已經趨近炎熱,原本就屬於熱帶的堇蘿,它的夏季十分可怕的。從初夏到深秋之前,整個堇蘿會被烈陽烤炙,火紅色嫣鳩尤其的鮮活,都快成真的火苗了,即使是土生土長的堇蘿人,也叫苦連連。
只是莫名卻越來越如魚得水,天氣越是炎熱,他就越有精神。即使遠行歸來,這下還有興致讓僕人們在湖央亭子中擺了酒席,慶祝。
四人帶著梳洗後的清爽相聚亭中,僕人一律只能候在岸邊,獨留這四位主人在亭中暢談。僕人一致往岸邊走。莫名喊了三子一聲,三子馬上支著耳朵,小狗般搖著尾巴,準備為殿下獻身。
莫名看向那雙透著純良熱誠的眼眸,一臉嚴肅地提醒:“沒事就下去抄字,記得三天后要交上。”
充滿希望的臉馬上趨向絕望,小僕人像被丟棄的小狗般,一步三回頭,磨磨蹭蹭地回岸上去了。
莫名的視線始終不離三子,看著他上了岸,扇子還帶節奏地敲著桌面。這時候顧君初隻看了一眼,就動手整理桌上酒菜,記得把溫酒留給莫名。嫣鳩就支著頜,看莫名戲弄小僕人,眼裡卻只看到莫名的風采,完全不知道剛才被戲弄的是誰。莫惑也在看,看罷就笑歎:“既然在意,又何必欺負他?”
莫名聽到,回過頭來認真地頜首:“嗯,我是很在意,你說三子他是不是有特異功能?他走這橋從不看路,怎麼就不見他落水呢?”
“……”
幾雙眼睛專注于莫名臉上,同樣滿含探索和求知。
“特異功能?”顧君初複述,一臉困惑。
莫名定睛一看這桌上豐盛菜肴,淡定地側首望向亭外:“蜻蜓低飛了,說不定要下雨了,快點吃過飯就回屋裡休息吧。”
這叫顧左右而言他,顧君初和莫惑就算了,一人縱容,一人圓庸。然而嫣鳩卻是個愛熱鬧的……好吧,莫名以為他是愛找麻煩。他聽到莫名又在忽悠人,自然是心裡不舒坦,接下來就給抬杠。
“呵,是啊,這風雨來得就像我們殿下的心思一般,驟來驟去。”
這話聽著刺耳,莫名挑眉看了左側總是學不乖的傢伙一眼,在心中掂量了一下子。他左手拎起扇子隨意擺弄,臉上笑容漸深:“客氣了,本王子也瞭解自己才思敏捷、審思獨特。勞你紀念,其實意會則好,不需常掛嘴邊。倒是嫣鳩公子言語繁華顯俗、詞不達意,日後多多努力,好好糾正。”
這是什麼話?曲解他人語意,自抬身價不只,還要損人不倦?
“哼,莫名你沒什麼好的,就臉皮厚度倒是有出息,整個是金剛不壞的模樣。”
嫣鳩這話落,莫惑唇角輕勾,顧君初也瞄了他一眼,大有贊同之意。
聽這話,莫名也不惱,反正他有自知之明,這評論屬實與否,還真是不用辨了。但見那三人竟然是有志一同,莫名就是頑性上來了,硬給嫣鳩抬杠。
“見笑了,本王子這點本事還真不足道矣。倒是嫣鳩大美人,不只人美,連聲音也像如黃鶯出穀,說的話那是鳥語花香呢。”
嫣鳩一聽,愣了……再想想,這不是指他在說鳥話嗎?而且恰好他的名字裡面還有一個鳩字,這一串連,莫名意指他鳥人說鳥話。
愕然地瞪著莫名,這庭裡沒有一個是不明白的人,聽完了,解讀完了。顧君初很不給面子地露了一口白牙。莫惑還顧全他,只是垂首作哀思狀。
嫣鳩看他們倆,一個曬笑,一個暗笑,其實是沒一個厚道人。嫣鳩心裡在冒火,一是恨莫名刁難,二是恨這兩人旁觀態度不良。心裡有了主意,是為了讓這三人也糾結一回,他驀地就給莫名來一記惡狼撲羊。
然而然他忘記了顧君初對他的批語——套蛇皮的綿羊,恰好莫名就是那個披羊皮的狼,而且歷史一直見證著嫣鳩的失敗。前幾回可以說是莫名大意,這下他的動作被看穿了,莫名老實不客氣地伸手一帶。
並不是攻擊,也沒使多大的勁。但莫名這一手其實是有名堂的,叫分花拂柳掌。遠遠足夠帶著嫣鳩繞了個圈圈,讓他飛撲的熱情改送給粼粼水光去了。
水面因墜入巨物而激射起水花,碧波蕩漾,載浮在水面上的蓮荷隨著漣漪飄蕩,蜻蜓受以驚擾以後,遠遠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落水的人馬上就浮出水面,濕淋淋的嫣鳩伸手撥開覆面濕發,怒視莫名。
莫名輕笑,霍地張開扇子,無限風流地扇動著:“早上不是提醒你了,以後我會提防你的。”
“提防?我自動獻身你竟然不識好歹?”嫣鳩咬牙切齒。
“對不起了,我無福消受。”莫名一臉惋惜地回答。
這旁邊聽的人越聽越樂了,接著又因為下一句話讓心情下了一個臺階。
“我又不愛男人,你無事亂撲就是自討沒趣。”莫名扇子合上俐落一指,大有官老爺斷案的氣勢:“讓你下水清醒清醒,看來效果不錯。下一回要不要拍飛到樹上去掛一晚上?”
顧君初現在是想把莫名拍飛到樹上去掛一晚上,看能不能吹彎這人百折不撓的硬直心腸。
莫惑是聽完這話以後,一直垂首沉思。
水裡有個人,莫名一直沒分心思給地上的人,嫣鳩見他們幹乾爽爽地看他笑話,當下不樂意,也學著莫名的模樣邪笑。
“那你就後悔為什麼沒有直接把我掛樹上去吧。”說罷,雙手抻出水面,振臂。
水花嘩啦啦地往亭中飄,莫名飛身就擋在莫惑前面,水潑了他一身,顧君初也不落人後,濕透了。
“……”
莫惑被莫名護著,此時看見濕透了的二人,唇角輕抖,還是很禮貌地憋住笑意了。
顧君初和莫名互覷一眼,同時長身而起,像梟烏一般飛身掠向水面,準備把嫣鳩揪出來教訓一頓。嫣鳩見這倆人來了,像魚兒一樣潛進水中,碧波中紅影浮潛,水面上兩人也不放過他,逮著機會就揪人。
結果這水戰越打越興奮,三人乾脆下了水,敵我也不分明瞭,唯一分明的是在玩樂……莫惑在岸上觀戰,看孩子氣的三人,只能無奈地笑。
僕人們都不想這幾位主子好好一桌酒菜不吃,用湖水糟蹋了,還跳到水裡去玩耍。歡聲嬉戲,還真像幾個小孩子。
本來是玩得沒完的,但一場雨應了莫名的話,真的來了。當雨水淅瀝瀝地灑落以後,莫名終於記起冷,在陽光烘暖的湖水裡不覺得,被雨水一澆就清醒了。
也玩夠了,幾人上岸又後重新梳洗一番,讓僕人在門廊上準備了簡單的食物,四人就一邊賞雨,一邊進食。看被雨水打落的花朵憔悴損,看被沖刷得油亮的簷瓦明光可鑒,看被雨點砸打的泥濘跳動飛濺。
看著看著,莫名發現他們只是在發呆,這種行為真的沒什麼意義。於是互覷一眼以後,都從對方眼中讀到了無奈……這般看來,剛剛是整體發呆了。
僕人們看著這原先還一臉呆愣的主人們現在是笑得前俯後仰的,都不敢哼聲,直當主人們腦袋出問題了。
三子和深紅倆也候在不遠處,深紅不說什麼,但三子看這些僕人沒出息的模樣,而且還跟他一樣是個帶把的,當下就教訓:“沒出息,殿下做的事情肯定有道理,不懂裝懂就好了!”
“是!”僕人們看三子這氣勢,連忙應答。堇蘿國長大的男人跟大鑫國長大的男人就有這個不同,是特別的順從。
……深紅平地打了個趔趄,看三子的眼神是無限的惆悵。
前頭四人聽得清楚,看得清晰,是笑得更狂了。
吃過飯,品過茶以後就是各自午休的時間。莫惑是肯定要午睡的,因為有莫名監督著。
莫惑站起來要回小築裡,卻在走出三步以後止住了。臉上沒看出端倪,雙手卻交疊著,不著痕跡地輕摩。
莫名看見了,知道莫惑在緊張,就靜靜地等著他,看他想說什麼。
“能不能到小築來,我有些話想要說。”
有些話想要說,這話莫名聽後就認為莫惑是要跟他‘聊天’。想是這在皇宮的日子刺激到莫惑,,他自然不拒絕任何對病情有幫助機會,當下就答應了。他讓莫惑先回去,自己馬上就過去。
莫惑的目的已經達成,他不是沒注意到那倆人不悅的神色,但他也硬下心腸了。他以為,至少在這最後的歲月裡,該爭取些什麼……至少留個回憶,在九泉下才能含笑。
看著莫惑遠走,莫名卻拉著顧君初到一旁去。
“君初,你安排宗政玲到刑部去探聽一下越龍將軍的情況,如果還活著,你就把他給護住。還有……”莫名頓住了,抿抿唇以後,仿佛下了決心:“雖然只是猜測,我以為莫惑有事情隱瞞著我,他是個死心眼,若果他決意不說並有意提防,那我也套不出話來。你幫我查查?”
聽了這事,顧君初看著莫名,沒什麼別的,只是看著。
莫名見他不應答,又不作反應,就皺眉:“怎麼?”
顧君初仍是看著他,最後長歎一口氣,返身就往外走:“你希望我怎麼樣回應?”
“啊?”莫名困惑地看著背影消失在雕花木門外,踏踩木制回廊的腳步聲漸遠。
莫名看著雨霧被風吹撩,飄飄揚揚,竟然能打到他,臉上微濕的清冷感。他看著門外半晌,咂咂嘴:“這……這也能吃醋嗎?”
如果以顧君初的想法,這是吃醋了沒錯。
這時候旁邊響起涼涼的挑撥聲:“哦……好小氣的顧君初,這點小事也值得折騰嗎?莫名,你別管他,我們繼續喝酒。”
莫名回頭看了這隨意而坐的嫣鳩,那性感誘人的模樣,眼神正在勾人呢。
經他這麼一說,莫名反而琢磨了一會。站在顧君初的立場想想,他自己不也曾經因為誤會嫣鳩的話而生氣嗎?顧君初曾經為了莫惑的事而失控,而自己現在處處就為著莫惑著想,顧君初會生氣……其實一點也不過分。
想罷,莫名拍額。他也有難處,莫惑他不能不管,嫣鳩也不能丟下……君初那邊還是晚上給他解釋吧。
下了主意,莫名給嫣鳩擺擺手,轉身就往竹林小築的方向走去。嫣鳩看著人出了門,拐彎抹角,消失在內院深處。他隨意地側坐,雙腳交疊並架到椅手上,似乎輕浮地踢動著。酒是一壺接一壺地喝,沒有瘋狂地酗酒,只是在喝,沒量地喝。
從中午喝到下午,雨還沒停,顧君初卻回來了。他看到嫣鳩,眉頭就緊皺了,對嫣鳩說:“死了。”
……
嫣鳩雙目一瞪,而後又弓起來,像兩彎上弦:“呵……死了麼?痛快。”
他笑,肆無忌憚,拎起酒瓶散散慢慢地走動。或放是喝多了,腳步有點輕浮,輕步慢搖地入了雨中,遠去了。然而即使露出醉態,他還是別有一番韻味,直讓僕從看得愣眼。笑聲一直尾隨著他,人不見了,聲音還持續了一陣子。
顧君初目送他,而後側眸望廊外,看見那打著扇子站在門外好一陣的人。
“已經死了。”顧君初說。
莫名拿扇子向他招招,引著他往房間的方向走:“還活著才奇怪。哼,我想在我們差不多能捉到大將軍,或者更早之前,女王已經把她殺死了。說什麼大局、功臣,她要殺一個人還怕沒辦法做得乾淨俐落不成?是我傻了,竟然聽信她的。”
顧君初聽他有自責的意思,就站在中肯的立場說:“即使你看透了,拒絕了,她還是有辦法迫你去做。”
“……”
“不過你是疏忽了,如果能提早發現女王的真意,或許有更好的處理方法。至少能獲得更多的情報,總比現在摸不著頭緒好。”
對錯都給顧君初說完了,莫名檢討自身,而後正氣地說:“對,為了萬全,所以才讓你調查莫惑的事……沒有別的意思。”
顧君初聽罷,先是微愕,而後笑意漸漸爬上眉梢:“哦?!我不太相信。”
莫名瞪他一眼,見他得了便宜還賣乖,就咂咂嘴巴,也沒想要砸他幾句重話,就這樣回過頭繼續走路。
顧君初突然一個箭步跟上,附耳低喃:“你在我面前跟他接吻了兩回。”
“……那是他偷襲。”不是嫣鳩還有誰,莫名別了顧君初一眼,這傢伙靠得近,熱氣都呼到耳邊了,很癢。
“嗯。三師弟你的武功退步得真快,一下子就到五十名以後了?”
相比起莫名的平和,顧君初反而像嫣鳩上身了。不過莫名始終認為顧君初是有這點劣根性的,以前在洛山看這穩重的大師兄就有這麼點記仇的模樣……好吧,不是記仇,只是記帳。沒事他不管,一旦挑事端就連秋前的帳一起算完。總歸就是笑臉虎一隻,嫣鳩是評得傳神,披著虎皮的毒蛇。
聽他一句一句地進迫,莫名咬牙一笑,森森的兩行牙露白。
“你不滿意?”客氣地問。
“對。”不客氣的回答。
莫名聽罷,頜首,路是繼續走,卻在三步以後突然回身一把將顧君初按到回廊梁棟上,探首就吻下去。
顧君初不想莫名突襲,沒留意就被壓住了,落了個下風。然而他怎麼說都是大師兄,而且他一直渴望莫名,只一瞬間扳回劣勢,兩人勢均力敵。
跟在後方十多步以外的僕人們看著兩位主人就這樣粘在一起,從這邊梁棟撞到那邊雕欄,再從那邊雕欄撞到另一根柱子上,只差沒有在地上打上幾個滾,繞幾個圈圈。於是一個二個張著嘴巴看,都合不上去了,下巴失去知覺。
二人吻得忘情,這仿佛天雷勾地洞火,一發不可收拾。
三子突然情到深處,忍不住就高呼:“顧公子再加把勁!”
……
僵住了,無論是擁吻的二人,還是觀眾們,都僵住了。呆呆地調較脖子,將臉移向三子。
後者後知後覺地撓著腦門,這才意識到自己忘情的助威呐喊已經破壞了主人們的好事。
莫名站正了,退兩步,整整衣襟。唇上因親吻而顯得豐潤豔麗,笑容就越發的溫柔魅人,雙唇輕掀,細言軟語出口,竟是十足溫柔的殘忍:“三子,抄字加倍,明天交。”
“天啊!”三子呼天搶地:“那不行啊,殿下三思!殿下!”
讓他跟前跟後服侍招呼沒問題,他會利利索索地做好;叫他沖上去擋刀子也沒問題,反正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但叫他寫字就是真的難,三子哀叫著要主人行行好心,放過他。
莫名鐵了心不管他,回頭就走了。顧君初臨走的時候對三子頜首:“我會的。”
人走遠了,不回頭了。
三子欲哭無淚。
第三十九章:莫惑而進
黎明過後,晨光柔柔撫照大地。這時候還未起風,竹影疏落交錯,沉沉環繞小築,靈秀景致卻顯無限空虛。不知為何而驚鴻翩起,羽翼撲淩聲響驚擾夢中人,紗幔重重中一抹影子緩緩而動。
自床上撐起身,似乎適應光暗度,稍後才緩緩移動下床。莫惑掀開重重帷幔,給自己倒了杯茶水,打開木盒子。乍地一眼看下去,一顆又一顆小藥丸,數量不少,但他記得這裡只是二十顆。
取一顆放進嘴裡,芳香四溢,和著茶水服下以後,餘香仍留齒間。
服下一顆,只覺心神稍稍安寧。這一夜他仍是多夢,夢到孩童時候的事情,夢起初到堇蘿的事情,夢見身陷獄中的事情,夢到與莫名重逢的這段日子,一夜間真是喜怒哀樂嘗遍了。他以為自己能淡看生死,結果還是不行……這不就魂牽夢縈了?
握著盒子的手不覺掐緊,關節發白。莫惑已經感覺到自己正往奈河橋一步一步挨近。即使是有‘續香丸’,但身體一天一天的衰弱仍是無法忽視,他慶倖自己的身子本來就孱弱,現在至少還能在莫名面前掩飾住。
只是看著藥丸減少,每天惦記著日子將近,他發現自己原本淡然的心態生變了。或許能得到更多,想要得到更多……這種念頭在侵蝕他的心,有好幾回差點要把一切都告訴莫名,希望能獲得更多的關愛。
然而每每生起這種想法,卻又馬上被理智壓下去。他始終排斥動機不純的情感,心已經被傷得太深,不似體表傷痕能隨著時間流走而消褪,能依靠藥物來消除。
他是自作孽了,只覺自己傷心也不過是自找的罪受,即使愁眉苦臉,那是徒增煩惱。
敲門聲響起,莫惑猛地抬首,就聽三子的聲音。想起三子,莫惑總算能稍稍開懷,這孩子很逗趣,而且很貼心,每天早上必定前來侍候。莫惑是羡慕三子的,這孩子心裡一條直腸子,一門心思都是照顧好主人。三子每天早上必定親自料理四位主人,也虧他能安排好時間。
莫惑給他開了門,三子領著一行僕人進來,先給莫惑行了禮,見屋裡光線黯淡,立馬吩咐大家把紗幔一一系好。稍候,莫惑還有梳洗的時候,深紅就上了餐點。清早必備的補湯一盅,與及清淡怡神的餐點。
才安靜地進食,三子就去整理莫惑的藥草田地。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莫惑只需要偶爾給地裡藥草澆澆水。莫惑一邊吃著一邊沉思,深紅見了,試探地問:“公子想換新的菜單嗎?”
莫惑聽罷,輕笑:“不用。”對於他,食物美味與否完全不重要。
他這邊張羅好了,僕人們準備退下,因為莫惑一向喜好清靜,小築裡是除了一名僕人,就誰也不留的。他們接下來要去為莫名梳洗,稍晚就到嫣鳩,顧君初是天沒亮就出門的,已然不用操心。
見三子和深紅退下,莫惑卻伸手留住了他們。
三子單純,就以為莫惑是還需要什麼,瞪大眼睛盯緊莫惑。深紅卻瞭解主子,他此般神情,必定要的不是簡單事物。
“你們……接下來要侍候莫名嗎?”
“是,殿下現在也該醒來了。”三子答罷:“二公子是有話要傳嗎?”
“……我”舉步維艱,他始終猶豫自己的過於出格的舉動。
然而他以為自己出格,卻不想這房間裡一直有人不能只用出格來形容的,這傢伙的行為始終讓人無法掌握。
三子猛地上前兩步,深紅已經猛地一顫,悄悄靠近了旁邊的樑柱。
三子那時候是熱淚瑩眶:“二公子,你總是這麼消極不行唉!雖然你像神仙那麼……呃,那什麼名利和欲求。”
“淡薄明利,無欲無求。”莫惑不覺以教導小孩的口吻接了一下,隨即驚覺自己被帶動起來了,有些哭笑不得。
“對,二公子果然文采過人,就是這個蛋包明利,烏魚無求。”三子想握莫惑的手,卻頓住了,他還記得主人是高高在上的,他這種下人不能隨意碰觸。於是攥拳鼓勵:“二公子,顧公子本來就占著優勢,你落下風也不奇怪,請不要氣餒。你看嫣鳩公子分明不及你得殿下的心,還不是一個勁地挨過去,多麼的勇敢啊!不是說上天會看好那個勤勞的人嗎?”
“天道酬勤。”
“對對!二公子你也要好好努力,巴著殿下不放,總會有機可乘的!”
望著這單純的孩子,還有那顆攥緊的拳頭,莫惑淡淡一笑。這時候深紅正扶著柱子,一臉承受不住打擊的虛脫模樣,然莫惑卻認為這孩子說出了真理……的確,他怎麼不努力就退縮呢?
自嘲著,莫惑伸手覆住三子的拳頭,真摯道謝:“三子,你很善良也很聰明,感謝你……”
三子感受到拳頭上溫柔的包覆,就覺得這二公子果然是仙人,手指細細長長的覓好看了,連掌心都比他身上的皮膚來得細嫩,簡直像殿下的衣服那麼柔滑。而且二公子對他總是和善,還常常嘗他糕點吃呢。
“三子,我想跟你們一起到莫名那裡去。”終於說出來這句話,莫惑釋懷一笑。
三子呆呆地點頭,乘著二公子回身進屋裡準備的一刻,他悄悄給哥兒們深紅低語:“深紅管家,二公子真好!”
深紅正扶著柱子,唇上輕抖,隨意搭上一句:“你前幾天不是才給顧公子助威嗎?”
三子這下義正詞嚴地糾正深紅:“顧公子跟二公子不同!但殿下都該對他們好。”
深紅倒是沒說什麼,只是伸手揉揉這孩子的腦袋。
莫惑再出來的時候,遞給三子一本書。三子接過一看,《成語詞典》幾個字他還是能分辨出來的,他愣愣地抬首。
莫惑溫和地笑,拍拍三子的腦袋:“三子,你很特別,單純且不受世俗所限。多念書,日後必定對你有所幫助。”
說到念書,三子就苦了,但仙人一樣的二公子這麼說,他心裡又湧起雄心壯志,當下猛地點頭:“好,二公子!我以後一定會成為一代詩人。”
這志向……仿佛大了一點。
莫惑想了想:“既然你有此大志,我也不會放任你不管。這樣吧,日後我每天問你一個成語的意義和典故。以幫助你促成學習……”當然是有生之年。
如五雷轟頂,三子終於悟了,他問深紅:“這是不是傳說中的美人計來著?”
……
“不,這叫自取滅亡。”深紅答罷,已經護著莫惑出去:“這時辰殿下要醒來了,公子這邊走。”
原來自取滅亡是這個意思啊?三子摸摸腦袋:“哦,因為有美人,所以忘我了?”
因為在莫惑這邊耽擱了,當他們去到莫名那邊以後,他人已經起來了,正披著狐裘,任由一頭長髮披灑,站在樓臺前接受晨光照拂,模樣愜意。
見三子來了,正待說話,卻不想看到莫惑。
“咦,二哥?”
莫惑頜著:“我正巧醒來……”想來見你。
“二公子想念殿下,特地來看看呢。”三子插了一句話。
莫惑一驚,詫異地盯著三子。三子則是對他一握拳——我會支持你的!
“胡說什麼。別戲弄二公子,他臉皮薄。”莫名失笑,弓指敲了三子腦袋一記。而後隨意一比桌椅方向:“二哥你先等等,我梳洗完畢再說。”
莫惑略感失望,但也早知是這樣的場面,只是點頭罷,就準備到桌邊去。深紅此時卻突然將涵洗工具塞進他手裡。
莫惑愣住了,三子急得在旁邊亂躥:“二公子,積極啊,積極啊。”
莫名是哭笑不得:“你們這是幹什麼?就欺負二公子好說話嗎?”
深紅一向不多言,但言必有中。
“殿下多慮了,若二公子不喜歡自會拒絕。”
也對,莫惑不是沒主見的人。這下引導,莫名倒是盯著莫惑看,想看看他有什麼解釋,為何跟僕人們胡鬧了。
莫惑這下叫迫上梁山,他知道三子單純胡鬧,但不想明白事理的深紅竟然會摻和,這下他都不知道怎麼樣回答。托著臉盆,裡頭清澈的水泡著一方白綢巾,莫惑抿抿唇:“是想與你,多相處罷了。或許你不樂意?”
聽他這麼說,莫名一愕,隨意撥開隨風搔撓臉頰的長髮,眼睛卻定定的盯緊莫惑,仿佛開始思考他的用意。
“風起了。”莫惑伸手幫莫名撩開臉頰亂髮:“還是快點把頭髮扣好吧。”
感覺到指尖無意的輕觸,莫名感覺那溫度是暖暖的,如同晨光般,明媚生機卻不灼人。呆愣間,已經無意識地點頭。
他坐在梳粧檯前,透過鏡子能見到那修長十指在烏絲間穿梭,輕輕柔柔地劃過頭皮。即使三子平日裡也很細心,但與莫惑相比,三子確是輸了。莫惑細心且溫柔的動作,感覺是如沐春風般舒適。
細細理順長髮,以發冠扣好。莫惑拍拍莫名的肩,笑容漸漸溫暖,莫名分明從他的臉上看到了幸福……幸福?只這麼一個動作就幸福嗎?
“來吧,更衣。”莫惑帶著莫名起身,接過僕人遞上的衣服,細心得幾乎是珍惜般給莫名穿衣,每一個動作都緩慢而細緻,仿佛不容有一絲輕忽。這教人以為他只準備做這一回,而且以後也不會有機會了。
莫名突然有靈感,仿佛一旦讓莫惑完成這一次,就大事不好。他猛地後退一步,自行扣上盤扣,利索地系好系帶,拂拂衣衫:“太慢啦,我冷。”
莫惑愕然,而後只是點頭。莫名見氣氛有點鬱悶,正準備說些什麼。莫惑卻現了笑容:“那麼用早膳吧。”
“嗯。”
落坐後,三子又帶人去給嫣鳩那邊張羅,房間裡只留了一名僕人侍候進食。反正只是早膳,莫名就把僕人也遣退了,好跟莫惑能聊得盡興。
他給莫惑盛了碗白粥。
“我吃過了。”
見那傢伙樹丫子般的手腕還敢推辭,莫名撥開他的手,把碗擱到他跟前:“沒撐著吧?沒撐著就吃。”
莫惑無奈,他相信莫名是真的想調理好他的身體,只他的身體現在是怎麼也養不起來了。至於剛才獨自用膳,他只喝光了補藥,早點沒吃多少的。這碗粥,他就不再推了,於是緩緩進食。一邊吃,莫惑觀察室內:“顧君初似乎都很忙碌。”
莫名把莫惑當自己人,自然是不隱瞞:“嗯,顧家有些產業在堇蘿發展,他要處理事務。而且他還要順道處理安排洛山的事情,最近江湖上不平靜,門派間鬥爭激烈,而且聽說有新門派崛起,因此君初要盯緊他們。”
“嗯,為什麼你不跟著他去呢?”莫惑輕問。
這下莫名笑開了:“我以前都會跟著幫忙,但現在我自己的事情都忙不過來了,不給他添亂去。”
“……你是為了守在府中保護我們吧。”
莫名沒否認:“我的身份特殊,不宜動作太多。”
莫惑聽著,只是頜首,靜靜地進食。
莫名看他就那碗粥,吃了半天,想著他們的外形是差不多的一個孱弱模樣,反觀自己除了喉嚨不適的時候會細嚼慢嚥,現倒是張開喉嚨,一下子喝掉一碗粥,這氣質方面還是遜于莫惑呢。
想著,莫名突然失笑,惹得莫惑困惑地抬眸。
“我在想,我說道斯文和氣質都不及你,說道武功修為又不及君初,連妖孽惑人都不及嫣鳩。嘖,跟你們站在一起,我成了四不像。”
莫惑聽罷,也笑:“不,有一樣我們都及不是你。”
莫名挑眉:“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不就是狡猾。”
莫惑但笑不語,莫名卻在那笑容下犯窘了,莫名其妙的感覺,他第一反應就是要躲過去。本能地伸手拿了一隻菜肉包子,舉到莫惑唇邊:“吃吧,吃多一點。”
莫惑一愣,視線自莫名臉上轉至包子上,並非接過包子,而是啟齒咬上一口。莫名終於後知後覺這有多麼曖昧,喂二哥吃包子?現在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莫惑倒好,仿佛沒事人一般,緩緩地吃光包子。而後看看莫名的手,遞給他一塊絹巾。
莫名正尷尬地縮手,卻聽有人揄揶。
“我還以為你會為他舔乾淨呢。”
二人同時回首,見嫣鳩抱臂立於門外,拿一雙惑人的桃花眼瞧著二人看。
莫名瞪他:“有事?”
嫣鳩唇角彎彎,眉眼也彎彎,笑道:“我聽說二伯一大早上你這裡來了,特來請安。”
這嘴毒,莫惑輕歎。
莫名見狀,翻了記白眼:“二伯是你叫的嗎?我還沒娶你。”
“切。”嫣鳩倒不在意,三步兩步占了莫名一邊,不客氣就扣著莫名喝了一半的粥就要喝。
還真不客氣。
突然一隻手橫過來,從他手上奪過了碗。莫惑微微一笑:“該注意用餐禮貌,二伯給你盛新的。”
說罷,他這作為二伯的長輩就給嫣鳩重新盛了一碗粥,遞回去。後者只能愣愣地接受,莫名就差點要撫掌叫好了。
嫣鳩怨嗔地瞪他們倆一眼,倒也不是真的要來吃醋什麼的:“宮裡來訊,要召我進去。”
這消息一出,莫名馬上挑眉:“我跟你一起去。”
嫣鳩就是要這個,當即眉開眼笑之餘。眼波流轉,他就指指莫惑:“那安置二伯吧,若是那人存著壞心思,可是一個也不落下的。”
想不到他還會關心莫惑,莫名失笑:“不用你提醒,我們先把莫惑送到君初那裡去。”
嫣鳩頜首,喝光了粥,舔舔唇就往外走:“我只是提醒你,要想保護周全,就得滴水不漏。”
看他出去了,莫名笑著搖頭。
“他不是壞人。”莫惑突然輕喃。
莫名笑語:“他?他是對我不壞。但他那是有意獻殷勤,存心要讓我欠他的。不過,這點小心計的確是有趣。”
莫惑也接著笑,在他看來,一個願意對自己不壞的人,也夠了。
第四十章:我的人
其實莫惑並不擔心自己的安全,對於數著日子等死的人,女王大概不會費心去對付他……何況還有用處呢?
只不過為了隱瞞中毒的事,他只能聽從安排。
莫名有主意,他讓莫惑易容,喬裝成僕人模樣,跟隨馬車外出。
馬車先繞行,從東城到西城。過了熙熙攘攘的市集,經歷堵車的痛苦與及噪音的干擾以後,終於駛進康莊大道。
迦耶城很大,分東西南北四部,每部又有貧富分區。剛剛他們花了半個時辰去橫度這個主城,當然算上了馬車被堵在集市的時間。聽趕車的說平日裡不會如此擁擠,今天正巧是趕集的時日,人流劇增。
進了富商雲集的街道,酒樓茶館林立,柴米油鹽雜貨店四布,更多的是布行,而後是飾品古玩商行,還看到當鋪的牌子。馬車停在一家茶行門前,三人下車。
“顧君初是茶商?”嫣鳩覺得新奇,稍作想像後笑諷:“怎想我們正氣凜然的顧大俠也脫不了俗氣,原來是一名市儈商人呀。”
莫名睞他一眼,反而對喬裝成僕人的莫惑解釋:“顧家原本並未發展茶業,這是剛剛與大紂茶商合夥發展堇蘿市場。原本並不打算在堇蘿發展。不過既然到來了,就在這裡發展吧。”
莫惑頜首,看看那一塊似乎是由陶瓷燒原而成招牌,描綠漆書寫單單一個‘茶’字。
“是紫砂燒制的招牌。這家茶行的老闆也是個妙人,很摳,很古怪。”莫名領著二人進去:“其實幾年前顧家就想與他們合作,但一直被拒絕。今年才談妥……”
入內,就見明淨的茶居,賞茶專用的小桌子,一套精緻茶具齊備。四周擺著簡單的木架子,上頭一方一方小格,擺放著燒制精緻的茶壺。另一邊則是擺放茶葉的櫃子,店內充斥著茶葉香氣。掌櫃和小廝見到三人進來,連忙招呼。
莫名對掌櫃羸弱一笑:“我們找人,要找顧君初。”
聽說有人要找,掌櫃的謹慎地看了莫名一眼。雖然對方只是個文質公子,他仍是笑答:“三位是否認錯門戶了,這裡沒有姓顧的。既然來了,或許看看本店貨品是否合適?”
莫惑現在扮演侍從,他就上前應:“請通傳,就說莫名來了。”
聽罷,掌櫃一臉恍然,交代小廝看好門戶,便領著人往裡頭走。整個鋪面都是茶莊的,後頭還有一個院子,幾幢房子。掌櫃的將人帶到一扇門前,輕敲幾下。
“誰?”
“顧公子,莫公子來找。”
下一刻門被拉開了,顧君初赫然立於門內,臉帶微笑:“來了?”
一旁的掌櫃看到了,似乎感到十分的驚訝,都愣住了,直到顧君初示意他離開。
“君初,我要進宮裡,你幫我照顧莫惑。”莫名立即表明來意。
“莫惑?進宮?”照顧莫惑是沒問題,但人在哪?顧君初馬上注意到那名陌生的僕人:“易容了?”
易容成普通中年男子的莫惑輕輕點頭,恭敬地行禮:“勞煩了。”
顧君初再看一眼,也就回頭問清楚:“你進宮?為什麼?”
“女王要接見嫣鳩,我陪同他去。”
聽說女王要找嫣鳩,顧君初看了他一眼,後者神色不變。想著莫名要進宮,他是怎麼也不放心:“我也一起。”
“不用,你照顧莫惑,如果出事了,也有人在外面照應。”莫名開玩笑,但明顯大家都不欣賞這個玩笑。
莫惑此時盼望四周,打量這帳房,看書架子上擺滿帳本,書案上還有一大疊,其中一本打開,房間內有著淡淡墨香:“你正在算帳?”
這突然而來的題外話,讓另兩人挑眉。顧君初頜首:“正在發展初期,賬務還需要理清。我正在校對各分店上交的帳目。”
顧家怎麼說都是大商家,就連他那個吊兒郎當的弟弟都能打一手好算盤,何況作為長子的顧君初?顧家子弟還沒學會走路就先學會打算盤了。
莫惑輕觸算盤:“若果相信我,這賬我幫你做,你陪同他們一起走。算帳的事,我還懂。”
首先反對的就是莫名,他皺眉:“不行,我就是為了保障你的安全才把你帶到這,如果君初不在,誰來保護你?”
莫惑卻不以為然:“我現在並不是莫惑,我是僕人……三子。”
三子再次被盜版,莫名一下子愣住了。嫣鳩和顧君初都是明白人,當下一人低笑,一人輕歎。這怎麼說?莫氏兄弟似乎都對三子有一種狂熱,熱中於扮演三子,而且都不怎麼地傳神。
“沒問題的。我若跟著去,別人只當你是找上我一起進宮,不會注意到易容後的莫惑。”顧君初力勸。
當下兩人都這麼說,莫名還是猶豫,於是他注視著莫惑,沉默了。
見他拖拖拉拉,嫣鳩冷笑:“罷了,你既不捨得他,那就讓我獨自去罷了。反正我死後不要埋在那片嫣鳩林裡面,你把我燒成灰燼,以後再帶出堇蘿,灑在外頭吧。哪都好,只不在堇蘿。”
似負氣又似認真的話擲落,嫣鳩果真轉身獨自赴約去。
莫名捉住他的手臂,也似負氣:“好,很好,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大家都看著他,準備看他有什麼說法,多以為他妥協,但顧君初卻不這麼以為,見莫名笑意盎然,他只認為這人肯定又要出餿主意。
果然,莫名指指莫惑:“來吧,將顧君初化妝成我的模樣,讓他陪嫣鳩進宮,我不去了。”
果然餿主意……難道他就看不清楚嗎?顧君初不在意王宮或這裡,只是想保護他而已。莫惑突然歎氣,對顧君初點點頭:“請你們將他架走吧。”
“什麼!”
莫名還未反應過來,顧君初和嫣鳩果真把他架走了,莫名的抗議聲響直到遠遠還傳來。
莫惑說讓莫名去,心裡卻想讓莫名留下來。然而大局為重,他等到聲音消去以後就關上門。
心思絮亂,莫惑決定不去想皇宮之行,開始全神貫注地整理桌上帳本。只從帳本上看,莫惑就覺顧君初的家勢也不容小覷,顧家和茶家合作不過幾月,已然將茶行開遍堇蘿大小城鎮,下的本錢也不是小數目。
為了讓自己平靜,莫惑全副心神都擺進去了,把每一筆賬都看得清楚仔細。就在忘我的時候,門外傳來喧嘩,有人在罵,說什麼顧君初輕率之類的話。隨即門被推開了,進來一個衣著襤褸的人,蓬頭垢面的,像是乞兒。
莫惑與那人四目相對,那人瞪著眼睛:“咦?好香。”
“咦?”香?莫惑可是半絲香味都嗅不出來。
看到怪人越湊越近,莫惑輕歎,只覺留在這茶莊也不是什麼安逸的好地方。盼望那三人的皇宮之行儘快結束便是。
而此時莫名的馬車已經進入皇宮,打從莫名被架上車以後,他已經生了近半個時辰的氣。因為眼前這兩人竟然妄故他的意願,強迫他。
冷冷地瞅他們倆一眼,莫名的眼神是這麼表示的:你們等著瞧吧。
顧君初沒當一回事,嫣鳩則因為終於扳回一城而舒心,倆人完全不把莫名的怨恨放在眼裡,還一副輕鬆愜意的模樣。莫名看在眼裡,心中暗暗設計報復手段。比如勾引顧君初一回,然後把他銬在床邊揚長而去。又或者把那些藥物在嫣鳩身上實踐一回,讓他瞭解化妝與藥效的區別。
千百種想法在到達禦書房以後都先擱下了。
即使是女王召見他們,結果等的仍是他們,聽說是因為女王事務繁忙。等到女王有空前來,他們已經候上差不多半個時辰,離午飯時間也不遠了。
結果女王見著莫名和顧君初都來了,就邀請他們共同進餐,一副不準備迅速完事的模樣。莫名不禁腹悱:女王不是日理萬機嗎?現在就有空折騰?
更讓他不滿的還有嫣鳩的異樣,打從面見女王以來,這個唯恐天下不亂,偶然放縱得有點放蕩的嫣鳩卻噤若寒蟬,那副乖乖聽話的模樣,還真讓人看不慣。等吃過飯,女王仍沒有停止的意思,盡是閒話些沒有意義的事情,偶爾又丟著他們自行批閱奏摺。
莫名與顧君初對看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不耐與困惑。莫名想了想,乘著女王看奏摺的空當,他挨近嫣鳩:“要不你裝作昏倒,那我們就有藉口脫身了。”
嫣鳩驀地皺眉,瞄向莫名:“怎麼不是你裝,裝病一向是你的強項。”
莫名搖著扇子,溫和一笑:“我現在看上去比你強。”
“……”這傢伙,嫣鳩撫額失笑。而後湊近莫名,倆人就差那到一指的距離了,他低喃:“我現在想吻你,如果你再不退回去,我就偷襲了。”
還沒等莫名反應,他的後衣領就被揪了,整個人被扯向後,給坐端正了。莫名回首就見顧君初施施然地縮手。
莫名挑高眉,坐端正了。
“嫣鳩留下來,其他人退下吧。”
女王突然下令,惹來幾人注視。莫名霍地起身,躬身作揖:“母王,兒臣可否陪同?”
女王冷眼睨視莫名,仿佛剛才平和閒談的都是假話:“孤說要與他單獨談話,難道你還提防孤不成?”
聖意不容拂逆,即使莫名有所堅持,但女王卻不像上回那樣妥協。顧君初示意莫名先順從,但莫名也倔,不接受勸阻。
一直保持沉默的嫣鳩卻突然攀上莫名的手臂,笑得媚人,挨近他柔聲說:“我獨自留下就好,很快便會出來……”
說罷,推了莫名一把。
莫名竟然就妥協了,跟著顧君初往外走,然而出了門,就候在門外,再也不走了。女王與八王子遙遙相望,淡漠的對視卻仿佛迸出火花,硝煙味濃郁。
“把門關上。”女王命令。
面前的門碰然關上,厚厚的一扇門,竟然讓人聽不見裡頭的動靜。
莫名冷哼:“君初,給我聽!”
顧君初側眸瞄他一眼,隨後便凝神靜聽。
室內,女王冷睇堂下跪趴的嫣鳩,那一襲紅衣散披,仿佛一片墮落黑亮大理石地面上的花瓣。
“你已經沒有價值了。”
清冷的聲音,讓嫣鳩打了個抖,未敢回話。
“還記得孤的交代?你是大膽,既沒有遵從孤的命令,也沒有逃逸,竟然大搖大擺地待下來了?你以為孤是瞎子?既然事情已經結束,你去吧。”
“……陛下。”嫣鳩猛地抬首,祈求:“請讓小人留在殿下身邊,小人定當誓死保護殿下安全。”
嫣鳩怎會不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單于家一旦滅亡,迎接他的就是毀滅,他和那群死士一樣,被賦予了同樣的命運。
從一開始他就只是一連串陰謀下的犧牲品,他被安排到八王子府,引起兩家矛盾。待單于家膨脹的野心表露,羽翼豐滿的堇蘿便一擊將其殲滅。而作為棋子的無論是他還是死士們,他們的結局都早已註定。
他們為陰謀而生,最後也為陰謀而滅。
“保護?他身邊不需要你。”女王冷聲說,讓宮侍把藥瓶遞給嫣鳩:“喝光。孤提醒你,如若安靜度日,那你還有七天時間。若不是,定必活不過七天。”
“……暮顏?”嫣鳩看著瓶子,喃喃:“服後七天必定身亡的毒藥?”
嫣鳩拿著瓶子,一手掐緊衣袂,臉無表情。他抬眸看女王,抿緊唇。
女王見他竟然不為所動,已然不想節外生枝。長手一揮,兩邊護衛湧上,要把嫣鳩逮住灌毒。嫣鳩大驚,馬上摔掉毒藥,跳起來就要逃。護衛趕上來把他按倒在地上,他不甘心,死命往大門方向爬,不想這群護衛把他摁得死緊,近在咫尺的門,卻伸手不可觸及。
一瓶藥摔了,還有第二瓶,新的毒藥送來,準備灌進嫣鳩嘴裡。
嫣鳩只覺眼前模糊了,有人掐著他的下頜,他根本沒辦法抵抗。要是喝掉毒藥,就真的萬事休矣,他無措,心裡想著……如果中毒了,要不要隱瞞?
門碰一聲被踢開,按住嫣鳩的人一下子減少。莫名先揮掌劈了兩人,腳上旋步,回身揮掌,連劈數人。剩下的也沒討到好果子,顧君初把這一個二的人踢飛得老遠。
“嫣鳩?”莫名探看趴伏在地上的嫣鳩,而後投給宮侍淩厲的一眼。
宮侍嚇得瑟瑟發抖,哪想到在這宮裡聽命辦事還會惹到煞神,他結巴著回答:“還……還沒灌下去……”
莫名自嚇壞了的宮侍手中奪過瓶子,晃了晃,確認仍是滿的,便隨手收起。他低身扶住嫣鳩,樓起來。
嫣鳩原本像沒了意識,卻在莫名扶起以後,整個人緊纏著莫名,摟得死緊。
莫名撫著他的背,抬起笑臉面向女王:“母王,時辰也不早了,兒臣告辭。”
女王仿佛不想他如此忤逆,竟然沒有反對。他迅速領上顧君初,帶著嫣鳩,三人就這樣直直地往宮外走。連宮內專用的轎子也不坐了,腳下飛快,一瞬間出了宮。慶倖的是女王竟然未派人阻攔,馬車順利離開。
車輪子骨碌碌地響著,車上三人卻安安靜靜,氣氛沉重,莫名突然一拳打在車廂上。嫣鳩始終未發一言,顧君初也緘默。
“她把你當成什麼了?”莫名咬牙切齒:“都別聽她的,你已經死過了。你現在是我的人,下一回好好反抗她。”
“……”嫣鳩抬起腦袋,仿佛脫力般後仰,靠在車廂上,眼眸下移,瞄著莫名:“我……有反抗……”
聲音中是深深的疲倦,還摻著輕顫。
莫名抬手覆住他的雙目:“你還是太弱了,竟然被幾個人按倒了?我這麼個病癆子還不至於如此。”
說罷,幾聲輕咳又出喉。
那唇角悄悄上卷,嫣鳩緩聲說:“什麼病弱,你這個虛偽的傢伙……喂,肩膀借來。”
掂量著他現在狀態差,莫名就挨過去把肩膀出租了。沉沉的重量壓在身側,莫名其實討厭累人的事情,不過這回他卻不抵觸。待聽到平穩的呼吸聲,莫名感覺到身邊有人坐落,他就順勢挨過去:“喂,你的母親是不是這般冷酷的人?”
顧君初側首,輕笑。
熱氣一下下噴落髮頂,莫名就打了個顫。
“我的母親,很早就出家了。”
……
“看來我們都不怎地被這上天待見呢。”莫名哈哈一笑:“倒不如以後我們都跑去拜二夫人當娘罷了。”
顧君初說:“你拜就得,你的就是我的。”
莫名把臉側向他,眉頭皺起來了,他是沒想到顧君初也有這麼痞的時候。
突然另一側肩膀上有動靜,莫名只覺脖子上一記刺痛。他猛地回首,看到嫣鳩正在舔唇。莫名捂著脖子,手心上感覺到微濕,他想:這是吸血鬼?
紅唇彎彎,嫣鳩明牙皓齒也露了一半,並沒有利齒。
“我已經是你的人了,那位二夫人也是我的母親。”
啊?
車簾瑟瑟地晃抖,車外人聲漸消,夕陽西下卻沒有晚霞,因為天色灰霾,下雨了。這景致沒什麼特別,但這車裡人卻變異了。至少莫名這麼認為,就因為他的衣領被提了,而且提他的人還說。
“你竟然又……我也啃。”
莫名抵死推著顧君初的腦袋。開什麼玩笑?他莫名豈是說啃就能啃的,而且他聽著顧君初的話就覺那話可以理解為撒嬌,實在恐怖。他現在只覺體表大陸板塊不斷碰撞,新峰重重崛起中。他心裡滿滿是袖中那瓶‘暮顏’,但眼前的兩人卻在瞎折騰,他不覺怒極攻心,肝火大動。
“你們都給我消停!”
吼叫聲破空,卻被雨簾一一化去了,雨中行人依舊匆匆趕路。
第四十一章:不要騙我
這樣的下雨天,街道上行人寥寥,車夫能把馬車趕得飛快,華貴馬車穿過街道,車輪輾過水窪,泥濘飛濺帶起地上損落的嫣鳩花瓣,即使已然落入污濁,紅色依然鮮豔。
不消一刻已經回到茶莊,莫名未等車夫拿傘遮雨,身法奇快,一個箭步就進了鋪面。車夫不想主人這般急躁,著實地愣住了,接著另一位公子身法更快,嗖一聲又過去了。
“……”嫣鳩隨手順著亂髮,接過車夫手中雨傘,施施然地進店了。
莫名跑得飛快,掌櫃的還未看清楚,他已經入內,直奔莫惑所在的房間。敲門忘記了,急匆匆地推開了房間門,卻見莫惑正跟一名乞兒在品茶。
“啊,蘇……”乞兒看到莫名,驚喜地要迎上去打招呼。
“咦!”莫惑也看見莫名了,當即笑顏逐開,急忙起身迎上。見莫名身上被雨水打濕了,他便從袖中取出絹巾為他擦拭。
莫名也管不上乞兒,他凝重地注視莫惑,問:“你有沒有被迫服下‘暮顏’?!”
莫惑心中咯咚一下亂跳,手上頓住,臉上表情卻依舊未變。他不知道莫名為何會想到暮顏,但既然這是發問,那就代表事情並未確定。他裝作困惑:“什麼?‘暮顏’?你從哪裡得知這種毒藥?”
莫名審視莫惑,不準備漏看一絲痕跡:“就在剛才,女王強迫嫣鳩服用‘莫顏’。”
斯文的臉升起驚慌,莫惑失掉平日的淡定,反握莫名的手,驚呼:“什麼!嫣鳩中毒了?!”
這時候隨後的顧君初也入內,輕咦一聲。
乞兒見到顧君初,一臉找到組織的欣喜,連忙三兩步過來,低聲問顧君初:“喂,蘇瑛是怎麼了?怎麼著對這人生氣?”
顧君初正盯著莫名和莫惑,聽見這問題,他側眸:“你提早回來了。”
“嗯,今天不是好天氣,水氣太重,肯定要下雨了。準備回來給你分擔賬務,哪知道你竟然把賬交給他人處理!”乞兒老實不客氣地捶了顧君初的肩膀一記:“奶奶的,如果不是這人真有本事,老子肯定折掉你的肋骨。”
“……”顧君初似乎仔細地打量了他一番,而後很中肯地回答:“茶修,下回威脅別人的時候,先好好掂量自己。”
商界弱雞對戰洛山大俠,孰勝孰負?掂掂便知結果。
茶家大公子茶修當下恨不得拿銀兩砸死這合夥對象,別看這位元大俠一副正氣凜然的形象,耍起流氓是平常地痞所不能企及的賤。
他們茶家人原本就沒有什麼雄心壯志,家族生意能守住就得,金子足夠每天分三餐數上一回就好。他們根本不需要顧家這個合作夥伴,所以幾年前便拒絕了前來洽談的顧君初。那時候青蔥少年的他抱著金子,目送這位佩劍的少年灑脫離去,想著同為商家子弟的顧君初那般英才俠少乾淨正氣,還曾經自慚形穢了一刻鐘。
不想幾年後,原本很好說話的顧君初突然猥瑣起來,在茶家的牆壁倒了一面,大樹斷了幾棵以後,房子也花上銀子修葺以後,茶家大家長顧及自家老骨頭禁不起折騰,而且合作也沒有虧損的情況下,接受了合作。
因此他們茶家茶莊的分號就開始在堇蘿分佈,至今顧家大少爺顧大俠以鎮守總店為藉口,留在首都迦耶,所有跑走的功夫都由他這個大少爺去作……實在可惡。
“不跟你說這個,我打個商量。”茶修指著莫惑,眼睛像看到金燦燦的黃子:“你家真有個好東西呢,這僕人絕對是管賬能手,有他就可以省下四五個人。這僕人我買了,你讓給我!我願意用兩倍的價格買他!”
瞪著那兩根手指,再看看這乞兒模樣,顧君初無語。
莫名此時還未來得及回答莫惑的問題,聽到這話,猛地微笑:“茶公子,別來無恙吧?”
乞兒狀的茶家大公子裂嘴一笑,唇角兩邊梨窩深深陷入:“啊,很好很好,蘇……”
“茶修,我現在叫莫名。”
“咦?”茶修瞄瞄他,又看看顧君初,眉梢高高揚起:“哦……瞭解,瞭解。那莫公子可好?”
“好,好得很,如若你閉嘴就更好。”莫名回以笑容。
蘇瑛他可惹不起!茶修雙唇迅速合上,百無聊賴地偏首,手上摩著擺在花桌上,嘴叼錢幣的蟾蜍銅飾,表情寂寥且委屈。
莫名不管他,自袖中取出一隻瓷瓶子,送到莫惑眼前。看見那瓶子,莫惑表面上平靜,心臟卻又是一陣突跳:“這……”
“還在這,嫣鳩沒喝下去。”莫名從他臉上看不出端倪,但總覺得有些什麼:“莫惑,告訴我。女王有沒有讓你喝‘暮顏’?”
莫惑此時較慶倖自己臉上作了易容術,有所限制的面皮,處處提醒著自己該如何維持不驚不乍的表情。
“我沒有。”莫惑回答,語氣並無異樣:“莫名,你別過分緊張,‘暮顏’這種毒藥有個特性,服後只有七天時間,七天后必定死亡。我回到王府十一天,並未感到不適……我沒有中毒。”
他說得頭頭是道,莫名找不著任何一絲破盞。然而他卻不安,或許因為面對陌生的臉容吧?
見莫名無語,莫惑也趁機調整心情。
莫名眉頭緊皺,心裡不安感未因莫惑的保證而消褪,他伸手輕撫眼前陌生的臉:“你知道‘驀顏’。”
“……我曾經跟皇宮關係很密切。”
“你很清楚地數著日子。”
“……這是我的習慣。”
“沒有騙我?”
“沒有。”
莫名眉心聚起,手上突然揭去莫惑易容的面具。如此迅速的動作,莫惑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覺被扯得生痛。
“再回答,沒有騙我嗎?”莫名瞪著莫惑,沉聲發問。
莫惑差點要誠實了,然而他仰首,臉上表露的卻是淡雅笑容,安撫般伸手撫撫莫名的發頂:“我發誓,沒有騙你。”
何必執著,不要為我操心。
嫣鳩抖掉傘上水珠,環顧這屋裡:“他若中毒就不能活到今天。莫名,我們該回去了,肚子餓了。”
“對,回去吧。”莫惑也表示。
見狀,莫名也壓下心中不安感,回頭見顧君初輕輕搖首,知道他也沒查出什麼。他瞭解二哥,心理素質高,他若有心隱瞞,心中自是立起銅牆鐵壁阻擋,他決定……先縱後擒。莫名想罷,凝重表情鬆懈,扯開慣有的微笑應允:“好,那就回家。”
莫名特意讓嫣鳩和莫惑走在前頭,自己則靠近顧君初:“繼續查。”
“他已經保證。”顧君初隨意接話。
是啊,莫惑是保證了,但莫名才不相信。他伸手接了一把雨水,等水液自指縫漏光以後,把手抹到顧君初臉上:“顧大俠,你何時變得這般輕率。”
感覺到臉上的濕意,顧君初笑意漸露:“嗯,我會繼續調查。”
滿意這種答案,莫名才真的露出笑靨,眼光餘光掃過,便連連回頭:“你看茶修的模樣,真呆。”
顧君初回首一看,就見茶修茶大公子抱著銅蟾蜍連續溫柔撫摸著,呆呆愣愣地瞪著他們看。那模樣還真像站在街邊乞討的癡呆乞兒:“最近為了視察另三處城區,處理增開新店的事宜,茶修裝成乞兒模樣到處奔走,大概是被乞兒們同化了。”
“呵,茶大公子為何要裝作乞兒?”莫名甚感興趣,看著那呆呆的模樣,突然惹有所覺,細細一看,茶修的視線不是一直膠在莫惑身上嗎?看得清楚,莫名不禁皺眉。
“他?他認為乞兒的身份能讓他把實情看得更清楚……而且省錢。”後面的才是重點。顧君初想起那個愛錢之人,也忍不住歎息。
聽說這麼一個有趣的回答,莫名扇子輕搖:“他還是這麼有趣。”隨口一句,今天的事也沒放在心上。
然而有些事情就像天雨,以為一場來得突然雨不能維持多久,結果這雨連續下了五天,還未有停歇的趨勢。
於是五天后,莫名參與祭祀並歸宗認祖的日子到了,而茶修登門的紀錄已經刷到第五回。
日子長了,莫名就對茶修越發的厭煩,今天身著正裝等待宮中傳喚的他,就揪著茶修好好地品一回茶。
“你究竟有何目的?”莫名瞄一眼旁邊的錦盒,裡面正正當當地擺的是一錠金子,這鐵公雞已經往這府裡送了五錠金子,實屬難得。
茶修探身:“聽說莫惑是你的兄長。”
莫名看著眼前興奮的臉,不覺就仔細打量。其實茶修長得不錯,濃眉大眼的配上兩邊梨窩,陽光帥氣又帶點孩子般單純的氣息。雖然他性格怪異又摳門,但一直不乏媒人的青睞,只是茶公子認為娶親要花錢,在沒有找到稱心如意的物件以前,他是怎麼也不願意花這錢的。喜事因此而耽擱下來了,年過二十五仍未娶親。
“是我的兄長。茶修,既然你知道就該放棄,莫惑是我的兄長,而我貴為堇蘿國王子,那麼他何需到你茶家當帳房?”莫名再次提起這個糾纏了很多天的問題。
茶修笑容消去,然而他的模樣天生就是討喜的,即使他不笑,唇角仍是微微上勾,讓人看得舒坦,完全生不起戒心。
“蘇……莫公子,哦不對,八王子殿下,現在沒有別人,我就說清楚吧。”
莫名挑眉,啜一口茶,淡淡茶香的確妙極。這是茶修送來的貢茶,聽說只有大紂特定地區才能產出的名茶。層層雪掩下的一小株,千金難求。
“說罷。”
茶修左右顧盼,而後低聲說:“我說不定喜歡上令兄了。”
噗!
一口茶噴出來,莫名瞪著茶修:“你瘋了麼?他是男的。”
茶修漠然地拭去臉上茶水,撇撇唇:“蘇瑛,你才瘋了,堇蘿不是都能追求男性嗎?而且顧君初那傢伙難道也瘋?他愛你愛得癡狂呢。”
“你!怎麼知道?”莫名指著茶修,蔥白的手指抖個不停,開始懷疑顧君初是不是大嘴巴地到處宣揚。
茶修一愕,而後一臉難以置信:“喂,蘇瑛,你別告訴我事實是你跟著顧大俠到處跑了這麼多年,都不知道顧大俠愛你愛瘋了呵!”
莫名淡定,扇子拎起覆臉:“不,我知道。我是問你怎麼知道的。”
茶修回以懷疑的一瞥:“瘋了麼?你看過誰對別人如此用心嗎?我娘還說你有福氣,這麼一個瀟灑風流的大俠都傾心于你。”
你娘……
莫名只覺眼前一黑,一陣眩暈感襲來,他撫著眉心,沉重地發問:“你還是直接告訴我有誰不知道。”
“咦?有誰不知道嗎?”
“……”莫名閉閉眼睛,憶起顧君初當初的那番話,原來從未誇張。
“不說你這攤,我要說的是令兄。”茶修再探前:“我只是特別想靠近令兄,所以或許你允許,就讓他到我那兒幫忙,我也好想想自己是不是喜歡他。”
面對茶修,見他靦腆的神色,莫名的心情卻變得沉重,他心裡不希望這傢伙接近莫惑。
“不,他不會喜歡你。”莫名說罷,無意識地轉動茶杯。
“為什麼!他有喜歡的人嗎?!”茶修卻不輕易放棄:“對方是誰?”
莫名被迫問卻不知如何回答,他心裡也沒底,於是咂咂嘴巴別開視線。他哪知道莫惑喜歡誰……對,喜歡誰?好像有點頭緒。腦中開始一一回憶莫惑的舉動,這樣一個人,斯文淡雅,不驚不乍,動靜皆怡的人物,仿佛極少顯露自身情緒。除了某些時候,笑得特別的幸福。
想著,莫名的手心竟然微微滲汗。
腳步聲輕緩,由遠至近,近身的時候,陰影擋去光明。
二人同時抬首,見著莫惑。
“宮中迎接的馬車來了。”莫惑提醒:“嫣鳩已經在外頭等。”
“嗯。”莫名起來,瞪了癡癡看著莫惑的傢伙一眼,對跟隨莫惑的深紅說:“讓宗政侍衛長別躲著,出來把閒人趕出府門,我不在的時候不能讓他進來。”
“唉!什麼!?”茶修大驚。
深紅一向具備效率性,拍拍手掌,侍衛們上前把茶家大公子架起,直接扔出去門外。
莫惑看著,不禁訝異:“莫名,這是……”
“沒事,只是閒人,不想讓他打擾你。”莫名擺擺手:“你也不要跟他見面,他很煩人。”
莫惑失笑:“茶公子雖然多話,但人品不錯。”
聽了這話,莫名心中不舒坦的感覺膨脹。
“你喜歡見便見罷了。”重重甩袖,人也迅速離開。
莫惑微訝,卻是不解莫名為何生氣。
深紅視線遊移,從那邊移回來,而後只說:“那位茶公子是有意追求公子你。”
“咦!”唇輕啟,表現出驚訝,而後又合上,輕輕抿著,唇角漸漸上扯:“嗯,明白了。”
滿足,這是莫惑此時的心情寫照。他也曾經祈求莫名的情感,如今已經得到了。即使只是萌芽般的輕微,也算得嘗夙願。
“深紅,我已經沒有牽掛了。”
深紅愕然抬眸,卻見著主人幸福的笑靨。
此時雨勢漸弱,雲嵐透出微光,道道光柱劃破灰霾,一道一道疏落。恰好微光灑落,照映著羸弱身姿,微笑中的人沐浴在皎潔白光之下,似乎下一刻便要淡去,羽化飛仙。
第四十二章:母子對峙
堇蘿國的祭祀接近尾聲,雨歇雲開,柔光錯落,應了個好兆頭,祭祀的巫師直呼天降祥瑞,文武百官齊齊恭維八王子才德兼備,定必為堇蘿國帶來昌盛。
然莫名只覺可笑,從祭祀開始,他為了不與嫣鳩分開,特意地吐一攤血嚇唬這些人,耍著王子脾氣要死要活地將第一美人帶在身邊侍候自己。打從祭祀開始到現時,莫名從未有一刻端正,連連嗆咳摻和巫師念祭詞,又偶爾開小猜,更是小動作不斷,氣得巫師差點要跳過來咬死這位王子。
莫名知道自己的行為離經叛道,讓這文武百官不齒,然而這些人又必須虛情假意地說著些違心之論,這能不惹人笑話嗎?
比起在這裡耗時間,莫名是急欲回家。見巫師又在裝神弄鬼,他往身邊熱源挨了挨,嫣鳩從進入皇宮就開始變乖了,這傢伙每一回見到女王都要這副得行,讓他看得不太爽。若不是這大庭廣眾的,他肯定要好好地整整這傢伙。
百無聊賴,莫名把臉藏在扇子下打呵欠,將體重分給旁邊的人,得到默默承受作回應。雖說嫣鳩的順從是好,但現在就顯得無趣。嫣鳩是愛找麻煩,但不找麻煩就枉廢他長這副妖孽模樣了。
莫名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見嫣鳩直勾勾地盯著的卻是女王。
“女王的確是風韻猶存,你想嫩牛吃老草?”莫名倜侃。
然而面對莫名的挑釁,嫣鳩卻只是回眸,眼中盡是奇詭的淡漠。莫名見狀,眉梢不覺挑高,他以為嫣鳩是懼怕女王。
“殿下。”嫣鳩突然輕喚一聲,唇上、明眸、眉梢盡是勾人的媚惑。
突然的□,莫名不明他的真意,於是細細觀察:“怎麼?”
“還記得我問過你,顧君初和莫惑誰比較重要嗎?”
“嗯。”莫名記得是有這麼一次,還在軍營中的時候。
嫣鳩一翦明眸,似有流光暗動,他仿佛在打著某種主意,又仿佛期盼:“那我換一個問題。如果我和莫惑對上了,你要幫誰?”
“……”這樣的問題是換湯不換藥,莫惑很重要,這是莫名打心底承認的,即使他們之間產生了一點微妙的變質,莫名仍不改本意。然他曾經親口承認嫣鳩是自己的人,決定將其包覆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既然有此誓言,嫣鳩自然也不是能隨便丟棄的。
見莫名沉默,嫣鳩突然反靠到莫名身上,挨貼得很緊,笑意盎然:“來吧,就是敷衍我也好,就說你會幫我,就說我比較重要。”
聽他此等說法,莫名卻不以為然:“你認為有可能?”
嫣鳩笑容加深,站正了:“不可能。”
失去支撐,莫名也站正了。只是小小一個動作,莫名卻突然感到心中一陣悸動,似乎有什麼該注意,卻捉不住一閃而過的靈感,只能推測,扇子輕搖攪動心念百轉。
微風拂動幾綹髮絲,惹來鴉翅般雙睫扇揚,明眸中波光流轉,絳色似乎流光溢彩,風情萬種。
莫名看著也不禁失神,只是立即便恢復,並自嘲一笑:“嫣鳩,你真的長得很美。不過我想作為男性,你並不喜歡這種讚賞。”
不喜歡?嫣鳩不否認曾經厭惡甚至憎恨自己的外貌,但現在卻不:“錯了,堇蘿的男性喜愛被人讚美。”
“是這樣?”莫名皺眉,有點難以理解。只是想著他雖不曾喜歡別人讚美他的容貌,然而也會反感別人的惡言挑刺,只當堇蘿男性是對這種情感的加強罷了。
“但美貌並非好物。”嫣鳩突然以手覆住莫名的半臉:“洛山第三萬三千三百三十三名,如果有一天顧君初不能保護你,你就把自己半張臉毀掉吧。我想著以你的性子如果為人所侮辱,大概承受不了。”
“咦……”話題偏離了,莫名無奈地推開他的手:“行了吧,誰都不愛受侮辱。”
“我沒說愛不愛,只說受不受得住。”嫣鳩繞了一通,嫣然一笑。
莫名見著旁邊有人都忘記身在何方,看直了眼。而嫣鳩說話盡是不著重點,他便以扇子輕敲額角,緩緩頭痛感:“行了,是我錯看了,還以為你正緊張不安。好,我明白了,你繼續便好……回去再算帳。”
嫣鳩突然挨過莫名,抱著他一臂:“回去?回去你不是全副心思都給那兩人了?晚上想顧大俠,早上想莫二哥,哪來的時間分給我?”
莫名原本是可以不在意的,然而他卻被說得臉上一陣火熱,他也不知道自己尷尬什麼,心中無愧又何須介懷?他拿扇子敲到嫣鳩頭頂上,冷笑:“別拿這種伎倆對付我,我最受不了男人撒嬌,你是想我現在揍你?”
嫣鳩猛地一愣,而後失笑。
“八王子殿下,別人千金灑盡為博我一笑,你卻對我不屑一顧,你果然特別。”
這種說法讓莫名不以為然:“你錯了,那是文化差異。任你到大鑫或大紂找個男人撒嬌,不被打死才怪。”
“是嗎?”嫣鳩比他更不以為然,恥弄地睞莫名一眼:“你未免太高估他人了。”
在這柔光錯落的背影襯托下,鳳目把秋波一送,讓萬物為之失色。莫名此時也未免顯得站不住腳,這人究竟是妖孽,他若有意勾魂攝魄,又有多少人守得住。
“行了,你別在這裡妖惑他人了。你一會還要成為八王子妃,端正自己的言行吧。”祭祀過後便要成婚,莫名算是跟女王杠上了,如果八王子妃的身份能保住嫣鳩,他也不介意當一對有名無實的……算夫妻嗎?
嫣鳩輕笑。
這笑聲讓人感到一絲寂寥,自如此氣炎之人發出,效果更是翻倍。莫名哼笑:“你擔心什麼?女王若阻撓,我自有聖旨護航。接下來的事情不用你擔心,我會處理好。”
“……”只怕到時候你恨不得我死。嫣鳩心裡想法並未出口,只是再也不作聲。笑容不改,又似乎變回平常的他。
祭祀已然完結,文武百官開始遵循引導散去,接下來要參與宴會及八王子殿下的喜事。以官職及貴族身份為標準,這群人按等級分坐不同席位。有的能參與大殿筵席,絲竹奏樂,舞姬娛人;更多的人只能順延到庭外,甚至更遠的院落,只好相互寒暄,聯絡感情。
同性的婚禮,莫名是從來都不曾想過的。顧君初更是因為這個事情而一直生氣,只是箭在弦上,他們也尋不著別的法子解決,只好順其自然。莫名較阿Q地抱著一種旅遊的心態待在這裡,心想著這是對各地風俗人情的嘗試、瞭解罷了。
他與嫣鳩跪在堂下,等待主持此次親事的司徒靜雲宣讀聖旨,並引導儀式進行。但女王卻突然阻止司徒大人的動作,而後拿犀利的目光審視堂下二人,讓人摸不清楚她的心思。半晌以後,她反手招來另一邊的近侍,耳語幾句。
那名女宮聽令,接過一卷玉軸配七彩織繡錦面的聖旨,開始宣讀。
“奉天承運……單于氏族謀叛逆,私動戍軍,大逆無道……當誅九族……”
本以為這聖旨是要賞賜或者祝賀剛剛歸宗的八王子新婚,卻不想內容竟讓人難以預料。驚愕過後,人群猶如被打落石塊的湖泊,私語漣漪般蕩漾開,和樂氣氛盡殆。
莫名想過女王會阻撓,不想她竟然出此狠招。作為單于氏樑柱的單于兄妹都已喪命,單于一族等於她手中的肉俎,只要加以打壓,此氏族自然盡在掌控中。但她卻選擇最無後顧之憂的方法——趕盡殺絕。
然而她出此上上策,連同身為單于嬋養子的嫣鳩也難逃一劫。莫名想到個中利害,悄悄移眸轉向嫣鳩,想說跟他交流,卻不想見著的是平靜的臉容,哪裡有一絲驚詫了。
即使後知後覺,莫名也能把一切串連起來。嫣鳩的異樣,不安及平靜,一切都揭示著他從一開始就預想到這樣的結果。
莫名一咬牙,他想不到的是這人竟然認命,他可不要讓辛苦護下來的人就這樣雙手奉上。
“來人,拿下單于嫣鳩。”女王長手一揮,袖袂翩舞。一旁衛兵聽令而動,馬上圍向大堂中央的嫣鳩。
“慢!”莫名毅然阻止:“母王,莫心急。可記得早前發下的聖旨,嫣鳩是母王賜給兒臣的人,是否連兒臣也該受死?”
眾人譁然,卻是不想這位王子為了美人,竟然有勇氣討說法。女王卻淡定,仿佛早知道會有這種情況,不驚不乍。
嫣鳩依舊跪於堂下,平放膝上的雙掌卻攥緊了,臉上淡漠表情有一絲鬆動。
“王兒,你還未與他成婚,並無任何牽連,孤當然不會治你的罪。”女王從容辯解,而後再次示意衛兵捉拿‘罪人’。
“慢!”莫名再次阻止:“母王,今日乃堇蘿國大喜慶,又豈可隨意殺生?怕是會驚擾神明,致使日後國運多舛啊。且為江山社稷,或聽兒臣一言。單于氏勞苦功高,其氏族子弟戰略天才更是難得,且謀逆之事主事者均已喪命,恰恰是死無對證,也難斷其中真假。若因一時多疑而誤殺忠良,怕是會落人口實,千秋遺臭,青史寄惡。何不乘喜慶之時從輕發落,以時日昭單于氏之心?”
病秧子揣著一身晦氣,卻是義正詞嚴,讓在場文武皆啞然。眾人始終不將孱弱無用的八王子放在眼內,也不想這王子看似無能,卻長一張鐵嘴。見此一回,各人心中不禁暗驚,日後也不敢輕忽這病癆子了。
此番說話擲地有聲,寂靜又似漣漪蕩開。知者不知者皆寂然,有審視者,有賞識者,有暗驚者,有懵然者,更有為此而生起興味的王子公主們若干。
女王瞪視著莫名,不想這兒子竟然還來這一手。她是王,如若她決意,血肉之軀又怎擋她的鋼刀鐵鋒?然而言靈之力有時更甚於肉搏,她是王者,除卻武力以外,人心也必須顧及。如若不是,她又何需設下連環計,花去多年時間才除掉肉中刺、眼中釘?
如今她要剷除單于一族,選在今天執行也不過是想借此事把嫣鳩也除掉,挫去王兒的銳氣。讓莫名認清事實,不再忤逆自己,想讓兒子瞭解自身的渺小,從而服從於她。卻不想事情出乎意料,她的兒非蛇鼬之輩,而是龍虎王類。
但若不是莫名厲害,她也不覺得此番對戰有趣。女王冷笑,陰蟄的日光拽住堂下二人。
“想不到你手段不錯,竟然迷惑我的王兒至此。”
嫣鳩跪伏不語。
不知道是誰人先行跪下,君臣如潮湧般撲下,齊喊萬歲息怒。
莫名與女王對視,此時氣氛凝重,兩人均不饒不讓。
“莫名,你護著他?你可知他曾經傷害你的莫惑?”喧嘩聲中,女王沉聲說。
“咦?!”莫名聽到了,也愣住了。
女王揚手阻止群臣高呼,而後又招來宮侍遞上厚厚一本冊子。
“王兒,單于家一事你言之有理,本王自會重新考慮,只是單于嫣鳩你仍不能娶。”女王將名冊擲下。
莫名正要接,卻不想嫣鳩突然跳起,抱住了名冊。離開莫名甚遠以後,臉容慘白的他淒厲地笑喊:“你若要我死,我順你意便是,何必多事。”
他不奢求,只想留給莫名一個思念的形象罷了。知道繼續掙扎下去,結果將會是他所不能承受的,他隨手撥出旁邊衛兵的配刀就要抹脖子。
莫名哪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該慶倖的是他的身法夠快,在眾人皆未能反應之前,他已經一把摘過嫣鳩手上的刀。莫名拎著刀柄,狠瞪嫣鳩一眼,把手中刀具往地上重重一擲,鋼刀竟然刺進大理石面,立于如鏡石面上,嗡鳴不絕。
“死?你他媽的在我拼命救你的時候,你要死?!”
莫名直接就扇了嫣鳩一個刮子,如果不是大庭廣眾,如果不是他還得維護自己病弱的形象,如果不是他還得對付高高在上的女王,他早就給嫣鳩喂一頓老拳了。
嫣鳩被打蒙了,仿佛失神,呆呆地伸手輕撫火辣辣的臉頰。緊抱的冊子落地,錦面合訂宣紙造成的冊子翻開幾頁,略略掃上一眼,似乎是名冊。
“咦!”站得最近的女大臣輕咦一聲:“這不是年前死掉的三品統軍……”
然後有更多的人都注意到,私語聲再次浪起。
莫名只覺事情不妙,連民起冊子。
“沒錯。”女王卻不讓他們歇一口氣:“單于嫣鳩一直為單于家剷除異己,名冊上有百餘人,均是單于嫣鳩多年來所殺之人,相信不少均是你等昔日同袍。”
“當然……單于氏早前致力於處理偽王子之事,也只為乘虛而入,剷除異己。孤曾派人調查,偽王子一案有不少忠良被單於氏牽扯進去,並乘機殺害。就此欺君一項,單于嫣鳩罪以至死。”
眾衛兵抽出武器,明晃晃的刀子映迷人眼,仿佛再也不讓嫣鳩逃過去了。眾大臣爭相走避,不想在此煞事中喪命。
即使刀劍影該讓人在意,嫣鳩卻只是盯著莫名看,見莫名雙拳掐緊,眉頭緊皺,嫣鳩的心如墮冰窯。在莫惑一案中,他有摻一腿,多項莫須有的罪名加于莫惑身上,他有幫忙。從前他從不認為這有錯,他和莫惑只是站在不同立場,他所做的事並非針對那人,只是針對自己的處境。即使再見莫惑,他也從未生起愧疚感……即使如今他也非愧疚。
他只是知道真相被揭露,自己所希冀的懷抱,自己所嘗到的幸福感便會如曇花一現,凋零在現實的陽光之下。妖魅惑人的花朵,始終無緣于陽光。
面對險惡環峙,嫣鳩垂手而立,生不起一絲反抗心理。他原本就不該反抗,掙扎至此,傷痕累累卻又在劫難逃……何苦?
女王見大勢趨向她所想的方向,笑容略顯得意:“單于家養著第一絕色,誘殺忠良,大逆無道。單于嫣鳩首當其誅,拿下!午門外砍立決。”
刀光閃爍,腳步錯亂,圍的是身著喜氣紅衣,臉容慘白的嫣鳩。
莫名出手如電,抄起宴席用的矮桌擲過去,砸倒了幾人,如此作為及氣勢,再次駭住了眾人。他一個箭步上前,將嫣鳩拖離兇險的圍捕。
“別給我添麻煩。”莫名笑意盎然:“誰若是再敢靠近,就把他廢了。”
嫣鳩愕然,不解莫名的作法……他以為莫名沒弄清楚。
“你!”女王不想莫名還要袒護嫣鳩,怒火飆升:“你是沒聽清楚孤的話?!”
相對了滿堂狼籍,莫名卻顯得輕鬆愜意,長身而立,臉色蒼白卻帶淡淡笑容,扇子輕搖帶起蕭灑情調。
“清楚!清楚得不得了,要不要兒臣為陛下分析?既然名冊如此那般的神氣,怎麼就不早早用於單于家定罪呢?真相或許就在其中。一,準備好的物品未按正常程式使用,比如原本要用作此次抄搜單于家之時插贓嫁禍;二,此非單于家所有,而是某位‘陰謀家’之手,指不定這裡頭有更多與單于家交好,卻被處理掉的人物的名單,要不要認真考究一番呢?三,這是一場誤會。母王,你讓兒臣該相信哪一點真相呢?”
此事清不清楚,聽的人都決定裝糊塗。牽涉面太廣,這八王子暗示的事情太多,聽者皆心中有數,卻只能驚得冷汗直冒,心中直呼病秧子害人。
對峙白熱化,母子倆再一次決戰宮中,不同的是此次乃公眾公開版。
此間生死懸於一線,成敗一刹之間,凝重氣氛壓得人透不過氣。然皇城外卻一絲未受影響,平民和樂而不見愁容,迦耶的夕陽依舊絢麗。
長長兩道陰影落于八王子府外,一高一矮二人仰望門楣上描金繪彩的牌匾。
第四十三章:師兄弟
高門大戶緊閉,兩旁有守衛把關。見有兩名衣著普通的平民竟然站在此處外張望,守衛們自然沒有好態度。
“看什麼!速速離開!”
先不論八王子府,就是這達官貴人府邸雲集之地,也不是平民百姓該隨意接近的地方。
面對驅趕,一高一矮二人卻是無動於衷,互相討論,完全沒把看門人放在眼裡。最後未等守衛發怒,大約十六七歲的矮個子少年就喊話了:“兩位大姐,我們是要找蘇瑛的,麻煩傳個話。”
少年裝束隨意,矮個子又長得眉清目秀,圓圓一張臉上濃眉大眼的,笑意盎然明牙皓齒的,兩顆小虎牙尤其醒目,乍地一看還以為是誰家俏皮女孩。此時他正瞪著一雙略帶稚氣的大眼盯緊守衛,一臉期盼。
守門人就看他模樣討喜,才沒有馬上把人給一腳踹飛。二人互覷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於是其中一人喊:“蘇瑛!?去!八王子府沒有這個人,快滾!”
少年聽說沒這人,不禁困惑:“二師兄,我們找錯地方了嗎?”
身側青年是一身江湖郎中打扮,一張臉猶如土窯裡燒制的陶瓷,俊容無瑕卻冷硬,眉間緊鎖堆起深刻的川字型,薄唇緊抿且唇角微微下彎,只一眼就知道這人不易相處。瘦削身板挺直,風一吹,那罩衣晃啊晃,仿佛風能把他吹走……好聽的是仙風道骨,有那麼一點脫俗的靈氣;不好聽的,便又是一根硌手的樹丫子罷了。
“顧君初。”聲音也如他外表那般平板,
“對!大師兄!”少年重拾希望。
聽說顧君初,守衛二人怎可能不知道,那可是八王子的男寵之一。兩人互覷一眼,看這二人似乎跟顧公子有淵源,而顧公子是殿下跟前紅人,他們當然不敢隨意怠慢。當下一人進去通報,另一人繼續守門。
“看來大師兄真在這裡,那三師兄肯定也在這裡!難道隱姓埋名了?不知道師兄有沒有想我!會不會特別驚喜?!”可愛少年笑嘻嘻,圓圓的臉上盡是興奮之情,仿佛十分期待相見。
青年則是波瀾不興:“多餘。”
“才不多餘,師兄肯定想我了。”少年自信地摸摸自己的背包:“他最愛我做的菜。”
“……”冷眼一瞄,吐糟:“利用。”
“……”少年的臉鼓成包子狀,怨懟地瞪著這位煞風景的師兄,仿佛想用眼神殺死他。
結果這位青年人壓根兒對旁邊發出的怨念黑氣免疫,依舊如衣架子般撐著這身衣服隨風凜凜。少年就恨他這模樣,一個虎跳巴上衣架子,張嘴就要撕咬。衣架子仿佛早有防備,一手還挽著藥箱子,另一手抵住犬科動物的頜下,二人就這般在守衛的愣視下僵持。
一人激動,一人淡定……實力懸殊。
守衛以為自己看到了金絲猴與大樹一個不得不說的故事,正不知道以何種表情面對,這時候偏門裡出來一名侍從,說是邀二人進去。這二人才分開,少年氣騰騰的,青年涼颼颼的。
進了偏門,繞過花團錦簇奇山怪石的花園,自雕樑畫棟遊廊接雅閣的內屋各院走過,二人終於見著人影。此時夕陽已西下,湖央一座涼亭輕紗曼妙,燈光映有兩條人影在其中,隔了紗帳也瞧不清楚。
少年就是個急性子,看不清楚,就飛身躍起,雙臂張開,腳下踏水而去,咚咚咚地攪起水花,濕了靴子,立即便到達湖央亭子內。
“師兄……咦!”興奮的叫聲悠地撫平……少年困惑。
此時青年也如鬼魅般飄到他身後,墨黑的眸子掃掠亭內二人,依舊沉靜。
少年以為這兩人中肯定有一人是他要找的,卻沒有。黑衣的他認識,不就是他的大師兄嘛,另一個也是瘦瘦的,長得不錯,看上去挺和善,卻不是他一向愛笑的三師兄。
顧君初遠遠就看見他們,是有點驚訝:“你們怎麼來了?”
“啊!!!大師兄!你移情別戀了?!”少年驚呼。
莫惑輕咦一聲,微微抬眸瞄向顧君初,而後者則是挑眉:“蘇菜刀,小鬼不該有太多胡思亂想。”
菜刀直跳腳:“那師兄在哪!你把他藏哪了?!哼哼,我早就知道你的陰謀!你終於忍不住把師兄藏起來了是不是?!快交出來!交出來!”
面對跳腳的少年,莫惑聽出端倪,只覺顧君初被冤枉了,於是出言相助:“這位公子,莫名是進宮了,尚未回來,或許你們可以在府中等候。”
“莫名?”少年抓抓腦袋:“我又不找莫名,我找師兄。”
“……我也是在說蘇瑛。”莫惑輕笑著更正。
少年突然一臉恍悟:“哦!難怪沒有人知道蘇瑛!原來師換了名字?”
“嗯。”顧君初只是應了一聲,他跟蘇菜刀的相處方式一向如此,像競爭對手……雖然只是菜刀的一廂情願。
“雲蛟,你們怎麼來了?”
既然蘇菜刀會下山來,顧君初也不詫異肖雲蛟這位二師弟的到來,即使這位師弟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菜刀搶問:“師兄總是來信問我要調養身子的菜譜!他是病了嗎?”
聽到這問題,顧君初了悟地哦了一聲,而莫惑也一臉恍然。
“是……因為我?”莫惑揣測。
顧君初頜首,他知道莫名的本意是要菜刀的食譜沒錯,卻不想陰差陽錯引來戀父兄情結的六師弟蘇菜刀,六師弟上山后第一次下山,他可以想像失去廚子的洛山將會是何等的混亂。
“你?”菜刀耳朵伶俐,聽見了,腦袋裡轉了數轉:“大師兄,他是誰?你的情敵嗎?”
顧君初與莫惑無語,不知道該說這孩子什麼。
這時候三子提燈至亭中,喊:“顧公子,二公子,殿下還沒回來,二位要先用膳嗎?”
三子一邊說著,一邊偷偷打量這兩名驚動王府的客人。一個跟他年紀相仿,一個看上去像布袋戲的人偶。
顧君初可以等,莫惑不能。考慮到他的病體,顧君初也不耽擱:“好,準備吧。多準備兩份。”
交代完畢,見菜刀那小子仍在盯著自己,他便解釋:“這位是蘇瑛的二哥。”
“咦!原來是哥哥?”菜刀一下子和善不少。對付大師兄已經夠吃力了,他就怕又多一個人搶師兄。
他瞧瞧莫惑,老實不客氣:“真瘦,你都沒有吃飯嗎?”
莫惑對這孩子有親切感,就如同他對三子有好感一般。於是唇角笑弧柔柔上彎,溫和地微笑:“嗯,有一很長段時間不能按時進食。”
聽這般說法,菜刀拍胸脯:“沒事兒,交給我吧!肯定讓你越長越壯。”
壯?
連莫惑都要瞄瞄自己了,他們倒不奢望變胖什麼的,只要別這麼瘦就好。
肖雲蛟卻冷漠地睨了莫惑一眼:“不差。”
“什麼不差?!”菜刀抬腳踢雲蛟,但這傢伙卻只是微微一動便躲過去,惹得他好恨:“二師兄,你這是什麼意思?這世上還有我蘇菜刀養不胖的人嗎?咱們走著瞧,不出一月,我肯定能讓這位大哥長得白白胖胖的。”
“哼。”這一回木偶人乾脆發出一個單音,宣示他的不屑。
結果門外的事件重現,小個子又巴到高個子身上去僵持。
莫惑驚訝:“這……這是……”
顧君初只是瞄一眼罷了,這種風景在洛山上從不缺。洛山太平靜,大家百無聊賴,又懶得到後山林子裡去看猴子,就經常逗得菜刀吱吱叫,當是茶餘飯後的娛樂。然而一旦事後被莫名或肖雲蛟知道,那群人又會被整得吱吱叫,那叫惡性循環。
“別管他們。”顧君初率先離開,領上莫惑吃飯去。
結果那倆人也沒耽擱多久,隨後也到飯廳吃飯。相較於另三人的吃相斯文,蘇菜刀卻是邊吃邊罵。每道菜都吃一遍,就每一道菜都批評一遍。
三子在旁邊侍候,就覺得這跟他年輕相仿的傢伙張狂,這等毒言毒語要是被廚子聽到了,還不拿刀劈掉這個不識好歹的傢伙?
“這是人食嗎?師兄肯定也瘦了。”菜刀一臉憐惜,繼而義憤填膺:“從今天開始,有我菜刀在,一定不讓師兄吃這種豬食!”
他的宣言只有莫惑禮貌地停箸傾聽,另兩人則完全不當他是一回事。菜刀深刻地感受到血脈的重要,抹一把淚:“你叫莫惑嗎?你果然是師兄的兄長,跟師兄一樣好呢。別的人都是混蛋!”
混蛋們正淡定,一桌子山珍海味,吃得是津津有味。莫名不在,不代表莫惑不被照顧,顧君初點點莫惑跟前的桌面:“吃吧。”
莫惑頜首,並規勸菜刀:“蘇公子,儘管伙食不如人意,但為著身體著想,還是要吃的。”
雲蛟突然瞄了莫惑一眼,再次垂眸以後,往蘇菜刀碗裡布菜,也沒說什麼。
菜刀已經對莫惑生起敬重之情,一來他是莫名的兄長,二來是他的態度讓菜刀感受到尊重,當下也難得地乖巧,果真坐下進食。
即使如此,菜刀還是要剁剁剁,靜不下來:“師兄什麼時候才回來?“
想起莫名,莫惑突然食欲全無。莫名從早上便出門了,一直到如今音訊全無,他只期盼此次莫名能平安無事,儘早歸來。
然而莫名的處境,卻不如莫惑期盼那般樂觀。
母是堇蘿國的女王,子是堇蘿國剛才歸宗的八王子。在別人眼中這對母子是在為了一個男人而鬥法,然女王和莫名都清楚,他們並非只為一人而戰,他們也在賭,就賭未來。
莫名的勝算並不高,只是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如若談不妥,就歇盡全力逃跑;如若真的不幸被捉就等顧君初營救;如若命喪於此,也算天命所歸。有著這般想法,他也不懼于女王,反正他不可能交出嫣鳩。
夕陽西下,殿內一片暗沉。這掌燈時候,卻沒有宮侍敢點起燈光,女王就在黑暗中,臉容漸漸模樣。莫名已經看不清她的表情,便握住嫣鳩的手,不讓他在黑暗在迷失。
嫣鳩抽了口氣,緩緩貼近莫名,二人站得很近。
皇座上的人影緩緩而動,突然開口:“除了八王子及單于嫣鳩……餘下的都退下。”
眾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急忙逃離這兇險的地方,只等明日探聽八王子是否身首異處。
剩下三人,女王示意轉移,莫名和嫣鳩都不清楚她有何打算,於是跟隨她在宮侍簇擁下去到禦書房。
華燈溢彩,香煙縈繞,一盞燈一壺茶,恰恰是化去桌面空虛。然而熱茶和沉香都不得人心,三人都只乘著光亮探看對方神色,一桌子上並非閒情逸志,而是爾虞我詐。
女王不悅,卻從容不迫;莫名不爽,卻笑意盎然;嫣鳩不安,卻沉默不語。
“王兒,孤對你很是失望,不想你為色所誘,竟敢忤逆孤。”女王平靜地說著,難辯她話中摻著多少怒憤。
一位母親對兒子的忤逆會有多傷心,莫名不知道,但他現在也傷心,因為這位母親一再的不諒解和找茬。
他雖然輕咳連連,卻笑容不改,氣勢高昂:“母王,兒臣並非為色所誘,只不過他是兒臣的人,如若連自己人都保不住,兒臣又怎麼保存自尊呢?母王該諒解兒臣。”
女王蹙眉,卻又在一瞬間撫平,只是瞄向嫣鳩的眼睛又是狠辣的。
“王兒,你要莫惑。孤諒解,他始終才德兼備。你要顧君初,孤也贊同,他畢竟出色。但你要單于嫣鳩,孤不能接受。那樣一個陰險毒辣的人,只會給你帶來傷害。”
聽到這說法,莫名只是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
女王平靜的臉容掛不住了,她沉著臉注視莫名,想弄清楚這是否說笑。但莫名笑容始終如一,卻讓女王看不出端倪。
“他有何值得你一再袒護?出身寒微,動機不純,無恥之尤。有的不過是幾分色相,你若喜歡,母王可以賞賜你同等姿色的美人,替代他。”
嫣鳩側眸,探看莫名神色。
莫名拎著扇子,輕輕敲擊桌面,他禮貌地壓抑自己,等母親說完了。這才說話:“出身他無法選擇,無恥也非他本意,就那幾分色相我還真不怎麼放在眼裡。替代?母王,人真能隨便替換,那兒臣是不是可以開始考慮被替換之時,該如何自保?”
“他又豈能與你相比?!”女王重拍桌面。
“怎麼不能?”莫名冷笑:“他在你心中或許就是微塵,不足掛齒,彈拂即滅。但他在於我卻是一個人,人該得到什麼?至少我還知道。”
“就算他有意傷害你身邊的莫惑?”女王也冷笑:“你記得他好,怎麼不記得莫惑的淒慘?”
不提這還好,提及這裡,莫名笑容益發的燦爛:“母王,別忘記你可是傷莫惑至深的人,從你口中聽說你認同他,還真讓我心寒……即使再喜歡,再認同,必須的時候還是要犧牲嗎?”
女王暗驚:“王兒,謹記慎言,莫惑一事孤也只是秉公辦理。”
“秉公?哈!”莫名這下真的笑得前俯後仰:“公?嗯,母王的確為了江山社稷而犧牲莫惑。兒臣也無話可說,但作為一國之君,可不能一味推卸,還要陷他人於不義。”
“……”
“為何一再針對嫣鳩?為何急於處理單于氏?容兒臣大膽推測,或許所有一切事情都出自母王一手操作?如若是,那兒臣欽佩母王任重道遠,竟然花費多年時間設計圈套,重重環繞,線線牽連。只需選擇時機,一動則大事成就……果然有先見之明。”
“……”
“那麼,容兒臣再問一句。請問母王接下來準備如何運用兒臣呢?請問母王準備何時出賣兒臣呢?也請母王體諒兒臣心中惶恐……畢竟伴君如伴虎。”
“……虎毒不食兒。”女王繃著臉,念了一句。
“呵,是嗎?”笑意摻著冷澹,冷漠淡然似乎能凍傷他人。
一回談話,旁邊聽著的侍從一個個抖得如篩糠。
女王看著莫名,莫名不躲不避。事情至此,他也知道該是審判的時候了,手背上感覺到暖意,垂眸便見覆著他的手,順著那紅袖將視線上抬,見著一人甜甜的笑容,仿佛透著純真。莫名微訝,在這生死時刻,他不想嫣鳩還能有這般笑容。想著或許是淡看生死了,但他只能苦笑,畢竟還有人在宮外等他。
唉……
“走吧……立即。”
“咦?!”
這樣的答案讓莫名真正訝異,他以為還要面對更為兇險的情況,卻不想竟然得到這樣的結果。他不敢相信,卻也識時務,怕再生枝節,就連忙扯起嫣鳩撤離,連行禮都省了。
見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女王將臉深深埋進掌中,歎息:“真像他……或許孤的選擇真的錯了。”
女官只隨著主子歎息。
往事不堪回首,後悔又有何意義?
第四十四章:愛不愛
“莫名,你恨我嗎?”
黯黑中傳來低聲問話,然閉目休憩的人卻似乎沒聽見,車廂內一片死寂,悶悶的。嫣鳩撩起車簾,試圖化去此間的沉悶。
夜幕至,風透傳微弱絲竹奏樂聲幽幽,不知是何處笙歌起。大道兩邊高牆過了一段又一段,見牆內樹影婆娑,偶爾看見朱門及紅燈籠映照,守門人皆陷寂寥。
夜風怡人,但嫣鳩記得莫名怕冷,連忙又放下簾子。他就像做錯事的孩子,害怕責備,卻又期待答案。他不敢像平日那樣玩笑,手足無措。
他這般彆扭,莫名哪能不注意,只是他又不是聖人,嫣鳩曾經傷害莫惑,雖然是為勢所迫,心裡始終有疙瘩,要他馬上談笑風生,那是不可能的……他又不想責備這人,於是只能裝作看不見。
待過了好一會,莫名也覺得繼續這樣也不是辦法,人是他保下來了,道理他也懂,既然如此,又別讓人難受了。這才決定:“這事,你還是得解釋。”
“嗯?”嫣鳩聞聲抬首,注視著莫名,聽清楚以後微愣:“解釋?”
“對,給莫惑解釋吧。他若原諒你,我也沒話說。”說罷,莫名看見嫣鳩發愁的臉,不禁失笑:“你愁?別愁,我這不是給你放水了。莫惑好說話,他肯定會接受道歉。而且這宮裡的事我也要給他說說,你跟我一起去就好,用不著發愁。”
“……”嫣鳩只是抬眸看他一眼,又斂下,輕歎。
眼瞼半磕,睫毛彎彎覆落透一線冷光。赤玉簪綰青絲,垂落數綹披肩,絳紅衣袍錦疊繡重,爭豔奪目。美人的確讓人賞心悅目,但是突然想到名冊的存在,想到就是這等絕色勾魂攝魄,不禁升起一絲異樣感。
想著,莫名不覺抬手捏起一綹青絲。
睫羽輕揚,一雙赤色眼瞳映出微光,不主動,只是遙遙探看。
莫名手上一緊,不輕不重地扯了一下,直讓那雙探索的眼眸中透出微訝。
“為難了?但你必須得說,跟莫惑好好談一回,恨與不恨要弄清楚了,你才能重來。”
“重來?”嫣鳩聽著,唇角微揚:“讓我從良?那我該依靠誰?”
“……”莫名揚眉,左手如電揮出,卻只是輕輕拍落那張臉上。此般動作嚇著了嫣鳩,他正捂著臉頰,一臉呆愣。
“哪來這種沒出息的想法,不靠誰,就靠自己。”
莫名是真的想教訓嫣鳩,這傢伙平日裡驕傲得像只孔雀,卻只是虛有其表。萬一觸及要害,這傢伙絕對是一觸即死,連反抗的念頭都沒有。
“你今天所作所為讓我改觀了,你簡直是笨得要命。抹脖子?即使前方疑似無路,也不該輕言放棄。”
嫣鳩不語,他不以為莫名能明白,那一刻便是他的絕路,如果不是被扯了一把,死亡就是今天的結果。只是熬過了這一劫,眼前豁然開朗,他的未來也該有所改變了。勾唇一笑,嫣鳩聽見耳邊不斷話語,眉梢輕揚,笑容愈發深刻。
“真囉嗦,像個老媽子似的。”隨口便是諷刺。
莫名原本還在念叨著生命誠可貴這道理,哪知道嫣鳩竟然不識好歹,原本的滿腔熱誠化作碧煙消散,冷笑馬上浮起。
“笨小鬼,不聽老人言,終須淚滿襟。”
嫣鳩聽罷,一挑眉,淺淺地掠量莫名一番:“年輕人,莫忘記我比你年長。”
“可惜白長了。”
“……你也沒好多少。”
兩目相對,正當電光灼灼時,突然互相瞭解到一個事實……他們的行為是多麼的幼稚。於是不覺失笑,張狂地笑,也不管會否驚擾他人。
“喂……”嫣鳩笑靨如花,一把將莫名推倒,壓上去便伏到他身上。
莫名見他像被子一樣鋪在身上,便伸手去推:“起來,很重。”
嫣鳩卻不從,巴得死緊:“莫名,你愛不愛顧君初?愛不愛莫惑?”
莫名垂眸,正巧看到那修長十指正玩弄著狐裘的系帶,愛不惜手的模樣。被這問題砸到了,他咂咂嘴巴:“瘋言瘋語,滾開。”
嫣鳩卻依然壓住他,笑容漸消,靜靜注視著莫名:“喂,我愛上你了,你說怎麼辦?原本我想把你利用然後扔掉,可是失敗了。原本留想著死在還值得回憶的那一刻,可是又失敗了。現在又我活生生的,你要負責任。我何去何從呢?不如我從了你……嗯?”
莫名真的愣了,一雙眼睛瞪圓,死盯著這人看,看他是不是在報復,看他是不是開玩笑。但理智告訴他,自欺欺人沒意義。
“什麼都給你,身體和命也都給你了。接受我……我不在乎有顧君初和莫惑,我會讓你快樂。”
耳邊故意壓低的話語顯得無限曖昧,惑人心智。莫名並非第一次被男人表白,顧君初是第一個,這是第二個。第一回他是不懂,現在他想不懂都難。
“喂,你沒看見我排斥?不能隱晦一點,愛在心裡嗎?”一個又一個都爭相表達出來,難道不是知道含蓄是一種美德?
聽見此等言論,嫣鳩橫眉瞪著莫名,而後雙手掐上他的脖子:“喂,掐死你,然後獨佔你好不好?”
怎麼著?要奸屍不成……莫名沒好氣。
“去,給我墊棺材的人選已經有了,下回請早。”
“顧君初?!”嫣鳩馬上想到可能人選。他從不懷疑顧君初的手段,肯定是便宜占盡,不留別人一絲。
莫名一愕,倒沒想到隨意一句話,他就給接上了。想推開嫣鳩,但這人又真的不饒不讓。
“好了,起來吧。我不管你是真心,還是惡作劇。但快到家了,也該停止胡鬧了。”
要是讓三子看到了,肯定又要嚷得整個王府都知道八王子急色,在馬車上也不放過與男寵溫存的機會。結果脖子上一緊,呼吸開始困難,莫名真考慮要不要揍嫣鳩一頓。
嫣鳩伏在莫名身上,耷著腦袋,雙手緩緩鬆開:“你太讓人生氣了,顧君初為什麼還沒被你氣死?”
“……他氣度比你大。”
“不可能!能忍的就不是男人,你這種態度,分明是連碰也不可能讓他多碰幾回!他怎麼可能安安靜靜待在你身邊?”
虛汗薄薄一層,他不得不佩服嫣鳩了。顧君初的確想進一步,只是自己一再的怯步,一再的推拒……而顧君初也真的很乖。真的很乖嗎?莫名總覺得自己遺忘了什麼,但又確實記不起來。總之顧君初很乖,不曾逾越半分,只是現在想來,他也覺顧君初太乖了……
嫣鳩冷眼睨視莫名,唇角扯開嘲弄笑紋“還是他不行?”
“他比你還行。”莫名心裡就一把無名火,這傢伙乖巧的時候像兔子,不乖的時候像只處到亂啃的兔子,煩人!
“哦!你怎麼知道我不行。”嫣鳩魅笑著,眉眼彎彎,雙手靈蛇般在莫名身上滑行,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扯開系帶,解開一個又一個扣子,現在雙手已經然探進衣襟內。
這一摸讓莫名感受到溫熱觸感,猛地一顫,直接反應就是一把推開。要比力量,嫣鳩自然不及他,然說技巧,他還真的不及嫣鳩。被這麼地猛力一推,嫣鳩竟然還記得纏緊他,結果重心不穩的二人又倒作一團。
雙臂纏緊對方,嫣鳩是不會輕易鬆開,笑容妖冶魅人:“在上在下,我都很有心得,要不要給你一一細數?”
這嫣鳩的聲音入耳後仿佛能繞數轉,直繞得人心髒一陣穌麻。有人說男人是感觀動物,莫名一直不否認,感覺來了就是來了,無法否認。
“靠,快滾開。”再不滾開,一會就得爬牆進府了。
嫣鳩是何許人?身經百戰經驗老到,他可沒放過一絲的異動,自然知道莫名為何暴躁,當下笑意盎然,身體竟然貼著莫名,動作緩慢卻磨人地廝磨著。
這一磨還得了,莫名自然是躲,然他躲上頭就進迫,直把他迫得無路可退。莫名由驚慌到憤怒也不過是一種過渡,嫣鳩的上下其手已經連唇舌都用上,他的衣衫已經被解得差不多了。
“冷嗎?我來幫你取暖。”
吻在胸膛上細碎落下,如翩蝶般輕觸,點點暖意泛開。嫣鳩拉著莫名的手,引導他撫摸自己:“怎麼不動?難道你真是一點經驗都沒有?”
經驗?感覺上身上溫暖的撫摩,莫名只是冷笑,一翻身便將人給壓下來。他微笑著看底下的人:“真要做?你受得住我?”
嫣鳩不說話,只是伸手勾住莫名的脖子,帶落。
既然他不怕,莫名也不客氣,抬手便撕了那件絳色的袍子,層層布料包覆下的,也不過是與他構造相仿的軀體,勾不起他的欲望。在這一刻,莫名幾乎要放棄了,然而嫣鳩似乎注意到他這一點,上身抬起貼近莫名的,二人的胸膛貼在一起。
“嘶……”嫣鳩冷得一個激靈。
“喂,會凍壞。”莫名皺眉,推拒貼在身上的人:“你又不是顧君初,怎能隨意親近我?快放開。”
“……”
他的勸阻起了反作用,嫣鳩冷笑一聲,死死抱住莫名:“死也不放了,你就折斷我的手罷。”
隨著話落,腰身柔柔擺動重重磨蹭,溫熱與冰冷相融,互相傳遞。胸前突起偶爾相碰,酥麻感迅速傳開,刺激讓呼吸加劇。莫名只覺體內升起燥熱感,雙手不覺扶上嫣鳩的腰,慢慢滑動,手下細膩如絲的質感的確讓人癡迷,他不覺放任自己的感觀,享受身下溫暖的軀體。
順著頸線重重啃吻,淡香盈滿口鼻。嫣鳩人如其名,又如其花,莫名記得第一回觸碰到嫣鳩花,如絲絨般細滑觸感,還有惑人心志的香氣。莫名重歎,扶著那雙腿分開,更加壓近嫣鳩,尋求更大的契合。吻至起伏不斷的胸膛,輕輕咬住一點突起,以舌撩逗。
“嗚……”
嫣鳩雙手絞莫名的髮絲,難耐地扭動著身體,氣喘連連。不止因為動情,更因為他要抵禦寒冷。身上撫摸帶起陣陣寒意,讓他開始想像被進入的時候,是不是也要冷冰冰的。
想罷,便輕笑著伸手去摸。
莫名拍掉他的手:“想變成冰棒?”
言下之意嫣鳩自然清楚,然而他只是嫵媚一笑:“我們不要回家,我知道有個好地方,能讓你有足夠時間把我徹底冰凍。”
莫名不語,看著身下人。目光迷離,衣衫半褪,白玉染上霞彩,簡直是誘人犯罪。
到了這個地步,要拒絕嗎?想著問題的時候,腦海裡連連浮現的卻是顧君初。他有罪惡感,似乎是背叛。但他是背叛顧君初嗎?他們的關係能扯上背叛?是與否?
想罷,莫名失笑,他以為自己現在簡直混帳。這是幹什麼?心意未明就接受別人的身體,連顧君初的感情都未理清,又沾花惹草?該清醒了。
“嫣鳩,我現在不能給你承諾,也不能給你更多的。”
不想會聽到這種話,嫣鳩瞪著眼睛盯緊莫名,然後說:“這些我可以不要。”
“……”莫名真想劈開他的腦袋看看:“那你要什麼?”
“你。”這不是擺在眼前嗎?他更想劈開莫名的腦袋,看看裡頭是不是養了幾尾魚,種上幾株水草了:“我不是說了,我整個人都給你嗎?我愛上你了。”
“……”這種答案只讓人更加沉重,莫名揉揉眼睛:“好,我拒絕。”
嫣鳩抽了一口氣,直直地盯著莫名看:“你,要丟下我嗎?”
這是什麼問題?莫名聽得真的是莫名其妙了,他把丟在一旁的狐裘披起來,見這人又冷得瑟瑟發抖,大概是被自己冷到了,就向他招招手,隔著狐裘將他納進懷裡。
“不是說了你會凍著,就是不信邪。”
這一句話沒有得到回答,嫣鳩只是愣愣地接受擁抱,許久以後才放鬆自己靠在莫名懷裡。
“你真的不要?”他再問。
“怎麼不死心?不要再□我,不然你被劈的時候,我可幫不了你。”
嫣鳩失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竟然剽割?莫名冷笑:“風流?只怕到時候他把你雕成牡丹花,你再也風流不起來。”
此話落,嫣鳩卻半天不語,視線遊移以後自嘲一笑:“怎麼?你就知道處處顧忌他?”
“我只是說實話,要比武功,我們誰都不及他。”莫名道出正當理由,不甚在意地打著呵欠。
“呵,原來你是膽小怕事之人嗎?要趕走顧君初還不容易?你如果堅持,連女王都敢忤逆,怎麼就怕他?”
因為現在需要他一起對抗女王,雖然他與我合作完成蘇瑛的計畫,雖然他的保護。莫名有很多的理由,任意一個都能讓嫣鳩閉嘴,但他知道真正理由是該死的有人在迫問他。沉默半天以後他只是抿抿唇,不說話。
嫣鳩此時卻顯得愜意,想法也越來越多,一圈一圈地想著,坐得有點僵硬了,便移換位置,卻不想碰到意外的情況。他側首睨視莫名:“你確定這樣能回去?”
“……不用你管。”反正自己動手又不是第一回,莫名準備回去‘自行了斷’。
帶媚的鳳目緩緩彎起,朱紅的雙唇也笑抿:“殿下,小人願意效勞。”
“喂!你別!喂!”
莫名死命地推,嫣鳩就往死裡糾纏,馬車行進在平整的路上也顛簸,車夫無奈地鞭打馬匹,馬兒無奈地狂踏路面,路面無奈地祈求他們快點過去。
下車的時候,兩人草草整理了一稀蹠,頭髮是胡亂綰著的,衣衫也不怎麼整齊。莫名還好衣服還算完事,但嫣鳩得披著他的狐裘。畢竟那件大紅的衣衫已經被‘設計’得十分‘性感’了,是現時社會所不能接受的,必須要低調一點。
進入王府的時候,莫名臉帶無奈,嫣鳩則容光煥發,惹得莫名直想揍他一頓,只是現在還不宜聲張,二人就靜悄悄地吩咐侍從別張揚,一路尋小徑想說先回房間裡整理整理。
“師兄!看!我就說師兄回來了,我分明看到他的!”小個子像跳豆一般,又跳又叫。
大嗓門把潛行中的二人嚇了一跳。
“咦,殿下真的回來了。”三子緊接著發揮大嗓門:“哦!殿下你的衣服是怎麼啦,哇啊!”
緊接著嗖啦啦的一陣腳步聲,這一處通幽小徑馬上燈火通明,照起亮偷偷摸摸的二人。
……
一陣相對無語。
“幽會。”平板的聲音掠過,卻掀起了軒然大波。
莫名唇角不聽話地輕輕抽搐,見顧君初正盯著他,目光深沉。便顧作輕鬆地搖起扇子來:“咦,雲蛟依舊是如此的好事,怎麼不在大紂雪藏罷了?”
“彼此。”
莫惑看著他尷尬,就解圍:“是時辰晚了,不想驚擾我們?你太見外了。”
莫名松一口氣,接話:“嗯,以為你們睡了。”
事情原本就這樣,然嫣鳩卻注意到顧君初在瞪他。腦中一個主意成形,他一指勾開狐裘的系帶,潔白厚重的皮毛滑落。
三子和菜刀的嘴巴合不上了,莫惑也嚇了一跳。
一陣風拂過,莫名和顧君初都不見了。
許外以後,三子問菜刀:“蘇公子,你知道什麼強身健體,專治腰酸背痛的藥膳不?”
“……”蘇菜刀斟酌一下,繼而張開喉嚨:“嗚哇!我不要,我不要師兄被搶走,不要啊!嗚……”
這時候肖雲蛟涼颼颼地遞上藥方一紙:“補腎。”
三子接過來,感激一拜。
莫惑卻不管他們如何,只是看著嫣鳩。而後者卻盯著遠處久久以後才回頭:“別看我,只是為他人作嫁衣罷了。”
開了葷,看你怎麼逃。嫣鳩笑意盎然,好心情地撿起狐裘遮住旎旖風光,張揚而去。
莫惑輕輕一歎,也回身離開了。
第四十五章:選擇題
“呼……呼……”顧君初粗喘著。
“別,停下來……”莫名也沒好多少,臉色因劇烈運動而潮紅,一邊喘息一邊哀求。
“呼……呼呼……”然後面的人仿佛沒聽見,只顧著一個勁地努力。
“停……停下來……我快不行了。”已經累了,莫名一再的祈求:“要到極限了,不要,停下來。”
然而依舊是得不到回應,顧君初表情陰蟄,任莫名哀求,他完全不理會,只顧著奮力運動。
莫名已經喘得不行了,已經有半個時辰了,無論他如何反抗,還是只能承受,無處可逃。即使莫名並非真正孱弱之人,但他的內力始終不及顧君初,又怎麼禁得住這樣折騰呢?眼看顧君初完全沒有妥協的意思,莫名心裡不禁升起一股無力感,他以為自己快要淪陷了。
與嫣鳩的事情的確刺傷了顧君初,但莫名還能自我辯解,還有站穩立場的藉口。他給顧君初的承諾只不過是一個機會,那他也給別人機會,有什麼了不起?
越想越有道理,莫名就理直氣壯了。猛地一回身,對身後窮追不捨的人喊話:“行了,我不跑了,停下來吧!”
說罷,粗喘著等追上來的顧君初止步。要知道他們已經施展輕功在這王府轉了數圈,你追我趕的。顧君初倒好,一代大俠,洛山第一大弟子,內力深厚,跑個把時辰也沒什麼大不了。但他就是內力不行,跑著還要嗆咳,嗆著就特別的累,這半時辰差點要了他的命,現在他還能聽到自己奮發的心跳聲。
他拼了命才跟顧君初保持了距離,停止這幾秒時間,顧君初已經趕上來,眼看是沒有停下來的趨勢。
“喂!停!”見他來勢洶洶,莫名抬腳又想逃。但他始終慢了一步,顧君初的臂彎勾住他,眼前景物迅速後拉,碰一聲響以後,他們終於停下來了。
莫名驚魂未定,心跳又上了一個層次。稍稍平靜以後,終於意識到自己被扣在顧君初懷裡,剛剛是撞在樹上了,然他的後腦及背都被顧君初的手護住了。
“你的手!你瘋了嗎?”
然而顧君初卻不理會自己的手怎麼樣,他以額抵住莫名的,沉聲質問:“你和他做了吧……”
被迫與他對視,莫名顯得心虛,但聽完這問題,他是想搖首,然頭顱卻被他固定了,只好啟齒:“還差一點啦。”
“差一點?哪一點。”
莫名突然覺得顧君初是在誘惑他,平日就帶磁性的聲音,如今聽著是尤其的醇厚,聽得人耳廓一陣發麻。他在思考要如何回答顧君初,剛才他與嫣鳩,就是摸摸……摸摸而已,但這麼摸摸,又確實算是一種性愛的行為,畢竟他們都享受了。這讓他如何回答?差最後一步嗎?
“就是差一點。”
“……”
“總之我堅守住了最後的……貞操。”莫名說罷,就覺得這話奇怪,他這是什麼形容詞。
“那他的衣服呢?怎麼回事?”顧君初一邊說著,手上輕輕撫順莫名淩亂的長髮,想嫣鳩剛才的模樣,又握緊了手中烏絲。
頭皮被扯痛,莫名側首讓了讓:“衣服?是他挑釁我,我就把它撕了。”
顧君初聽清楚了,眉梢挑高,他冷眼看著連連側眸瞄向被扯髮絲的莫名,他輕輕撚動手指,柔順質感自拇指傳遞。他考慮要拿莫名怎麼辦,守護了莫名幾年,一直耐心地等待,但這人先是牽扯上莫惑,現在又遭到嫣鳩的覬覦。
對他們的關係,這人究竟還是沒放在心上,師兄弟嗎?
感受到臉頰上溫暖的撫觸,莫名回眸,一下子撞進顧君初漆黑的眼珠子裡。那種眼神就如同無邊宇宙,是仿佛要將他吞併融合的漆黑。
“你究竟想如何。”
想如何?莫名低眸瞄向自己淩亂的衣衫,老實回答了:“嗯……最好能放開我,待我換套衣服,大家心平氣和地談談。”
風掠過他的臉頰,碰一聲沉響,風掠過枝葉般的沙沙聲,樹上數片碧色飄落。莫名眼光隨碧色飄動,而後聚于顧君初臉上,清楚看到略帶猙獰的凝視。他的心咯咚一下漏跳,而後迅速移眸:“你的手不是鐵造的,別老折騰,有話好說。”
莫名連忙捉過顧君初的手察看,見拳頭上已經破了皮,現了血跡,他的眉頭也緊鎖起來。顧君初卻不在意這點傷痛,甩開了他的手。
“我的手的確不是鐵造的,但你的心腸就是鐵造的。”
……
鐵石心腸嗎?莫名苦笑,早前想好的所有辯解言辭都不敢出口了。他承認自己傷人,要是自己喜歡的人跟別人好上,他也會氣,絕對氣瘋了,他又怎麼要求顧君初心平氣和?
“……對不起。”莫名這下孫子是准要認了,所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錯了,認錯就准不錯。
聽見這三個字,顧君初身上繃緊的肌肉並未放鬆,只是垂眸審視莫名,聲音特別平靜:“認錯就准不錯是嗎?”
這是蛔蟲嗎?莫名一額虛汗:“那是……難道錯不該認嗎?”
“錯在哪裡?”顧君初臉容不變,接著問
錯在哪裡?這不廢話嗎?但莫名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要從自己嘴裡聽到所有。反正躲不了,莫名也不逃了,直面迎擊。與顧君初對視,莫名不放過他一絲異動。
“我不該撇下你,跟嫣鳩……相好。雖然我們未遂。”
顧君初忽略掉後話,盯視著莫名的目光灼灼:“為什麼不該跟嫣鳩相好?”
這問題高深了,莫名開始認真思考,要知道回答的技巧。要是回答因為你,那麼這顧君初肯定有所行動。如果回答因為嫣鳩太猛,那就是找死。既要阻止顧君初有進一步行動,又要不找死嗎?
見莫名沉默,顧君初怒火中燒,就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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