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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射--墮仙(中)

轉載自秘密論壇
 
24章:金盞銀台泄蹤跡,顯聖稱仙觸逆鱗
這天一早,青田鎮的藥鋪裡便來了個客人,生得矮小身材、尖嘴猴腮,一臉的麻子,將手中皺巴巴的一張紙往桌面上一丟,惡聲惡氣地叫道:“抓藥!”
藥鋪老闆見來了個難伺候的,滿臉堆笑地拿起紙張,“客官稍等,待我瞧瞧這些藥在敝店能否抓得齊。”
客人沒等多久,便不耐煩地問:“齊不齊?”
“齊,齊!”老闆連忙點頭,順口問道:“這藥方看起來治的是風寒咳嗽之症,客官家中人可是患傷風?”
“抓藥就抓藥,哪那麼多廢話!”
“是是,我這便抓藥。”藥鋪老闆把紙交給一旁的夥計,自己則往後堂走去,“有一味藥前櫃中空了,我去後面拿,還請客官稍等片刻。”
他腳步匆匆地進入後院,對樹下打坐的一名身穿錦衣的年輕男子道:“公子,公子!你要我關注的人來了,眼下就在前堂,拿了一張治風寒咳嗽的方子來抓藥。我見那方子開得精妙,像是出自大醫家手筆,卻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味不對症的藥材。”
左景年魚躍而起,急急問:“是哪一味?”
“王不留行。此藥乃是活血通經、催生下乳之用,合不該開在治傷風的方子裡……”藥鋪老闆捋著須還想賣弄一番,左景年已將兩錠紋銀丟到他懷中,腳下生風出了後院。
印雲墨正在屋中百無聊賴地翻著書頁,忽然聽見門外叩了幾響,有些意外那個看管他的馬賊嘍囉吃錯了什麼藥,竟也懂得禮數了,便說了聲:“進來。”
一個穿灰衣戴氊帽的嘍囉端了碗粥進來,看身量卻不像柳麻子,臉色蠟黃,顴骨上還有一塊暗紫色的刺字,似乎曾受過黥刑,因而兩頰刻意各留了股頭髮垂下來遮掩。他將粥碗在桌面上輕輕一放,用嘶啞的聲音道:“公子你的飯。”
印雲墨看了他一眼,隨口問:“換人了?”
那人點頭看地,腰身顯得有些佝僂,“我是新上山的,分配在後營柳大哥手下,便派給我這個差事。”
印雲墨移回目光繼續看書,“知道了,你下去吧,有事我會叫。”
那人眼底掠過一絲像是失望又像安心的神色,轉身離開,忽然聽見背後漫不經心地叫了一聲:“景年——”頓時僵在當場。
印雲墨合上書輕笑:“真當我認不出來?”
左景年一轉身,耷拉的眉梢飛揚有神,晦暗的眼中精光乍現,只一個抬頭挺胸的微動,整個人便如脫胎換骨般變了氣質,還是那副裝束打扮,卻與之前判若兩人。“公子,”他兩三步邁到印雲墨身邊,按捺著激動的心緒上下端詳,“公子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他們想要從我身上撈錢,還不得乖乖伺候著。”印雲墨把住了他的胳膊,“倒是你,都不知道你有這一手易容工夫。”
左景年有些赧然:“卻被公子輕易識破,可見粗淺不堪。”
“不,算是高明,知道掩飾一個人的關鍵不是容貌,而是氣質。我之所以能識破,是因為對你已熟到不能再熟,換作生疏點的,恐怕近在眼前也認不出你來。”印雲墨丟了書,一把抱住他,誇張地歎道:“如今我終於知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含義了,幸好我家小左夠聰明!”
“卑職冒犯……”左景年漲紅了臉,手足無措,以至於對他話中不同以往的稱呼全無察覺。
印雲墨笑著拍他後背:“你沒冒犯我,是我在冒犯你。”
他這麼一說,左景年更加心慌意亂,在他懷中掙也不是、不掙也不是,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印雲墨笑夠了才放開他,面上猶帶促狹之色,“如今無耳目在側,你怕什麼。”
左景年低頭道:“公子千歲之軀,我不過是個侍衛,尊卑有別,不可輕僭。”
“你就是根不開竅的木頭!”印雲墨輕歎,“罷了,時機未到。”
左景年不敢接這一茬,轉了話鋒道:“我已摸清附近地形,待我為公子喬裝一番,偷匹馬混出匪寨。萬一被人識破,我便在他示警前斃之,保公子安然下山,請公子放心。”
印雲墨聽他說完,搖頭道:“如今我還不想走。”
“不想走?”左景年驚問,“為何?”
“有件事我頗感興趣,想在此盤桓幾日,與那個叫邢厲天的匪首多聊聊。”印雲墨摸著下頜道。
左景年略為猶豫,問道:“公子留而不發,莫非是為邢厲天?”
“是,也不是。總之此事與他有莫大關係,我暫多留幾日,你且自去,不必驚動任何人。放心吧,就算不付贖金,邢厲天也斷不會撕票,他想留我之心,可比我自留之心重多了。”
左景年聽他言之鑿鑿,雖對他未卜先知之術十分信服,卻仍放心不下,道:“我不敢自去,公子在此處留多久,我便陪多久。”
印雲墨想了想,點頭道:“也好,反正不會太久,脫身之時,還有賴你相助。”
就在邢厲天三番四次勸說印雲墨入夥、印雲墨避重就輕拿昶州城與天罡教的閒話與他漫聊、左景年扮作馬賊嘍囉寨內外四下查探的這幾日,印暄所乘的馬車在其餘十名侍從的護衛下,進入了昶州城。
昶州位於中原頸地,東臨卉陽,北接旭州,自古物產豐饒、航運便利,沁水穿兩州而下,至昶州邊界拐彎,東流入海。古城建成八百餘年,經歷朝修葺擴建,至今已頗具規模,大有繁華富庶之興貌。
這一日,一輛以健驥為驅、綾羅為飾的馬車在一眾侍從的護衛下進入昶州城門,在大道上剛行走片刻,便見前方鼓樂喧天,人馬走避,許多百姓湧于道旁踮腳張望。
印暄撩開車簾一眺,正要派個侍衛前去查看究竟,只聽樂聲中一聲清喝:“天罡教為眾生結緣接引法儀,諸請避讓!”
“大公子,可需卑職上前查探?”便衣隨駕的紫衣衛郎將花霖拱手道。
印暄緩緩搖頭,“先隨眾避至道旁,靜觀其變。”
侍從奉命將馬車趕到道旁,不多時見青石大路上浩浩蕩蕩走來一支隊伍,左邊一列羽士,右邊一列女冠,均是頭戴雲巾、手持拂塵,身著杏色道袍,腳步輕忽如絮,翩然似足不沾塵。這隊伍前方有捧籃撒花的童男童女,後方有撫笛吹笙的樂工伶人,中間擁著三輛輕紗垂簾的馬車,從近處清晰可見薄紗間端坐著十數名少年少女,皆明眸皓齒、俊俏過人。
好大一番儀仗,卻不知這天罡教是何方神聖!印暄暗道,下車在近旁圍觀者中找了個文士打扮的老者詢問:“老先生,我初來此地,不知風俗,請問這是什麼隊伍?”
老者拈須而望,目不轉睛地盯著道上盛況,似乎不捨得將眼珠子挪給他,說話倒還頗為和善,“這是天罡教的接引法儀,車上那些人是仙君占算出的有緣男女,一張法帖下到家中,父母便歡天喜地將子女送上引輿去做修行弟子。若有幸得仙君青睞,傳以飛升久視之道,將來位列仙班,真是天大福氣!敝人家中亦有一雙兒女,可惜未入仙君法眼,唉,命也運也!”
印暄聽了皺眉問:“仙君?什麼仙君?”
“自然是上清紫微宮的臨央仙君!誰人不知天罡教主蘇真人乃是臨央仙君的人間化身?”老者好心勸道:“年輕人,我看你遠道而來,想必還未瞻仙顏,不妨去天靈山紫清觀求拜一番,若有幸能聆聽到一兩句仙君教誨,便是一生修來的福緣!”
印暄拱了拱手,淡淡道:“多謝老先生指點。”不在看路中綿延的長隊,轉身回到車中。
花霖見儀仗過去,翹首而望的百姓陸續散走,隔窗叩問:“大公子,接下來要去哪裡?”
印暄面沉如水,“朕於京城,怎麼從未聽聞這個天罡教主是什麼仙君化身?”
花霖知曉皇帝最恨有人倚仗法術,妖言惑眾、亂民心智,斥之為“人行邪道”,那個被砍了頭的陸家女就是佐證。如今這天罡教主竟矯眾顯聖自稱神仙,招搖過市大行其事,正正觸到逆鱗,皇帝此時雖怒不行色,心中定然惱火。他小心翼翼答道:“山野小民無知敬拜的妖人異象,卑微不足以上達天聽,故而御駕在京未聞。皇上若不喜此人矯眾,請下旨捉拿。”
印暄冷笑,“不是妖人,是神仙!都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何況是地頭神仙。既如此,朕便挑一個黃道吉日,前往紫清觀拜會拜會這位臨央仙君!”他揮手示意花霖退下,吩咐道:“先找間客棧安頓。”
25章:戲說仙家千載事,空歎浮屠百丈功
緣客來是昶州城最大的一家客棧,三層翠樓臨江而建,一樓是飯館,兩側開闢一角作為茶寮與酒肆,二、三樓是客房。
眼下是未時,已過午膳時間,一樓大堂中打尖的客人寥寥無幾,倒是茶寮生意興隆,喝茶聽書人滿座,十分熱鬧。
從三樓下來一行客人,像是富家公子帶著夥隨從,包下三張桌子,叫了十幾個葷素搭配的酒菜,邊吃邊漫不經心地聽著茶座那廂傳來的說書聲。
說書先生年約三旬,容貌雅正,三縷長髯拂胸,頗有幾分道骨仙風,一段“鐘離權十試洞賓”講到尾聲,贏得不少喝彩。說到末了“為免貽誤後世人,拒學黃白點金術。呂洞賓三千功德圓滿,八百善行齊備,終拜鐘離權為師,勤勉修行,成就真仙”,他拍了一下醒木,別出心裁地出了道題:
“列位看官,敝人這裡有謎一則,與八仙有關,誰能猜中,敝人略備薄禮相贈。”
眾人一聽,紛紛湊趣叫道:“什麼謎題,不妨一說。”
說書人捋了捋長須,笑吟吟道:“我有只兔子重三斤,送到你手上變五斤,為何?”
“兔子長肥了!”“不對,肚裡有仔兒了!”“我家秤有偏!”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猜著,說書人搖頭但笑。
“含箱子。”忽然一個低沉醇厚的男子聲音道。
“——正是八仙中的韓湘子!這位公子說中了。”說書人眼中一亮,望向大堂,只見一位容貌極英武冷峻的年輕公子獨坐桌旁用膳,附近兩桌坐了十名侍從打扮的青年,正隱含戒備地回望他。
他一眼便看出這年輕公子非富即貴,有心討點賞錢,便恭敬地取了備好的薄禮送過去——原來正是一隻毛茸茸的肥兔子。
眾人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
印暄似笑非笑地打量著說書人,見他手拎的竹籠裡那只兔子毛色淺灰、肚皮滾圓煞是可愛,腦門中央一撮白毛,好似一道拉直的月牙,心念一動,示意花霖接過來,從袖中摸出賞錢放在對方盤中。
眾人看清盤中並非銅板碎銀,而是一片燦亮的金葉子,無不倒吸口氣,心中驚道:此人出手好生闊綽!
那說書人也嚇了一跳,喜不自禁地拱手:“多謝公子打賞!敝人早看出公子不是尋常人物,實乃人中龍鳳,一世貴不可言!”
印暄微微一笑,道:“金葉子可以賞你,但我要再聽你說一段。”
說書人滿口應承:“沒問題,公子想聽哪一段,儘管點來。”
“你既擅說仙家事,何必捨近求遠道八仙,就說一段臨央仙君的由來,如何?”
說書人面色微變,捧著賞錢的手指有些發抖,仿佛盤中盛的不是黃金而是火炭。他似乎想原物奉還,可無論如何又捨不得,目光閃爍地盯著那枚金葉子,猶豫不決。
眾人也都屏息以待。半晌後,他吐了口長氣道:“都說君子行正立端,事無不可對人言,仙家也應是如此。也罷,反正也不是什麼誹謗言語,千百年流傳下來的戲說罷了,仙君雲中有知,不與凡夫俗子計較,但請一笑而過。”
朝天上拱了拱手,如此自我安慰一番,他收下賞錢,回到書案後,喝了幾口茶水,一拍蓮花板,開講道:“欲知金仙成就緣法一段,則需鬥轉星移回溯千年。話說一千七百年前,九州亂象紛呈,天下分為數十小國,群雄逐鹿,而鹿終歸鈞國。且說這鈞國國君烈帝,能征善戰、麾斥八極,是一代雄武天子,卻有項喜好遭人詬病,便是好色如命。鈞國攻打小國秦陽時,烈帝聽聞長公主國色天香,命秦陽王奉女入宮服侍。秦陽王恐累及性命,不敢違逆,誰料長公主外柔內剛,誓不為破國仇人之妃,對使者道‘吾雖不能自主,卻能自了。’於兩軍陣前,縱身躍下城牆,香消玉殞。”
眾人聽到這裡,紛紛感歎公主貞烈,惋惜紅顏薄命。
“烈帝聞言大怒,欲屠盡秦陽王城。此時有人進讒,言公主有一幼弟年方十三,有天人之姿,傾國美貌更勝其姊。烈帝命秦陽王將王子作為人質送入宮中,一見之下驚為天人,神魂飄蕩不知其主,一心只求親近芳澤、顛倒衣裳。”
茶座中一名俠士打扮的青年忽然打斷:“公主身為女子,尚且貞烈,以死殉國,王子何以不效之?”
另一富態中年人維護道:“男兒一命千金,豈可輕擲?王子忍辱入宮,定是為了刺殺烈帝,以報國仇。”
說書人搖頭:“王子並無行刺之舉。”
“那就是膽小惜命了,為求苟全,不惜賣身。”之前那名俠士不屑道。
“非也非也。欲見一人行事手段,須看心境如何。”說書人一拍蓮花板,“王子小名‘易臨’,自幼有慕仙向道之心,一日睡醒,自言中天北極紫微大帝夢中傳法點化,留道書三卷、法訣一本與他修行。宮人多笑童言天真,不以為信。王子入鈞宮後,行止如常,神色自若,絲毫不因外變而己變。烈帝愛意愈濃,以至於不敢強迫,鎮日想方設法討他歡心,拱珍獻寶為求一笑,卻始終未得青眼相看。久而躁怒,欲誅秦陽王族以脅之,王子便與他定下一約。”
“定什麼約?”眾人聽得津津有味,不禁追問。連印暄也饒有興致,覺得這秦陽王子很有些不為物喜、不以己悲的超然心態,正合道家無為之治。
“王子請烈帝建一座百丈宏闊法台,建成之日讓他登臺為萬人講解道經三卷,指引眾生結緣修福,而後方能甘心侍君。烈帝應允,驅策民夫立建高臺。但怪就怪在,這檯子建到九十九丈,便轟然傾倒,重建到九十九丈,又無故崩摧,如是再三。耗時數年,斥資百萬,高臺卻屢建不成,國庫損耗,民怨沸騰,俱因此台而起。
烈帝聽聞,認為民眾未盡心力,叛臣從中作梗,一怒之下,施以嚴刑峻法,一時入罪者上千。王子默然旁觀,不作一語求情,朝野上下人心皆怨。
歷經千辛萬苦,法台終於建成。時王子年滿十六,散發跣足,身披白袍,攜《道德經》、《南華經》、《清虛經》三卷道書登臨台頂。台高百丈,王子語聲飄渺,台下人卻聽得字字清晰、聲聲如磬,有如神助。王子每講一句,高臺便悄然上延一尺,從日出講到日落,台已高聳入雲,不辨頂端。
此時空中傳來仙樂天音,霄漢金光萬道、瑞霧千湧,丹犀寶殿雲端隱現,琪樹瑤花閬苑飄香,金童玉女列隊接引。王子腳踏虛空,如拾階直上,須臾消失於雲中。仙家景象轉瞬而逝,法華世界一開即闔,萬人見此天象,伏地跪拜,口稱‘福生無量天尊’。
烈帝悲聲長呼,奮身登臺,摩天高臺卻步步矮縮,複歸於百丈。烈帝徹夜留候,不見王子回頭,方才明悟天人永隔,郁憤成疾,未竟年而終。”
茶座中一位女眷聽得眼圈泛紅,低聲道:“烈帝一片赤忱心,卻遭無情棄,好生可憐……”
另一女眷也介面:“就是,王子看似清潔,實為冷漠;宣講無私,其心有私。他是修成正果了,眾生卻因他的願心受苦,這是仙人所為嗎?”
她丈夫看起來像個飽學的文人雅士,駁斥道:“無知者勿多言!道家以無私見有私,有私不偏私;不受情之勾牽,亦不受無情之勾牽,一切順其自然,各緣因果。烈帝愛欲強求,不管他人是否接受,猶如野火焚卷;王子以水克之,清流澆滅,餘下滿地灰燼又能怪誰?”
說書人撫掌道:“這位先生高見!正如太上所言‘柔弱處上,強大處下’、‘柔弱者生之徒,堅強者死之徒’也。”
“王子飛升後,就是臨央仙君嗎?”有人問。
“王子飛升真仙後,拜在紫微大帝門下,受賜法名‘臨央’,于無邊玄妙方廣世界中修行,又數百年,得證金仙果位,人稱臨央仙君。因於夢中受點化,後精通入夢出夢之術,擅長穿行眾生夢境結緣傳法,故而又有個別號叫做‘夢中仙’。”
“那烈帝呢?他駕崩後鈞國又如何?”
“霸主既歿,烽煙四起,帝國轉眼崩塌如浮沙之塔。又五十年,另一強國奕國崛起,一統中原五百餘年,後也亡於戰禍。天下大勢便是如此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輪轉如盤。眾生塵世受苦,唯有解脫輪回,飛升成仙,方能長生久視,永享福緣。”
滿室一時寂然無語,人人似乎都在感慨:凡人壽盡輪回後,一切空空從頭再來。而此生奔波於俗世、忙碌於紅塵,究竟所為何求?
印暄倚在椅背,雙目微合,似養神又似沉思,許久後勾了勾手指。
花霖上前附耳問:“大公子有何吩咐?”
“明日我要一訪紫清觀,你好生安排。”印暄輕聲道。
“遵命。”
翌日辰時,印暄驅車前往昶州城郊的天靈山。入得山中,一路只見林石澗泉,景色幽美,兩徑松濤陣陣嗚咽如潮、深谷雲霧茫茫奔騰若海,好一番福地洞天景象。
紫清觀建于山麓面陽開闊之地,群山疊屏,猶如玄武守護;帶水環繞,恰似朱雀翔舞,確是一方彙聚地氣靈樞、攏煙抱霞之風水寶地。
馬車停在觀外松徑,花霖先行查看,卻見門庭冷落,並無香客,一問方知今日仙君接見新入教弟子,紫清觀閉觀一日不見俗客。花霖回到車旁稟報,問道:“大公子是否先回轉城中,改日再來?”
印暄淡淡一笑:“我是俗客否?”
花霖恂然謝罪。
印暄不以為意地擺擺手,“既然是俗客,就行俗事。去取千兩紋銀送於觀中主持,請他代為通傳引見。仙人瞧不上阿堵物,俗人還不得趨之若鶩?”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觀門大開,主持道長親攜一干修士出門,以接待貴客的規格將印暄迎入觀內。
紫清觀主持年約四旬,白麵長須,因長期保養得當而氣色紅潤,這會兒看著印暄的眼神如看一尊金人,堆笑道:“貴客來得真是不巧,仙君今日閉門,貧道就算身為主持,也不敢違逆仙意。”
印暄掃視一眼雕樑畫棟的重殿,神態懇切:“我早聞仙君靈驗,不遠千里前來求拜,明日又將啟程,此番若錯過勢必抱憾終生。這樣吧,我見貴觀雖宏壯,還有不能盡善盡美之處,願再捐白銀千兩以添香火,還請道長援為引見。”
主持聽得心花怒放,強忍喜色道:“貴客如此誠意,貧道自當盡力而為。請移步客房稍事歇息,待貧道叩問仙意後再來回稟。”
印暄在客房中喝了兩盞茶後,便見主持進來,滿面笑容道:“貴客大幸,仙君說今日可破例見一人。”
“多謝道長。”印暄起身正要隨他前去,卻見他從懷中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撤手後那鏡子竟憑空懸浮,光彩如滿月。
主持屈指一彈,金色圓光迅速擴散,變成一道可供單人出入的圓月門。“此乃仙君所傳法術,貴客不必驚異,請進門謁見。”
印暄見識過僵屍爪、飛頭降,這虛空化門之術已不足以令他驚異,倒是有幾分好奇:門後那個蘇教主究竟道行幾何,能否看穿他的身份?抱著試探之心,他示意侍衛留在原地待命,舉步邁入月門。
周圍一片白霧彌漫,不辨方位。印暄低頭看腳下,亦是雲霧,卻如踏實地般平穩。一陣清風吹過,白霧倏忽飄散,他發覺自己身處一個水榭涼亭,四壁垂以紗簾綃帷,燦軟若煙霞,隱見簾外浩淼煙波。亭中琳琅寶玉裝飾、奇花異草點綴,華美至極。
青玉案旁立著個身穿雪色道袍、長眉細目的十六七歲少年,朝他莞爾一笑。
印暄只覺一股蕩心動魄的豔色撲面襲來,逼得四周仙葩失色、美玉無光,仿佛天地間獨這一份工筆細膩的鮮妍眉目,其餘事物皆淪為背景,潑墨般淡去。
少年一拂衣袖,案上兀然出現兩個玉杯,碧葉銀毫隨水浮沉,熱氣騰騰,清香撲鼻。“貴客登門,當掃雪烹茗以待。”他笑吟吟道,語聲圓潤如弦。
印暄此時方定下心神,拱手道:“不速之客擅登貴寶,還未請教主人家尊名。”
少年怡然落座,拈起茶杯,“我是蘇映服,時人稱我蘇教主、蘇真人,直至我不慎在世間顯露臨央法身。”
印暄正色拱手:“原來是仙人降世,在下今日得窺仙顏,實乃身為凡夫俗子的莫大榮幸。”
蘇映服伸手示意他入座,“你若是凡夫俗子,也進不了這紫清仙境。我早知今日觀中會來一個非常人,千金賣的不過是份誠意,看來果然沒有令我失望。”
印暄舉杯輕啜,茶香如暖流入腹,清馨沁骨,瞬間頭腦清明、精神一振。玉杯放置案上,杯中茶水自動滿盈,依舊氤氳生煙。他心中驚歎,面上卻泰然:“我不過是凡塵中一俗客,縱然多些黃白之物,也稱不上是非常人,仙君謬贊了。”
蘇映服道:“我說你是非常人,不為世俗地位,而是因你身懷道骨仙根,若有瀛洲之志,此生羽化不難。”
“仙君此言,是欲點化我?”
蘇映服微微頷首,“你前世乃碧落中仙,因凡心未靜,玉帝暫請下塵寰,而今謫限將滿。我與你前世有舊,此番度你還歸紫府,證果非凡。”
任憑世人如何心性堅定,聽聞仙家此語,無有不喜出望外者。印暄卻因對怪力亂神之事始終抱持一種莫名的反感,即使親眼所見,仍然定心自存。消弭去一絲躁動,他不露聲色道:“前世種種,今生不可知亦不必知。我只是好奇,仙家如何行度人之法?”
蘇映服目露讚賞,曼聲道:“仙家度人之法,不拘一格,豈是凡人所知,惟有緣者信之不疑,方能得證。君不聞昔年西漢大將軍霍去病,禱於神君廟,神君現形願與之歡好,去病大怒而去。後病篤,複遣人哀懇神君相救,神君曰‘霍將軍體弱,吾欲以天陰精氣補之,將軍不悟,認為淫欲,遂爾見絕。今日之病,不可救矣。’去病遂死。”
印暄若有所思:“如此說來,巫山雲雨也是度人之法?”
“正是。可惜襄王無緣仙道。你卻不同,已自具仙根,只欠一縷神氣。我可以傳授仙法,助你伐筋洗髓,脫胎換骨。”
“果有如此神奇?願聞仙家妙法。”
蘇映服目視他,眉梢唇角漾起一抹淺笑,色授魂予,魅惑天成:“仙家與凡人肌膚相湊,則神氣自能往來。你若能與我相聚七晝夜,自當神完氣足,消盡俗肌,重換仙體。”
印暄愕然,忽然朗聲大笑:“仙家也有凡塵愛欲之心麼?”
“凡人看來是愛欲顛倒,仙家眼中不過是緣分來去。”蘇映服伸手握住他一腕,恍惚間由男體變作女身,卻是個顏色柔媚、光豔射人的少女,“仙家不著色相,無謂分體別形。公子眼中若還有男女之分,我便換個軀體如何?”
印暄面色一沉,甩腕起身,“恕我凡心未靜,受不得如此仙法,多有叨擾,自當別去。”
蘇映服臉色微變,又轉笑道:“公子欲蹈霍將軍覆轍乎?”
印暄冷笑:“神君若誠心結交,霍將軍未必會大怒而去。自恃道法,居高臨下,以垂憐、裹脅之態求歡,心高氣傲如霍將軍豈能同意?我曾聽聞仙君千年前成仙之事,以為雲淡風清不染塵俗,可堪敬佩,如今一見,原來是這般模樣。看來我與仙君無緣,就此別過也罷。”
蘇映服面色乍青乍白,連帶著豐豔之色也減損了三分,歎息道:“你雖無情,我卻不能棄故人之義,總須盡力才行——你看我眼睛。”
印暄心中只想扭頭離去,聞言卻身不由己地粘住腳步,去看那一雙琥珀色眼眸,仿佛海面旋渦般,一股難以抵禦的無形之力將他神志吸納其中……
26章:一點心思燎起,萬千綺念不可收
少年向後弓起腰身,忽然望向他藏身之處,一雙眼睛黑涼涼地盯著帷簾,勾起嘴角無聲地笑。
印暄手心裡揪著緯紗,那笑容令他心驚肉跳地想閉上眼睛,眼皮卻完全不聽使喚。
好、看、麼?少年笑著翕動嘴唇,悄悄做了幾個口型,忽然揚聲道:“你已藏在帷簾後偷看了十五年,還要看多久?”
印暄赫然發現,床上空無一人,十五歲的印雲墨起身拾起地上朱衣,神態自若地披在赤裸身軀上,朝寢室深處行走。印暄不由自主地撩開緯紗,尾隨而去。
溫泉浴池白霧蒸騰,印雲墨將光潤如玉的雙臂架在池沿,濕漉漉的烏髮綢緞般散在後背,熱氣為臉頰暈染上一抹誘人的潮紅。“暄兒,你還未回我的話。”他慵懶地眯著雙眼。
“我,我就看見兩次。”印暄有些局促地答。
“撒謊!你一直在偷看。”印雲墨睜眼,幽然看他,“在你心底,從未忘記過這一幕,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沉澱在識海深處,你以為我不知道?”
印暄陡然一股心慌意亂,囁嚅道:“小六叔……”
“別叫我小六叔,你和你父王一模一樣。”印雲墨冷聲道。
“不!不是的——”印暄正待辯解,卻見印雲墨朝他伸出一隻胳膊,水珠自光潔的肌理間盈盈滾落。
“拉我起來。”
印暄猶豫一下,抓住了他的手。不料對方猛一使勁,將猝不及防的他拽入浴池中。印暄嗆了兩口水,隨即被水中柔韌赤裸的肢體纏繞。
“你嘴上說得無辜,這裡卻騙不了人。”
印暄驚覺被對方握在掌中的下身如怒蛙抬頭,在緊貼的濕衣下隆起堅挺的弧度——不知何時,七歲的幼童身軀已長成為健壯成熟的男體,在聲色與欲念的刺激下,陽氣勃發,燥熱難耐。
“你……”
印雲墨的容顏近在鼻端,鬢髮濡濕,紅唇微啟,鳳目迷離。印暄一時無措失語。
“若想證明清白,就推開我,走出去。”印雲墨將他摟抱,附耳呢喃。
暗香自耳鬢廝磨間冉冉散發,一點深埋的心思瞬間燎原,萬千綺念一發不可收拾。印暄驟然翻身,將懷中少年壓在池沿,低頭深吻,唇舌糾纏。
少年曲起一條腿,圈住他的腰身,喉間發出甜美銷魂的呻吟。
“雲墨,雲墨……”印暄忘情吮吻對方光滑細膩的肌膚,將一切世俗倫理拋卻腦後。懷中少年便是他的極樂世界,他要侵入他、佔有他,縱使萬劫不復,也絕不回頭。
“沒想這荒山匪寨中,也有如此美景。”大堀山后山的一處梅林,風寒未愈的印雲墨與馬賊打扮的左景年一前一後漫步而至。面對雪地紅英的爛漫景致,就連一貫無心風花雪月的左景年也忍不住低聲感歎了句,卻見印雲墨驀然扭頭,望向遠方天際發起了怔。
“公子,公子!”他連呼數聲,印雲墨才回過神,伸手一指梅林:“景年,你說究竟是雪色迷人,還是花色迷人?”
左景年道:“應是雪色花色交相輝映最迷人。”
印雲墨淡淡一笑。“我倒覺得,這雪色花色,不過都是心中之色。入眼為空,入心才是色,就這點而言,佛家說法也不無道理。正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末了語氣陡然轉沉,一聲罄響似的鏗冽:“色不迷人人自迷!”
“——色不迷人人自迷!”冷喝聲在印暄耳邊炸響,渾如分開兩片天靈,傾下一桶冰雪。他猝然驚起,神智頓脫渾噩,滌蕩一清。
如夢初醒般抬頭,見綾帳半懸、銀鉤斜掛,玉案上瑞腦吐著青煙,空氣中一股說不出的暗香浮動,而正與他在錦榻上顛鸞倒鳳的,竟是自稱在世仙人的蘇映服!
印暄一把推開纏繞的少年肢體,面色鐵青地起身穿衣,咬著牙道:“好個淫蕩不要臉的仙君!”
蘇映服側身而臥,以手支頤,不著寸縷的身軀肆意舒展,暖玉溫香般散發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光豔與妍嫵。他似乎對印暄的叱駡並不在意,只神色遺憾道:“本想借人間交合之法助你脫胎換骨,可惜功虧一簣……你若始終放不下世俗觀念,此生便真與道無緣了。”
印暄冷笑:“如此道法,不修也罷!就此告辭,不擾仙君修行!”
蘇映服道:“你如今身在我紫清仙境,我若不肯放行,你一輩子也休想出得去。”
印暄扯開四周紗緯,滿目只見浩浩湯湯的波濤一直延伸到天際,整座涼亭仿佛漂浮在海面的一葉孤舟。他不死心地彎腰伸手一撩,確是真真切切的冰涼水面。
蘇映服倚在床頭淺笑,“我沒騙你,即使跳下水,遊上三日三夜,也仍在這片汪洋之中。”
“——你究竟想怎樣?”印暄強忍滿腔怒火,寒聲道。
“公子這話,似乎透著股我不理解的禪機。”左景年道。
“你看他,自然解我話中之意。”印雲墨指了指梅林深處的一道人影,“邢大當家此時便是心中無色,所以才捨得辣手摧花,搖落漫天殘紅來練箭呢。”
左景年早已看見邢厲天在林中練箭。他目力極好,見隨勁氣飄舞的一瓣落英,未及沾地便被飛箭釘在樹幹上,最多時一弦四箭,例無虛發,果然是箭術不凡。
印雲墨頷首道:“雖未登堂入室,已窺得以氣馭箭的門檻,這邢厲天還真是個無師自通的天才。倘若這四箭齊射,你能一劍擋下嗎?”
左景年想了想,道:“勉強能。”
“那也就離真正的禦器之術不遠了。”印雲墨微微一笑,“你先留在這,我要過去打擾邢大當家,順道借用一枝他的箭。”
左景年依言留在樹後,不放心地遠遠覷看,見公子走過去後與邢厲天交談片刻,那馬賊頭子竟將隨身武器交給他,還附在身後比劃了一番,似在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彎弓搭弦。
左景年相信公子心中自有打算,靜觀其變,忽見一枝長箭攜龍吟虎嘯之聲疾射而出,半空中蓬起一簇濃烈赤光,以流星追火之勢朝西北方向飛去,須臾不見了蹤影。
邢厲天仰望箭光破空,神色有些愕然,半晌垂下弓道:“好個出神入化的一箭!祁公子你——”
印雲墨亦訝然擺手:“可不關我事,那一箭是你射的,我連力都沒發呢。”
“我射的?”邢厲天翻來覆去看自己執弓的手,很有些難以置信,“不可能啊,我的功力怎麼會忽然暴漲至此……”
印雲墨笑眯眯地將手籠進袖裡:“或許正如你們習武之人所說的,什麼‘突破瓶頸’的機緣到來了吧。大當家慢慢研究,我先回去休息了。”
邢厲天隨意點了點頭,此刻一門心思都浸淫在武道上了,反復開弓拉弦尋找著當時的感覺。
左景年跟著印雲墨踱出梅林,忍不住問:“公子,那一箭連我也未看得清楚,究竟是誰射的?還有那團赤光,不像是箭氣,總有些相識之感,卻不知是何物?”
印雲墨笑道:“要射出那樣一箭,他缺的是境界,而我缺的是力道,合一合不就成了麼。至於那團赤光,確是你的舊相識,好生回憶吧。”
他又轉頭望了眼天際,自言自語:“人事已盡,接下來就看你自身意志了。若心底有半分留戀,活該出不來,哼。”
“公子在說誰?”左景年不解道。
印雲墨撇嘴:“一個誤入藕花深處的傢伙。”
“怎麼,公子莫非還想對我兵刃相向不成?”蘇映服渾不在意印暄悄悄握住袖劍的右手,將雪色道袍隨意一披,起身步步朝他走來。
印暄冷冷道:“縱你有百般法術,我也不懼一搏。”
“何必呢,一番拳拳盛意,反倒落得被你敵視。”蘇映服輕歎,“也罷,你此生既無仙緣,強求不得……”
他邊說邊走得近前,印暄警惕地側身閃開幾步遠,更不敢再看他面目,心中不免生出了無奈與焦急。
正在這時,腳下驟然一震,緊接著穹頂四壁都猛地搖撼起來,周圍炸裂聲響徹不絕,好似天崩地摧一般。蘇映服霍然變色,失聲道:“有人企圖毀我結界!”急急抬頭,見穹頂上一簇星點,眨眼間漲作拳頭大小,又眨眼大如罄鐘,于黑霧縈繞中放出奪目赤光。
印暄從異象中回過神,見周圍光線扭曲起來,那些垂緯繡榻、玉案仙草都虛化了一般逐漸淡去。他愈發懷疑一切都是幻化出的假像,心一橫,閉了眼便朝亭外海面上沖去,果然沒有落水,腳踏實地似的淩波而去。身後依稀聽見蘇映服氣咻咻的罵聲:“竟是龍血養成的赤精蠱靈,也捨得用來自毀破界!早說拿出來換人可不好,暴殄天物……”
眼前一陣光影迷離,恍惚已身在山郊野外,遠眺可見飛簷斗拱,看來離道觀不遠。印暄一路步行,找到停在觀外松徑上的車馬,吩咐守車的一個侍從進觀,去叫還在廂房中等候的花霖等人。
一干侍衛莫名其妙地見印暄消失在房中,半日後又面如寒霜地坐在車內,誰也不敢多問,駕車掉頭直朝昶州城去。
到了城中客棧,印暄立刻叫來數名心腹侍衛,吩咐他們深入市井調查有關天罡教的消息,不到一個時辰便有了回報,多是天罡教教主蘇真人如何顯神跡於人間,有目共睹,確非招搖撞騙的凡人。這一點印暄已深有體會,並將他定位在邪魔妖道之流。另一條卻令他心生警惕:昶州知州許澄江也是天罡教信徒之一,常棄政事不務,前往紫清觀齋戒修行,在人前對蘇真人也是一口一個“仙君”,恭敬至極,每年都要撥好幾筆專門款項,藉口修繕道觀、救濟出家人,其實統統給天罡教添了香火。聽說,還做了蘇真人的親傳弟子,私底下端茶遞水、捏肩捶腿,伺候得比下人還殷勤。
“荒唐!堂堂五品大員,去為個江湖妖道打雜獻媚,朝廷的臉都給他丟盡了!枉法瀆職、愚昧昏聵、氣節全無,這種人也能成為我大顥百姓的父母官,是朕為君之恥!朕今日可以嚴懲他,可以砍他的頭,可我大顥十三府一百八十州縣,究竟還有多少個這樣的官員,還在逍遙法外?”印暄沉痛地道。
一干侍衛見皇帝撂了重話,紛紛惕然拜倒,懇請息怒。
印暄並無遷怒之意,揮手讓他們起來。一貫挺直的腰身向椅背靠去,他按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一時間覺得肩上重荷如山,疲憊得想要卸下一切好好歇息。可他卸下的擔子,又有誰能扛得起來?
眼下當務之急,是拔了天罡教這顆毒瘤,好好整頓一番昶州吏治。
“花霖,依行程看,後隊一萬人馬幾時能到昶州城?”
花霖略一思索,道:“回皇上,大約半個月後可到。”
印暄頷首:“那就先探一探這個知州許澄江,看究竟不堪到什麼地步。”
“皇上要顯明身份嗎?”
“暫時不,你先著人去打探許澄江近日在何處做什麼。”
花霖諾了一聲,正要出門。印暄又叫住他道:“再叫人快馬回一趟卉陽,看看曆王的病好了沒有,若是還病著,責令隨行御醫用心醫治,需要什麼藥材,八百里加急也得給朕即刻送到。”
“遵旨。”花霖行禮退出房間,心中暗道:皇上性子冷峭,何時對人這般上心過,曆王殿下也算是榮寵冠絕。這位王爺雖說位分高、容貌俊,可惜總有些不著調,有時故弄玄虛跟個神棍似的,說起話來尊卑不分,皇上竟也能容得下,想想也是醉了。
27章:狼子野心覬國器,青丘九尾竊仙名
自被虜至匪寨已有五日,印雲墨按方吃藥,風寒漸有好轉,倒把雪中大堀山當做遊覽勝地似的,一派悠閒度日。因為大當家對他頗為客氣,一干馬賊們摸不清底細,也不太敢得罪,只按吩咐輪班監視,不叫他逃走便是。
這一日,左景年假扮的新匪嘍囉,被頭目柳麻子點名一同下山去採購,不得不暫時離開印雲墨左右。邢厲天在校場操練兒郎,大約是出於炫耀實力好打動對方的心態,便叫人去請祁公子來參閱。
印雲墨被催逼不過,只得披上大氅出了房門,剛走到校場牆邊,便見長長的兩隊道士和女冠從寨門方向迤邐而來,中間擁著一架十分華麗的坐輦。那坐輦懸空浮動,仿佛有清風托舉其下,四面薄如蟬翼的紗簾行雲流水般翻卷,飄飄然宛如仙人鑾駕。
“……是蘇真人!”
“仙君駕臨了!”
土匪們紛紛丟下武器,兜頭就拜,禱祝的禱祝,許願的許願,場中頓時鬧哄哄一片。
邢厲天也露出驚喜之色,匆匆上前接駕。一名身穿雪白道袍的十六七歲少年飄下坐輦,容貌堪稱絕豔,目中仿佛蘊有神光,令眾人凜然之餘,又不禁生出心蕩神馳的遐想。
印雲墨腳下不動聲色地後退幾步,避到牆後。
“仙君大駕光臨,我淩雲寨真是蓬蓽生輝,沒有十裡長迎是小人們的過錯。”邢厲天在少年面前拱手道。
他雖是恭敬行禮,卻沒有其他人的卑微之態。蘇映服玩味地注視他,綺豔一笑,叫場中眾匪三魂不見了七魄,只是癡癡呆呆地看。
邢厲天眼中也有驚豔之色,卻不至於失態,低了頭問:“仙君此番前來,有何訓示?”
蘇映服從袖中抽出一支箭:“這是你的?”
邢厲天接過一看,的確是自己的特製箭矢,點頭道:“正是,不知為何會在仙君手中……”他忽然想起前兩日射穿天際、不見蹤影的一箭,脫口道:“莫非便是他射出的那一箭?”
“他?他是誰?”蘇映服問。
“仙君可還記得半年前賜我的批語?‘白山紅道,日在庚寅,十死一生,天命歸臨。’”邢厲天眼底泛出熱光,“他便是我的天命之人。”
蘇映服目光閃動,笑道:“那可就恭喜邢寨主了。不妨叫來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
邢厲天心底掠過一絲抵觸,竟不知為何,不願讓那人被蘇映服瞧見,但仙人吩咐不能不從,便對身後一名手下說:“祁公子怎麼還不到,再去催請。”
印雲墨轉身欲走,之前來請人的嘍囉恍過神,推了他一下:“沒聽見嗎,大當家的叫你過去!”
見避無可避,他只得迎上前去,走到兩人跟前。
蘇映服上下打量他,不覺皺起眉,目光中疑惑浮動。如此盯了片刻,臉色忽然就白了:“你!你是——”
印雲墨不鹹不淡地道:“可還記得管狐之術?”
在世金仙蘇真人如同見了鬼一樣,臉色大變,驀地化作一縷青煙疾飛而去,竟是連坐輦、侍從和派頭都不要了。
邢厲天愕然立在當場,看看天,又看看印雲墨:“這是……怎麼回事?仙君為何突然遁去?”
印雲墨哂笑一聲:“大概是怕又被我丟進湯鍋裡涮吧。”
邢厲天莫名其妙地攥著那支箭,隱隱意識到,這位被他強虜來的公子哥,恐怕來頭比想像中的還要大得多。倘若他能站在我這邊,死心塌地為我臂助,何愁大事不成!淩雲寨的大當家這麼想著,望向印雲墨的目光越發熱切,像要把他生吞活剝了似的。
印雲墨不禁攏了攏大氅,打個冷戰道:“風大天冷,沒事我先回屋了。”
“等等!”邢厲天叫住他,示意嘍囉們繼續操練,隨即一把抓住印雲墨的手腕,“隨我來。”
印雲墨一路踉踉蹌蹌地被他拉入就近的屋子,倒是不怕他心生什麼邪念——從對方身上,他並沒有感覺到淫欲,只覺一股深入骨髓的執念,十分熾烈且狂妄。
“祁公子,你覺得當今天下是否太平?”邢厲天正色問道。
“是否太平?”印雲墨摸了摸下頜,“北疆一直在跟宛鬱打仗,聽說今年流年不利,多澇多災,不少州縣鬧馬賊、盜匪,大當家可不就是其中一撮。”
邢厲天對“一撮”這倆字眼很不滿,卻也沒有計較,又問:“你覺得當今天子如何?”
印雲墨思來想去,誠實地吐出一句:“他最近挺倒楣。”
“都說天子無道,上蒼才會降下災禍以作懲罰,既然如此,我等為何不能替天行道,起兵討伐昏君?我相信此刻只要有人舉旗振臂,必然四處呼應,屆時我再繼續收納兵馬,大事可成!”邢厲天口氣狂傲十足,“你可知道仙君曾為我批命,說我有帝王之氣?出身草莽又如何,哪朝開國皇帝不是馬背弓刀打下的江山,他印家能從亂世中搏天下,難道我邢厲天就不行?!”
印雲墨似笑非笑地點點頭:“不錯,你身上的確有股帝王氣。”卻把後半句放在肚子裡:只可惜過期一千七百年,如今做不得數了。
直到眼下,他終於能確定那個該死的“天意”為何安排兩人相遇:他欠他一個答覆,以至對方執念成狂。儘管他問心無愧,但畢竟因果由此而種下,不破這個執,就了結不了千年前的一段糾纏。因此他不得不以身應劫,破而後立。
邢厲天聽他出言贊同,心中狂喜,放聲大笑道:“好!好!我果然沒有看走眼!雲墨,從今而後你就安心留在淩雲寨,你放心,這荒山野嶺待不了多久,很快,整個昶州就都是我們的了!”
“昶州?不是還有兩個衛的官兵鎮守著,如何能輕易奪下?”
“哼,說是兩個衛,半數吃空餉而已,更何況那知州許澄江唯仙君之命是從,仙君說我有帝王氣,他又怎敢違逆天命!等我集結足夠人馬兵臨城下,他定然會開門獻城。拿下了昶州,相鄰的旭州也就唾手可得,屆時我以兩州為基地向外擴張,籍著宛郁入侵、昏君腹背受敵兩難兼顧的契機,很快就能吞下整個山陰府。到時天下大亂,群雄逐鹿,我的勝算自然就更大了。”
印雲墨聽他規劃藍圖,前景十分壯美,微微一笑:“好處都被你占光了,那我呢?”
邢厲天握住他的雙肩,灑脫地說道:“我不是承諾了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若登基,你便是當朝宰相、內閣首輔,若還不稱意,便封你個異姓王爺也無不可。”
印雲墨簡直要笑出聲,順勢搭上他的胳膊,做了個把臂同歡的姿勢:“啊呀,王爺什麼的實是擔當不起,隨便給個二品三品官做做就好了。哦,順道把那一萬兩黃金賞我如何?”
邢厲天嗤了一聲,道:“等我當上皇帝再說吧,如今卻是不行——你家人竟也不著急,怎麼贖金還沒半點動靜?”
話說蘇仙君化作一股青煙飛回天靈山中的洞府,在密室裡踱來踱去,十分焦躁,口中喃喃:“他怎麼出來了?不是說要囚到老死?看樣子是被他認出來了,這該如何是好……”焦躁過後又有些恨然:“這些年我攝了多少活人精氣,修行已近大成,還怕他一個空殼子不成!如今他決計打不過我,就算揭我老底,也沒人肯信,我怕他做什麼?尋個機會一氣弄死不就得了!”
這麼一想,他的神色緩和了許多,又不自覺地擺出一副柳夭桃豔的風流儀態,仿佛隨時隨地準備著釋放仙氣,好教見的人統統拜倒在腳下。
派去卉陽的紫衣校尉陳石半路便回轉了,心急如焚地向印暄稟告:在半途的山道中,發現了一輛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馬車,以及數十具被野獸撕扯後殘缺不全的屍體。屍首多數被剝去衣物,難以辨明身份,但經過仔細識別,他赫然發現,其中幾具屍首,竟是奉命護送曆王回卉陽的一干紫衣衛!
印暄還未聽完,臉色就變了,從椅子上騰的起身:“曆王呢?可有見到曆王?”
陳石搖頭:“並未見王爺,還有左郎將也不見蹤影。微臣四下打探,聽聞前幾日一股馬賊毀堵道路、襲擊商隊,賊首的就是那個邢厲天。微臣只恐王爺……為賊所擄,便立即回來稟報。”
“邢厲天!”印暄怒極反笑,“好個狗膽包天的賊子,還敢向朕勒索贖金不成!”愈是事急,他便愈是冷靜,沉下聲道:“曆王倘若真被邢厲天擄走,左景年武藝高強,又忠心耿耿,定然會拼死護救。現場既無他的屍首,要麼是隨曆王一同被擄,要麼是回去搬救兵。但他不過區區一名郎將,沒有朕的信物調動不了大部兵馬,因而得先追上朕稟告此事才是。依他的腳程,早就該到昶州城了,為何至今沒有音信?”
“或許,左郎將也一同被擄了?”陳石道。
印暄閉了閉雙目,似乎在轉瞬間下了決定:“昶州衛所不可靠,花霖帶兩個探子留在此處,其餘人等隨朕立刻出發,用最快的速度趕到卉陽。朕要親率兵馬,踏平大堀山,救回曆王!”他目中殺機畢露,冷冷道:“皇叔若少了根汗毛,朕要誅殺所有與邢厲天有關聯者,雞犬不留。”
假扮成馬賊嘍囉的左景年一回到淩雲寨,就尋隙去看望印雲墨,見他仍一派散漫地倚在榻上看書,不禁勸道:“公子,你就真不著急?此地不可久留啊!”
“我自然知道,所以在等你回來。”印雲墨放下書,把三冊道書齊齊疊好,揣進懷中,“該看的我都看明白了,我們今夜就離開匪寨。”
“公子有何妙計?”
“無計。”印雲墨道,“我觀左郎將神勇舉世無雙,想必護我沖出匪寨並非難事。想當年趙子龍護主于百萬軍中七進七出,而今不妨一效。”
左景年思索了一下,十分認真地回答:“若邢厲天也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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