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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溪石-- 千秋(二)

轉載自秘密論壇
 
37
晏無師沉吟不語。
沈嶠道:“我學藝不精,又非醫者,恐怕聽得不分明,你還是當面呈請陛下尋太醫來看病才是正經。”
其實宇文邕也許沒什麼大病,他自打從堂兄宇文護手中走出以來,夙興夜寐,戰戰兢兢,從無一日不敢勤政,為了籠絡突厥,連皇后之位也給出去了,還得對著皇后溫柔體貼,讓突厥看到自己的誠意,這對一個帝王,尤其是一個強勢的帝王而言,無疑是一種屈辱,他底子好,初初幾年也許看不出什麼,但時日一長,就算鐵打的身體也熬不住,等到營衛氣血全面崩潰之際,身體就會垮掉。
但在那之前,未必就會有什麼明確的病症,就算找了太醫過來,約莫也只能說些氣虛勞神,歇息調養一類的話,皇帝肯定是聽不進去的。
晏無師不置可否,轉而對沈嶠道:“你為何不答應宇文邕的提議?以你現在的處境,此事對你有利無害。”
沈嶠:“我也很奇怪,假如我答應,新道門得到朝廷全力扶持,必然會影響浣月宗在周朝的勢力,晏宗主為何無動於衷?”
晏無師:“因為周朝再立多少新門派也好,都不會影響浣月宗的地位,浣月宗能幫宇文邕做到的事情,別的門派做不了,就算做得了,他們也不屑做,宇文邕能夠依靠的,也只有浣月宗。他如今三十二歲,剛過而立,只要再多十年壽命,我便可以將想做的事情完成。”
沈嶠歪了歪頭,有些疑惑:“統一魔門三宗?”
晏無師:“你可知漢代版圖有多大?”
沈嶠:“若我沒有記錯,極盛時,東擁衛滿朝鮮,西括交趾,西越蔥嶺,北至陰山。”
晏無師:“司馬昭立晉時,版圖又有多大?”
沈嶠蹙眉:“三家合晉之後,有些版圖在三國亂世時便已分割出去,如高句麗百濟新羅,晉時便不再屬於中原所有,當時河西鮮卑、羌氐各族逐漸興起,晉朝雖然統一中原,卻已不如前朝強盛,不久又發生了八王之亂……”
晏無師接下去道:“從此中原四分五裂,五胡亂華,十六國交迭更替,混亂至今,整整兩百五十九年。”
沈嶠喟歎:“兩百五十九年間,外族屢屢入侵,但凡有點兵權在手,就迫不及待立國稱帝,卻偏偏守不住基業,以致戰亂頻起,亂象紛生,千里哀鴻,屍首遍地!”
晏無師笑吟吟道:“不錯,這兩百多年間,沒有一個人主能夠統一天下,臨川學宮號稱儒學正統,卻嚴守華夷之防,認為只有陳朝才是天命所歸,佛道兩家因被禁滅驅趕,懷恨在心,也覺得宇文邕這樣的獨夫不可能完成統一大業。”
“天下多少人,明裡暗裡給他使絆子,等著看他倒楣,宇文邕一倒楣,北周自然也跟著倒楣,可我偏偏要反其道而行,扶持這樣一個不得眾望的皇帝一統江山,若是讓魔門做成連那些自詡正統的儒釋道都沒能做成的事情,豈非很有趣麼?”
別人越說不能做不要做的事情,他越想去嘗試,大家都說此人暴戾並非明主,他卻偏偏要助對方問鼎天下,讓原先那些不看好不贊同甚至竭力阻止的人自打嘴巴,這樣隨心所欲反復無常的性子,讓許多人咬牙切齒又奈何他不得,旁人若想對宇文邕下手,也得先過了晏無師這一關,偏偏此人又像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山,強大得令人沮喪。
沈嶠問:“我聽說太子年紀尚輕,晏宗主何不同時輔佐栽培太子,萬一周主年壽不永,豈非一腔心血付諸東流?”
晏無師把玩垂在門邊的穗子:“如果太子朽木不可雕呢,難道也要打落牙齒和血吞,扶著一個昏聵的蠢貨上位,對他俯首稱臣?”
這句話裡透露出來的資訊委實有點驚人,連沈嶠也禁不住愣了一瞬:“你要篡位?”
晏無師撲哧一笑:“你在想什麼呢?我對當皇帝沒有興趣,你看宇文邕難道過得快活麼,每日都要見自己不喜歡的人,說一大堆官樣文章,還要娶個自己不喜歡的女人回來當擺設,批閱奏疏通宵達旦夜不能寐,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每日只能靠擁有無邊江山的虛幻榮耀來滿足自己,不覺得很可憐麼?若是我當了皇帝,只怕不出三年,江山就要讓我給揮霍光了,可如果這樣的話,現在豈非更加自在隨意?”
沈嶠搖搖頭:“那我就更不明白了。”
晏無師:“以你的聰明,一定能猜出來的,你猜猜看,猜對了有彩頭哦!”
最後還拖了個長長的語調,讓沈嶠忽然想到白茸故作可愛的腔調,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心想這難不成是魔門中人的獨特癖好?
雖然這人十足惡劣,說話做事經常都讓人琢磨不透,冷不防就很有可能被玩弄一番,但沈嶠不得不承認,晏無師對天下大勢有著非同一般江湖人的敏銳和見解,與他談論這些事情時,對自己也大有裨益。
宇文邕倚重浣月宗,換了一個繼任者卻未必還能繼續如此,佛門因宇文護之事被冷落至今,肯定不會放過討好新皇帝的機會,晏無師既然不想篡位,又瞧不上如今的太子,佛門必然趁虛而入,與太子親近。
沈嶠:“晏宗主是想……另扶明主?”
晏無師笑吟吟:“我家阿嶠好生聰明!”
沈嶠黑了臉,誰是你家阿嶠?
晏無師卻視如不見,居然還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不錯,齊王宇文憲,排斥佛道,驍勇善戰,深得軍心,定能繼承宇文邕的志向。”
他湊近沈嶠耳朵,輕聲道:“這可是秘密,我對誰都沒說過,你要幫我保密哦!”
沈嶠:“……”
他可不可以當沒聽過?
……
四月初四,陽光晴好。
外面車輪轆轆,不停往前滾動,車廂內因減震做得好,卻並不怎麼顛簸,掀開車簾,一股暖香撲面而來,香中甜膩,令人很快便能猜到這輛車駕上坐著的應該是女眷。
即便已經出門將近半個月,但進入陳朝地界之後,玉姿非但沒有半分因為長途跋涉而產生的倦怠,精神反而越來越好,只因她本是江南人士,自幼在建康長大,如今重返故鄉,自然心頭喜悅難耐,忍不住頻頻探看,盈盈雙眸一眨不眨,直到車中侍女叫了好幾回,她才轉過頭。
“娘子的魂兒都快看飛了!”侍女開玩笑道。
“我已經十年沒有回江南了!”玉姿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離開江南的時候,我年紀還小,當時也並不覺得如何好看,如今再見,卻發現心心念念滿是江南,北地雖好,終究不是故鄉!”
侍女:“郎主這次奉命前往陳朝向陳主遞交國書,身負重命,卻還不忘帶上娘子您,可見對您一腔深情,真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呢!”
玉姿雙頰微紅,羞澀不語。
她本是中大夫宇文慶家的姬妾,入府三年,因深得寵愛,府中上下視如正室娘子一般,這回宇文慶出使陳國,便將她一併給帶上了,可見恩寵。
適逢亂世,盜賊流竄,商旅出行常常要托庇官家,又或者雇傭大批保鏢,此番見周使南下,紛紛前來依附,交些錢希望同行,其中不乏與北周親貴有關係的大商賈,宇文慶不好推脫,便都帶上了,如此一來,車隊人數就更多了,不過好處是人多勢眾,浩浩蕩蕩,一路上又有高手保護,無人敢輕犯。
此時剛過了沅州地界,離下一個州府還有老長一段距離,好容易遇上一個驛站,宇文慶下令就地休整半個時辰,車隊緩緩停下,有的進驛站要些熱水,有的就地吃點乾糧歇息。
侍女年紀小好熱鬧,玉姿不好隨意下車,她卻沒有妨礙,蹦蹦跳跳就出去轉了一圈,回來對玉姿道:“娘子,咱們車隊裡有輛馬車,位置就在郎主的馬車後面,裡頭明明有人,卻一路上都不見人下來,好生奇怪呀!”
玉姿不以為意:“興許人家下來了你沒看見呢?”
侍女大搖其頭:“不是,我聽其他人說起,也都奇怪得很,好像都沒怎麼見到車裡的人下來過,也不知車裡坐的是何方神聖,難道他們吃喝拉撒全在車上?那得多髒啊!”
玉姿嗔道:“就會胡說!”
侍女吐了一下舌頭:“郎主總該知道他們的身份罷,娘子不如問問?”
玉姿:“你去問去,我才不去!”
侍女:“我聽那些商賈打賭來著,說那輛馬車既大又華麗,裡頭說不定是……”
玉姿:“是什麼?”
侍女:“是,是郎主的心愛之人。”
玉姿面色微微一變。
侍女忙道:“都是外頭的人在胡說八道,婢女也覺得是無稽之談,卻不好斥責他們,誰不知道娘子才是郎主真正的心愛之人呢?”
像玉姿這樣的身份,如今固然千嬌百寵,錦衣玉食,可她自己卻清楚得很,她如今這所有的一切,完全托庇于宇文慶的寵愛,一旦色衰愛弛,等待她的結局也許比這個侍女還淒慘。
所以她對宇文慶的寵愛很是患得患失,聽說對方可能有了新人,心頭立時慌亂起來,假若真如侍女所說,車內藏了個美人,卻連她都沒有聽見動靜,這美人該為宇文慶何等珍視,只怕很快就會取代自己的地位了。
玉姿安分守己待在宇文慶身邊許久,從來不打聽不該自己打聽,或者宇文慶不肯告訴自己的事情,這也是她能得寵愛的原因之一,但今日她卻有些按捺不住了,一下午都心神不寧,等到夜晚歇息的時候,宇文慶來到她馬車上時,玉姿溫柔小意侍奉一番,然後才試探道:“郎主,不知您身後那輛馬車裡坐的是哪位姐妹,她這一日到晚在馬車裡也悶得慌,不如將她請到妾這裡來,我們兩人說說話,總好解悶!”
宇文慶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哈哈一笑,“好啦,不該你打聽的就不要瞎打聽,對你沒好處,此事用不著你管,你只管安安生生在馬車裡待著就是!”
隔著一輛馬車,外面人來人往,宇文慶再急色也不好就這麼顛鸞倒鳳,只能在玉姿身上揉弄一通解解饞,然後才依依不捨地回自己馬車上去。
待宇文慶離開,小侍女探頭進來笑道:“娘子可算是安心了?”
玉姿紅著臉瞪了她一眼。
小侍女:“郎主想必好生安慰娘子了,那輛馬車上的美人是何來歷呀?”
玉姿搖搖頭:“他沒說,不過我瞧著應該不是美人罷,我又不是主母,郎主即便真有了新歡,又何必藏著遮著,不敢對我說?”
說到最後,語氣帶上了連自己也未察覺的酸溜溜。
小侍女:“可是我瞧見上面有侍女下來呀!”
玉姿一驚:“什麼?”
小侍女怕她不信:“是真的,就剛剛在外頭,有個侍女拿著水囊從上面下來,應該是去取水的,生得可美貌了,隨行那些商旅,都眼睛不眨盯著瞧呢!”
玉姿驚疑不定:“難道真有女子在上頭?”
小侍女:“要不明兒娘子賜我點東西,我藉故去搭訕,找機會瞧瞧?”
玉姿:“這不好罷,郎主知道了會不高興的。”
小侍女:“我偷偷做,郎主就不知道了,娘子總得知道對方到底是誰,才好想辦法,不然等將來被奪了寵,都不知道敵人是誰呢!”
玉姿遲疑了一下,從頭上拔下一根玉釵遞給她:“那你小心些,別讓郎主發現,若是不行就算了。”
小侍女:“娘子放心罷!”
主僕倆私下計議的內容,內宅裡再常見不過,當天晚上,宇文慶沒有過來,她們倆像往常一樣歇在一輛馬車上,雖然行在途中沒有客棧投宿,但外面有周國內宮高手隨護,玉姿覺得很安心,這一路過來平安無事,除了悶在車裡沒法出去透氣之外,再沒什麼可挑剔的了。
睡到半夜的時候,玉姿覺得臉上有些涼意,迷迷糊糊睜開眼,可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嘴巴就被人捂住。
與此同時,耳邊傳來輕笑:“你倒是靈敏,不過算你運氣好,今夜我心情不錯,就不殺人了,他那個人呀,連馬都願意去救,若是知道我殺了你,對我的厭惡定又要多深一層了。”
這是玉姿今晚聽見的最後一句話,因為緊接著,她就失去了知覺。
小侍女還慢條斯理地給她蓋好被子,這才起身跳下馬車,提著裙子慌慌張張跑向宇文慶的馬車。
她在馬車外頭就被攔住了,只能小聲道:“郎主!郎主!”
宇文慶想來是還沒睡著,過了一會兒,車簾子掀開,露出一張不耐煩的臉:“何事!”
小侍女看了看守護在馬車外頭的高手,有些不好意思,悄聲道:“娘子她快來月事了,晚上睡不踏實,做了噩夢,正哭呢,郎主要不要過去瞧瞧?”
明明有美人同行,卻要自己擁被獨眠,這種滋味沒法更難熬了,聽見這話,宇文慶的心也有點熱了起來:“我去看看。”
他見宇文邕派來的人要跟隨,忙輕咳一聲道:“我去侍妾馬車上看看,諸位就不必跟著了!”
這些高手耳目靈敏,若是想在馬車裡發生點什麼,他們不必豎起耳朵也能聽個一清二楚,被聽的人難免尷尬。
對方有點不悅,他們不是什麼呼來喝去的護院之類,雖說冠著御用高手的名頭,實際上卻屬於浣月宗門下,除了晏無師和宇文邕,誰也指使不動他們,平時都是跟著皇帝出入的,此番前來護送一個使臣已是委屈,他們也有幾分傲氣,聞言停住腳步,眼見宇文慶上了後面一輛馬車,距離並不遠,幾步可至,也就沒有放在心上。
宇文慶跟著小侍女踏上馬車,車門剛剛合上,他就覺得不對勁:“玉姿?怎麼不掌燈?”
待想回頭,卻已經來不及了。
一陣刺骨涼意自背後悄然而至,那是一隻纖纖素手握著玉釵,然而速度太快了,甚至眨眼工夫都沒有,玉釵尖利的那一端就已經有半寸破開衣裳,沒入皮肉!
宇文慶張大了嘴巴,面露驚恐之色,此時此刻,他哪裡還不知自己被人算計,落了圈套,可恨自己愚蠢,竟還讓隨行高手不要過來,此時就是只有幾步路,也足夠對方這根玉釵將自己捅個透心涼了。
他仿佛已經瞧見地獄在向自己招手。
然而下一刻,那根玉釵卻不進反退,從自己身體裡抽了出去,宇文慶往前撲倒,正好壓在昏睡的玉姿身上。
美人在懷,他卻沒有半分興致,一邊大聲喊救命,一邊忙不迭回身望去。
暗算他的小侍女退得極快,瞬間便飄出數丈,但自有人比她還更快,一道青色身影追上她,兩者似乎過了一招,小侍女低聲痛呼,整個人橫飛出去。
“少師!少師救我!”宇文慶大喜過望,恨不能撲上去抱住晏無師的大腿不放。
就在此時,四面八方響起破空之聲,黑夜之中似乎忽然冒出無數魅影,朝他撲了過來。
宇文慶的大喜變成大驚,他顧不上後背還在流血,趁著自己隨行的高手與那些人打起來,連滾帶爬逃回馬車裡。
出發前,宇文邕就告訴過他,這次北齊那邊一定會千方百計阻止周陳結盟,晏無師會親自跟著他南下,正好順帶保護他,當時宇文慶還覺得皇帝有點小題大做,不過這天底下也不是誰都能讓魔君親自出手保護的,這大大滿足了宇文慶的虛榮心,他也依言隱瞞了晏無師的身份,旁人只當馬車裡是與玉姿一樣的美人,誰曾想自己還真差點橫死當場!
如果一開始沒有隱瞞晏無師的存在,對方必然不敢這樣快暴露,到時候說不定會用更隱蔽的手段,令人防不勝防,如果今晚能趁機解決掉對方大半人手,在到達陳朝之前無疑會安全許多,這個道理宇文慶還是明白的。
但聽見外面短兵交接的聲音,鼻子仿佛還聞到飄進來的血腥味,宇文慶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快窒息了,即便有晏無師在,也沒法讓他完全安下心來。
他突然像是想到什麼,整個人差點跳起來,趕緊伸手在玉姿鼻子下面探了下,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松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馬車裡。
外面的交戰還在繼續。
被嚇到的不止宇文慶,那些隨行的商旅全都嚇得躲在馬車裡不敢出來,有幾個侍從自詡武功還不錯的,想上前幫忙,結果沒兩下就橫屍當場,完全頂不住人家一刀,來襲者心狠手辣,甚至連面容也沒有遮掩,有些來不及逃走的,直接便成了刀下亡魂。
四名合歡宗長老圍攻晏無師一人,以多對少,前者四人居然捉襟見肘,狼狽不堪,不過片刻,陣法七零八散,已有潰不成軍之勢,晏無師孤身一人被包圍其中,卻自有股張揚恣意,遊刃有餘的霸氣,一人氣勢足可壓制四人。
蕭瑟一掌打飛一個人,卻不肯上前靠近晏無師,反是朝宇文慶藏身的馬車探去,一面不忘奚落白茸:“師妹可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一樁小小的差事也能搞砸,以後師尊還敢佈置什麼任務給你!”
白茸坐在旁邊樹上,抱胸笑道:“蕭師兄可也沒告訴過我,晏宗主也在此行之中啊,你這樣有能耐,怎麼不敢去正面會一會晏宗主?”
蕭瑟冷哼一聲不作答,掌風拍向馬車,後者登時四分五裂,露出宇文慶驚愕的面容。
“師尊讓我們來殺人,不是來逞兇鬥狠的,趁著長老拖住晏無師那邊,你還不快來幫忙!”蕭瑟很快又被旁人絆住手腳,一面對白茸怒道。
這些隨行高手,雖說打不過蕭瑟,但仗著人多令他一時無法分、身也還是可以的,在雙方實力差距並沒有大到無法逾越的時候,武功高低往往不是體現在內力高低或招數精妙,而是應敵經驗和技巧,蕭瑟打了一個,又有一個冒出來,煩不勝擾,忍不住暴躁起來。
白茸卻不為所動:“咱們這次出來可說得好好的,宗主只讓我暗中尋機對宇文慶下手,方才我拼了性命才從晏宗主手下逃出來,眼下心口還疼著呢,哪裡還有力氣幫蕭師兄打架?”
蕭瑟氣得暗暗咬牙,心中將白茸的祖宗十八代連帶她的師父桑景行都問候了個遍,一時卻被幾個人纏住,抽不出空去殺宇文慶。
眼見宇文慶拖著個死活不知的美人往另外一輛馬車上跑,蕭瑟心頭火起,忍不住用了十足功力,快速解決幾個對手,然後朝宇文慶的方向追過去。
此時宇文慶已經藏進那輛馬車裡,蕭瑟冷笑一聲,心道此人愚蠢之極,難不成這馬車還是精鐵所鑄,你哪怕往樹林裡跑,都好過待在這裡,心念電轉,像方才一樣,一掌就要拍向馬車。
然而這一次,他的動作卻被攔住了。
確切地說,應該是迎面一股真氣洶湧而來,而他卻不得不後退!
伴隨著這股真氣,車門瞬間洞開,露出一張蒼白漂亮的臉。
38
換作以往,這樣漂亮的美人,蕭瑟不可能不先染指玩、弄一番,但此時他卻連對方面容都沒顧得上好生端詳。
今夜殺宇文慶勢在必得,白茸失了手,他卻不能再失手,即便知道有晏無師在場機會不大,他也不能不拼一拼。
蕭瑟抽出一直插在腰間的摺扇,手腕一振,扇面處亮出根根利刃,他一脫手,扇子就朝對方掠過去,而他足尖一點,挾著掌風捲土重來,也撲向對方。
沈嶠本來不準備動手的,他現在每動一次手,恢復就需要用更長時間,甚至可能對根基造成難以挽回的損傷,而且這次有晏無師在,也不需要他動手,但此時此刻,宇文慶拖著玉姿跑到他馬車上來尋求庇護,敵人步步殺機,近在咫尺,他卻不能不出手了。
蕭瑟本以為以晏無師的行事作風,斷不會再帶上幫手,誰知馬車上卻還藏了這樣一位不容小覷的人物,他想起最近江湖上的傳聞,再與眼前人物特徵一對,馬上就知道了對方的身份:“沈掌教堂堂道門宗師,卻淪落到為晏無師差遣,不覺得掉價嗎?”
他嘿嘿冷笑,手上出招卻越來越快,掌風如潮湧,一波接一波,逼得對手不得片刻喘息,扇子仿佛有自主意識,實則與蕭瑟的氣機互相牽引,幫忙填補他攻擊時的空隙,專門對著敵人的弱點下手,等於雙面夾擊,對與他交手的人而言,就相當於多了一重威脅。
沈嶠不欲久戰,也沒有用竹杖,而是直接抽出了山河同悲劍。
劍光重重疊疊,如遮天幕布,不僅劃去淩厲掌風,也令扇刃無法近身,蕭瑟待要從劍幕中突破進去,卻發現劍幕就像完美無缺的羅網,根本找不到半點空門。
更有甚者,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他的掌風也被劍幕反彈回來,逼得他幾欲窒息,一個失守,胸口受了重擊,蕭瑟當即就嘔出一口鮮血來。
不是說沈嶠身受重傷,連武功都大打折扣嗎!
蕭瑟驚怒交加,眼看再打下去自己也占不到便宜,四個長老根本拖不住晏無師,等到晏無師那邊抽身出來,倒楣的就該輪到這裡了。
他忍不住扭頭看了樹上一眼,原本坐在那裡的白茸已經不知所蹤,蕭瑟咬咬牙:“沈掌教名不虛傳,蕭某改日再來討教罷!”
說罷他覷中空隙一掌拍過去,趁沈嶠抬劍之際,蕭瑟將扇刃收回來,也沒跟那四個長老打招呼,轉眼消失了個蹤影全無。
魔門中人自私涼薄,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宇文慶戰戰兢兢從沈嶠身後爬出來:“多謝這位公子相救,敢問高姓大名?”
沈嶠還劍入鞘:“沈嶠。”
宇文慶見他眼睛有些無神的模樣,恍然大悟:“原來你就是那位,咳,那位沈公子!”
這段時間,因在蘇府一戰,沈嶠之名不脛而走,大家提起他,難免就要說到晏無師,最後以曖昧不明的笑容作結,宇文慶不是江湖人士,僅僅也只是道聼塗説偶有耳聞,如今一見真人,難免要暗道一聲果然是美人,雖則病怏怏卻別有一番韻味。
尤其是美人方才抽劍與旁人交手的時候,一反表面柔弱,劍法沉厚大氣令人目不轉睛,堪稱賞心悅目,只可惜這樣的美人已經被先一步採擷,宇文慶深覺可惜。
沈嶠並不知宇文慶心中所想,所以他依舊面色平和,朝宇文慶頷首微笑:“宇文大夫可要先看看你身後那位元娘子的情況?”
宇文慶:“她好像是暈了過去。”
沈嶠:“我看看。”
宇文慶拉著玉姿的手遞給他
沈嶠探脈道:“無妨,是被點了睡穴而已。”
他給玉姿解穴,後者幽幽醒轉,見到面前的宇文慶和沈嶠,先是嚇了一跳,明顯驚悸未定。
宇文慶忙按住她:“沒事了,是晏少師和沈公子救了我們!”
玉姿:“小琳她,她……”
宇文慶:“小琳被合歡宗的人喬裝改扮,刻意接近你,想要借你來刺殺我,她本人興許已經凶多吉少了。”
沈嶠忽然道:“那也未必,既然這位娘子沒事,侍女未必有事,宇文大夫還請派人四下搜尋一番,說不定有什麼發現。”
玉姿牽著宇文慶的袖子,淚眼汪汪:“小琳跟了妾許久,一直忠心耿耿,還請郎主派人尋她一尋!”
宇文慶心軟道:“好好,我這就吩咐人去找!”
那頭四個合歡宗長老,終於不敵晏無師,一人當場死去,一人重傷,其餘兩人也或多或少負了傷,不得不拼了命先後逃走,那個重傷的臨走前還被晏無師在要害上打了一掌,回去之後若無奇遇,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宇文慶轉頭看見沈嶠坐在那裡,抱著劍,雙目卻沒有神采,一股憐惜之情油然而生,他渾然忘了人家剛剛展現出來的強悍武力。
“沈公子是不是有些累了,要不要去我那輛馬車歇息會兒,上面還有一些吃的。”
沈嶠搖搖頭:“不必勞煩宇文大夫了。”
宇文慶笑道:“不勞煩不勞煩,方才多虧你的救命之恩,我多謝還來不及呢,你臉色有些不好看,想必是血氣不足罷,我隨行還帶了些阿膠糕,回頭給你送過來,每日吃一片補補血,那東西是甜的,很好下口……”
沈嶠默默扶額。
宇文慶還當他暈眩,伸手欲扶,便聽見晏無師的聲音便懶懶傳來:“我在前方浴血奮戰,眼看著我們家阿嶠就要被勾搭走了,這心裡真是比什麼都難受啊!”
沈嶠:“……”
他用不著看見,也知道別說什麼浴血奮戰了,對方衣袍上指定連一丁點血沫都沒有。
但這種毫無說服力的話,卻讓宇文慶有點心虛的訕訕,趕緊縮回手:“少師說笑了,我也是看沈公子有些疲累的樣子,今夜多虧少師了,否則還不知如何收場呢!”
外頭喧囂吵嚷聲四起,不僅宇文慶帶來的人多有受傷,連那些隨行的商旅也有遭了池魚之殃的,雖說對方目標只在宇文慶一個,但魔門中人下手從來不分好歹,只論喜惡,但凡擋了他們的路的,免不了都要被殺掉,商人們原以為跟著官家的隊伍走會更安全,誰知道飛來橫禍,這下子欲哭無淚,只能忙著安頓商隊夥計,如此又是一頓雞飛狗跳。
宇文慶按照沈嶠的話派人去尋找,果然在附近一處溪邊石頭旁邊找到了玉姿那個小侍女,後者因為出去小解,害怕被人瞧見,不得不走遠一點,誰知卻被忽然打暈,醒來之後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有晏無師在的地方就是無形的震懾,整個隊伍徹夜未眠,吵雜之聲不絕,唯獨晏無師沈嶠他們所在的這輛馬車周圍出現詭異的安靜,宇文慶帶著玉姿離開馬車,又命人送來一堆吃食以表謝意,雖說野外炊事不便,但宇文慶此行攜帶了不少滷味蜜餞,甚至還有新鮮瓜果之類,可見是個善於享受的人。
沈嶠對滷味沒什麼興趣,反是吃了不少蜜餞,喜愛甜食的小習慣到了哪裡都沒變過。
晏無師靠在軟枕上,將牛肉幹送入口中細嚼慢嚥,茹茹剛煮好的蜂蜜茶就擺在旁邊,與外面的熱鬧相比,更顯車裡的安靜。
沈嶠:“這次刺殺不成,可能還會再有第二回,宇文大夫身邊漏洞不少,恐怕防不勝防。”
晏無師:“不要緊,宇文慶身邊有人為他試毒,這次也是他自己蠢,非要帶個女人上路,被人鑽了空子,這次之後他應該會更小心,再說就算他死了也無妨,我身上還有另一份國書,屆時讓副使送交陳主也一樣,只不過宇文慶舌燦蓮花,雄辯滔滔,這份本事一般沒人能取代,周帝才會如此看重他。”
沈嶠想起對方方才滔滔不絕不帶喘氣的那一大串話,不由也抿唇,見了點笑影。
晏無師感歎:“我家阿嶠真是人見人愛啊,宇文慶這種狂蜂浪蝶就不提了,居然連白茸那種妖女也對你情有獨鍾,我若是不看緊點,只怕隨時就不見人影了!”
沈嶠蹙眉:“晏宗主休要胡說,我幾時又與白茸扯上關係?”
晏無師:“她扮作那小侍女去殺宇文慶,照她從前的作風,那小侍女和宇文慶的侍妾,一個都活不了,可這次她偏偏留了情,若不是因為你,難道是因為宇文慶?以她的伶俐,怕是早就猜出你也在此行之中,所以有意給你留下一個好印象,免得你對她更加反感罷?”
說到這裡,他嘖嘖兩聲:“難為我們家阿嶠,天生的木頭腦袋,從小到大一心想道修身養性,對男女情愛懵懂不知,若非本座點破,他恐怕是沒有真正明白的那一天了!”
他張口閉口“我們家阿嶠”,儼然將沈嶠當作所有物,沈嶠反駁了幾回沒什麼效果,現在已經兩耳麻木,任由他去了。
晏無師:“可惜啊,她這一縷情意還未萌生,註定就要胎死腹中,桑景行若察覺她的心思,還不知要如何折騰她呢?”
沈嶠疑惑:“合歡宗不允許門下弟子對他人有情?”
晏無師哈哈一笑:“你莫非當真不知?合歡宗以采補見長,門內無論男女,都修行過雙修之法,本座看白茸已非處子,想必元陰早就被她師父桑景行采走了!”
沈嶠面露驚容,良久才道:“可他們是師徒……”
晏無師:“師徒又如何?難不成你以為桑景行那種男女不忌,素來喜愛奪人貞操的傢伙,會白白將美貌弟子的元陰拱手讓給別的男人,白茸跟多少個男人雙修過我不知道,但其中肯定有她師尊的一份。”
沈嶠蹙眉不語。
晏無師笑道:“阿嶠憐惜弱小的毛病又發作了罷,桑景行且不提,及閘中其他人雙修,若她不願,自能想出法子避開,可你看她武功進度神速,全賴采補之功,她自己想必也是心甘情願,你竟還憐惜起她來了?這樣的女人有什麼值得你憐惜的?你若是想憐惜,不如憐惜憐惜我罷?”
沈嶠無語:“白茸不值得憐惜,晏宗主就很值得憐惜了?”
晏無師:“今夜我以一敵四,難道不值得憐惜?”
他將沈嶠的手捉來放在自己心口:“你瞧,我的小心肝到現在還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呢!”
就在這時,宇文慶在外面道:“少師,沈公子,我可以進來嗎?”
沈嶠欲將手從晏無師那裡抽回來,卻冷不防對方一用力,自己反倒倒向對方。
宇文慶見裡頭沒聲,以為是默許,便推開車門掀起簾子,乍然瞧見這一幕,整個人都呆住了。
因為從他的角度來看,不像是晏無師的作弄,而更像是沈嶠在投懷送抱。
晏無師看見他目瞪口呆的表情,微微挑眉,惡意頓起,驀地伸手捏住沈嶠的下巴,直接印上去就是一個深吻。
沈嶠驚了一瞬,毫不猶豫抬掌拍向對方,晏無師卻早有防備,直接將攻勢化解,順便點了他的穴道,就著沈嶠毫無反抗之力的姿勢,將他整個人攏在懷裡,低下頭撬開對方的唇舌,強迫他接受自己的入侵。
“嗯……”沈嶠深深蹙眉,不是因為沉迷其中,而是苦於穴道受制無法反抗,饒是他脾氣再好,此時已然火冒三丈,可惜武功不如人,只能任其施為,他被迫仰起修長脖頸,腰際卻被緊緊箍住,牙關因微酸而乏力合上,銀絲順著唇角流下來,施加蹂、躪的人卻不管不顧,兀自將這個吻繼續加深。
這香、豔的一幕令宇文慶完全移不開視線,甚至有些口乾舌燥了。
“看夠了沒有?”晏無師終於松開懷裡的人,轉頭看他。
宇文慶自詡花叢風流,也算身經百戰的人了,此刻也不知是看了不該看的事情,還是為晏無師的氣勢所懾,說話居然結結巴巴起來:“看,看完了……”
晏無師:“看完了,還不滾?”
宇文慶:“……”
他還真就轉身失魂落魄連滾帶爬地離開了。
晏無師回頭看沈嶠,頓時有點無語。因為後者已經暈過去了。
確切地說,被吻暈的可能性不大,約莫是無法反抗加上片刻窒息,簡而言之,是被氣暈的。
晏無師從沒見過這樣的,忍不住笑出聲,順帶嘖嘖兩聲表達了同情:“可憐見的!”
他沒覺得自己玩過頭,反倒覺得祁鳳閣教出來的徒弟太不經玩了。
39
自東吳在此建都,至今數百載,東晉南遷,以長江為險,似乎一併將北方的兵荒馬亂隔絕在外,建康由此成為中原乃至天下最繁華的城市,四方商賈,齊會于此,遊子過客,往來如梭,白日裡游龍走馬,絡繹不絕,入夜則紗燈如織,通宵達旦,秦樓楚館,更是徹夜不眠,香籠繡閨。
像長安鄴城等,雖也為都城,卻因歷盡戰亂,略顯滄桑,更令人人趨向少經戰火,相對安穩的江南,以為天堂,遂有“天下繁花聚建康”之說,如宇文慶這樣的北周官員,雖然嘴上不說,心裡未必對建康城沒有嚮往傾慕,隨他一道來的侍從們不必掩飾,早將豔羨讚歎之意表露無遺,這讓前來接風的陳朝官員心頭自得,忍不住向他們隨手指點介紹這城中風物。
入城之後,宇文慶等一行人自然下榻陳朝提供的行館,晏無師也不例外,他的身份地位擺在那裡,又有救命之恩在,宇文慶自動自覺將正院讓了出來,自己搬到偏院去住,可憐他那名侍妾玉姿,自打那夜受驚之後,一病不起,這陣子纏纏綿綿,直到入城安頓下來之後方才好些。
合歡宗行刺不成,便再無動靜,宇文慶起先還擔驚受怕,後來轉念一想有晏無師在,若讓刺客得逞,他這個浣月宗主豈不得顏面掃地,這對於江湖人而言是比性命還重要的事情,便逐漸放下心來,帶著愛妾盡情遊覽建康城,等待陳主的召見。
這一日,沈嶠正在屋裡聽婢女念書,外頭有人來報,說宇文慶前來拜訪。
茹茹見沈嶠點頭,便放下書本去開門。
宇文慶走進來,先是左右看看:“怎麼,晏少師不在?”
沈嶠笑道:“他與我本來就不同屋,宇文大夫若要找他,便是找錯地方了,不過我聽說晏宗主今日有事,很早就出門了。”
宇文慶嘿嘿乾笑兩聲:“正好正好,少師不在也好,他老人家厲害得很,我每回與他說話,比面見陛下還要緊張!”
茹茹忍不住撲哧一笑。
宇文慶對美人素來寬容,見狀也不動怒,反是朝茹茹笑了一下。
茹茹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宇文慶對沈嶠笑道:“今日天氣甚好,沈公子要不要去外頭逛一逛,建康倚傍淮水,聽說淮水津渡甚多,每處俱有集市,不如出去瞧瞧,順便買些河鮮回來,晚上讓他們做一頓席面如何!”
說罷又想起什麼似的:“你是道士出身,該不會也戒葷腥,要吃素罷?”
沈嶠:“那倒不必,只是我眼睛不便,恐怕要拖累你們的行程。”
宇文慶笑道:“沈公子還救過我的命呢,當時可是我拖累了你,何必這樣客氣?”
沈嶠這次沒再拒絕:“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行館離津渡不遠,宇文慶便沒有乘坐馬車,而是帶著玉姿等人步行出門,他原先還擔心對沈嶠而言不大方便,但對方手裡雖然拄著根竹杖,速度卻並不比他們慢,也不需要任何人攙扶,跟宇文慶並肩而走,幾乎與常人無異。
宇文慶發覺他沒有佩劍出門:“沈公子,你的劍呢?”
沈嶠似乎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不由一笑:“宇文大夫不必擔心,若是遇見敵人,我這竹杖也能抵擋一二,更何況這裡怎麼說也是建康城,有臨川學宮坐鎮,合歡宗的人不至於膽大妄為到敢在這裡下手的!”
宇文慶被他戳中心事,老臉一紅:“難怪我覺得自打入了城之後就平安許多,連少師也放心離開去辦事,原來是如此。”
沈嶠:“陳朝與周國結盟,若讓你在建康城遇刺,他們豈非無法向周帝交代,還談什麼結盟,所以一定會竭盡全力保護你的周全,行館周圍時時都有高手,只不過沒有被你發覺罷了。”
宇文慶湊近他小聲道:“沈公子啊,我知你並非孌寵一類的人物,也從來不敢看輕於你,今日趁著少師不在,我方敢對你說兩句實話,你可知長安城中那些人是如何看你的?”
沈嶠但笑不語。
宇文慶以為他不知道,就委婉道:“他們都說你如今龍困淺灘,不得不依附晏宗主,為了保全自身,連……咳,連風骨氣節也不顧了,你我同行一路,我又蒙你救命之恩,自然明白你斷斷不是如此,但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啊!你若是有機會,還是離晏少師遠些罷,何必任由別人往你身上潑髒水,平白辱沒了你,唉,那些話我聽著都生氣!”
沈嶠知道他一定是因為那天在馬車上看見的一幕,才會說這種話,但他一時半會也沒法解釋太多,只能道:“多謝你的好意,不過你誤會了,我與晏宗主並非那等關係,晏宗主性情有些……反復無常,所以常常會做些出人意表的事情。”
宇文慶:“我懂,我懂,你當然不可能是依附晏少師的孌寵,我也不是對龍陽之好抱有偏見,不過你現在的處境,若與晏少師,那個,咳,互相喜歡,只怕遭遇流言蜚語傷害的人是你,而非晏少師啊!”
沈嶠無奈:“……我們沒有互相喜歡,我也沒有龍陽之好。”
宇文慶:“我懂,我懂,這個是不能宣諸於口的,咱們心照不宣就好!”
沈嶠:“……”
他忽然一句話也不想說了,任憑宇文慶繼續說些什麼,也左耳進右耳出只作不聞。
津渡處人聲鼎沸,雜貨遍地,有不少像宇文慶他們這樣步行前來逛街買東西的,也有的乘坐馬車或騎馬,還有前來送別親人的,或是船隻靠岸的,一時間接踵摩肩,車水馬龍,幾欲互相踩踏。
後邊一匹馬也不知是受了驚還是主人駕馭不好,朝他們沖過來,眾人不得不四下閃避,沈嶠與其他人因此失散,不過他也沒有著急,左右宇文慶身邊也有人保護,他便沿著河邊小攤一路慢慢走回街市,有時聽見攤販吆喝自己感興趣的東西,還停下來摸一摸,攤販見他眼睛不好,裝扮氣度卻怎麼看都與乞丐不沾邊,便也不敢小覷,反倒還熱情推銷自己的貨物。
“郎君,您看看我這些,可都是用上好竹篾編制的,籃子椅子什麼都有,還有些小玩意兒,可以買回去給家裡的小郎君和小娘子玩耍!”他見沈嶠蹲下來,拿起一個竹球便塞到他手裡,“你摸摸,光滑得很,一點竹刺兒都沒有的!”
“是挺光滑的。”沈嶠摩挲著笑道,“那我要一個罷。”
邊上傳來奶聲奶氣的童聲:“阿叔阿叔,我的小竹雞被弟弟弄壞啦,阿爹讓我過來再買一個!”
小販想來與她父母也是認識的:“你弟弟又調皮了啊,不過這兒沒竹雞了,上回給你的那個是最後一個了,編那個要多些工夫,阿叔這會兒正忙著呢,過兩天再給你編罷!”
小女孩兒:“那我在這裡幫阿叔忙,阿叔早點賣掉東西,是不是就可以早點幫我編小雞了?”
小販失笑:“你能幫什麼忙呢,快家去罷,你阿爹阿娘看不見你要擔心了!”
小女孩兒哦了一聲,滿含失望,泫然欲泣。
沈嶠忽然道:“你這裡還有竹篾麼?”
小販疑惑:“有,郎君想買竹篾?”
沈嶠嗯了一聲:“借你的竹篾現編點東西,回頭照價給你錢,使得不使得?”
小販笑道:“郎君太客氣了,自然使得!”
他拿起一把竹篾遞給沈嶠:“您眼睛不便,還能編東西?”
沈嶠也笑:“小時候編過,給弟妹解悶的,還記得一些。”
說是只記得一些,手下動作卻不見慢,手指靈活地給竹子打了個結又繞到後面插入原先編好的暗扣,轉眼間,一隻小雞仔就活靈活現地誕生了。
小女孩兒驚喜道:“小雞,小雞!”
沈嶠將竹雞遞過去,笑道:“不知道你原來那只長什麼樣,隨便編了一隻,長相可能不好看。”
小女孩兒:“好看,好看!謝謝阿兄!阿兄最好了!”
小販在旁邊略有點酸溜溜的:“我比這位郎君也沒長幾歲啊,你喊人家阿兄,卻喊我阿叔!”
沈嶠哈哈一笑。
小女孩兒一蹦一跳走了,沈嶠蹲得有些腿麻,便站起來,將竹篾和竹球的錢一併給了小販,小販推辭不肯要,他還是堅持塞到人家手裡:“請問往哪兒走,可以回外使行館?”
“原來郎君是來陳國出使的使臣?”小販恍然大悟,“行館離這兒不遠,但人多,您眼睛不方便,自己肯定找不著,我帶您過去罷!”
沈嶠向他道謝:“可你這一攤買賣……?”
小販笑道:“不要緊,我天天擔著這些竹貨出來賣,都不值幾個錢,左右都是相熟的,我拜託他們幫忙看一下就是了,您是遠客,怎能讓您在這裡迷路!”
他帶著沈嶠沿著津渡往回走:“大路上人多擁擠,容易迷路,從這裡走小巷反而更快!”
小販攙扶沈嶠的手臂帶他往前,一面笑道:“郎君若在此地多留幾日,不妨在城中多走走逛逛,南方吃食多半精緻小巧,用心得很,您若是吃了個開頭,肯定會……”
破空之聲傳來,細微得令人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小販毫無察覺,依舊在說話,沈嶠卻是面色微變,竹杖一掃便使那根毫針換了個方向沒入牆中。
與此同時,小販的聲音戛然而止,軟軟倒地。
這是因為對方在暗算沈嶠的時候,順道也暗算了小販,沈嶠沒有三頭六臂,他擋得了自己這邊,卻無暇去為小販抵擋,出手終究慢了半步。
“何方朋友藏頭露尾?”他蹲下身察看小販狀況,見對方只是暈過去,方才稍稍放心。
“沈郎對一個賣竹貨的都這樣好聲好氣,為何對奴家卻這般凶?”
伴隨著嬌滴滴的聲音,一股熟悉的香氣飄蕩而來。
沈嶠微微蹙眉:“白茸?”
白茸笑嘻嘻地坐在牆頭,雙腿互相勾在一起,晃晃蕩蕩,手上還捏著一朵不知道從哪裡摘下來的芍藥。
“好久不見呀!”
沈嶠:“上回你半夜刺殺宇文慶,我好像才與娘子見過一面。”
白茸:“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懂不懂?這都多少個秋天過去啦!”
晏無師也罷,白茸也罷,沈嶠都不太習慣應付這種近乎交好的話,只好保持沉默。
白茸眼珠轉了轉,將手中芍藥朝他丟過去:“喏,接著!”
沈嶠反射性接住,還只當是什麼暗器,一摸是朵花,不由愣了一下。
白茸看見他的表情,愈發樂不可支:“你以為我會給你丟暗器麼,在你心裡,我就是這麼個惡毒的人?”
沈嶠搖搖頭:“不是。”
白茸:“不是什麼?”
沈嶠:“你意欲行刺宇文慶的時候,他的侍妾主僕二人原本是逃不過的,你卻沒有殺她們,說明你並非毫無底線的濫殺之人,我該代她們多謝你高抬貴手才是。”
白茸眨眨眼:“你怎知我是手下留情,而不是懶得多此一舉呢?”
沈嶠笑了笑,沒有與她爭辯。
白茸哎呀呀:“你笑起來真好看,本來就該多笑笑,你將我想得這樣好,我心裡歡喜得緊,你讓我親親可好?”
說罷身形一動。
沈嶠還以為她真要親過來,下意識後退三步,才發現對方依舊坐在牆頭上,純粹是在捉弄自己。
白茸笑得不能自已,差點從牆頭上翻下來:“沈郎你怎麼這般可愛,奴家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沈嶠:“你來找我,是否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啦?”白茸笑吟吟道,“好罷,告訴你也無妨,奴家遠遠跟著你,想趁機給你下點毒,然後打暈拖走,可惜啊,你警覺得很,我一直沒找到機會靠近,直到方才,好不容易才能與沈郎說上話。”
她的話半真半假,真真假假,沈嶠不知該不該信,只能暗中提高了戒備。
白茸:“你給那小女孩兒編的小雞真好看,給我也編一個好不好?”
沈嶠一愣,搖搖頭:“手邊沒有竹條。”
他想了想,又將手上的竹條遞出去:“這個竹球先給你玩罷。”
白茸撲哧一笑:“你哄小孩兒呢!”
話雖如此,卻很快將竹球抄走,掂在掌心上下拋著玩。
沈嶠:“白小娘子有沒有想過離開合歡宗?”
白茸奇道:“為何忽然……”
話至一半,臉色已完全沉了下來,語調卻還是漫不經心的:“沈掌教想必是從晏宗主那裡聽了什麼,打從心裡覺得我合歡宗骯髒污穢,不配與你堂堂玄都山掌教說話麼?”
說到最後,已然殺氣騰騰,好像沈嶠的回答如果不合心意,她就要動手了。
沈嶠:“不是。”
白茸翻臉比翻書還快,瞬間又笑顏如花:“還是你想說合歡宗門中男女雙修,不分尊卑輩分,很是不堪,讓我棄暗投明嗎?”
沈嶠蹙眉:“我只是覺得,你可能也不會喜歡待在那裡。”
白茸:“合歡宗是我自小長大的地方,若不在那裡,我又要去哪裡?去浣月宗嗎?還是法鏡宗?在你看來,殺人難道比雙修更好?別人叫合歡宗為魔門,難道浣月宗就不是魔門了嗎?你可別忘了,晏宗主手上沾的血,可比奴家還多呢!若是那些自詡清高的名門正派,別說你現在當不成掌教了,若你還是玄都山掌教,你肯收留我麼?就算你肯,玄都山其他人肯麼?”
沈嶠被她這一連串話問得微微一怔,歎了口氣:“是,你說得對,是我失言了。”
他方才問那句話,其實也並沒有多想,只覺得白茸與霍西京那樣的人,畢竟還是有差別的,留在合歡宗有些可惜。
白茸甜甜蜜蜜道:“我知沈郎覺得我在合歡宗受了委屈,從你連馬都肯拉一把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是個溫柔的好人,像你這樣的好人可不多了呢,奴家會好好珍惜這片心意的,不過這些事情我自有打算,就不勞你費心了!”
“我再給你說個秘密,”她忽然跳下牆頭,飄向沈嶠,伸手去拉他的袖子,雖然後者很快避開,但她也沒有不高興,反倒露出一絲狡黠,“跟著晏無師沒什麼好果子吃,很快就會有災禍降臨,為免被殃及池魚,你還是趕緊離他遠點兒……”
話未說完,白茸驀地臉色一變,卻不是對著沈嶠,而是遙遙望向前方,忽然丟下一句“奴家想起還有要事,沈郎就不必遠送啦”,便走得無影無蹤,這輕功怕是用上了十成十。
沈嶠原還以為是晏無師到來令她溜之大吉,然而下一刻就發現不對勁。
來的不是晏無師。
40
原本隔著一條街巷,吆喝著買賣的喧鬧聲如潮水般褪去,耳朵再也聽不見半點聲音。
沈嶠不用睜開眼,也知道自己還站在原地,並沒有忽然間換了一個地方。
但周圍隱隱有種無形力量,一直在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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