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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者--九華仙宗(二)

轉載自秘密論壇
 
第五十四章:清涼台
謝不言本是玲瓏剔透之人,之前失態,也是震驚太過的緣故,被搖光真人這麼一斥,他瞬間恍悟,連忙轉身,長揖及地,道:“莫師弟,明公子,謝某心中太過歡喜,一時思慮不周,失禮之處,萬請海涵。”
他這裡低聲下氣地賠罪,明淨壓根兒沒理會,只拿眼睛瞅莫不樂,看大師兄是個什麼態度,而莫不樂呢,來不及理會,這會兒正圍著那車輪大的天外隕金轉來轉去,樂得嘴巴都合不攏了。一個小球換這麼大塊石頭,天外天的誠意很足嘛,值了。
“這石頭真漂亮……”
通體黝黑,黑中卻又泛著點點金光,便如夜幕遮天,群星閃耀一般,充滿了靜謐、幽深之感,這確實是一塊漂亮之極的石頭,就算不把它剝開來,放在那裡當擺設,都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謝不言:“……”
沒看到他長揖及地嗎?能不能先理會他一下,等會兒再看那塊天外隕金?
好在莫不樂也沒看多久,就讓明淨把天外隕金收入了儲物袋中,而後扶起謝不言,一臉認真道:“謝師兄,小弟也有一事相求,只怕有些冒昧。”
謝不言緩過一口氣,忙道:“莫師弟但請直言,謝某力所能及,絕不推託。”
要的就是這一句話啊,要不然他巴巴地把送給明淨的十二品金蓮鎮魔香又要過來做交換幹什麼。莫不樂也是心中大松一口氣,道:“裴前輩恢復之後,小弟斗膽,欲請教前輩走火入魔之詳情,以為前車之鑒。”
這個要求合情,只要是修士,誰不想多知道點走火入魔的詳情啊,將來以防萬一,但不合理,莫不樂才多點兒修為,離分神期早著呢,現在就擔心自己將來會不會走火入魔,也太早了,再說了,碰上走火入魔這種事,基本上一萬個修士中,九千九百九十九個當場就爆體而亡,哪裡是想防就能防得了的,就算提前知道了詳細也沒用,像裴香聖這種特例,只是入魔還沒有爆體的,說是萬中有一還是誇大了的,其實萬中無一才對。
不過莫不樂既然這樣要求了,這也不是十分為難之事,謝不言自然也沒有說不行的道理,當場就點頭道:“只要裴師叔能夠恢復本心,謝某自然代為轉達莫師弟之所請。”
這時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道:“老夫搖光,可代徒香聖應允,請莫小友放心。”
搖光真人發話,事情就這樣當場敲定下來,莫不樂倒是還想留下來看看十二品金蓮鎮魔香能不能起到立竿見影的效果,怎奈明淨卻被“老夫搖光”四字給駭著了,這才知道竟是天外天宗主親至,遙遙一禮,然後立刻就拖著莫不樂回了落霞宮。
天外天宗主親至,絕不是莫不樂一個首徒就能出面接待的,此事,必須稟告師父程白眉,說不得連九華仙宗宗主也要出來露個臉。
不料這邊屁股還沒有坐穩,執法弟子就上了門,將明淨請去了刑堂,誰讓這傢伙在九華城上空踩著飛劍狂飆的,爽夠了,就到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對此,莫不樂表示沒有辦法,總不能再栽贓執法弟子一個謀害首徒罪吧,何況人家也沒冤枉明淨,正正經經、光明正大地來執法,並非仗勢欺人,好在這個罪名也不算嚴重,不過是面壁幾天的事。
以萬分同情地目光目送明淨遠去之後,莫不樂就溜溜達達地去了落霞宮正殿之後的清涼台,這裡,就是師父程白眉閉關之所,也是歷代落霞宮宮主的洞府。
清涼台,名副其實地就是一塊凸出山巔的岩石平臺,幾乎整個石台都懸於空中,光禿禿,寸草不生,僅只在山壁上挖出一個山洞,便是洞府了,餘者,別無他物,唯雲霧繚繞,山風獵獵,置身於其上,真真可謂是清涼之極。
“師父……師父……弟子有事稟告……”
莫不樂站在清涼台外,雙手攏在嘴邊大聲呼道,不是他想作此小兒狀,實在是修為太低,山風太猛,若不如此,聲音一出喉嚨就被吹散了,即便是攏手于嘴邊,其實效果也不大。
若說再靠近點,他也不敢,山風如此猛烈,連聲音都能吹散,卻吹不散繚繞在清涼臺上的雲霧,可見這雲霧並非天生,而是某種防護陣法,師父程白眉可是不拆不扣的劍修,萬一在這雲霧中隱藏幾道劍氣,自己一旦踏入雲霧中,可真就應了一句話,不知死活。
好在程白眉雖在閉關中,但六識並未全閉,莫不樂才喊了兩聲,但有一道劍光刺破雲霧,在他面前停了下來,卻是一把飛劍,樸實無華,並不起眼,然而劍身之上,卻有劍罡流轉,銳意逼人。
“進來!”
程白眉清冷低沉的聲音隨之響起。
莫不樂連忙跳上飛劍,呼地一聲就被飛劍帶入了清涼台內。沒等他站穩身體,就見有萬道劍氣在清涼臺上肆無忌憚地亂刺,若不是劍身上那道劍罡一直護在他的身周,他早被捅成篩子了。
雖是明知不會有事,但莫不樂還是嚇得小心肝砰砰亂跳,實在是太危險了,師父的閉關之所,簡直就是一座鬼門關,此地有風險,言行需謹慎,他一動不敢動,唯恐一個小動作就要與篩子親親熱熱地稱兄道弟去。
“何事?”
程白眉盤膝坐在山洞中,眼也沒抬。
莫不樂定了定神,連忙把天外天的到來說了,其實他並不想拿這件事打擾師父閉關,不過明淨說得也對,天外天宗主親至,落霞宮負責接待,程白眉怎麼著也要過去拜見一下的,這是禮節,九華仙宗身地主,就要有地主的氣度,天外天雖說是有求於人,但宗主親至,怎麼說也是很給面子了。
程白眉沉默,半晌也沒有發表什麼意見,只是面容顯得嚴肅了很多,眼神也有些幽深,似乎在回想什麼,又似乎壓根兒就沒打算理會自己的弟子。
莫不樂等了半天,心裡就忍不住犯嘀咕,莫不是師父“我老大劍老二天老三”的老毛病又犯了,一個天外天宗主都不放在眼裡。劍修就這點不好,練劍練成癡,一不留神就總以為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裴香聖走火入魔……”終於,程白眉有了反應,可只說了半截話,就刹住了,隔了一會兒,才又道,“此事,本座知道了,你且去吧。”
嘎?這就完了?
莫不樂正要再說什麼,身前飛劍卻已將他一裹,將他送出了清涼台,而後劍身一震,將他甩下,又飛回了清涼台內。
師父你到底是個什麼意思,給個明示成不成,一句“本座知道了”,鬼才知道你知道什麼啊。
第五十五章:嘴碎
莫不樂站在原地呆了半晌,心中一陣氣苦,被帶回來做苦力也就算了,可師父你也不能真的撤手啥也不管吧,弟子弱小的肩膀真的不是啥時候都能扛住的啊。
好吧,拜錯師父入錯門,這個結果全是自己求來的,怨也沒地兒怨去,眼瞅著程白眉半點兒出關的跡象也沒有,莫不樂也只能撣撣劍袍,如同撣去一粒微塵,管他事大事小,就這麼著吧,師父不急徒弟急,世上沒這樣的道理。
他哼哼哧哧地跑回自己的烈火樓,端木金還帶著六個倒楣催的在那裡等著給他賠罪,莫不樂此時哪有心思理會他們,賠罪禮照收,人隨口就打發了,萬里行六人已經受足了處罰,面壁二十年能讓人發瘋,犯不著他再落井下石了,不管怎麼說,端木金這位島主的誠意還是很足的。
喊了李真來,讓他把這份分量十足的賠罪禮給明淨送過去,入落霞宮的私庫,而後屁股還沒坐穩,就聽到外頭一個似乎挺有威嚴的聲音傳來。
“莫師弟可在?青雲宮秦留情來訪。”
咦,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哦對了,是同輩之中,唯一一個地位比他稍高丁點兒的青雲宮大師兄。
他來做什麼?
“秦師兄光臨,蓬壁生輝,快請進……”
抱著滿肚子的疑惑,莫不樂將秦留情迎入烈火樓。落座後,他便打量著這位秦大師兄,面容不算英俊,然而卻一身威嚴氣息,坐在那裡,如烈日高懸,眾光皆暗,縱使是身處萬萬人中,他也必然是最醒目的那一人。
這才是大師兄的范兒啊,貨比貨得扔,人比人得死。一瞬間,莫不樂淚流滿面。
“莫師弟,天外天宗主親至,事關重大,落霞宮萬不可輕忽怠慢,損我仙宗顏面。”秦留情開門見山,道明來意。
莫不樂嘴角又是一抽,這消息傳得好快,但師父程白眉不出門,他這個首徒確實分量不夠,而且初來乍到的,對各種事務都不熟悉,秦留情特地來關照一聲,當然不會是來看他笑話的,而是為了提點他而來。
九華仙宗同門,還是挺友愛的,心裡嘀咕一聲,他也很上道地虛心求教,道:“請秦師兄指點。”
師父靠不住,有個師兄靠一靠也行啊。
“指點就算了,只是給莫師弟提個醒,衣食住行,照應周到便可,勿管閒事,勿應閒話,勿交閒人,有不能決之事,可向程宮主通稟,再不然,直接稟告宗主亦可。”
這是在責怪他沒支會一聲就用十二品金蓮鎮魔香去換天外隕金嗎?
莫不樂琢磨著這幾句話,隱隱約約似乎聽出幾分話外之音。這才剛發生的事,怎麼秦留情這麼快就知道了,誰這麼嘴碎?
誰嘴碎?當然是搖光真人嘴碎,否則在寶船上發生的事情,哪能這麼快就傳到秦留情的耳朵裡,事實上,這件事傳到秦留情耳中時,已經轉過兩道手了。
第一個知道的,是九華仙宗宗主碧華真人。
搖光真人畢竟是一宗之主,之前一時激動,從莫不樂手裡換了十二品金蓮鎮魔香,但事後仔細一想,總有種大人從小孩子手裡騙糖果的負罪感,難免有愧於心,終歸是給碧華真人傳了一道訊息,詳述事情經過,再三表示歉意。同為大乘真人,自然有能力以神識隔空直接交流,方便得很。
初來時搖光真人沒有直接通知碧華真人,是擔心九華仙宗不肯交換,他若親自出面相求,一旦被拒絕就沒有轉寰的餘地,兩下裡都為難尷尬,所以才只派了謝不言出面,他則躲在寶船上不露面。如今十二品金蓮鎮魔香到手,雖有瞞騙之嫌,但到底是莫不樂自願交換,碧華真人總不好再從他手裡討要回去,所以搖光真人也就大方坦然地去告罪,順便通知碧華真人,天外天宗主親自道賀來了。
碧華真人收到搖光真人神識傳訊,當場就哭笑不得,一為搖光真人以宗主之尊行此鬼祟之事,二為落霞宮首徒自作主張。
事已至此,碧華真人還真拉不下臉做出把十二品金蓮鎮魔香再要回來的事情,跟搖光真人不哼不哈地寒暄了幾句,表示等裴香聖大好之後,再請搖光真人到混沌金蓮天一遊,然後轉頭就把徒弟葉豔飛叫了過來。
葉豔飛,就是青雲宮宮主,秦留情的師父。
“白眉師侄不是個會教徒弟的,他才立了首徒,就閉關去了,可憐那孩子從外頭剛進來,一頭霧水的,恐怕連落霞宮究竟有多大都沒有摸清,讓他扛起整個落霞宮的擔子,未免有些為難他了,豔飛徒兒,你得閒時,要多提點他。”
“是。”
葉豔飛一臉無謂地點點頭,轉身離去,身上紅袍翻飛,若雲霞迤儷。
然後,就有了秦留情到訪烈火樓之事,在有事弟子服其勞這一點上,葉豔飛與程白眉,顯然很有共同語言,其實碧華真人也是如此,只有搖光真人顯得很可憐,他是弟子有事師父服其勞,一張老臉賣得不能再賣,堪稱孝父,孝順徒弟的師父。
秦留情在烈火樓並沒有久留,說完要說的就走了,慶典籌備事宜,全都要由青雲宮安排,這段時間他都忙翻了,事實上整個青雲宮弟子都忙得腳不踮地,要不是師父葉豔飛的交代,他才沒工夫跑這一趟。
莫不樂很是熱情地目送這位青雲宮大師兄離開,然後……然後就又溜溜達達地去了天外天的天寶宮船。
還是很想知道,十二品金蓮鎮魔香能不能立刻幫裴香聖恢復本心,走火入魔的走火,究竟走的是哪門子的火?這個問題勾得莫不樂百爪撓心,坐立難安,恨不能立刻就知道答案。
關乃亭也忙得腳不踮地,天外天整整幾千人,哪怕是吃住自理,但總還是要殷勤招待的,靈果靈茶一應待客之物,不管人家需要不需要,做為地主,總要按人頭供應上去,光是調度這些東西,就不是件省心的事。莫不樂來了又去,揮一揮衣袖沒帶走半絲雲彩,只把天外天這麼一個大攤子,扔給了剛從閉關處被挖出來的他,似乎唯一值得慶倖的就是,這不是一個爛攤子。
可是幾次接觸下來,讓他頭疼的是,兩邊主事人身份不對等,與謝不言這位天外天第九殿下交涉的時候,人家對他愛理不理的,隨便打發了兩名天外天弟子跟他交接事務,可這兩名普通弟子沒有決定權,事事都要向謝不言回稟以後才能拿主意,這一來二去的,哪有效率可言。
於是關乃亭開始真心地希望自家大師兄能靠譜一回,趕緊回來盡一盡落霞宮首徒的責任。
他這裡才起念,就看到手底下一名副管事急匆匆地跑來,稟告道:“不好了,大師兄又來了……”
第五十六章:意外發生
關乃亭頓時大喜,什麼不好了,這是太好了,好得不能再好了,修為低算什麼,剛來的又怎麼樣,只要有首徒這個身份鎮著,用不著莫不樂有多高的修為,他跟在後面幫襯一把就能跟謝不言直接對上話,不用再由那兩名天外天弟子跑來跑去來回傳話,辦事可就利索多了。
“走,我們去迎接大師兄!”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莫不樂這次來,直奔天寶宮船,根本就沒有在迎賓樓停留,等關乃亭迎出去時,他已經跟謝不言相見言歡了。
莫不樂心裡如百爪在撓,與謝不言拉扯了沒幾句,就忍不住問道:“裴前輩他現在如何了?”
謝不言倒也不意外,笑道:“雖還未完全蘇醒,但師叔他已然平靜了。”
所謂的平靜,就是裴香聖不再發出痛苦的嘶吼,這說明,十二品金蓮鎮魔香果然起作用了。
莫不樂兩眼閃閃發亮,道:“小弟能否去探望一下?”
“當然可以。”謝不言一笑,粉面含春,乍然生色。
莫不樂心情正好,看謝不言就分外順眼,見他如此姿容,在心中暗贊一聲,不免就跟自家師弟比較了一下。明淨俊美若神人,謝不言綽綽若處子,皆是一時俊傑,難分高下。
裴香聖此時已經挪了地方,安置到了一處僻靜房間內躺著,為防萬一,他身上的金精鎖鏈並未解開,那只盛裝了十二品金蓮鎮魔香的天外晶玲瓏球被擱置在他的眉心處,眉心三寸為識海所在,識海定則神智清,萬魔不侵。
平靜下來的裴香聖,面容不再顯得扭曲猙獰,五官舒展開來,雖然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但依然難掩那份清俊,只是從眉心正中蔓延出來的無數道黑線,彌漫在他整張臉上,形成了一朵形如鬼臉狀的黑色紋路,為這份清俊增添了幾分詭異恐怖。
這就是魔念外在顯形嗎?
莫不樂看得有些心驚肉跳,看這些黑色紋路又從脖頸間一直蔓延入衣內,可見身上也必然處處都被魔念所附,若是黑色紋路遍佈全身,只怕就沒救了吧。
謝不言輕聲道:“這些魔念原本已經蔓延到裴師叔的下體,眼看著就要淹沒腳心,幸而十二品金蓮鎮魔香神效非常,置於師叔眉心後,魔念退去了不少,如今在心口處徘徊,卻是兩下裡僵持著。”
莫不言一愣,在心口處僵持,難道是十二品金蓮鎮魔香的份量不夠?
“小弟可否親眼看一看?”想到這裡,他不由問道,具體情形,總要眼見為實。
謝不言感激他拿出十二品金蓮鎮魔香來交換,且心中也有些疑慮,是不是份量不夠,想到可能還需要再向莫不樂交換一次,自然是一口答應,不讓莫不樂親眼看個明白,怎麼好開口再求呢,萬一被當成是得寸進尺就不好了。
解開裴香聖的上衣,露出了筋骨峋嶙的胸膛,在心口位置上,果然可以看到無數的黑色紋路,集結成團,仿佛在與什麼東西作殊死搏鬥一般,時而越過心口半寸,時而又後退七分,僵持不下,始終就在心口處來回爭鬥。
“謝師兄,此處……”
莫不樂看得心驚膽顫,伸手指著裴香聖心口那團黑色紋路,正要再問詳細,不料剛剛開口,卻不防異變橫生。
裴香聖的雙眼,驀然睜開,死死盯著莫不樂的手,準確地說,是盯著莫不樂指著他胸口那團黑色紋路的指尖,兩者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寸。
“裴師叔?”謝不言一驚,轉而卻是驚喜,裴香聖自從走火入魔後,並非總是昏迷著,但每次清醒時,都是發狂如瘋魔狀,而這一次,卻很平靜。
莫不樂的感受卻與謝不言恰恰相反,儘管裴香聖什麼也沒有做,只是盯著他的手看,但他卻仿佛被某種強大得不可思議的凶獸盯上一般,全身瞬間動彈不得,背心處嗖嗖直冒寒氣。
“裴、裴、裴前輩,您感覺如何?”
莫不樂寒毛倒豎,難免就有些口吃起來,雖然知道裴香聖全身都被金精鎖鏈縛著,縱然瘋魔也不會傷到他,但到底心中發毛。
裴香聖的眼珠子動了動,從莫不樂的手,移到他的身上,卻依然沉默不語,然而目底深處,卻依稀有一團漩渦在轉動,時快時慢,時聚時散,仿佛與他心口處的黑色紋路一樣,在作著殊死之爭。
莫不樂越發感覺得毛骨悚然,卻又摸不清情形,想後退,又被裴香聖以目光死死壓制,根本就無法動彈,這就是修為低的悲哀啊,連大修為者的一記目光都禁受不起。
“謝師兄……”他忍不住向謝不言求助。
謝不言這時心中也是一沉,驚喜過後,終於察覺出裴香聖的異樣。這不像是神智清醒的模樣,反而更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想到這裡,他粉面微微變色,連忙上前一步,按住莫不樂的肩膀,便要將他拖開,卻不料裴香聖目光又是一轉,輕輕瞥了他一眼,巨大的壓力如山罩頂,謝不言身體一僵,頓時也不能動了。
“不好!”
對裴香聖眼底的隱約漩渦,謝不言的感應要比莫不樂清晰得多,剛一接觸,他就驚呼一聲,只覺得識海之中劇震,連自身的意識都幾乎要被那漩渦吸走,所幸謝不言能成為九重天殿下,自是意志堅定之輩,大駭之下,當機立斷,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舌尖精血,一則借劇痛拉回意識,二則以“精血示警”之法,向搖光真人求救。
然而這個舉動,卻讓裴香聖目中凶光大盛,低吼一聲,四肢猛力一掙,只見金精鎖鏈被拉得直挺,發出了近乎於斷裂的聲響,然而隨即鏈身上靈光流轉,卻是形成一道鎮壓符文,將他挺起來的身體,重重地壓回雲床之上。
雖則掙扎失敗,未能掙斷金精鎖鏈,然而到底是讓裴香聖覓得一線之機,分出一道神識……不,因魔念附著,神識早已變成魔識,自眉心中射出,一擊彈飛了天外晶玲瓏球,而後又向謝不言撲去。
滿室都是蓮香,天外晶玲瓏球竟是被這一擊直接擊碎了,落地時已然是千萬碎片,然而此時蓮香縱使再濃郁,卻對裴香聖沒有任何用處,仿佛他的魔識此時已經徹底陷入莫種狂暴中,其暴戾的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了蓮香的鎮壓之力。
第五十七章:無救
謝不言粉面失色,煞白如紙,一旦被魔識擊中,只怕他也要被魔念附體,變得如裴香聖一般模樣,驚駭之下,下意識地將全身真元湧入按住莫不樂肩膀的那只手中,終於勉強得以動彈,本意是想借力把自己無法動彈的身體往一側扯過去,然而未料到莫不樂常年受火毒燒灼,血肉精氣難以積存,身形消瘦不說,就連骨頭都比一般修士來得輕飄,謝不言借力不成,反而把同樣不能動彈的莫不樂給硬生生拉了過來,恰巧擋在了他的身前。
莫不樂頓時臉也青了,奈何他修為更低,挾在裴香聖和謝不言之間,別說有所動作,就是連破口大駡一聲也是不能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魔識向他撲來,一瞬間就要刺入他的眉心識海內。
“鏘!”
卻在這千均一發之間,他懷中那柄常華真人所賜的小劍驀然爆出一聲清脆劍鳴,自他懷中破衣而出,劍尖與魔識正面相撞,只聽得一聲悶響,小劍當場落地,劍身上流轉的光華瞬間就黯淡了許多,而那道魔識也緩了一緩,似乎即刻間就要消散的模樣,然而裴香聖此時口中卻發出一聲凶戾之極的嘶吼,魔識頓時再次暴漲,不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凝實,幾乎幻化出了一張如同鬼臉的實體,張開大口,向著莫不樂撲來。
完了!
莫不樂乍喜又驚,一顆心幾乎沉到了谷地,連附有師祖神念的小劍都擋不住這道魔識,還有誰能救他?轉念又憤怒起來,有沒有搞錯啊,師祖可是大乘真人啊,裴香聖才是分神修士,就算入魔會讓修士的修為憑空暴漲一大截,可終究是差了整整兩個大境界啊,大乘真人的神念居然輸給了分神修士的魔識,究竟是他見識太少,還是這世界變化太快。
其實關於這一點,還真是莫不樂見識太少,不是大乘修士的神念不厲害,而是被魔念附著後的魔識,天生就是所有修士神識的剋星,何況小劍上附著還只是常華真人的一道神念,連神識都不是,儘管神念的境界高,可碰上剋星,自然就沒有辦法了,事實上也幸虧神念的境界比較高,否則連擋一下魔識的資格都沒有。只是莫不樂倒楣就倒楣在,裴香聖醒了,不但醒了還很瘋魔,雖然魔識差點就被小劍給擊散了,但卻被他及時又凝練起來了。
所以,要怪就只能怪莫不樂今天出門沒看黃曆,註定是要倒楣的。
“孽障!”
就在魔識幻化出來的鬼臉,張著大嘴一口把莫不樂整個頭都咬住的時候,搖光真人的怒喝聲在房間內炸開,一道粗若兒臂的雷光狠狠地擊中了裴香聖。
九霄正法神雷,也稱天雷,天外天特產之一,與定天石同屬天外天至寶,專克各種邪魔歪道。可惜九霄正法神雷只克外魔,不克心魔,否則天外天也不至於要向九華仙宗來求十二品金蓮鎮魔香了。
這一下打得極狠,裴香聖悶哼一聲,魔識離體,便也算外魔了,頓時被雷光擊散,雙目緊緊閉上,再次陷入昏迷之中。
莫不樂和謝不言同時恢復了行動能力,二人齊齊向後踉蹌著退去,謝不言直接撞在了身後的桌子上,而莫不樂則拿他當了肉墊。
搖光真人大袖一揮,發出一道柔和的氣勁,將二人齊齊托住,免得摔倒在地。
“莫師弟,你沒事吧?”謝不言終於恍過神來,滿面愧色地看向莫不樂。雖是無心將莫不樂當了擋箭牌,但到底事實在此,抵賴不得。
莫不樂揉了揉眉心,隱約有些刺痛,似乎是在魔識撲到他頭上的時候,有人拿針在他眉心處狠狠刺了一下,然而痛感卻並不十分強烈,他怔愣了片刻,轉而明白過來,他在冰風穀受寒風入骨之痛百多年,又有火毒焚身之苦,對痛感早已經麻木,縱使是將他千刀萬剮,恐怕也不會覺得有多痛苦,何況才是被刺一下。
“謝師兄,我沒有被魔念附體吧?”
顧不得追究謝不言拿他當擋箭牌的事情,莫不樂有些驚恐地問道。
謝不言嘴角一抽,被魔念附體,當場就會走火入魔,根本就來不及問出這話。
想到莫不樂差點被魔念附體,終究是因他一時不慎之故,謝不言心中越發慚愧,禁不住後退一步,一揖及地,道:“莫師弟,方才是謝某之過,心愧難言,他日莫師弟但有所遣,謝某必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所謂修者,修心尚在修煉前,但能有所成就之人,必然都是風光霽月、心胸磊落之輩,方才之事,雖非有心,終是有過,謝不言知錯認錯,二話不說就許下承諾,否則一念之愧,長存於心,天長日久,必然就會成為他心中的破綻,裴香聖此時之慘狀,便是他的前車之鑒。
莫不樂一愣,想了想,伸手扶起謝不言,笑道:“事起突然,小弟相信謝師兄並非有意,索性你我都無事,謝師兄也不必太過介懷。”
反正也無法追究謝不方剛才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他不願以惡度人,便選擇了相信謝不言。這不是他胸懷寬廣,而是就事論事,如果他與謝不言立場倒置,恐怕當時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隨手抓個什麼東西擋一下,而當時謝不言的手正好抓著他的肩膀,所以,有心也罷,無意也好,都是人之常情,考驗的不過是謝不言這個人本身的心性罷了。
可是,謝不言心性如何,那是天外天應該關心的事情,跟他又有多大的關係,頂多就是此人可交不可交的問題。
而且,莫不樂仔細考慮了一下,還真沒什麼立場來責怪謝不言,何況謝不言認錯也認得坦坦蕩蕩,都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了,他還能說什麼,自然是大大方方地把這份承諾收下來,指不定他日就真能讓謝不言赴湯蹈火萬死不辭。這種白佔便宜又能顯得自己大度的好事,幹嘛不做。
起碼,謝不言的認錯態度相當良好,說明此人的心性還不至於太差,縱使不值得深交,也可當做普通朋友嘛。
這時搖光真人已是檢查了裴香聖的身體狀況,回身釋出兩道神識,在莫不樂和謝不言的身上來回掃了幾番,見二人都安然無恙,方才沉聲道:“究竟是怎麼回事?香聖為何突然醒來,又為何攻擊你二人?”
這個問題真不好回答,誰知道是為什麼啊?莫不樂一縮脖子,謝不言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將經過仔細說了一遍,而後才道:“師祖,弟子與莫師弟什麼也沒做,不知師叔為何突然醒來發狂。”
搖光真人聽不出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沉思半晌,無有所得,最後只能眉頭深鎖,長歎一聲,道:“罷了,這是香聖的命,他入魔太深,縱是有十二品金蓮鎮魔香也救不得他,反而是弄巧成拙,激起了他心中的凶性,整個身體都被魔念佔據了……”
“什麼?”
謝不言大驚,一個箭步沖上前去,卻只見裴香聖裸露於外的手腳皮膚上,都佈滿黑色紋路,再無一處是完好的了。
“這、這……師祖,師叔真的沒救了嗎?”
他粉面無色,兩眼失神,滿面都是淒然之色,卻仍暗含一絲希望,忍不住向搖光真人求證。
搖光真人黯然不語,扭頭望向他處。
謝不言頓時面喪若死,整個人都失去了色彩,若春花凋零,滿是枯落。
第五十八章:小秦子
莫不樂滿目驚愕,之前還是在僵持中,怎麼會一下子就……他心中紛亂,百念雜陳,最後只得道:“前輩,謝師兄,莫要灰心,我再向師祖求一些蓮香來……”
搖光真人看了他一眼,目中有些許複雜,半晌方輕歎道:“滿室蓮香都壓不住我徒魔念橫生,縱使再求些來,也是無用,罷罷罷……你且去吧,老夫這裡稍加安置,明日將往混沌金蓮天拜訪碧華真人,就煩請莫小友代為安排。”
語畢,又從袖內飛出一方玉簡,落在莫不樂的手中。
“今日小友受驚不淺,此物可為壓驚,不言,你送送小友。”
搖光真人明顯心情不怎麼好,下了逐客令,莫不樂自然也不好再厚顏留下來,只好灰溜溜地離開了。
剛出了寶船,就撞上關乃亭,沒等這位迎賓樓執事訴苦,莫不樂就先告訴他,明日搖光真人要拜訪碧華真人,關乃亭一聽,臉都紫了,兩大仙宗宗主會晤,這可是大事,時間這麼短,哪裡來得及安排,這歡迎儀式要有吧,行程安排要有吧,是雲霞鋪路從天上直接飛過去,還是淨水掃街鮮花鋪地從九華城內穿行而過,總得有個章程吧。還有兩大宗主會晤,總得有陪客捧場吧,請誰?不請誰?名單總要擬一個吧。
不就是兩個老頭兒見面侃大山,需要這麼麻煩嗎?聽到關乃亭大倒苦水,莫不樂很是驚詫,原來兩位宗主會面有這麼多的事要安排。
謝不言卻是苦笑一聲道:“不用如此鋪陳,師祖的意思,應該是私下會晤。”裴香聖如此情形,他相信師祖也沒有擺排場的心情。
關乃亭終於松了一口大氣,私會啊,這就好辦法多了,直接一紙呈文通報到青雲宮,再由青雲宮請示碧華真人,然後安排個時間地點就成了。
在這等待的工夫裡,莫不樂就被關乃亭拖著,把與天外天交涉中產生的那些問題統統解決,反正謝不言這會兒正心中有愧,自然是莫不樂開口,他就應下,也不管關乃亭的那些安排對天外天是不是有所疏漏,把關乃亭樂得忍不住私下感歎:有個大師兄出面就是好啊。
跟落霞宮裡那些弟子不一樣,關乃亭在迎賓樓久了,性情自然就有了幾分圓滑,不似一般劍修那般剛直,行事上更知道變通,所以對莫不樂的反感度只是一般,現在承了莫不樂的情,那點反感就更是如雪消融,化得一乾二淨,反而卻是好奇,不知道莫不樂是怎麼把謝不言給弄得服服帖帖的,就憑這份交際能力,這首徒之位讓莫不樂占了,也算值了。
把迎賓樓的事情理順了,又得了青雲宮的回復,明日午時後,碧華真人靜候搖光真人大駕光臨,介時青雲宮宮主葉豔飛將親自前來為搖光真人引路,莫不樂這才一甩手,帶著一門心思回了烈火樓,腦中還不停地想著裴香聖的狀況,之前事出突然,他沒有時間細思量,此時一個人安靜下來,卻總覺得自己似乎疏漏了什麼。
到底疏漏了什麼呢?
一時也想不出究竟,索性就不想了,莫不樂乾脆就修煉起煙波浩淼訣來。水靈氣自四面八方奔湧而來,清涼而又柔和的氣息撫慰了他紛亂的心情,很快就靜下心去,沉浸於修煉之中。
而此時,秦留情卻正坐于青雲宮正殿內,指尖輕叩椅手,一手托于腮邊,望著殿外天空上飄過的一朵雲彩,滿面都是肅然之色。
搖光真人為什麼突然要見碧華真人?
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中不停地盤旋,原本雙方已經有默契,等裴香聖恢復一些,碧華真人再邀搖光真人到混沌金蓮天一游,其實真正的含義,就是不對外公佈搖光真人到來的消息,等到慶典期來臨,其他諸仙宗的人陸續到來時,搖光真人再出面替九華仙宗捧場,自然更能帶來震撼感,也顯示兩宗親密無間,如此,對彼此都有利。
是什麼讓搖光真人突然改變了主意?一定有什麼突發狀況,但問題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樣想著,秦留情的思緒就轉到了莫不樂的身上,似乎只要莫不樂往天寶宮船一跑,就一定會發生點什麼事。第一次,他把十二品金蓮鎮魔香送了出去,結果搖光真人腆著老臉來致歉,這第二次,他又幹了什麼?與搖光真人突然改變主意是否有關?
想想莫不樂自歸宗後幹的幾件事,怎麼都有種惹事精的感覺,秦留情突然覺得頭疼起來,落霞宮弟子本來就都不是省油的燈,再添上個惹事精大師兄,以後可怎麼管束。
唯一值得慶倖的是,莫不樂修為還很低,大概……也惹不出什麼太大的禍患吧。
“小秦子……”
慵懶的聲音乍然在殿內響起,葉豔飛紅袍翻飛,若一片燦爛雲霞飄了進來。
“師父!”
秦留情長身而起,斂氣凝神,垂手相迎。
“你在想什麼,一張臉皺成老頭子。”
在主位上懶懶地坐下,葉豔飛曲指釋出一道勁氣,打在秦留情的額頭上,如敲毛栗,瞬間就鼓起了一個小包。
秦留情垂手恭敬道:“在想落霞宮莫師弟。”他沒理會額頭上鼓起的小包,依然是一臉嚴肅。
葉豔飛輕哼一聲,甩袖道:“程白眉的徒弟很好嗎,值得你放下手中那麼多事務,浪費寶貴的時間來想他?”
不滿之色溢于顏表,這位青雲宮宮主人如其名,名也迤邐,人也迤邐,迤邐太過,便謂之風情無限,懶懶坐在那裡,如貓,亦似豹,優美中透著危險,慵懶到極致就成了不羈散漫,完全沒有一宮之主的威嚴,反而更像那些浪蕩散仙。
相比之下,倒反而秦留情更有宮主之相,若不論修為,他們師徒倆走在外面,絕對不會有人把葉豔飛當成青雲宮宮主。
對葉豔飛的不滿,秦留情只是道:“落霞宮亦屬仙宗一脈,青雲宮掌管仙宗內務,落霞宮之安定亦屬青雲宮管轄範圍,弟子並非不務正業,而是出於通盤考慮,莫師弟初來乍到,已沾惹諸事,若放任下去,恐落霞宮將會混亂不堪,故而弟子才頗為上心。”
葉豔飛與程白眉不對付的事情,整個九華仙宗幾乎無人不知,所以自程白眉出任落霞宮宮主之後,兩宮之間的氣氛就一直很微妙,鬧點小摩擦更是常有之事,其實秦留情是很希望落霞宮能有一位強勢的大師兄的,這樣才能管束得住那群動不動就拔劍的暴力分子,只是可惜他到底還是失望了,所以如何與落霞宮相處,就成了秦留情目前最頭疼的問題,總不能兩宮弟子一見面,就火光四濺吧,小打小鬧的還無妨,就怕萬一兩邊都沒收住火氣,鬧出點兩宮群毆的事來,可就成大笑話了。
而這份擔心,在莫不樂弄出那份落霞宮新宮規之後,就更是擴大了百倍,那位新任落霞宮首徒,根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亂。
“笨蛋!”葉豔飛一曲指,又是一個毛栗落下,“落霞宮亂就亂吧,他程白眉都不操心,你操的哪門子的心,有這閒工夫,趕緊把撞天亭整治乾淨,別讓搖光真人來了,笑話咱們待客不周。”
“師父,按慣例,會見地點應在落霞宮。”秦留情皺起眉頭,仙宗法典早有規定,凡屬對外招待、會見等事務,皆由落霞宮處置。本來由葉豔飛為搖光真人引路,已算是越線了,但程白眉在閉關,這一點小小地越線還說得過去,可如果連地點都改在蓬萊山撞天亭,那可就太說不過去了。
“說你笨,真就笨得沒邊了。”
堂堂青雲宮大師兄,在葉豔飛嘴裡,除了笨還是笨。
“既然是私下會晤,那就跟落霞宮沒關係,行了,你去準備吧,下次再讓本座撞上你不幹正經事,這個首徒之位就換人做好了。”
斜睨了一眼自己這個大弟子,葉豔飛紅袍翻飛,又如一朵雲霞飄了出去,轉眼沒了蹤跡。
秦留情無聲地歎了一口氣,伸手一揉額角,將兩個包撫平。他突然深深地羡慕起莫不樂來,有一個什麼都不管的師父多好啊,遠遠強過有一個心血來潮就亂來的師父。
第五十九章:論徒
三山之中,以蓬萊最高,而蓬萊最高處,曰摘星岩,摘星岩上建一亭,可將整個混沌金蓮天內三山諸島盡收眼底,因其勢高,有仰頭撞天之危,故稱為撞天亭,其實也有一別稱,喚做撞天聽,據說若真有人能在撞天亭裡仰頭撞天,便可聽到天上仙樂。
當然,沒有人真正撞過天,所以也就沒人真的聽到過仙樂聲,撞天聽也好,撞天亭也罷,總歸,這裡就是一處風景這邊獨好的待客之所,用來招待天外天宗主,也是恰如其分。
午時剛過,碧華真人就已經坐在撞天亭內,盤膝坐于一石椅上,吸一口濃郁靈氣,吐一口蘭麝芬芳,撞天亭外,光禿禿的岩石上,便無端生出無數碧草嫩花,於勁風中微微搖曳。
大量雲氣受到吸引,匆匆漫來,卻又被勁風狠狠吹散,而後又匆匆漫來,不待聚集,便又散去,如此反復,撞天亭上,始終碧空萬里澄澄,與海面上金蓮相映成彰。
不久後,一片燦爛雲霞若烈火燎原,自天際邊一路蔓延,在萬里碧空中鋪就一條瑰麗雲路,來到摘星岩近前,便化做一階階雲梯,直抵撞天亭。
葉豔飛步步相引,搖光真人微笑著踏階而下,與碧華真人互作一禮。
“碧華老友,數百年未見,風采依舊。”
“哈哈哈,搖光老友,別來無恙否……請入座。”
葉豔飛侍立在一旁,只有端茶遞水的份兒,雖是做著這樣的事,卻也依舊不改他慵懶不羈的本色,慢吞吞地提壺,慢吞吞地倒水,慢吞吞地奉茶,最後懶洋洋地一句“師父,前輩,請用茶”,端的是一副無賴相。
碧華真人吹鬍子瞪眼,嗔罵道:“狂妄,哪裡學來的這等無賴作派,還不趕緊與我退下。”
當誰愛伺候呢,葉豔飛眼一翻,立時二話不說,轉身便化做紅雲一朵,遁去無蹤。
碧華真人倒真氣了個仰倒,這弟子什麼都好,就是太不懂得給人留面子。
搖光真人卻是樂了,笑道:“令徒這脾氣,與我那香聖徒兒倒有幾分相似,都是被你我寵壞了。”
語氣之中,卻是半分自責也沒有,仿佛把徒弟寵成這般任性,乃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碧華真人無奈道:“哪裡是我寵他,這劣徒,天生就是這脾氣,幸而我還打壓他幾分,不然他連天都敢捅幾下……”
搖光真人一臉羡慕,道:“我那徒兒若還安好,縱使把天捅破了,老夫也替他兜著。”
語畢,不由長歎一聲,神色又落寞起來。
碧華真人神色一動,知道正題來了,見搖光面上落寞如斯,顯然是難以開口,索性便直接挑明,道:“搖光老友,裴小友入魔已深,縱使再有十二品金蓮鎮魔香,也救他不得了。”
十二品金蓮鎮魔香,始終只是鎮魔,並非驅魔,入魔不深時,尚有可救,如今魔念遍佈全身,縱使有再多的十二品金蓮鎮魔香,也沒有用處。
搖光真人沉默許久,才緩緩道:“老夫自然知曉蓮香無用,但只要還要有一線生機,老夫便要竭盡所能。長生之途,本就多舛,能走到你我這一步的,又有幾人,即便如此,你我又有幾分可能走到終點?成仙夢難成,唯系後來者,我對香聖徒兒的期望,與你對葉小友的期望,皆是一般無二,若是葉小友落得如香聖徒兒一般模樣,你又將如何?”
碧華真人輕歎一聲,也是沉默了,九華仙宗立宗十萬年,最終走到長生途終點邁出那一步的修士,不過五指之數,多少驚才絕豔的修士,都夭在半途中,每一個最後決定接過宗主之位的大乘修士,都是自知已經無望再走到終點,唯有以餘生之年,傾注心血于宗門弟子,盼其中有一、二人能走得比自己更遠。
葉豔飛就是碧華真人系望之人,同樣的,裴香聖也是搖光真人系望之人,所以,若葉豔飛也如裴香聖一般,于碧華真人來說,必也是不計代價傾全力相救。
“碧華老友,老夫與你相交多年,彼此相知,今日老夫便在此捨下一張老臉,請你給老夫一句真話,昔年貴宗羅生老祖飛升之時,曾自那位天生仙骨之人的胸口取下一截仙骨,凝飛升之時自天外所泄之仙氣,煉成一枚慧心寶鑒,此事,確實否?”
搖光真人的話讓碧華真人面色微微一變。
“據傳,那枚慧心寶鑒正是為彌補天生仙骨心境破綻所煉,有不沾一切心魔邪念之效,使得心境始終處於空明慧境之中,此事,確實否?”
碧華真人沉吟許久,終於輕歎一聲,道:“搖光老友,你是想借慧心寶鑒為裴小友驅除魔念?”
言下之意,已默認了搖光真人所問。
“不錯。”搖光真人眼中透出喜色,“碧華老友,只要能借出慧心寶鑒,我天外天珍寶,任爾所取。”
“縱使讓出天罡地煞天,也可以?”碧華真人笑問道。
搖光真人一怔,而後苦笑,道:“碧華老友,此言玩笑了。”一處洞天,又豈是他說讓就可以讓的,畢竟,天外天並不獨屬他一人,何況,沒有了洞天,天外天也就不是天外天了,他雖救徒心切,卻也不會為了裴香聖一人,而斷了天外天所有弟子的根基。
“搖光老友,此茶產自蓬萊山中,終日以靈泉澆灌,又受風雪磨礪,分外香醇,你且品一品。”碧華真人微微笑著轉了過話題。
搖光真人默默飲過一盞茶,香透唇舌,然而心中卻是百味陳雜,終是忍不住又道:“碧華老友,且看在你我多年情分上……”
碧華真人搖了搖頭,默然片刻才道:“搖光老友,你我相交多年,如今我便也向你討一句真話,當年我宗小祖外出遊歷,於西陵州附近被人伏擊,當時伏擊小祖的人中,可有裴小友?”
第六十章:天道冥冥
搖光真人神色一變,半晌,終於苦笑道:“原來你已猜到了,不錯,香聖徒兒也是一時岔了念頭,那次伏擊過後,他帶傷回到天外天,閉關靜養,後又面壁百餘年,以思己過,卻不料仍是一念不正,被心魔所侵,終至走火入魔。”
九華仙宗的人,永遠也不會體會到,那位天生仙骨的小祖,給其他仙宗的弟子,尤其是那些天賦出眾的佼佼者,所帶來的壓力有多大。
同時起步,別人剛剛築基,那位小祖已經是元嬰,別人好不容易緊趕慢趕到了元嬰,那位小祖已是一騎絕塵,分神化虛,如喝水一般容易,等到別人終於化虛了,他卻已一步邁入大乘,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大乘,登堂入室,返璞歸真,白日舉霞,得道飛升,大乘四境,他已入舉霞,僅差一步便可以永證長生,這教人如何不妒、不嫉、不恨、不怒,需知別人可沒有慧心寶鑒這等仙寶來鎮壓心境,一念不正,行差踏錯,便致憾終身。
搖光真人滿面唏籲,幸得他比那位小祖長了一輩,幸得他早入大乘,心境修煉也達到空明圓滿的境地,更是早早地就明白自己無緣踏出那最後一步,否則,他的壓力未必會比裴香聖小。
碧華真人深深凝視他一眼,道:“我輩修士,初入門時,便都得師長教誨,雲:天道不仁,天道大公,天道輪回,天道冥冥,故人不可欺萬物,猶不可欺心,欺萬物者,為萬物所欺,欺心者,終誤己身。不錯,慧心寶鑒確實可救得裴小友一命,然而……”
他語聲輕輕一頓,而後意味深長道:“當年小祖遭受伏擊,亦受傷不淺,那枚慧心寶鑒便就此遺失了,小祖勉強撐著歸宗後,便一直在蓮島仙境中靜養,全靠十二品金蓮鎮魔香,這才無恙,否則,亦早已被心魔所噬。”
可憐小祖,原本隨時都有可能邁出最後一步,可自從遺失慧心寶鑒後,修為遠超心境的弊端便暴露無遺,幸而九華仙宗內還有十二品金蓮鎮魔香,勉強可以替代慧心寶鑒,雖則如此,到底還是只能困坐蓮島仙境,不能離開半步,形如囚徒。
碧華真人心境亦是空明無物,不怨亦不恨,只是惋惜,亦是感慨,裴香聖的路,幾乎可以說是他自己斬斷的,他若不曾參與伏擊小祖,興許慧心寶鑒就不會遺失,縱使一念入魔,也不會落到無物可救的地步。
天道不仁,天道大公,天道輪回,天道冥冥,果然是世間至理。
搖光真人全身一震,如遭雷轟,許久,終是苦笑,道:“修煉之途,果真是半步都錯不得,昨日種因,今朝得果,怨不得天,怨不得地,怨不得人,皆是命也。”
整個人,瞬間都似蒼老了,眉須皆白,與有若白麵中年模樣的碧華真人相比,凋零了許多。
“碧華老友,老夫想求見貴宗小祖,代我那香聖徒兒,為昔年一念之差致歉。”
碧華真人略一沉吟便點頭應了,修煉之人,上修天心,下煉己心,但使己心似天心,便是得道了,裴香聖已無救,但搖光真人心境空明,卻難免因裴香聖而鏡心染塵,唯有此法,方可洗塵去垢,恢復空明之境,否則,今日裴香聖,未必就不是他日搖光。
莫不樂一夜修煉,丹田內真元飽滿,自然是神清氣爽,從雲床上下來,站在窗前伸了個懶腰,愜意得幾乎要呻吟出聲,舒服過後,才想起還有事情未做,伸手在儲物袋中一摸,將搖光真人送給他的壓驚禮拿了出來,貼在眉心中。
玉簡內是一段法訣,大抵搖光真人看出他修煉的是水屬性功法,因此這段法訣,主要就是用來收集露水,叫做淬煞凝露術,所謂淬煞,便是淬煉煞氣,自各種煞氣中凝聚出一種名為極陰寒露水的天材地寶。
這是天外天獨有的淬煞法訣,因此極陰寒露水也素來是天外天特產的一種珍貴材料,多用於煉器,莫不樂琢磨半晌,卻是心中一動,這極陰寒露水來自煞氣中,再是陰寒純淨不過,若在水火濟丹訣中作淬丹之水,倒是極為合適。
只是可惜對如何修煉水火濟丹訣,他至今都沒有頭緒,也只能望而興歎了。
收起玉簡,又取出常華真人給他的那柄小劍,仔細察看,只見劍身上的光華不但比原先黯淡了許多,而且連劍身都出現了幾道裂縫,一時不由後怕起來,忍不住摸了一下眉心三寸,暗忖道:若不是這柄小劍先擋了一下,只怕他也撐不到搖光真人過來,只怕當場便要被魔念附體,小命玩兒完了。
指尖在眉心三寸處輕輕按了按,突然一頓,終於想起自己疏忽了什麼。
不對,不對,當時裴香聖的魔識分明已經撲到了他的頭上,縱使搖光真人來得及時,但魔識已入了他的識海,便會如附骨噬魂一樣,纏之不去,那時他都感覺到眉心處刺痛了,怎麼可能會一點兒事都沒有?
想到這裡,他自己都覺得駭然起來,好不容易延壽百年,他不想這會兒莫名其妙就栽了,不僅辜負了師父一片苦心,也對不起自己這百多年咬牙所受的苦,若真有魔念潛藏在他的識海之中,他定要立刻驅除出去,絕不重蹈裴香聖的覆轍。
不行,他得把識海內外仔仔細細檢查一遍,不過卻需要找人幫忙。煉氣期還不能做到內視識海,築基後才能將神念凝練成神識,內視識海,金丹後才可神識外放,所以必須找金丹修為以上的修士,以神識外放之法幫他內視識海。
最佳人選當然非明淨莫屬,可惜這個傢伙現在還在刑堂面壁,一時半會兒出不來。
師父……還是算了,他已經夠倒楣了,不想再送上門被師父損一通,就……謝不言吧,赴湯蹈火就不用了,幫個小忙總不好意思推拒吧。
莫不樂捂了捂臉,覺得自己這個大師兄實在是太不稱職,除了明淨,偌大一個落霞宮,他居然找不出別人來幫自己內視識海,慚愧啊。
第六十一章:黑影
第三次來到天寶宮船上的時候,天外天弟子已經對莫不樂很熟悉了,連通報都免了,徑直指路,道:“第九殿下在船頂殿臺上望風。”
船頂殿台,就是樓船宮殿的屋頂,莫不樂還無法飛行,只好站在下麵沖著坐著翹簷上凝望遠方、明顯雲遊天外的謝不言用力揮手,喊道:“謝師兄,下來。”
連喊了兩聲,謝不言才回神,從翹簷上飛身而下,道:“莫師弟,對不住,方才是我走神了。”
莫不樂見他形容明顯比昨日相見時憔悴許多,不由得吃了一驚,道:“謝師兄,你這是怎麼了?”
謝不言揉了一下額角,長歎一聲,道:“只是想起我初入天外天時,曾蒙裴師叔關照指點,一時有些傷神,略作調養便無事了,莫師弟不必擔憂。”
他雖盡力掩飾神情中的痛楚,但憔悴的面容與通紅的雙眼,又怎能騙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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