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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射--墮仙(下)

轉載自秘密論壇
 
第三卷:前世篇:天機卷
56章:玉清天闕紫微宮,北極座下有金仙
三界之上的玉清仙境,位於天之正中的紫微星宮,是中天北極紫微大帝所居之所。
紫微大帝法號“金輪熾盛”,道稱“玉鬥玄尊”,又稱“萬星教主、無極元皇”,地位僅在元始、靈寶、道德三位天尊與玉皇大帝之下。其執掌天經地緯,統禦三界星神、山川諸神及四時節氣等,是諸天一切現象的宗主。
此刻,他正站在紫微仙山頂峰,等待座下一名金仙,同時也是他最小的徒兒前來謁見。
臨央穿著素白道袍,烏髮披散,赤足踏三色流霞而來,到紫微大帝面前笑吟吟地行了個禮:“師父,您召見我?”
有旁人在場,他也跟著叫“帝君”,私下相處時,卻如成仙前一般,沒什麼規矩的“師父師父”一通亂叫。紫微大帝也從不糾正,由著他叫去。
“最近都在做什麼?”紫微大帝問。
“修煉、遊歷,體悟大道。”
“遊歷?是遊蕩罷。救苦天尊可是來告過你的狀了,說你在他管轄的九幽地府胡鬧,對冥王不敬,還放跑了一個重要的罪魂。”
臨央見他劍眉揚起,星目淩然,又並非十分嚴厲的神色,便斂笑做出一副無辜又委屈的模樣:“那是個意外。我路過冥府,湊巧遇見九殿平等王的手下正在追緝逃走的罪魂。我本不願多事,只作壁上觀,誰知被誤認為是來接應的同夥,不由分說連我一起打,我當然要還手,那個魂魄便乘隙溜了。真不關我事啊,師父。”
紫微大帝道:“你若行事穩妥,早點亮明身份,又怎會被誤會?況且那不是普通魂魄,是魔魂,這才驚動了救苦天尊,最後告到我這裡來。”
“幸虧師父護著我,幫我擺平此事。”臨央拉他的廣袖,被抖開來,又討好地攀扯上去,“師父,我下次一定小心謹慎,行事穩妥。”
紫微大帝板著臉,“你就是成仙太早,歷練不足。也怪我太心軟,凡事總依著你,慣壞了。今後得給你些差事做,省得又遊手好閒,四處惹禍。”
臨央賠笑道:“師父有事儘管吩咐,徒兒無有不從。”
“色界天象有異變,南方太煥極瑤天四時紊亂,陷入極夜不見天光,你去探查清楚其中緣故,再來回稟。”
“遵命。若是徒兒力所能及,也就一併解決了?”
紫微大帝略一沉吟,道:“小心。權衡。好自為之。”
臨央走時還在琢磨帝君短短三句話中深意,覺得既有關心,又有信任,更兼勸勉,實在是隻字千金,登時渾身都是暖意,有點遺憾沒有在師父衣袍上多扯兩下。
回到自家洞天,他開始收拾要帶的種種符籙仙器。雖說聽起來不是什麼麻煩差事,但未雨綢繆,多備點法寶在身總是好的。
他身上仙袍微光蕩漾,繡於其上、繞身盤旋的星河紋飾仿佛活了一般,無數星宿於其中不斷消亡、誕生,光曜縈回,自成世界,散發出玄妙的道之意境。
這條星河如帶如鞭,璀璨光芒脫離仙袍,化作一名容貌英俊、氣質堅毅、身形挺拔的青年。
正是被紫微大帝賜予他的北斗第七星搖光,亦是他用搖光星力親手所煉製的極品仙器——搖光鞭的器靈。
搖光取來個乾坤袋幫忙裝好一干法寶,系在他右側腰間,問:“主上此次前去下界,帶天鋒去麼?”
臨央遲疑一下,還是搖頭道:“算了……”
“算了是什麼意思!”鄰室傳來一個童子聲音,十分惱怒地高叫,“主上打算只帶他去,又把我鎖在匣子裡?論能力、論頭腦、論品級,我哪裡比不上那根木頭!主上也太偏心……”說到最後一句,他用尤帶奶氣的童音嗚嗚哭起來。
臨央頓覺頭大如鬥,招手在面前現出個七尺多長、表面上符咒密佈的劍匣,內中之劍邊哭邊撞,哐哐啷啷震動不已。
臨央歎口氣,手掌拂過,符咒幽光閃動,劍匣打開。一道黑白流轉的光芒從中竄出,落地化為一名白衣黑褲、梳雙抓髻的七八歲小童,生得唇紅齒白,雙眉濃黑如劍,丹鳳眼含著淚花也掩不住鋒芒凜冽,仿佛天生一股凶戾煞氣,即使盡力收斂成風平浪靜,也隨時會在下一刻怒海滔天。
北斗杓端隱星天鋒,與搖光雙生。此星主刑傷,若現於人間,則野亂成、有爭兵,禍合天下,是一等一的凶星。當初紫微大帝將天鋒與搖光並賜,也是為了考驗臨央,看他能否將凶星消戾化煞,這煉化的過程,同時也是對道心的一種磨礪。
臨央知曉師父的苦心,卻對這柄不罰不罵就要蹬鼻子上臉、一罰一罵就哇哇大哭的天鋒劍很有些頭疼,所以時常鎖在劍匣裡不用,乾脆來個眼不見為淨。
天鋒忿然瞪著搖光:“讓我跟他比試比試,看究竟誰才是主上最厲害的仙器!”
臨央薄責道:“我將你煉製出來,可不是為了跟他比試用的。”
“那你又不讓我去斬妖除魔,我可是一柄劍!劍的天性就是斬殺,鎖在匣子裡都要憋死我了!”天鋒撅起嘴,仗著童子形貌,開始滿地撒潑打滾,“主上不用我,把我鍛出來做什麼?乾脆融掉得了,再煉作一條主上喜歡的鞭,雙鞭仙君,好不好,好不好!”
臨央一口血梗在喉頭,很想上去踹兩腳。搖光從身後抱住他,安撫道:“主上息怒,他還是個孩子。”
屁個孩子!開天闢地時活到現在的熊孩子!臨央在肚子裡罵,若不是看在帝君親賜的面上,早把他放天火地火三昧真火中直接融了。
他深吸口氣,對天鋒道:“起來!”
天鋒見臨央聲色俱厲,知曉是真惱了,一骨碌爬起來,低頭站在旁邊,眼角卻帶著乖戾去刺搖光,半分也沒領情。
“……既然你非去不可,我就最後給你個機會。”臨央道,“這回再不聽我命令,擅自殺戮,我就真將你融了,哪怕煉個毫無攻擊力的護罩盾牌,也勝過你百倍!”
“再煉個王八殼子,那魂兒還是我咧。”天鋒小聲嘀咕。
搖光還摟著主上腰身,聞言手上一緊,怕他真生氣,臨央卻笑了,語聲輕柔而寒意暗生:“好,下次就融個王八殼子,剛好練練我的龜甲灼蔔術。”
天鋒打了個冷噤,這才真的不吭聲了。挨挨蹭蹭走過去,化作一柄銀鍔烏鋒的七尺長鋏,懸掛在臨央左側腰間。
臨央拍了拍劍鞘:“聽話,要乖。”又摸了摸腰間搖光的手臂,滿意道:“還是我家搖光最懂事。”
搖光耳根微紅,當即縮回手,飛快化作星雲繡紋,又附到他的仙袍上。
臨央腰帶左側掛柄長劍,右側掛個香囊似的乾坤袋,掐指招來一朵三色流霞,穿雲破霧地往色界的南方太煥極瑤天去了。
所謂三界,並非凡人所以為的“仙界、魔界、人界”或者“天界、冥界、人界”,而是欲界、色界和無色界。
欲界六重天,有形色欲念,其中人男女交接,胎生後代。“凡間”與“妖界”,便是在這欲界之中。
色界十八重天,有形色而無情欲,男女以意念交接,後代由氣化生。“魔界”,便是在色界之中。
而無色界有四重天,無形色亦無情欲,凡人無法見其中人,只有仙神才能得見。要歷經五衰的“天人”,便是在無色界之中。
此為三界二十八天。
無色界再往上,便是四梵天、三清天,以及至高無上、包容諸天的大羅天。這八天就是所謂的“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徹底超脫劫運與輪回,唯有金仙、神君、菩薩以上品秩的仙神佛才能居住。
到最後以身合道,達到鴻鈞老祖那般境界,方可登上包羅萬界、無終無限的大羅天,與道同真,常湛極樂。
臨央從三清天的玉清仙境,來到色界第十重太煥極瑤天。穿越玄門,一踏足其中,便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天空不見日月星辰,仿佛真正的萬古長夜。
他將指尖一彈,無數散發光芒的星宿從仙袍上冉冉升起,懸掛在半空,將方圓十裡照亮,發現自己正身處一處茫茫荒漠,滿目只見土黃色沙丘墳起,綿延不絕。
四周酷熱,腳下砂石滾燙,若是凡人立足其間,不多時就要皮爛肉熟。過了片刻之後,天氣又陡然變冷,寒風呼嘯,大雪紛飛,連體內血液都能凍結成冰。
果然是四時紊亂、極夜無光。臨央赤著一雙不染纖塵的、白玉似的雙足,邊走邊想。所有的風雪與黑暗都無法接近他十裡以內,頭頂星宿籠罩之處便是他的道域。
他的腳步看似悠緩,衣袂每次擺動之間,都間隔了數裡之遙,禦天下大塊於無形,是最純正的仙家法術縮地成寸。
行了不多時,便見到一處原住民的聚居之地,是背山面湖的一座名為“遊觀”的城池。城郊有零散村鎮,民眾見臨央身披道袍、頭頂星空而來,紛紛下拜,口稱“上仙”。
臨央問其中一名像是頭領的老者,此界何時開始陷入異象。
老者答:“已經有三十一日,不見日月天光啦。天氣也忽冷忽熱,時冬時夏的,真叫人受不住啊,城裡還好,有法陣護著,我們這些鄉野村夫可就遭殃了。也不知天象什麼時候才能恢復正常啊。”
“爾等為何不進城去?”
“新城主規定,進城要繳納靈幣,在城中每日都要交陣法稅,若要免稅就得取得長居證,又是一大筆,我等貧民,哪裡交得起。”
“這新城主是誰,什麼來歷?”
“是個半魔,法號‘幽棄’,是前任女城主與一名天魔所生,十幾年前不知為何失了蹤。一個多月前又回來了,正逢老城主病故,他便接任了城主之位。據說法力十分高強,庇護全城的陣法就是他所佈置。”
半魔?魔界雖在這色界十八重天之中,卻向來自占一處廣博世界,數千萬魔眾分為十品,由幽、闇兩位魔帝統領,輕易不與其他界溝通。
為保血統純正,魔一般不與異族結合,更難生下後代,即使勉強催生也往往夭折。竟有天魔與此處女子意念交接,留下半魔後裔,還長大成人?
更巧合的是,天象是在此界時間的一個月前異變,而這個幽棄也正是在一個多月前回來,莫非兩者之間有什麼聯繫?臨央覺得蹊蹺,同時也心生好奇,想看看這半魔城主究竟是什麼模樣,便決定進城打探一下。
離開村鎮後,他施了個隱身咒,從城門口施施然進去,守兵渾然不察。
進了城,果然天色明亮、氣溫宜人,雖沒有日月星辰,但和城外面的寒熱交加的極夜相比,已經是天上地下。四座幻陣于東南西北四角相互作用,一股龐然法力籠罩全城,營造出光亮與恒溫。
看來這位新城主,確實頗有些實力。臨央心想,輕易找到內城最宏偉的那棟九層高樓,閃身便出現在最高層。
樓中有不少防禦陣法,以及戒備森嚴的守衛,多在煉氣化神期,近似於人間界的真人境界。
臨央並未將這些陣法與守衛放在眼裡,化作一陣清風從他們中間掠過,進入內室,見到正盤腿閉目,坐在一大塊極地寒冰上修煉的新城主幽棄。
幽棄半裸著,後背筋肉糾結,下身僅一條圍裳抱腰,露出肌肉強健的雙腿。魔的血統在他身上體現得相當明顯,古銅色肌膚上浮現黑色魔紋,赤紅短髮向後方桀驁地豎起,如烈烈燃燒的火焰一般。
臨央覺得他有些眼熟,正回想著在哪裡見過,忽然靈光一閃:那個從地府第九殿的阿鼻地獄裡逃出的罪魂,依稀就是這副模樣!難怪平等王的手下如此緊張,沒說幾句話就跟他起了衝突,原來真是個要緊的魔魂。
此刻,幽棄雙目陡然一睜,猩紅瞳睛中寒光乍現,轉頭厲喝:“誰敢擅闖內城,窺視本座——”同時,一道血色刃光朝臨央隱身之處激射而來。
刃光鏑割空氣,發出鬼哭狼嚎般刺耳的銳響,饒是金石也要被切成兩半,最後徒勞無功地砸在樓身的陣法禁制上,並未破牆而出。
清風掠過,臨央在另一側現了身,“好歹我也算你半個恩人,這待客之道還真是兇悍。”
幽棄眯起血瞳上下打量他,片刻後哼了一聲:“你當時根本沒打算伸出援手。是你控制不住腰間那柄劍,煞氣四溢傷了那些冥將鬼卒,本座才趁機逃脫。”
“就算是無心之舉,畢竟還是幫了城主大忙,對吧。城主怎麼能恩將仇報,出手攻擊我?”臨央笑眯眯道,“你可知道因為這事我挨了訓,還被罰了個苦差事。若是你不領情,我這就傳訊地府,說你們要抓的罪魂在這裡,也好戴罪立功,省得下次平等王的手下又拿拘魂鏈抽我。”
幽棄被他伶牙俐齒一通劈裡啪啦噎得說不出話,轉念又問:“你是上界哪位仙君?來這裡做什麼?”
“在我回答你之前,你得先回答我:地府為何要抓你?上次見你還是魂魄,哪裡來的這副肉身?”
幽棄起身,魔紋繚繞的魁梧身軀步步逼近,一股來自天魔烈獄的威壓,攜種種擾亂道心的幻影逼迫而來。
臨央不以為意地擺了擺衣袖,仿佛拂去嗡嗡環繞的蚊蠅,四周頓時魔氣一清,眾邪百魅自消。“得了,你還只是半魔,就是來個天魔,在我手中也討不到好處。”
幽棄看出對方品位至少在天仙之上,奈何不得他,又見他並無敵意,自己也放下幾分戒心,道:“人魔相戀,本就違逆天道,就算生下後代,也活不過十年。多是因為人肉身孱弱,難以負荷魔魂。我母親為留住我,以秘術分離我身魂,一邊以魔藥保存肉身不腐;一邊讓我魂魄潛入地府,盜取生死肉骨芝,等回魂之後服食,便可易筋洗髓,使身魂長久契合。”
“可憐天下父母心。”臨央歎道,“生死肉骨芝乃是冥府獨生的天材地寶,十殿閻羅都稀罕得緊,能盜出來也算你本事。如今你吃也吃了,他們就算追來,也沒法從你骨肉裡挖出來不是,何必如此小家子氣。”
幽棄看他的眼神,又少了幾分暴虐與寒意。
“我是紫微大帝座下金仙臨央,專為解決此界天象異變而來。”
臨央戲謔道:“不過我看城主收保護費收得這麼開心,想必不歡迎我吧?”
57章:天柱烈獄陷仙陣,界空破碎淵洞開
臨央戲謔道:“不過我看城主收保護費收得這麼開心,想必不歡迎我吧?”
幽棄冷哼:“你道我收來做什麼!城裡多個人,法陣的負擔就多一分,為了補充靈氣,維持法陣日夜不散,我還打算再加一成稅。”
“這是治標不治本,等到靈氣耗光,遊觀城一樣要倒楣。得找出變亂的源頭才行。”臨央略一思索,道:“你剛回來沒幾天,天象就產生異變,其中或許有什麼聯繫,你好好想想?”
幽棄當即大怒,魔氣暴漲,如黑煙彌漫,倘若臨央不是仙身,早被腐蝕得連骨頭也不剩。“你意思是我幹的?原來你也跟那些假正經的仙神一樣,以為是魔皆惡,逢魔必誅!”
拂袖驅散黑煙,臨央白了他一眼:“說你幹的了沒有,炸毛個啥呀。你怎麼逮誰咬誰,跟條狼狗似的?因為身懷半魔血脈,從小被人欺負狠了?反應這麼激烈。”
幽棄既打他不過又說他不過,火冒三丈,氣得要吐血。
“好啦,不氣你了,我們好好說話。”臨央怕他一氣之下魔化失控,轉又安撫道,“你畢竟是本地人,對此界比我熟悉,想想回來後有什麼蹊蹺之處?能影響天象,必是一股極大的威能,不可能悄無聲息地出現,之前或有什麼預兆。”
幽棄這才冷靜下來,道:“我回魂醒來後的第三天,南方天際有環形極光漫射,足足持續了一日夜才逐漸消失,此間二十四時辰皆是白晝。從那之後,就不再有天光了。”
“南方?具體位置在哪裡?”臨央追問。
幽棄走到窗邊,朝南方極目遠眺,血瞳中魔光閃爍,許久之後道:“應當是在此界最南端的至高峰,諸毗山。”
臨央一怔:“諸毗山?那是四根天柱之一!遠古共工怒觸不周山,撞倒天柱後,天有裂痕,女媧娘娘以石補天,又砍巨鼇四肢做四極新天柱,其中南極天柱就是這鼇腿所化的諸毗山。極光環射,莫非天柱有變?”
“……聽起來是件大事?”
“何止是大事,怕要影響整個三界!”
幽棄道:“上界就派你一人下來,能處理得來?不如你回去多叫幾名仙人來幫手。”
“還沒查出個所以然,叫什麼幫手。”臨央道,“我自去諸毗山上探查一番,看究竟出了什麼事。”
他正要從窗口飄出去,背後幽棄叫了一聲:“等等,我也去!”
臨央轉頭,有些意外:“你跟我去?咱倆有那麼熟?再說,你身為城主,好好守著你的城就是了,跟我去做什麼。”
幽棄淩然道:“一座城算什麼,整個太煥極瑤天遲早都是本座囊中之物,地界內出了事,難道本座不過問?”
這半魔還挺有野心,臨央哂笑腹誹,同時也不得不承認,對方確實法力高強,方才交手之下便發現,他雖只有一半魔血,卻比普通天魔強悍得多。這還只是人形,若是魔化,實力還會翻上數倍不止。魔壽命漫長,或許再過個幾百年,真會成為統禦此界的宗主。
不過這與他並沒有多大關係。仙與魔之間,也並非凡人想像的水火不容。魔作為三界萬千生靈中的一個種族,道書中稱其為“自然之靈通過修煉而登真,其中顯者為仙,主生髮與賜福;隱者為魔,主殺伐與懲戒”。正如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陰陽相輔、光暗相合,因而自古以來,仙魔自然也不能獨存。
魔亦有正邪之分,除了個別觀念偏激、逢魔必誅的仙神之外,大多數仙神還是只除邪魔,自正道心的。
臨央一貫懶散又獨善其身,只求領悟大道,並沒有什麼以除盡天下妖邪為己任的願心。見到了就順手除一除,沒見到也就罷了,更不可能主動去找無害的魔的麻煩。
眼下這半魔要跟他去查探,他看對方還順眼,加之雙方亦算有點前緣,也就沒有嚴詞拒絕,笑道:“那你自己跟上,落下了我可不等你。”
當即招來三色流霞,赤足踏上,破虛而去。飛了數千里,他有些好奇那半魔是否能跟得上,回首看去,幽棄被烈焰包裹著,仿佛一顆燃燒的隕星,緊緊尾隨在後,並未被落下。
“看什麼,你敢小瞧本座!”幽棄傳音道,語氣忿戾。
臨央笑得直打跌,覺得他跟天鋒才是天生的一對雙子星,而搖光定是開天闢地時被造化安放錯了軌道。
兩人一前一後,飛了幾個時辰,才到達地界最南端的天柱諸毗山腳下。
諸毗山險峻嵯峨,高聳入雲,仿佛從不知多深的地底穿出,又延伸向不知多高的蒼穹。他們眼中所見,只是南極天柱在此界的一部分。
臨央騰雲駕霧,直上三萬仞,才到達接近此界山巔的一處平臺,再往上便是分隔諸天的界空了。
“是這裡麼?”臨央落在磐石上,四下環視。周圍石柱林立,圍繞著中央一塊方圓百丈、近乎圓形的平坦巨岩,像是個天然生成的祭台。
幽棄道:“應該是。”
臨央站在石台中央,頭頂星宿籠罩,照亮方圓十裡。他微微抬起雙臂,仰頭閉目,感應天地間靈氣流動。
狂烈的山風到他身邊時亦不敢呼嘯,化作柔和氣流拂動素白道袍,衣袂行雲流水般翻卷。垂落不簪的長髮被山風揚起,一頃烏浪似的在空中飄蕩。
星光朦朧,白衣、烏髮,少年仙人眉目如水墨繪就,瀲灩而雲渺,仿佛已融於天風山嵐之間,溝通天地,無所不極,是一種玄之又玄的意境。
幽棄凝視他,不禁有些幽明恍惚、難以形容之感,許久之後才意識到,這是對“道”的一絲觸動,微妙而無形。
道合萬類,不獨愛人,亦不斥妖魔,他隱約感到體內法力湧動,是境界即將提升的先兆。
山風止歇,衣袂與長髮靜靜垂落,臨央睜眼,道:“此處殘餘一股極大的威能,曾試圖撕裂虛空,破界降臨。”
他繞著眾多石柱走來走去,手指觸摸之下,石柱上有不明其意的符文亮起。“這是個……陣法?我看不懂這些符號,不是仙庭天書,也不是三界文字……”他摸著符文上的各色微芒,蹙眉喃喃道。
“是魔文。”幽棄道,目光中有種複雜的神色,與符文一同閃動。他將掌心在身邊尖銳的石刃上用力擦過,赭赤色鮮血湧出,滲進石柱。
刹那間萬符皆亮,赤、黑雙色幽芒在石柱間來回穿梭,交織成一道魔氣滔天的浩瀚陣法,將臨央鎖在其中。“這的確是個陣法,名為‘烈獄陷仙陣’。”
臨央頗為意外地看他,要笑不笑地感慨:“你不僅是個陣法宗師,騙起人來也是一等一的。”他手掐法訣,打出一道仙力,卻被陣法光芒盡數消融,如湯沃雪。又使出九成解數,陣法將吞噬不及的仙力反彈回來,震得地動山搖,那些刻著符文的石柱卻巋然不動。
“沒用的,”幽棄道,“此陣為上古魔神專為束縛仙人而創,若十來個金仙合力,或許還有破陣的可能,只你一個,死活都出不來。”
臨央受了點暗傷,也不枉費力氣了,盤腿坐在陣中,一面調理阻塞的經脈,一面與他套話:“你把我騙來,困在此處做什麼?”
他身陷困境,卻心平氣和地與敵人聊天,一脈悠哉毫無怒色,倒叫幽棄訝然之餘,有些捉摸不定。“你不惱火?不抵抗?”
“何必做那些無用功,我只是不明白,你這麼做用意何在?”臨央倚靠著石柱看他,眼中有好奇之色,“先容我猜猜……‘烈獄陷仙陣’既為上古魔神所創,在魔界諸陣中應該也是頂級的存在,卻能叫你習得,你的身份肯定不止半魔這麼簡單……或者傳授你陣法的是某位魔界大能,想以天象異變為誘餌,捕捉一名金仙以上的仙人,做什麼用,血祭喚靈?萃取仙魂?還是想試試,仙魔意氣交接,能否生出後裔?亦或者是……
只你一個不是我的對手,除了用法陣困我,一定還有後招……”
面對這位想像雄奇、滔滔不絕的金仙,幽棄嘴角肌肉微微抽搐,覺得己方那些陰謀詭計在對方口中幾乎無所遁形。“留著點力氣,應付後事吧。”他漠然道,隨即朝宏闊石台的上方,打出一道血紅咒文。
仿佛有一股磅礴而暴虐的威能,在界空的另一斷遙相應和,虛空如一張被巨手揉皺的透明紙張,逐漸褶皺、扭曲、洄旋。在虛空漩渦的正中央,出現了一個極小的黑洞。
這黑洞,比此界漆黑一片的永夜更加幽邃,天地間一切光線都被它森然吞噬,就連臨央頭頂的那片星雲也難以逃脫,星光黯淡到幾近熄滅。
黑洞愈擴愈大,附近的虛空從四面八方被扯裂,最後形成一道深弘如淵的黑暗玄門——
一條巨大粗壯、如玄武岩雕刻成的赤裸的腿,跨出玄門,一腳踏在烈獄陷仙陣前的宏闊石臺上。
如同遠古時期極天蟠地的魔神轟然降臨,天柱震顫,山石滾落,無比濃郁的魔氣似驚濤駭浪席捲四方。陷仙陣中的臨央首當其衝,窒息感令他揪緊衣襟,渾身每一寸肌膚都生出被魔氣腐蝕侵削的疼痛。
……這架勢,是魔帝降臨了麼?真是給足了我這區區一金仙的面子。他苦中作樂地想。
虛空中那龐然大魔跨出玄門,落在石台時身形凝縮,化為丈餘高度,黝黑半裸的身軀上,肌肉堅硬隆起如岩石,繁雜詭異的魔紋密佈其間,頭生雙角、赤發如焰,一雙魔睛沒有眼白與瞳仁之分,呈混沌懾人的漆黑。
無數品階各異的魔眾從他身後撕裂的玄門中蜂擁而出,浮空環繞,將山巔這一片石台柱林團團包圍,空氣中魔音嘶嘯,驚魂蕩魄。
幽棄走到那魔近前,單膝跪地道:“恭迎魔君。”
“唔。”那魔君倨傲至極地噴出一聲鼻音,步步震地走到陷仙陣前,仿佛評估待宰羔羊般,打量陣中的臨央。“只這一個?”
幽棄未得指令,不敢起身,繼續跪在地上回稟:“就下來了一個,但是個金仙,法力頗強。”
烈獄陷仙陣萬千符文間的幽芒,化作赤、黑雙色繩索,將臨央捆了個密密實實。魔君暢然無阻地走入陣內,抬起一隻趾尖鋒利如刀的赤腳,踩在他身上,像踩兔子一樣碾來碾去:“吾乃幽帝之子,魔君幽隍。”
臨央一身仙力被陣符束縛,被踩得氣血翻湧,骨頭縫吱咯吱咯作響,依然笑道:“原來是魔帝之子,幸會幸會,吾乃紫微座下,金仙臨央。”
幽隍聽到“紫微座下”,腳下力道微微一頓。
臨央趁機傳音入密:“你有好爹,我有硬靠山,撕破臉對大家都不利,不如就此作罷,彼此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幽隍周身魔氣陡然大盛,狠狠一腳踩在他腰腹,低頭獰笑:“你當我會心生忌憚?莫說你究竟是不是北極紫微一脈,就算是,他座下金仙無數,難道會為了你一個與統領魔界的幽帝撕破臉皮?”
臨央被這一腳踩得經脈斷裂,口角溢出鮮血。幽隍伸出桌案般的大手,五指輕鬆掐住他雙肩懸空拎起,放在鼻端嗅了嗅,露出一絲滿意之色,對幽棄恩賜地丟了句:“起來。”
幽棄起身,面色冷漠,血紅瞳睛看不出情緒,仿佛不經意地掃了臨央一眼。
臨央目光靈動,意味深長地從幽隍的一頭紅發上掠過,落在他的身上。
幽棄暗凜,從這一眼中驀然讀懂了對方的心裡話:你想繼續為奴為犬,任他踐踏?幽棄,幽棄,你就真覺得你母親血脈卑賤,心甘情願當個幽帝的棄子?
在臨央似笑非笑的眼神中,他別過臉去,看自己留在石柱上的啟陣之血。魔體強悍,他的手掌割傷早已癒合,心底暗傷卻又隱隱作痛。
他忽然想到,臨央原本掛在腰間的長劍不見了。
那柄劍出鞘時,煞氣狂暴,威力不亞於上古神兵,恐怕就連天魔之體也抵擋不住它的鋒銳,如今卻不在臨央身上——劍在哪裡?
又極力回憶,臨央在踏入烈獄陷仙陣之時,那柄劍是否就已經不在他腰間?
幽隍將捕獲的金仙捏在巨掌之中,正欲跨越玄門,重回魔界,眼角餘光見幽棄站在一旁發怔,登時無名火起,另一隻手握拳,如山嶽橫來,重重砸在他身上。
這一拳將腳下萬斤巨石轟作齏粉,幽棄被砸飛出去,四濺的石屑割傷了他的右眼,從眉峰到眼眶下方,切開一條深長的血口。
幽棄混著一身石末摔在岩間,圍繞四周的群魔桀桀怪笑,放肆地戳指他,互相吱吱喳喳地逗趣。
“廢物!”幽隍不屑地啐了一口,“雜種!”
最後兩個字眼如萬箭穿心,幽棄攥緊雙拳,從岩石間爬起來,搖搖晃晃走到幽隍面前跪下,馴服地道:“魔君息怒。”
幽隍又踢了他一腳:“玄門將閉,滾去維持淵洞。”
幽棄被踢得翻滾到空中,身上魔紋依稀開始幽光流轉,仿佛暗流在黑暗死寂的海面下湧動,即將掀起吞天的狂潮。他又瞥了臨央一眼。
臨央被掐得面無血色,以目視他,微微一笑。
這縷玄妙的微笑,令幽棄徹底下定了決心。
58章:臨陣結盟誅魔首,重煉仙器引星魂
這縷玄妙的微笑,令幽棄徹底下定了決心。
他在幽隍猝不及防之時,驟然撤掉了捆縛臨央的烈獄陷仙陣。
與此同時,臨央極為默契地將一身仙力浩然外放,瞬間掙脫魔掌。他縱身懸浮於虛空,祭出仙器搖光,一條橫跨蒼穹的星河自極夜中粲然亮起,旋即化為垂天之鞭,朝群魔亂舞的諸毗山猛然抽落!
煌煌赫赫,如日初升,一鞭之下,成百上千魔眾灰飛煙滅!
幽隍勃然大怒,身軀暴漲百丈,一拳撼天裂地、破碎虛空,朝臨央砸來!天魔之鬥,無需任何花哨技巧,一力降十會,他們強橫的肉身、倏瞬的速度,就是匹敵一切靈器的法寶。
幽棄大喝一聲,雙目間赤光爆射,渾身魔紋飛快流動,仿佛蜿蜒盤旋的黑色岩漿,在體表烈烈燃燒。轉眼之間,他已徹底魔化,成為一尊三頭六臂、面目猙獰的天魔,如同一座巍峨山巒朝幽隍悍然撞去。
臨央驚險地從幽隍拳邊閃開,激蕩的拳風將他的臉頰刮出數道傷痕,隨後自動癒合——脫胎換骨、金丹煥體的仙身,竟也抵不過這魔帝之子拳風的猛銳。
另一廂,幽棄與幽隍角力纏鬥。幽棄徹底魔化後,狂暴無比,隱隱呈現力壓一頭的局勢;幽隍亦激發了魔神血脈,舉動間風雷自生,又張嘴吐出一口三足青銅巨鼎,鼎身浮雕幽光迸射,形成上古魔神蚩尤虛像,手持神兵虎魄,朝幽棄當頭斬下!
魔器蚩尤鼎!臨央微微變色,搖光鞭甩出如遊光急電,鞭梢堪堪卷住虎魄。一斬不成,蚩尤虛影仰天作無聲吼嘯,持斧的手臂肌肉墳起,巨力之下,鞭梢再也扯不住斧刃,被擊飛出去。
臨央強忍震盪反傷,一大疊仙符激射向蚩尤鼎。仙符一張張貼上鼎面,一張張被魔氣侵蝕,又源源不絕地從乾坤袋中彈出,層層覆蓋其上,拼著消耗巨大,也要暫時封印魔器。
幽棄心知雙方都已作拼死之鬥,此戰拿不下幽隍,自己再無生路。
亦知那柄消失的煞劍是臨央早就布下的暗棋後招,他必須為臨央創造一個全力出手、一擊即中的機會。
他不顧一切地運轉魔紋,在身軀上飛快地繪出一個威能極大的法陣——以身為祭、燃燒精元,引動上古魔星後卿,成就“九黎封靈陣”。
這是玉石俱焚的法陣,精元燃燒愈多,相應的威能就愈強大,不到生死關頭,他也不會施展。
陣成,魔星血光簇射而出,幽隍猝然感覺天地靈力枯竭,體內魔氣竟蕩然無存!
此刻,每一刹那的時間,都在燃燒佈陣者的一分精元。臨央知道幽棄這是把命都押在自己手上了,目中神光乍亮,厲喝道:“天鋒——”
一道劍光衝破萬古長夜,淩越無數逝去的流光、湮滅的星宿,從一切凶、煞、戮、死中來,寂然地刺穿了幽隍的心口。
天鋒一劍,弑三界生靈,絕萬千生機,即使是魔神血脈、幽帝之子,也難逃天道生滅的規則。
幽隍不可置信地低頭看洞穿胸口的劍鋒,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咆哮!
諸毗山在這咆哮聲中搖盪,無數岩石迸裂滾落。幽棄霍然變色,叫道:“他要施展天魔解體大法,與你我同歸於盡,快退!”
臨央下意識要退,卻又停住腳步:“天柱會因此崩塌嗎?”
幽棄急道:“不知道!管不了!”
“不行,天柱若毀,三界生靈塗炭!”臨央在轉念中下了決定,“搖光,你能護住諸毗山嗎?”
搖光的聲音從頭頂星河傳來:“只護主上一人,綽綽有餘,若要連山體一同裹覆……實是力有不逮。”
臨央深吸口氣,將乾坤袋內所有法寶抖出,翼護周身,道:“不用管我,以天柱為重!”
在星河幡然降落下來之前,他聽見幽棄大罵:“蠢貨!”
緊接著,是末法滅世、三界崩摧般的一聲巨響。
不知過了多久,臨央的神識幽然醒來,只覺渾身根骨俱痛、虛脫無力。他知道這是元神受損,想要從乾坤袋中取出仙丹調理,卻仿佛被一座山壓著,連根指頭也動彈不得。
他聽見石塊滾動的聲音,有人將他從一大堆亂石的掩埋中刨出來。終於呼吸到一口新鮮空氣,他緩緩睜眼,朝灰頭土臉的幽棄微笑:“多謝。”
幽棄暴躁地罵:“蠢貨!難道不知天魔解體大法足以震散金仙元神?命重要還是山重要?”
“當然是命重要。”臨央輕聲道,“但我怕弄垮了天柱,闖下大禍,回去挨師父罵。”
“你師父還能吃了你不成!”
“我寧可他吃了我,也不想見到他那時的眼神。”
幽棄無語,將他挪到旁邊平坦之處。
臨央休息片刻,覺得好些了,從乾坤袋裡扒拉出一小瓶九轉混元丹,心痛地往嘴裡塞了一顆,想想又倒出一顆遞給幽棄。
“你想毒死我嗎?”半魔沒好聲氣地道。
臨央恍然笑笑,把另一顆放回瓶中,開始盤腿打坐。
天際漸露靛藍之色,越發白亮,熹微的晨光灑向柱立天地的諸毗山,隨著擾亂天象的罪魁禍首身死,長久的極夜終於過去。臨央睜開眼,見幽棄還站在身邊,朝著虛空默默沉思。
“你不回城?”臨央問他。
幽棄沉默片刻,道:“我要去魔界。”
“去魔界?”臨央有些意外,“不怕魔帝懲罰,幽隍餘黨報復?”
“我亦是幽帝之子!”幽棄轉頭看他,赤發如焰,瞳睛如血,神情剛戾鷙猛,目中灼然有光,“但我現在還太弱,所以要去魔界,在殺戮與吞噬中變得強大、更強大,直至再沒人敢蔑視我,再沒人敢叫我‘雜種’!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要從萬千屍骨中踏出一條血路,哪怕半途身死魂滅!”
臨央怔住,然後笑道:“雖千萬人,吾往矣!很好,大道獨行,就是這個氣勢。”他起身,與幽棄並肩立于萬仞懸崖之沿,“成仙一千七百年,我從未想過,會結交一個魔。”
幽棄道:“我也不曾想,仙中也有不怎麼討人厭的。”
“只是不怎麼討厭?”臨央訕笑。
幽棄閉口不答。他伸出銳利指尖,在面前虛空劃了一道,魔氣感應,界域玄門漸開。在跨入魔界之前,他沉聲道:“希望你我還有重逢的一天。”
臨央看著他魁偉的背影消失,玄門逐漸閉合,慨歎一聲:“別死啦。”
一柄銀鍔烏鋒的長劍從他身後探頭探腦地飛過來,臨央轉頭問:“天鋒,你沒事罷,搖光呢?”
天鋒化作童子模樣,眼神閃爍,“不知道。”
臨央眉頭皺起,定神感應搖光氣息,頃刻後臉色劇變。他原以為是自己元神受傷的緣故,醒後一時感應不到搖光與天鋒所在,如今看來,天鋒無恙,卻是搖光出了事!
“——搖光!”他仰天呼喊,無數星光碎屑從蒼穹紛紛揚揚灑落,如同下了一場淒美的光雨。
這是……搖光鞭的碎片?臨央伸手去接,怔怔看著掌心中的微光,感覺剛凝聚起來的元神,又有了動搖的跡象。“搖光……”他低喃,第一次深深後悔起自己的選擇。
他明知搖光忠心耿耿,視他的安危與命令勝過自身性命,卻還要勉強對方去覆護天柱,才導致這般慘烈後果!
他從來就不是什麼大公無私的人,倘若時光可以倒流,他寧可放棄天柱,也要保全搖光!
如今後悔,還來得及麼?
臨央閉上眼,緊握手中星屑,一顆淚珠從眼角滾落下來。
然後他聽見虛空中一聲微弱的輕喚:“主上……”
臨央驚喜交加地感應到,北極天上星魄猶存,搖光並未隕落,只是因星力潰散而異常虛弱。他連忙裹住那一點螢火般的星魄,小心地安放在自身元神中,以仙力慢慢蘊養。等到星魄足夠壯大,他可以再煉製一件仙器,將星魄轉移過去,讓搖光的神識從沉睡中蘇醒,重新成就器靈。
沉浸在失而復得的喜悅中的臨央,並未察覺到,身後天鋒童子悻悻然的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魔氣陰影。
三十年後。
玉清仙境,臨央洞天的煉器密室中,一條以玄天星砂、深海寒光鐵、一元重水為主材剛剛煉製而出的長鞭,懸浮在半空中。
接著是最關鍵的引魂入器,之前煉製的六件上品仙器,都是在這最後步驟,功虧一簣。
這次煉器選用的材料,無不是萬中取一的天材地寶,引魂入器定會成功。臨央向三清天尊、鴻鈞老祖默默祈禱了一番,凝神靜氣,將搖光星魂小心翼翼地引入新煉製出仙器之中。
十一節銀灰色長鞭上,星芒點點亮起,三節、五節、八節……眼見就要亮到第十節,長鞭頻頻震顫,發出了難以負荷的鳴響,星芒在亮到炫目後陡然黯淡。搖光星魂彈出,又重新回到他的元神中。
臨央看著寸寸碎裂的第七件仙器,沮喪至極地長歎了口氣。
……又是卡在了這一關!難道除了用搖光自身的星力,就沒有其他材料可以煉製出能容納星魂的仙器嗎?
這三十年來,他不是外出尋找稀有材料,就是閉關煉器,每一次都滿心期待,每一次又失望收場。
如此下去,搖光究竟要何時才能蘇醒,重回他身邊!
臨央煩悶地拂袖,將辛苦得來的煉器材料掃落一地,騰雲駕霧地出了洞天,去拜訪另一位煉器宗師。
宵弋仙君正在山腰的一棵大菩提樹下,跟自個兒的分身對弈,看到臨央足踏流霞而來,高興地拈著一粒白子擲過去:“臨央,快來同我殺一盤!”
“殺什麼殺,你這臭棋簍子比我還臭,除了自己的分身,誰愛跟你下棋。”臨央嘴上說得刻薄,依然兜手接了白子。
宵弋收回分身,請他落座,重新開了一局。
臨央心不在焉地猜先,贏了執黑,隨便下了個子。
“引魂入器又失敗了?”宵弋問。
臨央歎氣道:“第七次了。師兄,幫幫忙吧。”
“我是真幫不上忙,你自個兒就是三清天數一數二的煉器宗師,你都做不到,還有誰能做到。”宵弋無奈道,“本來上品仙器煉成,器靈自生,何必引魂。你堅持要將搖光星君的魂魄植入,就算材質與星魂契合,品秩上也承受不起。除非,你再煉出個與搖光鞭同階的極品仙器,抹去其中器靈,再將星魂引入,或許可以成功。”
臨央道:“這我也知道。可哪有那麼好煉!成仙千餘年來我煉器無數,只煉成搖光鞭、天鋒劍兩件極品仙器,還是因為帝君賜予我的一雙星曜品秩極高,如今哪裡再去尋具備先天靈氣的混沌之寶?”
宵弋道:“混沌之寶,須得在開天闢地之前就存在的,確實可遇不可求。兩千多年來我也只煉成一件極品仙器。要不然……你再耐心等個千八百年?等到搖光星君的星力徹底恢復,你再用他自己的星力重煉搖光鞭,必然完美契合。反正咱們金仙壽命悠長,數百年也不過彈指一揮間。”
臨央將吃掉的白子往棋盤上賭氣一灑,“千八百年?我可等不起!沒了搖光,我簡直度日如年。”
宵弋失笑:“真沒見哪個仙人似你這般,愛武器簡直成癡!我看你是缺個伴兒,趕緊去找個道侶雙修罷!”
臨央懶洋洋地拈起棋子,一粒一粒彈出,去打他頭頂枝葉間的菩提果,“什麼道侶,沒興趣……雙修,師兄你要不要跟我雙修,我們一同煉器呀?”
“別!我可吃不消你。”宵弋嚇得連連擺手,“行了行了,你就別禍害我這五百年一熟的菩提果了,既然非要煉製極品仙器,就趕緊出門去找混沌之寶吧。”
臨央又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宵弋覺得身後菩提靈樹的葉子都要被他歎掉了,死馬當活馬醫地建議道:“要不,你去四海龍域碰碰運氣?也許能遇到混沌異獸,或者哪位龍王有珍藏的先天靈寶。你也知道,龍族亙古存在,壽命悠久,這數千萬年來,龍宮可累積了不少好東西。”
臨央聽了,眼前一亮:“對呀,我怎麼沒想到,去龍域轉轉?”他喜笑顏開地起身,在宵弋肩膀上拍了拍:“師兄,多謝你指點。”
“等等,把這盤棋——”宵弋前半句話剛出口,臨央已經招來三色流霞,毫不猶豫就走了。
他鬱悶不已,拂袖又變出個一模一樣的分身,坐在棋桌對面,“——下完再走。”分身替他把後半句說完後,笑眯眯地看他。
宵弋索然無味地跟自己臉對臉,咕噥道:“我是不是也該去找個道侶了?”
一無所獲地從南海回來,臨央又禦風而行,前往東海龍域。
前方遠處忽然有一道大而長的金色雷霆,在雲層中摶躍。他定睛看去,原來是條金色的龐然巨龍,於九天之上恣意翱翔。
臨央見到這金色巨龍的第一眼,心神便被一股迷醉與渴求猛烈衝擊:觀身型,壽命至少千萬載;看氣勢,少說也是位神君,十有八九是從開天闢地時存活至今的混沌真龍。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心花怒放地勉力追上,揚聲道:“等一下,前面那條金龍——”
59章:一朝散盡仙人道,九重天闕從頭參
宵弋再度見到臨央時,被他仙袍破損、靈光散亂的模樣嚇了一跳,從打坐的雲臺上躍起:“你跟誰鬥法,吃了這麼大的虧?”
臨央法力損耗過甚,精神卻好,笑道:“與一條混沌金龍。”
“混沌金龍……”宵弋聞言,臉色都變了,“那不是東來神君?他可是三界數一數二的神獸,萬龍之主,與日同輝,連帝君見了他也得給足面子,你竟犯上他!不要命了麼?”
臨央抖了抖破爛的仙袍下擺,在宵弋的雲臺上服藥打坐,“這東來也是凶蠻得緊,一言不合便要發作,還好我跑得快,否則真要身魂俱滅了。”
“龍族本就性烈,他是龍神,自然更恣肆些,但他一貫自行其道,除非被人招惹——”宵弋訝然頓住,想起自己之前的建議,登時後悔不迭:“我教你去四海龍域尋混沌之寶,你該不會把主意打到龍神頭上吧?臨央!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瘋魔了!”
臨央睜開眼看他,忽然微微一笑:“師兄,倘若我向你借或換點寶物,你肯不肯?”
“什麼寶物?做什麼用?”宵弋有點跟不上他陡轉的心念。
“一瓶血、一條筋、幾塊肉、幾根骨,諸如此類,的確有損仙身,但又不是致命傷,將養個數百年也就回來了——你肯不肯?”
“什麼亂七八糟的!你、你在想什麼?”
臨央正色道:“別管其他的,你就憑心回答,肯不肯?”
宵弋莫名其妙,道:“要看做什麼用了。如若用來救你性命,我損耗些仙身也值得;其他無關緊要的用途,那還是算了。”
臨央垂下眼瞼,想了想,又問:“師兄,我們結識多久了?”
“一千年出頭吧……我說你個惹禍精,又在打什麼歪主意?當心帝君饒不了你。”宵弋皺起眉。他做人時是個老實人,成了仙依舊踏實安分、認真修行悟道,向來摸不准這個七竅玲瓏的小師弟的心思,此番隱隱覺得有點不安,卻又一時參不透玄機。
臨央抬眼笑道:“說什麼呢,師兄,我哪有那麼頑劣。只是感歎千年情分,師兄便肯為救我性命而自損仙身,可見世人所說‘日久生情’並非虛言。師兄的情意我感念在心,不過隨口一問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他拂袖為自己換了件新的仙袍,召來三色流霞拱手告辭。
宵弋看他漸行漸遠,感慨道:“小師弟!可別聰明反被聰明誤。”
接下來的七八十年,臨央極少前來拜訪,宵弋聽聞他與龍神東來頗有往來,漸次親密,正應了那句“不打不相識”,一方面為他消弭了個勁敵、化干戈為玉帛而感到高興,另一方面又對他當初那句沒頭沒腦的問話有些介懷。
但宵弋自身心魔劫將至,也無暇分心顧及其他,暫時關了自家洞府,閉關渡劫去了。
這一閉關,便是二十七年,等他破劫出關,方才得知三界發生了一件駭人聽聞的大事:
金仙臨央發現一處祖龍秘境,引好友東來神君與他同去探索。實際上,那卻是上古十大魔神合力圍捕祖龍、要將其煉魂為魔的一處戰場,祖龍便是在那一戰後不久隕落,至今不知埋骨何處。
戰場雖成了上古遺跡,但其中不少禁制、法陣依然存留魔力,其中一個凝天閉地的巨型法陣,為後土娘娘的胞弟、魔星後卿親手所設,曾經困住祖龍七七四十九日,受盡地火焚身之苦,後依靠強橫無匹的肉身與龍族至寶“八部浮屠”才得以掙脫。
而今這個法陣經過百萬年歲月,餘威十不存一。據說臨央用不知從何處尋來的風犼僵屍之血,將法陣再度啟動,困住了東來神君,並將其拆鱗割角、抽筋剔骨。光是如此,倒也傷不了龍神的根本,畢竟是混沌真龍,肉身上的些許損耗並非難以承受;誰料臨央所佩仙器天鋒劍突然魔化暴起,一劍洞穿東來龍身後,割裂界空逃入魔域,這才重創了龍神。
天鋒一劍,弑三界生靈,絕萬千生機,即便是萬龍之主,也不能盡免。臨央見闖下大禍,撇下龍神逃回洞天,當即閉關煉器。而東來憑藉萬載積累掙脫法陣,一怒之下摧毀秘境所在的整個界天,後肉身墜落于極東黃海之濱。
三界諸天,萬億生靈,一夕之間被毀去一個界天,此事驚動了三清天尊與玉皇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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