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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射--墮仙(上)

轉載自秘密論壇

第一卷:紫微卷
1章:沖關邪煞突襲駕,夤夜紫雷複擊椽
夜殘風冷,下了三天兩夜的磅礴大雨毫無收斂之勢,天怒般肆意傾瀉,顥國都邑珞陵家家閉戶,街巷幾成澤國。就連偌大的皇宮也被浸泡得仿佛消褪了華彩,顯出與白日裡截然不同的幽暗與森寒。
司禮監大太監魏吉祥掀開黃帷,輕喚一聲:“皇上……”
印暄翻了個身。他在書房批摺子到子時,躺下後又在雨打聲中輾轉許久,方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魏吉祥為難地頓了頓,大點聲又喚道:“皇上?”
印暄正在最困頓倦乏的時候,一時睜不開眼,皺眉沉聲道:“出什麼事。”
“鷹哨統領叩請面聖,說有急奏。”
印暄猛地睜眼,起身讓小太監服侍穿衣,一邊吩咐:“傳他書房見駕。”
“鷹哨”是個極為隱秘的諜探組織,七年前在尚為太子的印暄授意下建立,人員悉從大內侍衛中挑選、訓練,統領更是由他親自任命,而後或投放到邊陲要塞之地、或潛入他國,多年來構網伏脈、暗中奔走,其目的就是成為顥國皇帝的千里眼、順風耳,在與各國的明爭暗鬥中占得先機。
眼下,顥國正同鄰國宛鬱關係交惡。
宛鬱地處北漠,境內多草原,與顥國接壤處綿延著一片崇山峻嶺。其國人多習武,精弓馬、擅征伐,民風剽悍。自顥成祖皇帝在位時,便時有小股北漠遊民侵擾相鄰州縣,掠奪人力財物,這些年隨著宛鬱各部落的統合,國力越發強大起來,邊陲上硝煙味也日漸濃重。
好在新帝重視外防,顥國亦不乏精兵良將,倚靠呈沖關、震山關兩道易守難攻的天塹牢牢把住隘口。宛鬱在損兵折將仍數攻不下後也謹慎了不少,近來兩國邊境雖時有廝殺,卻多是小規模交鋒,並未爆發鏖戰。
“鷹哨”此時本該遵從命令,在顥宛邊境活動,其統領卻未奉聖諭,私自賓士千里趕回京城,除非有十萬火急又不得不面呈之事。印暄心底生出一絲不祥之感,面上卻滴水不露,快步走到禦書房。
鷹哨統領姚應泉一身黑衣勁裝,枯木般筆直地候在房內,見皇帝進來,忙上前行禮。印暄擺手制止,“虛禮先免,說正事。”
姚應泉面色泛青,雙目滿是赤紅血絲,用力咬了咬牙:“皇上,呈沖關被破!”
印暄正從案上拈起一杯熱茶,聞言茶杯落地摔個粉碎,失聲道:“你說什麼?!”
姚應泉跪地稟道:“兩天前,強敵夜襲,一夜之間攻下呈沖關,守城將士死傷無數,陸襄將軍陣亡……”
印暄臉色鐵青,厲聲道:“呈沖關堅城固壘,就算鎮守不力,也決不可能毀於一夕!”
姚應泉雙拳緊攥,聲音嘶啞:“呈沖關確實為人力所不能破,乃是借鬼怪之力!那些攻城的士兵不是人,都是殺不死的鬼魅僵屍!”
“荒謬!”印暄一掌狠拍在案幾上,“姚應泉,你敢拿這些怪力亂神之言欺君罔上!”
姚應泉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個尺長的鐵盒,打開後舉到頭頂:“若非親眼所見,臣也決不會相信,皇上請觀盒中之物,便知臣並非胡言亂語。”
印暄按捺住怒火,起身走到他面前,低頭去看盒中之物。
窗外一道粹白亮光,炸雷自天際轟然而來,印暄在雷聲中倒吸了口氣:
盒中裝的乃是一截殘臂,色作焦黑,表面乾裂成一塊塊龜甲似的硬皮,裂紋中發黴般生出寸許綠毛,指尖彎如鳥喙、利似刀刃,形狀煞是可怖,更兼一股腐敗的惡臭揮之不去。
印暄皺著眉向後避了避,“這是……”
“這是陸襄將軍用黃精寶劍從攻城者身上砍下的。士兵的刀槍根本傷不到它們,那些怪物力大如牛、兇殘無比,甚至……活啖人血人肉!”回想起破城時慘烈的一幕,縱是身經百戰的鷹哨統領也不免有些怵然。
印暄平日裡對這些鬼怪之事抱著一分信、九分疑的態度。皇家寺廟與道觀依照慣例養著不少高僧真人,但那是舉行祭天、祈雨等儀式時裝點門面用的,對於百姓們傳得玄乎其玄的呼風喚雨、真君顯靈之類的法術把戲,他向來嗤之以鼻。
可如今異物擺在眼前,饒是他心性再堅定,也不免又信了兩分。
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劍,印暄屏住呼吸,用劍尖挑起那截殘肢,對著燈光仔細查看。
一道閃電將室內映得明晰如晝,姚應泉正抬頭注意著皇帝的舉動,瞳孔乍然緊縮,失聲道:“那手——”動了一動!
後半句話尚在喉中,驟變已生於肘腋,那只斷手五指一勾,竟如同活了一般朝印暄淩空抓來!
印暄大驚之下,本能地以袖劍相格,精鐵劍身與利爪擦出一串火花,發出金戈敲擊之聲。
“皇上小心!”姚應泉從地上彈起,瞬間運全身力道於右臂,一掌朝那只斷手拍去。他出身少林俗家,一身精湛的外家功夫在御前侍衛中可算數一數二,這一掌用了十成功力,足以開碑裂石,卻不想那只斷手被勁風擊飛出去後,半空翻了一圈,竟毫髮無傷,又朝印暄心口撲去。
姚應泉進禦書房時,所佩兵器已除,情急之下以身擋在印暄前,連聲高喊:“護駕!護駕!”
守在門外的侍衛反應極快,聞聲破門而入,卻仍不及那只斷手鬼魅之速。
眼見利爪即將破胸,姚應泉明知此等邪煞不可沾身,卻不得不豁出去,使出小擒拿手去接。
正在危急關頭,幾點赤光從大敞的門外飛入,盡數打在斷手之上,奪奪有聲。
那只斷手如遭重創,猛地蜷縮成團,從半空中跌落,被擊中的地方仿佛被烙鐵灼燙一般,騰起縷縷白煙。
一道青影從人群頭頂掠進,侍衛們但聞風聲過耳,書房中央忽地多了個青衣道人。這道人容貌秀雅,乍看之下仿佛年三四十許,複看又覺只有二三十許,再多看幾眼,便給人林下清風之感,全然看不出年紀了。
道人左手掐劍訣,在虛空中一點,方才的星點赤光從斷手上躍起,卻原來是七枚蘸了朱砂的銅錢。
銅錢性剛,五行屬金,其外圓為天、內方為地、中鏨帝號,天地人三才具備,本就有極強的化煞能力,更兼輾轉萬人之手、蘊足人間陽氣,只需稍加點化便可克陰穢之物。
七枚銅錢懸浮在半空,排成了小七星定煞陣,將尚在地面抽搐爬行的斷手罩在陣中。
道人從袖中抽出一柄木劍與一張黃符,將符紙紮於劍尖,口誦道訣:“吾奉北帝,立斬不祥,有邪必破,有怪必摧。神兵火急如律令,敕!”
敕令一出,黃符蓬然自燃,攜木劍飛出,將那只猙獰斷爪死死釘住,眨眼間燒成一撮焦灰。
道人上前拔了木劍,見劍身上隱隱綻出黑色裂紋,搖頭輕歎:“好厲害的屍氣,桃木之精也禁它不住。”說著攝起焦灰裝回鐵盒中,用紅繩交叉捆好,收入袖中。一氣呵成之後,方才朝印暄稽首,從容不迫地道:“玄魚觀微一叩見吾皇。貧道今夜於觀中偶占六壬,見官鬼旺相,有陰邪犯帝星,情急之下未待通傳,便以遁法入宮,望皇上恕貧道不請自來之罪。”
玄魚觀為皇家道觀,位於京城東南面十裡外的界山山麓,以祈福問卜十分靈驗而聲名遐邇。這名叫微一的道士,受先帝御賜主持玄魚觀,除了參與皇家祭祀大典,平日也常應召來為宮中貴人禳禱驅邪。
印暄新登基兩年,年方二十二,胸中卻練就一個內斂深沉、處變不驚的好城府,面上早已看不出方才變故的痕跡,背著手泰然道:“道長神通廣大,救駕及時,有功無罪。不知這陰邪,究竟何物?”
“是一隻僵屍爪。從其散發出的血煞刀兵之氣看,並非普通僵屍,而是戰死疆場的兵士,被人以煉屍之術炮製,將一口沖天怨氣封於七竅天靈內,再以傀儡術驅役。這種僵屍能力更強,凶性也更大,所到之處屍毒遍野、生靈塗炭。”微一神情凝重地問:“皇上,敢問這只斷爪從何而來?貧道雖是出家避俗之人,但修持的是上清北極天心正法,當以鎮妖伏魔為己任,不能留此等凶邪禍害生靈。”
姚應泉聽得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臣死罪!竟帶凶邪之物入宮,陷皇上於險地!臣萬死不足辭罪!”
印暄內中憂慮,哪有心情聽他告罪,皺眉叱道:“好啦,現在是謝罪的時候麼!”
揮退了一干侍衛,他心念轉動,把微一留了下來。“這只斷爪,來自北邊。道長能否算出準確位置?”
微一知道皇帝對他並未盡信,便掐指訣,用六壬神課推算起來,片刻後面色微變,沉聲道:“北疆有兵煞之禍、血光之災,當應在鎮邊第一關——呈沖關!”
印暄怔住。事到如今,由不得他不信了,當即長歎一聲道:“呈沖關已破,震山關便是中原的最後一道防線……如此陰邪,將士血肉之軀難以阻擋,道長既總持敕勒之術,萬望不吝法力,救民於危難。倘能破去邪祟,保住震山關,朕願拜道長為太傅,終身以師禮待。”
微一心神一顫,禁不住喜意湧起。太傅虛銜于他一個修道者而言並無多大意義,但“帝師”就不同了。
昔年,應朝氣數將盡之時,理宗皇帝因張天師禳災有功,封他為“提舉三山符籙,兼御前諸宮觀教門公事”,使得原本呈鼎足之勢的龍虎山、茅山、閣皂山三派,變成龍虎山天師派一家坐大的局面,最終成為天下道教統領。
一口奄奄一息的龍氣便有如此奇效,更何況眼下盛世,新帝龍氣如日初升。有此真龍之氣加持,焉知界山天心派不能力壓龍虎山,取代天下道教統領之位?而他微一真人的名號,也必將在道門中大發異彩,流芳百世!
一念及此,微一正容亢色,端然拱手:“貧道——”不料窗外陡然一個殷雷,接連三聲,擂鼓般震響,將他的應承之話封在口中。
微一有些愕然,收手掐訣,片刻後,面上掠過失望之色。好在他道心已近渾圓之境,很快就穩住心神,苦笑了一下:“天意難違……那個能為皇上驅邪匡正之人,並非貧道。”
印暄道:“不是道長,又是誰?”
微一輕闔雙目,忽然伸手一指窗外:“那人就在這皇宮之中,西北的最邊角。”
像要應證他的批言,天際一道驚雷挾巨響砸下,在夜空中撕開一條藍紫色的光柱,霎時大地也仿佛隨之轟鳴撼動,震耳欲聾。
殿外庭院裡一陣騷亂。
印暄眉一皺,正要喚人,魏吉祥濕淋淋地一路小跑進來,氣喘吁吁地稟道:“皇上……永壽殿的飛簷又被雷劈塌了!”
一個“又”字,令印暄想起了宮中一件陳年舊事,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皇宮西北角,是什麼地方?”他忽然問道。
魏吉祥有點愣神,很快反應過來:“西北角,宛甯宮啊,再往後邊,是廢殿禁苑……”他猛地想起什麼似的,啊地輕叫一聲,臉色丕變。
印暄面沉如水,“那人……還關在裡面?”
魏吉祥低頭縮腰,謹慎地回答:“是。”
印暄猶豫了一下,將詢問的眼神投向微一,卻見他手結法印、目垂雙簾,好似老僧入定一般,渾然不查身外事。他曉得這道士心中通明,涉及到皇家隱秘,不欲插手,才擺出一副魂遊天外的姿態。
背對眾人,印暄用指尖輕叩著桌案,閉眼思忖起來。
沉吟片刻後,他下定決心,轉身吩咐道:“備駕,去廢殿!”
2章:禦敕羽士指天意,禁苑詔囚畫仙符
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微弱而單調的滴水聲似乎是這潮濕空氣中的唯一聲息。
忽然,一陣雜遝的腳步裹在昏黃的火光裡傳來,地牢的鐵門發出嘎吱嘎吱的礪響。
兩名禁軍打扮的男子大咧咧地開了門,拿火把晃了幾下,照見地板上一團黑乎乎的人影,死物般紋絲不動。
其中一個舉袖掩鼻:“媽的真臭……你說這都關多久了,也沒見只貓來瞧瞧,皇上今天哪股心血來了潮,怎麼突然要審犯人?”
另一人借著火光在腰間翻摸,嘴裡回道:“不會說話別亂說!叫人聽到你拿皇上跟只貓比,幾個腦袋也不夠砍……找到了。”他走上前,用鑰匙打開鎖在囚犯腳踝上的鐵鍊,踹了他一腳:“喂,快點起來!今天你家祖墳冒青煙了,皇上要見你。格老子的,堂堂翊林軍入宮三年也不定能見到皇上一面,你一個要死不活的囚犯,也配見天顏!”
那囚犯挨了踹,身軀微微顫了顫,似乎想從地面坐起,但這念頭化作的行動卻也只是多顫了幾下而已。
守衛見他實在起不得身,怕一口氣上不來,在皇帝審問前就一命嗚呼了,只得招呼同伴,半扶半叉地將他拖出地牢。
廢殿名為清曜殿,其實並不荒廢,就是冷清了些,據說以前是某個不得先皇寵愛的皇子的居所,後來皇子因為暴病夭折,宮殿也就一直空著,久而久之出了鬧妖鬧鬼之類的流言,就更沒有人敢住了。
關於清曜殿下面修了座地牢,知曉內情的人不多。看守們被下了封口令,地牢裡唯一一個囚犯究竟是何人、犯了什麼罪、為何被囚在皇宮而非刑部,這些他們並不關心,在大內當差,只要出工領餉就好,太好奇了容易掉腦袋,這道理在宮裡呆久了的人都知道。
故而,雷雨交加的深夜,皇帝帶著個道士御駕親臨清曜殿,也並未引起多大的動靜。
印暄坐在內殿的檀木圈椅上,俯視著地板上那團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黑影,忍不住皺了皺眉。
這便是地牢中的那人?未免太過慘不忍睹。汙衣爛衫、蓬頭垢面不說,瘦得一把骨頭堪作柴火,趴在地上寂然不動,比冬日裡落光了葉的枝椏還要枯槁。
印暄七分厭惡三分不屑地看了一眼,把目光移開去,心底卻隱隱生出怒意:即使犯了天大罪孽,名義上也是皇族貴胄,怎能由得幾個看守作踐成這樣!當即沉下臉,對站在旁邊的微一道:“這就是你所說的,能為朕驅邪匡正之人?”
微一頷首:“倘若貧道沒有算錯的話,正是此人。”
印暄冷聲道:“他看起來就算活著,也離死不遠了,如何解邊關危難?”
“天意如此,自有道理。”微一走上前去,不避污穢地將那人扶起,右手掌心貼在他心口,口中低誦一聲:“福生無量天尊。”將一團渾圓柔和的道家真元送入他體內,在奇經八脈中緩緩運行了個大周天。
長長呼出了口濁氣,那人仿佛死裡回生,翕動嘴唇,許久不用的嗓子發出了乾澀沙啞的聲音:“……小道士,你修的是天心正法?”
小道士?我看起來有這麼生嫩?微一愣了愣,差點伸手去摸臉皮,不自覺點頭道:“是。”
“我不平白受人恩惠。此番收你一分好處,來日必定十分還你。”
這話說得倨傲,合著眼下的情形看,甚至可笑,但微一併未覺得不快。
雖然他對此人的真實身份不甚明瞭,但從對方一語就點破自己的修行法訣來看,想必也是同道中人。
無論道修佛修,都講究因果二字。施恩於人也好,虧欠人情也好,都是與人結下因果。難以了斷的因果報應,往往會成為修行中的劫數。因而修行之人大多不願意過深地涉入與他人的因果糾纏中,除非是刻意以身應劫,追求破而後立。
微一收回真元,拱手道:“並非貧道有意施恩於你,乃是得到天意指引,需為當今聖上尋一位可以解邊關危急之人。”
“天意?”那人從汙淖亂髮間露出兩個眼珠子看他,“那你倒說說,何為天意?”
微一正色道:“天意,就是大道,是萬物運轉的規律,是起滅輪回的本源。”
“呵!”那人澀聲笑道,“小道士,我看你也是修行有成之人,怎麼也學著那些凡夫俗子,妄擬天心為己心呢?天意是天意,大道是大道,豈可混為一談!大道無心無意,萬物自然而生,自然而有,自然歸於還滅,這便是‘道法自然’;而人自詡為萬物之靈,說什麼上天有好生之德、天道酬勤諸如此類,其實這都是人心的私識妄想。因而世人所謂天意,乃是人意!”
微一怔住,一時應答不上,露出了苦思的神色,喃喃道:“天心天意,都是人心人意?那我等修行之人費勁心神想要窺測的天意,又是誰人之意……”
那人轉頭,仰起辨不清本色的下頜,朝高坐禦椅上的印暄道:“小皇帝,你有麻煩了。你身上真龍之氣雖盛,眉間一道立刀紋卻見凶煞血光,若不及時破解,便有兵戈之禍。”
印暄怒極反笑,“朕只需一聲令下,你的人頭就要落地,之前不妨拿鏡子照照,自己眉間有沒有凶煞血光!”
那人咳咳地笑了兩聲,對他的威脅不以為意:“這副皮囊離死不過剩下半口氣,你想要便拿去。”
“你——”印暄大怒,有心重懲這個犯上之徒,卻一時想不到如何懲處。殺他?用不著動手,他也差不多快沒命了;刑求?對將死之人毫無意義;誅九族?自己也在這九族之內……盛怒之餘,頗有種無從下手之感。
“不過,就算我現在人頭落地,對你也全無好處。”那人口風一轉:“不如我們來做筆交易,你放我一條生路,我便為你解兵戈之禍,如何?”
印暄輕蔑地冷哼一聲,語氣毒辣無比:“你是什麼底細,朕難道不知?你那些本事,放到青樓楚館去倒是合用!”
那人沒理會,轉而對微一道:“你身上有股邪屍之氣,什麼東西,給我瞧瞧。”
微一從懷中掏出一個紅繩捆綁住的鐵盒,打開遞過去。
那人用枯枝般的手指顫巍巍地接過來,嗅了一下,又扣上盒蓋丟回去,“兵煞僵屍。煉屍手法還算純正,用的是九幽老鬼一脈的心法,八成是他徒子徒孫的手筆。”
微一見他說得一字不差,按捺住心底驚異,頗為恭敬地問:“此人操縱兵煞僵屍強攻下呈沖關,下一步怕就是震山關了,先生可有應對之策?”
夜風挾著淒冷雨氣從殿外灌入,那人拉了拉衣不蔽體的幾縷破布,瑟瑟地抖起來,語氣中卻是與狼狽模樣全然不符的淡漠,“我看你修為不淺,難道沒有應對之策?”
微一搖頭:“非是貧道不願出手,天……天意不可違。”
“如何還不悟。”那人歎氣道,“也罷,你說天意就天意,天意叫你找我,你找到了,這樁因果就有你的份,腳都插進來了,還想臨場抽身不成?放心,不會讓你出白工,會有你好處的。”
微一被他頂得無言以對,只好道:“或許為先生助力,便是貧道的一段命中因果。”重新捆上鐵盒收好,微一接著道:“貧道想在震山關的城牆上,布一個天罡沖煞破邪陣,陣眼就用七張天樞五雷咒,頭尾用六陽之物押陣,中央祭以一口斬過九十九名兇犯頭顱的鬼頭刀,先生看如何?”
那人微微點頭,“可以。不過天樞五雷咒威力稍嫌弱了,最好用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咒。”
“九天應元……”微一露出古怪的神情,連聲音也似乎變了調,“先生在跟貧道開玩笑麼?此咒是為仙咒,只名存天書記載中,凡間哪有人能畫形?”
那人一隻手揪著衣襟裹緊——假如身上披的破布還看得出衣襟的話,另一隻手食指伸出,指尖汙黑的指甲因長年未修,刨花似的卷成了圈,“我只畫一遍,你看仔細了。”
髒兮兮的指甲,在地板上劃下條條灰漬,星點支線、倒豎走橫,信手塗鴉般雜亂無章。微一瞠目結舌地盯著這道道塵印,只覺靈台轟的一聲巨響,好似無數白光乍然怒放,頓時魂震魄顫、目眩神迷。
他的神識幾乎就在同一時刻沉入道心境界,隨著筆劃走勢,以最快的速度進行推演。三千六百次後,推演次數已接近心神所能控制的極限,可他卻完全停不下來。這個垂死囚徒畫下的每一筆,頓連輾轉都包含著巨大的威力,仿佛星辰隨四季輪轉、萬物在眼前枯榮,他必須極力增加推演次數,才能跟得上對方的速度。
就在他的道心境界因無法容納而即將崩潰的前一刻,那人剛好收住最後一筆。
微一身軀猛地一震,長長地舒了口氣,滿頭滿身盡是冷汗,激動與後怕充斥了他的心神。
印暄有些莫名其妙。在他看來,這兩人窩在地板上,一個拿指甲鬼畫符,另一個居然看出了神,實在可笑。
“你的悟性差了些,不過資質還行。”那人挑剔地點了點頭,回頭對印暄道:“小皇帝,別忘了叫御醫救我,讓他們用梅花金針先保住心脈,否則等不及藥力發散。”
微一呆愣愣地沉浸在道心境界中,許久後終於回過神來,兜頭便拜:“道學末進拜見真人,望真人不吝賜教!”
叫了兩聲,地板上黑糊糊的那一團沒有絲毫反應。他忍不住伸手一探,發現那人已然暈過去了。
3章:青宮已歿舊時主,朱衣猶繞夢裡身
“喲,這不是慶王家的小世子,在這裡哭什麼?”
印暄用袖子飛快地抹了把臉,抬頭瞪向來人:“我沒哭,誰說我哭了?”
那人朱衣大袖,衣角用金線繡著幾枝纏繞的藤蔓,雙臂環抱倚著樹幹,笑嘻嘻地道:“沒哭沒哭,不過淋了一臉貓尿。”
印暄叉著腰站起來,極力擺出一副惡狠狠的神色,無奈他怎麼抻直身子,腦袋也只到對方的腰部,仰視的感覺令他更加火冒三丈:“你又來做什麼?我父王不想見你,你快滾!”
“是麼?可我手中有一封你父王親手寫的信呢,滿滿三頁紙,繞來繞去一句話就是求我過來一趟,你要不要看看?哦,我忘了,小世子才六歲半,字還沒認全,恐怕夜裡還會尿床吧?”
那人滿臉戲謔笑意,印暄實在忍不住,一頭狠狠撞在他肚子,揪著腰帶朝他腿上又踢又踹:“你才尿床!你才尿床!你還光著屁股在我父王床上叫,我全看見了——”
脖子上蘧然勒緊,印暄只覺後衣領被人猛地拎起,四肢在半空胡亂踢打。他還來不及叫喊,那人一根指頭用力壓住了他的嘴唇,長長地噓了一聲。
他的臉上仍然帶著笑意,印暄終於可以平視到他漆黑的眼睛,卻生生地打了個冷戰。
“噓,小世子,狼要聽見你的喊聲了。”
“胡說,這是宮裡,哪裡來的狼!”印暄一脈老成地反駁。
那人又笑了,“怎麼沒有,這宮裡的怪物可多了,除了狼,還有虎、有豺、有蛇,還有……鬼。”他壓低了嗓音,幽夜蟲鳴似的清冷詭秘:“你怕不怕鬼?”
“不怕!我什麼都不怕!”印暄梗著脖子說,“你放我下來!”
那人不放手,自顧自地說:“在宮裡長大的人,沒有不怕鬼的,你現在不怕,以後就怕了。呵呵,那也得等你能長得大再說……你知道什麼樣的孩子長不大?”
印暄明明不想理他,卻忍不住問道:“什麼樣的?”
“眼睛太亮,和話太多的。”
印暄聽不明白,兩隻手死命扯著後頸:“放我下來!”
那人似乎歎了口氣,毫無預兆地鬆手,印暄一屁股摔在草地上,啊啊地痛叫起來。
“記住我的話,閉著眼睛,捂著耳朵,抿緊嘴,你就能在宮裡平平安安地長大,知道了麼,小世子?”
“呸!”印暄疼得眼淚汪汪,恨不得牙能伸到三尺外去咬他。
那人整整衣衫,走之前還不忘轉頭取笑他:“小世子,衣櫃裡憋不憋?今晚櫃門再關不嚴,我就叫太監們把櫃子鎖死,丟到護城河裡去。”
印暄齜牙咧嘴地朝他做鬼臉。
三王爺的世子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漢,至少他本人這麼認為。男子漢就是不怕黑、不怕鬼、不怕躲在櫃子裡時被人鎖住丟河裡去,印暄雄赳赳地想著,夜裡卻半步也不靠近父王寢室的衣櫃,而是偷偷摸摸地藏在床底,等侍女們走光了,就躲在重重緯簾後面。
那人叫他閉著眼睛,他就偏要看。
看兩個脫得精光的人怎麼在床上滾來滾去;看父王嘴裡喚著寶貝心肝,又掐又咬地把他弄得渾身青紫;看他如何一邊連喘帶叫一邊扭動腰肢。
疼吧?看來比我今天一屁股撴地上還疼。印暄正幸災樂禍著,不料那人忽然望向他藏身的地方,一雙眼睛黑涼涼地盯著帷簾。
印暄手心裡揪著緯紗,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然後,那人便勾起嘴角無聲地笑了。
印暄從未見過這麼漂亮的笑容,令他心驚肉跳地想閉上眼,眼皮卻完全不聽使喚。
那人笑著翕動嘴唇,悄悄地朝他做了幾個口型。
印暄不覺跟著他的口型,一字一字輕聲念道——
好、看、麼。
他在問他。那幽夜蟲鳴般的聲音仿佛就貼在耳邊呢喃:
“小世子,好看麼?”
一股沒來由的恐懼湧上心頭,七歲的印暄踉蹌著後退了幾步,轉身連滾帶爬地跑出了房間。
那夜雨下得很大,印暄淋了雨,翌日便燒熱起來,數日反復不退,待到好轉已近一個月後。
慶王前來看望他,從眉梢眼角透出掩不住的喜色,“暄兒,你這病好得正是時候……走,隨父王入宮。”
“入宮做什麼?”印暄問。
“陪你皇爺爺說說話啊。皇爺爺最疼你,今夜中秋宮宴可少不了你的一份。”
“我要陪皇爺爺說什麼?”
慶王撥弄著世子的額發,淡淡地笑起來:“你就問皇爺爺:‘太子伯伯怎麼不見了’?”
“太子伯伯不在宮裡麼,他去哪兒了?”
“皇爺爺可能會說他病了,或者走了,你就接著問:‘那下一個走的是誰?’”
“父王,我不明白……”
“不明白沒關係,你只要按父王說的做就行了。記住,萬一皇爺爺問你是誰教你說這話的,你就回答‘我自己想的,沒人教我’,然後偷偷看一眼二王伯,記住了麼?”
印暄懵懂地點了點頭。
慶王不放心,拉著他演練一遍,確認一字不差了,這才攜他入宮。
宮裡每逢皇帝壽誕或節日總會舉辦宴席,印暄也沒少參加,卻第一次看到各位叔伯如此抑鬱不安的神色,就連妝容豔麗的妃嬪們似乎都在強顏歡笑。
明德帝見他跟在慶王身後,恭恭謹謹地過來問安,面上的陰沉才淡去一些,抱起他放在膝蓋上,叫宮婢拿來許多糕點任他挑選,又問他病好了麼、身體如何。
印暄一一回答了,想起父王的吩咐,便放下糕點,看了看一桌叔伯,歪著小腦袋問道:“皇爺爺,太子伯伯怎麼不見了?”
明德帝神情一僵,嘴角肌肉微微抽動起來,眼底仿佛閃過一道淒厲的怒光。
在座的四位皇子不約而同地垂下眼瞼,個個想要撇身事外似的屏息斂氣。印暄發現父王不知何時換上了一副戚容,之前眼中的喜色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明德帝深深吸了口氣,緩慢而含糊地說:“你太子伯伯……生了重病,到很遠的地方醫病去了。”
印暄奇怪道:“怎麼我病了,太子伯伯也病了……小六叔也不在,他也病了麼?”
明德帝面色鐵青,一言不發。
慶王感覺後背汗濕中衣,那一刻恨不得把嘴長到幼子身上替他說話。
印暄輕輕搖了搖明德帝的胳膊,不慌不忙地追問:“皇爺爺,那下一個生病的是誰?”
死寂的空氣中,似乎有人倒抽了口冷氣。
印暄只覺眼前一花,原來是皇爺爺將他塞進了隨侍太監的懷中。
緊接著,明德帝驟然暴起,猛地掀翻了整張膳桌,雷霆般震怒不已:“那個孽障!畜生!區區一個流刑焉能抵消他犯下的大罪!朕若不痛下決心,如何能掃清這宮中的妖氛瘴氣!魏吉祥,重新擬旨!廢曆王印雲墨為庶人,賜鴆酒一杯,不得歸葬王陵!”
一直面色煞白、端坐不語的寧妃撲倒在地,抱住明德帝的腳踝慘聲大哭:“皇上!虎毒不食子啊皇上!雲墨畢竟是您的養子,他年少無知,受妖人誘慫,這才犯下大錯。求皇上看在並肩王為我朝立下的赫赫戰功,看在臣妾姐姐辛苦懷胎、以命換命,臣妾十五年悉心養育的份上,放他一條生路吧!”
明德帝拂袖欲走,被她死死攥住抽不出腿,怒而踹之:“虎毒不食子!十五年前就是你們一個個都勸朕虎毒不食子,朕才沒把他摔死在階下!”他用顫抖的手指點著在場的莊敬二妃,以及年長的太監宮女們,“你問問他們,那孽子當年是如何出生的?!魏吉祥!你說,說給寧妃聽聽!”
隨侍太監魏吉祥戰戰兢兢地低頭,極力用平淡的語氣,念書般說道:“明德八年冬,並肩王王妃在入宮探親時提前臨盆難產,一連兩晝夜無法娩出,到第三日午時,晴天裡陡然陰風四起,重雲蔽日,四周暗黑如夜,接連不斷的驚雷震撼整個京城,其中一道劈在永壽殿的屋脊上,轟塌了半邊簷角,王妃便是在那時薨逝。眾人皆以為胎死腹中,不料……不料……”
魏吉祥抖顫著說不下去,明德帝怒氣勃然地介面:“不料一聲破響,血水飆飛出丈遠,濺得滿牆猩紅,那嬰兒渾身浴血,從撕裂的母腹中生生爬出!朕本欲親手將這妖孽摔死,你們卻一味苦諫,這才留他一條性命。當時朕指天道:‘墨雲蔽天,乃不祥之兆,此子賜名雲墨,將來若有災厄,願只應驗在他一人身上!’”
“若當初朕狠下決斷,如今太子也不至於……不至於……”明德帝雙目赤紅,劇烈地喘著氣,“端孝皇后只留下唯一血脈,如今竟葬送在這孽子手中!”
寧妃淚如雨下,哀求道:“雲墨也是並肩王與臣妾姐姐的唯一血脈,臣妾無所出,早把他當做親生兒子。皇上若殺他,臣妾定也活不得了,屆時九泉之下,臣妾如何向我那可憐的姐姐姐夫交代!”
望著痛不欲生的愛妃,又想起一生摯友祁映……想起兩人總角之交,於亂世中攜手舉兵,是他為自己打下半個江山;想起他在戰場上以身擋箭;想起自己無數次對他說:“阿映,沒有你就沒有我。即便是晉封一字並肩王,也無法窮極我心中感念之萬一”;想起他被傷病折磨,臨終前將懷孕的妻子含淚託付;想起自己在他床前發誓,一定將他的孩子當做親生子來撫養……明德帝心底不由產生了動搖。
他沉默良久,面沉如水地掃視一干皇子,語氣冷肅:“你們說,朕該如何處置這個孽子?”
幾位皇子不動聲色地互覷一眼,見明德帝目光咄咄地望著他們,看來是非得當場表態不可了。泰王與平王率先開口:“父皇聖明,宸中自有決斷,兒臣唯皇命是從,不敢妄議。”
明德帝不滿地冷哼一聲,“說了等於沒說!老四老五你們兩兄弟一貫和稀泥!老二,你說!”
瑞王神情端肅地道:“大哥與六弟都是兒臣的手足,無論父皇最終做何決斷,兒臣心中唯悲痛而已。但兒臣知道,帝王無家事,我們的一舉一動,天下百姓都睜眼瞻仰著,如今最要緊的,是保存天家顏面、皇室威儀,以免民心動盪。”
明德帝微微頷首:“廢王詔書一出,勢必引得朝野議論紛紛……”言罷沉吟不止。
瑞王遲疑一下,低聲道:“御醫會診一致結論,太子乃是因外感溫熱疫毒,三焦氣機失常,導致濕濁蘊積,脾腎陽氣衰敗而薨……”
瑞王此時忽然說到太子,明德帝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給名義上的六皇子也弄個暴病身亡,將一切掩蓋過去。
這倒也是個喑聲息事之法,明德帝方心有所動,寧妃見勢不好,扯著龍袍下擺又哀哀淒淒地哭求起來,一口一個姐姐姐夫“在天之靈”、“泉下有知”。明德帝被她弄得心煩意亂,轉頭見慶王站在旁邊一聲不吭,便命道:“三皇兒,你也說句話!”
印暄不知皇爺爺為何發這麼大的火,也不清楚叔伯們在議論什麼,只依稀知道跟不見了的太子伯伯與六王叔有關,見皇爺爺問到父王頭上,便目不交睫地看著。
慶王面色沉靜地行禮:“兒臣無話可說。”
明德帝皺眉:“什麼叫無話可說!你平時不是很有主意麼?”
慶王道:“兒臣怕自己的想法不合二皇兄心意,說了徒增麻煩,不如不說,一切聽二皇兄的。”
明德帝心底陡生一絲警覺,沉聲道:“瑞王有瑞王的考慮,你有你的想法,兄弟意見不同可以商議,何來的‘麻煩’?今時朕就要聽聽你的主意,你說。”
慶王輕聲道:“兒臣的主意只有一個字,請父皇伸過手來。”
明德帝不明所以地將右手遞過去,慶王一隻手握住,另一隻覆蓋其上,用食指指尖在他掌心畫了幾筆。
明德帝閉上雙眼,半晌不語,最後緩緩將手抽回,說道:“就這麼定了吧,對外只稱暴病而亡。”
印暄見他掙開寧妃的糾纏,轉身欲走,好奇地問了句:“皇爺爺,父王在您手上寫了個什麼字?”
明德帝定定看著這個以聰穎著稱的小皇孫,忽然淡淡一笑,摸了摸他的腦門:“暄兒前陣子一直病著,怎麼今日一入宮就想起打聽太子伯伯和六王叔的事?跟皇爺爺說實話,誰誰教你這麼問的?是不是你父王?”
印暄心下一慌,險些忍不住去看慶王。但他始終記得父王的叮囑,囁嚅道:“我自己想問,沒人教我……”一邊移開目光,飛快地瞟了眼瑞王。
明德帝眼神犀利,把這天真的一瞥看得一清二楚,眉宇間頓時籠上一層慍怒的陰霾。但他並未當下發作,只是冷冷盯了瑞王一眼,極深地吸口氣按捺住心緒,拂袖而去。
回到王府,慶王關上門,一把抱起幼子,在他臉上狠親:“好兒子!差點把你爹的冷汗都嚇出來了!”
“父王,方才我做得對麼?”印暄抹著臉頰上的口水問。
“對!對極了!父王要好好獎勵你,想要什麼,儘管說!”
印暄吞了口唾沫,抬頭看著父王大聲說:“我想要父王不再寫信叫小六叔來!我再也不想見他!”
慶王飛揚的神色瞬間僵硬在臉上。他震驚地瞪著兒子,似乎想從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挖掘出什麼端倪。
印暄氣鼓鼓地直視他。
片刻後,慶王緩下臉色,試探地問:“暄兒不喜歡六王叔,為什麼?”
“他……他笑我尿床!還威脅要把我扔進護城河!”
慶王失聲大笑。“小六是在逗你玩兒呢,他就那性子!”他忽然斂笑,語氣深沉地道:“不過,父王可以答應你,以後再不叫六王叔過來,你以後也再不會見到他了。”
“他上哪兒去了?”
“去一個只有他獨自一人的地方。”慶王轉身負手,望著窗外的如墨夜色,留給印暄一道終身難忘的背影。
“有種花,美得令人迷醉,但永遠只能綻放在夜裡,放到陽光底下,便成了污穢……”如自語般,慶王用低微的聲音輕喃。
“什麼花這麼奇怪?”印暄不解地問。
慶王沒有回答,只背對著七歲的世子歎道:“等你長大了,自然會明白。”
從此以後,印暄一直盼望長大,因為長大可以讓他逐漸知曉許多事情。這些看似隱秘的事,其實就藏在皇宮某處偏僻的角落裡,藏在某個太監宮女的閒言碎語中。
比如太子並非死于腎疾,而是“馬上風”。
比如御醫當年在東宮找到一盒紅丸,就是趙合德曾給漢成帝服食的那種。
比如太子病發身亡時,身邊只有一個酩酊大醉的六皇子。
但這些事,他並不拿去說與父王聽。因為父王如今已貴為太子。他知道,太子就是國之儲君,是下一任的皇帝。
明德三十一年,帝崩,廟號成祖;太子印忱繼位,改年號為“景成”。那年印暄十五歲,他想起六王叔不見時,也正是十五歲。
五年後,景成帝駕崩,廟號英宗;太子印暄繼位,改年號為“雲熙”。
轉眼間,光陰流水般逝去,偶爾他會想起那個雙臂環抱、倚著樹幹朝他嬉笑的少年。
那人的長相已在他記憶中模糊,只有那一襲朱衣大袖,與衣角金線繡制的纏枝藤蔓在歷歷在目,跳躍著絢麗的柔光……
印暄猛地驚醒,發現自己只手支頤,靠在書桌上打了個盹兒。那朦朧中金紅的柔光,原來是燭焰在面前搖曳。
夜雨仍在宣洩淫威,玄魚觀道士微一已在一個時辰前,如獲至寶地描了幾張鬼畫符,帶上七名觀中弟子,以神行之術直奔北疆。
鷹哨首領姚應泉也隨即啟程,星夜趕回震山關。
而他這一國之君,下了道調兵北援的急詔後,反倒無所事事,只能在宮中暗自憂慮。
一夜無眠,天色熹微時,內侍前來稟報,說是御醫所治之人已醒。印暄精神一振,帶著滿腹疑竇與紛雜思緒,前往清曜殿。
4章:不淨不穢以何論,入欲出欲為誰談
印暄輕裝簡行來到清曜殿,示意侍立在殿外的太監不必唱駕,獨自走進內殿。
剛走到門口,便聽內中一個蒼老的聲音急道:“……這萬萬不可!”
他認出這是御醫南嘉禾的聲音,只是少了平日的端方穩重,顯得有些氣急敗壞。
“君藥主病對症,味數少而量重;臣藥味數稍多而量輕,用以匡君之不迨;使藥應臣,為通行之嚮導,分量更輕。如此君臣佐使,自《內經》以來便是用藥精義所在。你這胡亂一改,分量參差不說,君不君、臣不臣,是毒藥不是良藥!且不說你如今氣血兩枯,便是個生生的大活人,也得吃出病來!”
另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懶洋洋道:“子非我,安知對旁人而言是毒藥,對我而言就定非良藥?我說南老太醫,你也別氣得翹鬍子,藥方是我自己改的,吃出什麼毛病來也與人無關,不會讓你擔責任的。”
“不是追究誰人責任的問題!醫者父母心,老夫不能眼睜睜看你由著性子胡來。這藥方萬不能改!公子若是堅持,就請報聖上裁決吧!”
“聖上?呵呵,指不定他還怨你多事,沒由著我把自己藥死一了百了呢……哎呀,開個玩笑而已,老太醫切莫生氣,氣大傷身。”
——關了十五年還是這副鬼德性!印暄很有些懊悔,怎麼被個道士一搗鼓,就稀裡糊塗地將他放了出來!
他深吸口氣,猛地推門而入。
南嘉禾正氣得手腳亂顫,忽見皇帝陰著臉進來,忙伏身迎駕,口稱萬歲。
方才還侃侃而談的病患此時卻仍半倚半躺在床頭,用虛弱到馬上就要昏過去的聲音道:“病入膏肓之人,恕無法向皇上行禮。”
印暄一甩袖口,將桌角那張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藥方拂落於地,寒聲道:“就按這方子抓!治死了活該!”
南嘉禾猶豫再三,欲言又止,終究在皇帝的怒視下拾起方子,無奈地出去了。
印暄慢慢踱到床邊,居高臨下地打量床上那人。只見他滿身穢物已被宮人徹底清洗,換上了一件乾淨的長袍,髒汙百結的亂髮也粗略清理過,濕漉漉地披在肩上,膚色是久不見天日的病態蒼白,整個人又瘦得脫形,乍一看仿佛骷髏架子上糊了層白紙,外面再松垮垮地套條麻袋,煞是觸目生厭。
記憶中那張面孔早已模糊不清,儘管眉間一豎極淡的、宛如傷疤的紅痕猶存,印暄怎麼也無法將面前之人,與當年那個笑容驚豔的六王叔重疊在一起。他皺起眉,冷冷道:“印雲墨!少在朕面前裝腔作勢,否則朕讓你打哪兒來,再回哪兒去!”
“印……雲墨……”那人似乎並未聽見皇帝的威脅,只是抓著這三個字喃喃自語,目光迷茫地在半空中飄了飄,“這名字有點耳熟……唔,應當是我的名字。”
“怎麼,坐牢坐到失心瘋,連姓甚名誰都忘了?”印暄冷笑。經年幽囚以致瘋癲並不罕見,但放在面前之人身上,他更相信對方是在裝瘋賣傻。
印雲墨不太習慣地摸了摸剛被剔得光溜溜的尖細下頜,“有人喚時我為名,無人喚時我為我。地牢裡除了我只剩蛇蟲鼠蟻,要名姓做什麼?”
印暄自幼領略過他混不搭調的言談,懶得在字眼中糾纏,直截了當地詰問:“印雲墨,你勾結玄魚觀道士微一,教他到朕面前來危言聳聽,藉機脫身囹圄,你可知這是欺君大罪?”
印雲墨露出吃驚神情:“啊呀,我還以為是皇上宅心仁厚,特意命那小道士出此奇招,好赦我重見天日呢!原來卻是我自作多情。”
“你……”印暄一口氣噎在喉嚨口,恨不得立即命人拖他下去,重新打入地牢。他在袖中攥了攥拳頭,忽然意識到情緒有些失控。
多年來練就的養氣功夫與喜怒不形於色的習慣,一夕之間竟數度憤潰,令年輕的天子頓時警醒起來,想起幼年時總被這人戲弄到張牙舞爪、暴跳如雷,更是暗恨不已。
“如今微一遠赴北疆,你自然可以抵賴,待他回京,朕必審到你二人俯首認罪為止!”
“若是那道士真解了邊關之急,皇上又當如何處置?”
印暄面無表情道:“功於社稷先賞,欺君罔上後罰。獎懲須論律,功過不相抵。”
印雲墨拍了一下手掌,笑道:“我家小暄兒長大啦!”
“放肆!”印暄皺眉厲喝,“朕看在皇室宗親的份上,才對你一忍再忍,你若再敢出言犯上,休怪朕不講情面!”
印雲墨微怔,撇了撇嘴角道:“還是當初的小嬰兒好啊,粉糯糯的一團,一抱就咿咿呀呀地扯人頭髮,拿玩具逗就笑個不停,睡著了還會流口水……再大些也好玩,口齒不清又愛追著叫‘小六叔’,聽起來像叫‘想溜豬’……再大一些變成個小人精,整天端著臉裝大人樣便無趣多了,不過稍微捉弄一下就原形畢露還是很好玩……現在,唉。”
他重重歎口氣,無精打采地道:“皇上莫要誤會,我不是說你,是說我三哥家的小侄子。”
他不提倒也罷,一提先帝,印暄的臉就青了。
“你竟還有臉在我面前提起父皇……恬不知恥!”他氣得連朕都不稱了,面色青寒如鐵,齒間咬得咯咯作響,“勾引兄長,穢亂宮闈,你知不知道禮義廉恥、三綱五常為何物!”
“禮義廉恥,國之四維,禮不愈節,義不自進,廉不蔽惡,恥不從枉。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為三綱;仁、義、禮、智、信為五常。”印雲墨面上毫無愧怍之色,一脈平靜地問:“皇上又是否知道,這禮義廉恥、三綱五常是何人所定?”
“古之聖人所定!”
“在聖人之前呢,綱常未定,難道人便不是人了麼?”
印暄咬牙道:“人之所以區別於畜生,在於倫常不亂!”
“好,你說亂了倫常便是畜生,那在開天闢地之後,遠古洪荒之時,女媧伏羲兄妹結合方才誕生人類,此二神是否也是畜生?”
“……神是神,人是人,豈可混為一談!”
“好,就說人。如何表兄妹可以成婚,堂兄妹婚配就是亂倫?”
“堂兄妹同祖同姓,視為內親,內親不可亂;表兄妹為外戚,姓氏不同,不入同一宗廟,自然可婚配。”
“人乃父精母血所生,父母之血脈各占一半,何有內外之分?若是血緣親近不可結合,不論堂兄妹還是表兄妹婚配皆為亂倫,如此簡單的道理,聖人為何就不明白?”印雲墨說得興起,撐著床板坐直,滔滔不絕地道,“遠古沒有亂倫之說,親兄妹亦可婚,乃是因為世人不知血緣親近者相婚配,後代多生癡、愚、殘、疾。至醫學漸昌後,方才知曉‘若取同姓,則夫婦所以生疾,性命不得殖長’。也就是說,兄妹不婚的根源,防的並非倫理綱常,而是‘其生不殖’。而同性之間本就無法生殖,是否同姓同宗又有何區別?只取兩廂情願四字,他自歡愉他的,與人無礙,何罪之有?”
“與人無礙?你們如此行徑,致我母后於何地?!”
“三皇兄風流成性,光是我入獄之前已納八側妃十二侍妾,媵婢孌童更是數不勝數。皇上焉知少一個露水之歡的印雲墨,他便會專寵你母后?”
印暄啞口無言,片刻後又質問:“堂堂七尺男兒,雌伏於人下宛轉承歡,如此自甘墮落,你就不覺此身污穢骯髒?”
“呵,此身不淨。皇上能出此言,不論本意為何,便是種悟性。”印雲墨輕笑一聲,唱偈般漫聲吟道:
“男體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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