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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溪石--千秋(三)

轉載自秘密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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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從前和晏無師說話容易被氣死,那麼現在就是被氣死然後又被氣活過來,沒有足夠強悍的心志,根本沒有辦法將對話進行下去。
沈嶠歎了口氣,索性閉上嘴巴,什麼也不說了。
但身後的人見他不吱聲,反而將手摟得更緊,一邊將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阿嶠,你為什麼不理我?”
因為我在考慮要不要將你打暈了再帶上路。沈嶠想道,微微側頭,壓低了聲音問:“你既然還記得自己的身份,那你可知道陳恭為什麼要去婼羌古城找玉髓?”
晏無師:“不知道。但玉蓯蓉我是聽過的,此物生長在戈壁沙漠的深處,常年隱蔽於岩縫之間,極難尋得,的確是難得一見的寶物,但陳恭明顯只是要去尋找玉髓,會帶上玉蓯蓉,只不過想放一個餌給我們,讓我們為他奔走罷了。”
即使是在從前沒受傷的時候,沈嶠也很少聽見他用這樣平和的語氣來分析一件事。
沈嶠:“是,我也發現了,但即使沒有玉蓯蓉,他綁走了般娜的祖父,以此要脅,我也不能不與他走這一趟,不過若能因此找到玉蓯蓉,你的傷勢就可以痊癒了。”
晏無師:“其實我的傷在於心魔破綻,玉蓯蓉只能治外傷,助益並不大。”
沈嶠好笑:“可你腦袋上有裂縫,玉蓯蓉能生肌彌骨,不正能派上用場嗎,總得先將外傷治了罷?”
晏無師悶悶道:“其實我不想治好。”
沈嶠蹙眉:“為何?”
他感覺對方現在這副性情,與之前的都不大一樣,倒有點像前幾日剛醒來就朝他露出溫柔微笑的那個。
晏無師:“因為治好之後,我就不一定能與你說話了,難道你更喜歡那個無視你的真心,將你送給桑景行的晏無師嗎?”
沈嶠:“你就是他。”
晏無師:“我不是他。”
沈嶠無語:“那你是誰?”
晏無師沉默片刻:“你叫我阿晏罷。”
沈嶠:“……”
晏無師:“你叫一聲來聽聽好不好,我從未聽過你叫我的名字呢。”
沈嶠木然:“對著你這張臉,我叫不出來。”
晏無師幽怨:“臉皮只是表像軀殼,何必著相?他對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晏無師負心薄情,我卻決不有負于你,阿嶠,你這樣好的人,世間再難尋到第二個,他不珍惜,我來珍惜,好不好?”
前邊的人不再說話,也不再搭理他了,晏無師不死心,還想說點什麼,卻見陳恭的馬忽然緩下來,對方扭頭看了一眼,見二人喁喁私語,不由調侃道:“看來外界傳聞有誤,沈道長與晏宗主的交情好得很,如此我也放心了,有二位鼎力相助,此行不愁找不到玉髓了!”
沈嶠看了看天色,他在這裡住了好幾日,對此地天色也算有些瞭解:“是不是要起風沙了?”
陳恭自然不懂,他帶來的人裡面卻有懂的,慕容沁就道:“不錯,正好前邊就是個小鎮,主公不如先進去歇息一晚,順便換了坐騎,明日再繼續趕路?”
他原先何等傲氣的一個人,此時卻心甘情願喚陳恭為主公,這讓沈嶠不由看了他一眼。
慕容沁神色如常,似乎並不覺得這種主僕關係有辱自己的身份。
他本應尊齊帝高緯為主,如今卻以陳恭為尊……
似乎察覺他的想法,晏無師從背後湊到他耳邊:“慕容家定已私下向陳恭效忠。”
熱氣噴到自己耳朵,沈嶠不由往前傾了一下。
再前行不久就抵達小鎮,陳恭一行財大氣粗,派頭甚大,一去那裡就定下鎮上最好的客棧,但實際上這個客棧在小鎮獨此一家,條件別說比王城,就算比先前般娜家裡,也差了不少,可畢竟此地地處偏遠,能夠找到一個歇腳的地方已算不錯,眾人也沒什麼可挑剔的,吃過飯,各自住下不提。
客棧房間有限,沈嶠與晏無師自然住同一間。
沈嶠並不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人,但陳恭本來僅僅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少年,如今再見,身上卻仿佛隱藏了無數謎團,這謎團興許還關乎他們此行目的與安危,他不能不多關心一些。
“論權勢,陳恭現在的一切都是從齊主身上得來的,若沒了齊主,陳恭等同一無所有,慕容沁本是齊國宮廷第一高手,卻反倒自甘為臣,稱陳恭主公,這本身就是十分奇怪的一件事情。”
晏無師性情大變之後,如今雙目一直追隨著沈嶠,無論沈嶠起身落座,他的視線都緊緊黏在對方身上,沈嶠又不是個四人,如何沒有感覺,只覺得彆扭無比,說罷這番話,不由蹙眉道:“為何一直看著我?”
“因為你好看。”晏無師朝他微微一笑,頓如春風桃花,十裡綻放,寶樹生光,月華晶沁。
“說正事。”沈嶠歎了口氣,發現這個晏無師其實也並不能算很正常,但總歸比之前那個要好一些。
“陳恭之前會武功嗎?”晏無師忽然問。
沈嶠經他提醒,忽然明白自己的突兀之感出在何處了。
陳恭之前何止不會武功,他連打字都不識幾個,又上哪學武功去,只從沈嶠那裡學來一兩招外家功夫防身,可那頂多只能對付一兩個蟊賊,可眼下對方神光內斂,腳步輕盈,明顯武功已經到了一定境界,就算不是一流高手,也能算得上二流,躋身江湖前列了。
短短時間之內,他緣何會有這樣突飛猛進的變化?尋常人的武功須得從小練起,陳恭卻像是平地起了高樓一般,令人疑慮重重。
沈嶠:“還有,之前我說回長安,你卻說來不及,可是因為長安那邊會出事?周主會有事嗎?”
晏無師搖搖頭,他因為今日騎了大半天的馬而面露疲憊,即使他只是坐在馬上,不必費神看路,但他身上本有重傷,路途的顛簸足以令舊患復發。
“我的頭有些疼……”他臉上浮現出一絲痛楚之色,手似乎想伸向頭頂去摸那道傷口。
沈嶠眼明手快將對方的手按住:“別動。”
他以手抵住對方背心,灌入幾縷真氣。
沈嶠如今所練內功出自《朱陽策》,一派中正平和,孰料到了晏無師體內,卻令他痛苦加深,面容幾乎扭曲起來。
不得已,沈嶠只能趕緊住手。
對方周身滾燙,似乎置身火爐之中,之前從未出現過這種狀況。
“晏宗主?”沈嶠輕喚。
晏無師抓住他的手,半昏迷中依舊不忘道:“叫我阿晏……”
沈嶠:“……”
晏無師:“你說的許多事情,我腦子裡都迷迷糊糊的,說不出個所以然,也許晏無師知道,但我並不知道……”
也就是每一個不同的性情,其實並未得到完全的記憶?沈嶠擰眉想道。
“我先睡一覺……”晏無師道,聲音漸趨不聞,說到末尾,眼睛已經合上了。
其實雪庭禪師那些人要殺晏無師,必然不是只要讓晏無師死就萬事大吉了,他們想要阻止浣月宗在北周的勢力擴張,更要阻止浣月宗幫助周主一統天下,所以最終目的還是指向宇文邕,現在晏無師在外人看來已經死了,浣月宗群龍無首,邊沿梅顧著鞏固本門尚且不及,對宇文邕那邊的保護必然有所疏忽,如此一來,別人就會有機可趁。
所以晏無師說的來不及,應該是指宇文邕那邊會出事。
但眼下他們已然來到距離長安十萬八千里的吐谷渾,而且即將進入人跡罕至的荒蕪廣漠,即使不考慮晏無師,有般娜祖父在陳恭手裡,沈嶠也不可能掉頭就走。為今之計,只能繼續深入前行,先助陳恭取到玉髓再說。
隔日一大早,陳恭派人來叫起時,晏無師依舊沉沉昏睡,無論如何也叫不醒。
沈嶠只得將他安排在坐騎前面,自己則坐在他後面,雙手從對方腰際繞至前面攥住韁繩,以防晏無師中途摔下去。
陳恭見狀,遞來一瓶藥:“裡頭是藥丸,可以提神補氣,你給晏宗主吃下,也許會好點。”
沈嶠:“多謝,但我尚不知他病情如何,貿然用藥恐怕不妥。”
陳恭一笑:“你放心,這些藥丸都是枸杞丹參一類的溫和藥材,就算沒效果,也不至於會喪命,若我沒猜錯,他定然是先前與竇燕山那些人交手時受了重傷的緣故罷,若換了往常,我自然是可以袖手旁觀看笑話的,但如今你我都在同一條船上,晏無師出了事,你必然要分心,對我沒什麼好處。”
這話倒也沒錯,眼下晏無師的情形不容樂觀,他體內真氣紊亂,無法再接受外來的真氣,沈嶠根本束手無策。
他接過藥瓶,倒出兩顆喂晏無師吃下。
不多時,後者忽然動了動,咳出一大口血,竟真的緩緩睜開眼睛。
沈嶠心頭一動,若藥丸裡頭的藥材都很溫和,絕對不可能有這種奇效。
他問陳恭:“藥丸裡還有什麼成分?”
陳恭這回倒如實道:“還有人參和雪蓮,方才我怕你顧慮藥性猛烈不敢給他用,所以沒告訴你。”
沈嶠問晏無師:“你感覺如何?”
對方沒說話,耷拉著的眼皮略略掀開,似乎看了他們一眼,複又合上,勉強在馬上坐直身體。
但面色冷白,額頭隱見汗濕。
陳恭道:“看來上路應該是沒問題了,那便走罷。”
他似乎很急於前往目的地,雖然並未過於明顯流露出來,但沈嶠能夠感覺得到。
小鎮上沒有駱駝可以替換,眾人只得騎著馬往前走,所幸地形並非全然沙漠,處處依舊可見裸岩,顯示他們仍處於戈壁地帶。
一路上晏無師沒再與沈嶠說過話,只趴在他背上昏昏欲睡。
他還活著這件事,本身就是很招眼的存在,但陳恭一行人裡,包括慕容沁等人在內,竟都無人在他這裡投下過多的注意力,他們似乎另有目標,而這個目標比晏無師重要得多。
馬在戈壁上寸步難行,風沙漸大,眾人只能下馬,牽著馬繼續前行,江湖人腳程快,走了大半日,從清晨到黃昏,竟也距離小鎮已經走出老遠,觸目俱是黃沙漫天,饒是武功高手也無能為力,好在眾人早有準備,披風頭巾齊齊遮住頭面,這才免於吃一嘴沙子的下場。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其貌不揚的中年人,沈嶠不認識,陳恭也沒有介紹的意思,但對方顯然不會武功,跟慕容沁等人不是一撥的,陳恭帶他同行,為的是要讓對方探路。
對方手裡拿著個羅盤高坐馬上,負責辨認方向,自然有人為他牽著馬。
忽然間,他高高揚起手。
幾乎下一刻,慕容沁高聲道:“停!”
所有人都停住腳步,瞪著中年人的背影。
對方低頭看了半天羅盤,轉身一路小跑到陳恭面前,拿著頭巾胡亂往臉上一擦,將汗水抹去:“主公,有些,有些不對勁,羅盤到了此處就辨不出方向了!”
陳恭皺眉:“你之前不是說往這個方向走麼?”
中年人頂著陳恭的灼灼目光,差點連話都說不完整:“是,是!可現在……您瞧!”
他將羅盤遞過來,陳恭一看,上頭的指標正瘋狂轉動,根本停不下來。
陳恭自然看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中年人賠笑:“若小人沒有猜錯,這下面應該就是您要找的婼羌古城,它裡頭肯定有些東西存在,以至於擾亂了羅盤的指針,說不定正是您要的玉髓,可現在也因為受其干擾,小人根本沒法找出古城真正的入口在哪裡!”
眾人舉目四顧,但見黃濛濛一片沙子,將天與地的界限都模糊了,偶爾能看見的也是近處裸岩,所謂的古城遺址,半點都見不到。
陳恭問慕容沁:“你怎麼看?”
慕容沁想了想:“主公,要不等風沙停了再作打算?”
陳恭皺眉:“但這裡也沒有可以避風的地方。”
他看回中年人:“我們是要繼續走,還是就地停下,你給個准話罷。”
他的話輕描淡寫,但對方絕不敢隨意糊弄,中年人猶豫不定,生怕眾人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走了岔路,而自己更要因此掉腦袋,當下急得抓耳撓腮:“這,這……”
陳恭冷冷道:“好好想了再答。”
中年人生生打了個寒顫,脫口而出:“繼續往前罷!”
陳恭:“你確定?”
中年人:“是是!小人來帶路罷,從羅盤反應來看,應該就在這一帶沒錯了,多轉轉總能找到的!”
陳恭:“那就走罷。”
眾人繼續往前,沈嶠跟在後頭,他回頭看了趴伏在馬上的晏無師一眼,遲疑片刻:“你現在是晏無師,還是誰?”
對方從衣袍下面悄悄伸出一隻手,握住他執韁繩的手腕:“是我,阿晏。”
“……”沈嶠無語之餘,卻也暗暗松了口氣。
他雖然救了晏無師,可內心深處,並不想與對方有過多接觸。
晏無師性情大變之後衍生出來的所謂“阿晏”與“謝陵”,無論哪一個,在沈嶠看來,都要比原主好說話得多,起碼面對他們的時候,沈嶠可以勉強當他不是晏無師,而是另外兩個人。
突然地,前面有人驚聲喊道:“主公,他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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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眾人定睛望去,果然不見了中年人的身影,前方黃沙越發混濁,狂卷著在平地打旋,能見度降到最低,別說中年人了,沈嶠甚至也辨認不出風沙之中哪個是陳恭。
慕容沁勉力上前拉住陳恭,高聲道:“風沙太大,主公且到旁邊暫避罷!”
陳恭咬咬牙:“不行,我們中間沒有在這一帶認路的,得跟緊他!”
這話剛說完,風沙就刮得更大了,抬頭便可望見天烏沉沉夾著黃沙席捲而來,眼睛被沙子磨得眼淚直冒,視線變得模糊不清,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便絕世高手也不可能與天地抗衡,只能將頭巾披風攏得更緊一些,但風沙使得所有人寸步難行。
沈嶠緊緊抓住晏無師的手腕,儘量弓著背減少前行阻力。
馬匹受驚,不安掙動起來,沈嶠一不留神,韁繩就從手中脫開,等他再回過頭的時候,已經不見了馬的蹤影。
耳邊風聲狂嘯,四目俱是迷黃。
“主公,往這邊……”
沈嶠依稀聽見慕容沁如是說道,他快走幾步上前朝那個方向趕過去,卻不料腳下一個踩空,整個人直接往下滑去!
下面仿佛是個無底深淵,坡度極陡,沈嶠竟感覺自己下墜許久都沒有踩住腳下實地。
如是過了片刻,他方才覺得坡度稍有減緩,沈嶠一手按住身後石塊,穩住身形,在斜坡上立身。
入目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但這對於他而言反倒有種久違的熟悉感。
原本在耳邊呼嘯的風聲消失不見,四周變得一片寂靜。
唯獨下面傳來呼吸聲,急促而微弱。
“是誰在那裡?”沈嶠問道。
對方呼吸一頓,半晌,才弱弱道:“……是我。”
沈嶠摸索斜坡走向,幾個縱身躍向聲音來源:“你怎麼會下來了?”
他明明記得自己下墜之前已經及時鬆開對方的手了。
晏無師:“阿嶠,我的手好像脫臼了,頭也好疼……”
沈嶠:“……”
腦子本來就有縫,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能不疼嗎?
他只好走過去:“哪只手?”
晏無師:“右手。”
沈嶠摸索過去,將他的骨頭復位,對方悶哼一聲,也沒叫疼。
“你就在原地等我罷,我去前方看看。”沈嶠對他道。
誰知剛要邁步,袍角就被抓住。
沈嶠:“你現在起來走動不會頭疼麼?”
晏無師:“……嗯。”
沈嶠不願在對話上耽誤太多時間,他也怕這裡方向不明,回頭未必找得見人,便道:“那行,我們走慢些,先找到陳恭他們再說。”
兩人說話聲調雖輕,卻依舊有空曠縈回之感,可見此處應是在地底下,而且空間不小,說不定是洞窟一類的存在。
但這一切發生得有些離奇古怪,容不得他們不心生警惕。
腳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塊,一不小心就會被絆倒,但這些石塊並非隨意存在,恰恰相反,沈嶠彎腰摸了幾塊,發現它們切割平整,都有規整的線條,上面隱隱還有細紋,可知是後天打造。
晏無師:“婼羌?”
興許因為摔下來時再次震傷腦袋的緣故,他的聲線有些顫抖,能不開口就不開口,將“這裡會不會就是他們說的婼羌”直接濃縮為兩個字。
沈嶠嗯了一聲:“有可能。”
他從懷中摸出火摺子點上。
火光只能照亮周遭一小片地方,但等沈嶠看清他們身處的位置時,心頭不由咯噔一聲。
他們現在站著的,其實還不是真正的底部,因為就在他們旁邊不遠幾步,地勢又陡然下陷,形成一個巨大深坑,一眼望不見底,如果他們方才不是落在這裡,而是沖勢再猛一些,直接掉進那個“深淵”裡邊,這會兒還不曉得是什麼光景。
就在這個時候,晏無師在他耳邊輕聲道:“阿嶠,我方才似乎看見前面有個人影。”
沈嶠:“你看清是誰了嗎?”
晏無師說了一句令人寒毛直豎的話:“好像不是人。”
他們手裡拿著火摺子,在黑暗中本身就是極為顯眼的,如果陳恭他們真看見了,沒道理不出聲。
但他們腳下只有一條路,不往前,就只能後退。
沈嶠道:“那就往反方向走罷。”
小徑並不寬敞,只能容納一人通過。
火光搖搖欲滅,黑暗卻廣袤無邊,這種情況下,人變得渺小無比,仿佛隨時會被黑暗所吞噬。
晏無師忽然道:“你之前看不見時,心裡是什麼感覺?”
沈嶠微微一怔,沉默片刻:“沒什麼感覺,習慣了就好。”
晏無師:“為什麼不恨?”
沈嶠想了想:“怨是有的,恨談不上。背負太多會很累,這世間固然有許多心懷歹意的人,可同樣有更多願意伸出援手的人,我想記住他們,而非那些只會讓人絕望痛苦的事情。”
晏無師歎了口氣:“可我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對你不好的。若沒有你,陳恭也不可能像今日這樣風光,可他非但沒有記住你的恩情,反而恩將仇報,要脅你與他一起來探若羌。”
沈嶠淡淡道:“也有好的,你不知道而已。當日我被你親手送到桑景行面前,不得不自廢武功與他同歸於盡,當日我們在湘州城外救的那名少年,恰好正是住在白龍觀裡的小道童,若非他及時援手,此刻我也不可能站在這裡與你說話了。之後合歡宗的人上門,白龍觀主明知將我交出去可以倖免己身,卻仍以身相代。有這些人在,我怎敢放任自己一心沉浸仇恨之中?沈嶠的心很小,只容得下這些好人,不值得我去惦記的人,我連恨都不會分給他們。”
晏無師:“那晏無師呢,你也不恨他嗎?”
沈嶠:“若不是因為你死了,很可能影響北周乃至天下局勢,我們不可能在這裡說話。”
晏無師笑了:“其實你還是恨的,只是你的心太柔軟仁厚,連恨一個人都不長久。阿嶠,你的弱點太明顯,所以誰都可以借機要脅你,就像陳恭。當時你哪怕拿下陳恭,威脅他交出般娜祖父,也比現在跟著他來到這裡要好。”
沈嶠:“不錯,當時我的確可以那麼做,但那樣一來,你就跑不掉了,你的意思是暗示我只管扔下你對嗎?”
晏無師輕輕道:“不,但我明白先前那個我,為什麼要這樣對你。因為他生性多疑,從來不相信任何人,哪怕你再好,他也總想將你心底黑暗的那一面勾引出來。他卻不知道,你就是你,這世上也許有千千萬萬個陳恭,卻只有一個沈嶠。”
沈嶠歎了口氣:“我現在有點相信你真的不是他了,因為晏無師絕無可能說出這樣的話。”
晏無師溫溫柔柔道:“我自然不是他,我叫阿晏啊。”
沈嶠:“……你不是頭疼嗎,怎麼方才還能說那麼多話呢?”
晏無師不吱聲了。
說話的工夫,兩人一前一後走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
沈嶠忽然停下腳步。
火摺子燃盡最後一點光,在黑暗中倏地沉寂下去。
他的聲音裡有著疑惑:“我們好像繞了一圈?”
小徑盡頭,有一個黑漆漆的洞口,與他們方才在那邊看見的一模一樣。
“難道這裡本來就是一個圈,我們只是從一頭來到另外一頭?”
他這話剛說完,前方就有人道:“可是沈道長?”
是拓跋良哲的聲音。
沈嶠揚聲回道:“是!你在哪裡?”
拓跋良哲:“我剛剛也是從上面掉下來,撞到頭暈了過去,才剛醒,請問沈道長可曾見過主公他們?”
沈嶠:“沒有,我們下來之後一直走不出去,你有什麼發現?”
拓跋良哲:“這裡有個門,後面好像是一條階梯,但太暗了,我也看不清楚,落下來的時候身上的火摺子也掉出去,你那裡可還有?”
沈嶠:“有,還有一個。”
不管大家各有什麼立場,目前都處於合作關係,要想有突破就得同心協力。
沈嶠點亮火摺子走過去,拓跋良哲果然站在洞口的位置等他們,走近了看,不難發現他額頭上果然也有一大塊血漬。
拓跋良哲:“你們方才發現別的地方有路嗎?”
沈嶠:“沒有。”
拓跋良哲:“那看來只能去下面看看了。”
就在這個時候,沈嶠忽然看見拓跋良哲身後出現一隻毛茸茸的手,五指儼然,指甲泛紅,正要搭上他的肩膀。
對方無聲無息近前,竟連他們也沒察覺,也不知是人是鬼。
沒等沈嶠開口,拓跋良哲似乎也感覺了不妥,直接回身一劍刺去。
但劍沒有插入對方身體,卻像遇上一堵銅牆鐵壁,劍尖竟還微微彎了一下。
拓跋良哲飛快後退,沈嶠將火摺子塞到晏無師手裡,一邊抽出山河同悲劍,飛身上前。
對方身形高大粗壯,不像同行裡的任何一個人,沈嶠想起剛剛晏無師說的“非人”之語,心頭不敢大意,劍身灌注真氣,泛出隱隱白光,即便對方是銅牆鐵壁,這一劍下去也能刺穿。
但那怪物雖然看著笨重,身形卻極靈敏,左騰右挪,居然能夠避開沈嶠的劍,它似乎更鐘意拓跋良哲,五爪一張就朝對方抓過去。
離得近了,沈嶠便感覺一股腥膻之氣撲面而來,那怪物渾身毛茸茸的,眼珠子泛著幽幽綠光,看著像是一隻猿猴。
說時遲,那時快,拓跋良哲本以為沈嶠分擔了大部分壓力,沒想到對方鍥而不捨又朝自己撲過來,他右邊就是無底深淵,後面則是晏無師,可以騰挪閃避的空間委實太小,不得已,他只能往左邊石壁上攀爬,幾個縱身,人便躍上幾丈高。
誰知猿猴緊追不放,竟也能跟在後面攀爬,速度比他們這等高手居然還要快上三分,眼看就要抓住拓跋良哲。
拓跋良哲往旁邊一沉,然後做了一個沈嶠預想不到的動作。
他伸手抓向晏無師,準備將對方擲向猿猴,以此讓自己脫困。
但沒想到這一手伸過去,卻撲了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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猿猴撲著拓跋良哲齊齊跌入深淵,空曠之中只餘拓跋良哲的驚呼聲,久久縈繞。
原本應該被拓跋良哲用來當擋箭牌的晏無師,此時卻貼在石壁上喘息,面色蒼白如鬼,在搖曳不定的微弱燭火中,泛出一絲近乎漠然的冷硬感。
沈嶠松一口氣,上前為他把脈:“你沒事罷?”
入手對方似乎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任他按在手腕處。
沈嶠眉頭擰緊,卻不是因為他的反應:“你體內的真氣怎麼越發紊亂了,直如群雄逐鹿一般!”
晏無師:“我方才動了真氣。”
沈嶠竟從他這句短短幾個字的話裡聽出油盡燈枯之感,不由吃了一驚。
沒等他有所反應,對方已如玉山傾頹,整個人朝沈嶠歪過來。
沈嶠不能不將人攬住,觸手一片冰冷,他毫無準備,生生被激得一顫。
這種情形倒有點像當日在陳國,晏無師與汝鄢克惠交手之後走火入魔的反應。
但實際上他今日的病根,的確也是從那日就開始埋下了的。
晏無師也在發抖,這讓他下意識想要貼近沈嶠,多汲取一點溫暖。
因他之前的狀況,沈嶠不敢再隨意給他灌注真氣:“你感覺怎樣,若是不能走,就先在這裡歇息片刻罷。”
晏無師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走……”
沈嶠歎了口氣,彎腰將他負在背上,以劍拄地,朝洞口走去。
曾經獨步武林,睥睨群雄的晏宗主只怕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有這麼一天。
他們身上已經沒有火摺子了,但方才熄滅之前,沈嶠看見洞口下面果然有一條階梯,極其陡峭,但既然有階梯,說明那下面必然曾經是人居住過的地方,此處十有八九,的確就是陳恭要找的若羌古城。
沈嶠背上的人依舊在微微顫抖,但對方意志力極強,半句話都不肯洩露出來。
方才那只攻擊他們的猿猴,想必已經在此處許久,那麼它會抱著拓跋良哲一起往下掉,是不是說明下面其實也並不是他們想像中的深淵,而是另有去處?
沈嶠一步步往階梯下麵走,一面分神想道。
晏無師啞聲道:“我不是你那個阿晏。”
沈嶠嗯了一聲:“我知道。”
從剛剛對方看著拓跋良哲跌落下去的神情,再到自己搭上他命門時的反應,他就知道晏無師體內的性情應該是又變了。
幾天相處,總結下來,沈嶠也大致發現一些端倪。
一種就是他最原本的性情,姑且將其稱之為晏無師。
一種是會叫他美人哥哥的“謝陵”,這副性情帶了些天真,防備心卻同樣還是很重,不愛開口,但能夠信任他,也許是因為醒來之後沈嶠是他看見的第一個人,也許是因為他能感覺到沈嶠沒有惡意,總之這個“謝陵”讓做什麼就做什麼,算是極為省心了,真正的晏無師,絕不可能這樣做。
一種則是方才一直在與他對話的“阿晏”,這個性情脾氣比較溫和,可以討論一些事情,算是晏無師所有性情之中最容易相處的了。
沈嶠:“那你現在是誰?”
晏無師回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話:“我是他,但又不是他。”
他體內真氣亂竄,此刻想必是極為痛苦的,可若不想專注於痛苦之上,又不能不借說話來轉移注意力。
沈嶠:“所以你不是晏無師,不是謝陵,也不是阿晏?”
晏無師:“我不知道,腦子裡一團糟,有時想起一些事情,有時又覺得那些事情並非發生在我身上,也許一刻鐘前我做了什麼,連自己都不知道……”
沈嶠對此情形已經習慣:“等找到玉蓯蓉,你的情況應該能有所好轉。”
晏無師:“玉蓯蓉只能治外傷,對內傷是無效的。”
沈嶠:“那要如何才能恢復原狀?”
晏無師:“等我將《鳳麟元典》上的破綻彌補。”
沈嶠:“那個魔心破綻,從前你不是曾過說彌補不了麼?”
對方帶了點詫異的聲音回蕩在走道裡。
晏無師此刻不記得許多事情,但他卻還記得“自己”從前是如何對待這個人的,親手將他送到桑景行面前時,對方的眼神幾乎能映出心如枯槁,他對“自己”說:我一次次遭遇背叛,不是因為我太天真,是因為我相信世間總有善意,若是沒有我這樣的傻子,晏宗主又從何處獲得樂趣?
可這才過了多久?
這人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情,來重新面對“自己”的。
“我已經找到辦法了。”他淡淡道。
胸腔裡仿佛還能殘留一點暖意,那是“謝陵”和“阿晏”留下來的,每當想起這人時的感覺。
但晏無師此刻卻強行將其抹去,目光落在沈嶠前方不遠處。
“那裡有人。”他道。
幾乎是同時,沈嶠頓住腳步。
他也聽見了,轉瞬即逝的粗重呼吸。
“誰在那裡?”沈嶠出聲。
黑暗中,一雙幽幽泛綠的眼珠子像兩盞幽冥燈火,浮在半空,盯住兩人。
與此同時蔓延開來的,是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這座許多年無人問津的若羌古城,果然危機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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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嶠站住不動,對方也沒有再前進一步,兩相對峙,形成一種詭異的氛圍。
這雙綠幽幽的眼神,沈嶠方才已經在那只猿猴上看見過,此時再看見這樣一雙眼睛也沒有太多意外了,只覺得有點奇怪,這種封閉荒蕪多年的古城遺址,為何會出現那麼多猿猴?
難道它們不吃不喝,就能在這裡生存幾百年?
見沈嶠按兵不動,並沒有表現出半點急躁的模樣,那雙眼睛反倒按捺不住了,它在黑暗中閃了一下,綠色消失,一切重歸黑暗,血腥味很快也逐漸遠去。
就這麼輕易地走了?
階梯很長,而且沈嶠摸索到,在階梯兩旁的牆壁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花紋雕刻,可見當年這裡也曾是一座繁華的城池,婼羌被樓蘭吞併之後,從此就消失在史書上,連帶那些臣民百姓和無數金銀財寶,也不知是被樓蘭所掠,還是就此湮沒,總之漫漫歷史長河,再無他們的隻言片語。
他背著晏無師一步步走下去,空遠黑暗之中,步伐被無限放大,晏無師因為受傷而無法訝異的呼吸略顯粗重,一直在沈嶠耳邊縈繞,帶著微微熱氣,還有山河同悲劍一下下落在地上探路的聲音,這些細節都讓沈嶠產生一個錯覺:這條路似乎永遠也走不完。
既然走不完,何不停下來歇息一下呢?
無論再走多遠,反正也是出不去的。
後頸傳來一陣冰涼,晏無師的手忽然摸上來,令沈嶠不由自主打了個激靈。
這裡常年氣息封閉,人待久了難免會產生窒悶感,腦子變得遲鈍,自然容易昏沉。
方才沈嶠一直在想猿猴的事情,一時沒留神,差點也中了招。
“多謝。”他道。
晏無師沒有回答。
沈嶠也習慣了,這人現在體內真氣紊亂,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常常在幾種性情之間轉換,眼下這種想必是不太愛開口說話的。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忽然間,沈嶠感覺腳下階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地,兩旁的牆壁也沒了,但這種情形更令人難受,因為誰也不知道這片空地到底有多大,腳下會不會冷不丁就出現陷阱。
一把劍遞向沈嶠面門,無聲無息,冷若秋水的劍身在黑暗中也泛不出任何光澤。
但沈嶠曾在黑暗中待了許久,他習慣了用耳朵來傾聽一切,耳力異常敏銳,劍尖離他的眼睛尚有一寸,他便已騰身而起,往後飛掠,橫劍而出,錚的一聲,對方洶洶來勢登時被化於無形。
“何方妖孽!報上名來!”
沈嶠還沒說話,對方反倒先質問起來。
他啼笑皆非:“閣下又是誰?”
對方倒聽出他的聲音了:“沈道長?”
沈嶠:“你是?”
對方:“我是楚平,跟著主公一起來的。”
跟著陳恭一起來的有十數人左右,除了慕容沁這些一開始就認識的之外,其他人與沈嶠幾乎沒有交流。
沈嶠嗯了一聲:“陳恭呢?”
楚平:“主公他們在前面,方才有只像猴子的怪物叼走了我們兩個同伴,我還以為你也是……失禮了,沈道長請跟我來!”
他的聲音驚悸未定,說話猶帶喘氣,可見剛才也經過一場惡戰。
沈嶠:“此處可有陷阱?”
楚平:“沒有,這裡應該是一個露臺,但前面會有拐角,主公他們就在拐角後面。”
沈嶠根據楚平的腳步聲來判斷方向,跟著他一路往前,走了片刻,就聽見前面有人道:“誰?”
楚平:“是我,慕容家主,找到沈道長他們了。”
慕容沁的聲音有一絲緊繃:“快過來!”
楚平也跟著緊張起來:“怎麼了,是不是那猴子又來了?”
慕容沁沒說話,隨後黑暗中嚓的一聲,他手中多了一朵火光。
借著火光,沈嶠看見慕容沁旁邊還站著其他人,但數目明顯比進來時要少了一些。
陳恭看見沈嶠他們,臉上露出松一口氣的表情:“還好你們沒事。”
沈嶠:“這是怎麼回事?”
陳恭:“狂風刮走原本被細沙覆蓋的深坑,下面連著婼羌古城,所以我們就掉下來了,不過這裡頭很大,我們落下時方位並不一致,所以失散了一陣。”
沈嶠:“我們現在又該往哪裡走?”
陳恭倒是有問必答:“方才探了一下,若是沒有猜錯,此處應該是原先的城郭進內,玉髓生長在地底,我們還要找到城池通往地下的通道,繼續往下走。”
沈嶠:“這座城市被湮沒於風沙之下,至今已有數百年,即便有通道,也早就堵死了,即便乾糧耗盡,也未必能找得到。”
陳恭:“你放心,來之前我曾見過若羌當年大致的城池地形,約莫知道那條通道在何處,當年婼羌人在王城北面建了祭台,那通道應該就在祭台下面,現在我們只要找到北面的祭台即可。”
“這裡有些怪物,方才你們應該也遇見了,應該是常年在這裡生存的猿猴一類,它們耳目靈敏,又習慣了黑暗環境,身形不遜江湖中人,接下來小心些,別再重蹈了覆轍。”
這話不僅是說給沈嶠聽的,更是說給同行那些下屬聽的,想必方才的確因故折了幾人,眾人當即齊聲應下,由慕容沁帶路,跟著火光往裡走。
人一多,大家似乎彼此都有了點依靠,頓時安心不少,尤其沈嶠加入,他們親眼目睹此人在吐谷渾王城內獨面竇燕山與鬱靄而不落下風之後,心裡已經將沈嶠劃撥到一流高手層面上去了。
此時昆邪之死尚未有太多人知曉,等這個消息散佈開來,怕再沒有人敢以昔日眼光看輕沈嶠。
江湖就是這般現實,隱藏在豪情壯志,三尺劍鋒之下的,同樣是大浪淘金,強者為尊。
那些隱匿在黑暗中的猿猴似乎也因為畏懼他們人多而不敢出來,一路坦途,走了許久,照理說,哪怕是當年還未滅國的時候,身為一個小國,王城自然不會大到哪裡去,這段距離足夠他們從城郭南邊走到北邊了。
但眾人雖有疑惑,因身份有別,也不敢輕易開口詢問陳恭,唯獨沈嶠道:“我們還要走多久?”
陳恭也有些不確定,畢竟他從齊國宮闈裡看見的是漢代遺留下來殘缺不全的地形圖:“應該快到了。”
然而就在這話剛說完沒多久,同行中便有人忽然低低叫了一聲:“六郎不見了!”
緊接著又是一聲驚呼:“這是什麼!”
為了節省火摺子,一行人中就只有慕容沁點了一個,沒等慕容沁將火摺子迎過去,有人已經手忙腳亂從懷裡摸出一個想要點亮,可因為過於緊張,手哆哆嗦嗦,火摺子直接掉到地上。
慕容沁快步走過去,火光往地上一照,但見方才掉下去的火摺子上面多了一隻毛茸茸的蜘蛛,渾身灰黑色,不算上腿,竟還有成年男子的巴掌大小,而在它的背甲上有三道白色痕跡,看上去就像一個人閉著眼睛,待那蜘蛛爬動起來,“眼睛”又會睜開,如眨眼一般。
眾人幾曾見過這樣詭異的情形,也談不上害怕,但登時只覺寒毛根根豎立,說不出的噁心難受。
有人忍不住揮劍過去,一劍將那蜘蛛斬成兩半,然而瞬間又有更多的小蜘蛛從它腹中湧出,紛紛爬向眾人的腳面。
“六郎!那是六郎!”
又有人點亮了火摺子,火光往遠處晃了晃,就看見一具屍體倒在那裡,還穿著他們熟悉的衣裳,但整個人都已經乾癟下來,皮膚直接貼在骨頭上,頗為可怖。
“不要讓這些東西近身!”慕容沁厲聲道。
說話的當口,他的劍已經出鞘,幾道劍光一過,將那些企圖爬向他與陳恭的蜘蛛都立斃於當場。
但其他人就沒有這麼幸運了,小蜘蛛爬得奇快無比,順著腳面褲管往上爬,看到有縫隙就往裡鑽,一旦接觸到溫熱的皮膚,便會注入毒液,令人產生麻痹感,從而被吸光了血也渾然不覺,連半點聲息都沒有。
轉眼間又有兩三人倒下,這些人都只會點拳腳功夫,跟在陳恭身邊跑前跑後形同雜役小廝,此時完全來不及反抗,便與那六郎一般,無聲無息地倒下去。
其他人見狀大駭,哪裡還敢輕忽大意,都紛紛亮出兵器朝那些蜘蛛砍殺,但蜘蛛太小,又有一些不知從何處源源不斷湧出來,四周昏暗加上緊張,眾人難免疏忽,砍中幾隻大的,難免又有小的爬出來,竟是殺之不盡,防不勝防。
唯獨沈嶠那邊,山河同悲劍的劍幕之下,竟沒有一隻蜘蛛能近身,他將晏無師護在身後,劍氣將兩人都包圍得滴水不漏,黑暗中如白色瀑布,光彩耀目,令人移不開眼。
蜘蛛欺軟怕硬,眼見近不了沈嶠的身,又調頭紛紛朝別人湧去。
陳恭怒而訓斥手下人:“誰讓你們刺它肚子的,直接放火,一把火燒了啊!”
他自己也沒閑著,一手持劍,一手將火摺子往地上晃,蜘蛛畏懼火光,果然不敢上前,他趁機燒死一部分,但火摺子畢竟有限,眼看蜘蛛一波接一波源源不絕,陳恭這邊的人卻已經死了好幾個,他不得不指揮眾人:“往前跑!”
但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這個時候,眾人只覺背後一陣涼風,還未來得及反應,又有人慘叫一聲往前撲倒。
“是妖猴!那些妖猴又來了!”有人大驚失色地喊起來。
前後狼後有虎,想跑也跑不了了,眾人恐懼之中,下意識往慕容沁和沈嶠那邊聚集,只因兩人在隊伍中實力最強,至今依然遊刃有餘,毫髮無損。
但沈嶠自己其實也不輕鬆,兩隻猿猴同時朝他撲過來,他一面要應付前面的蜘蛛,一面要對付兩隻猿猴,還要護著晏無師,可謂一心三用,分、身乏術。
那些猿猴就像陳恭說的,在黑暗中待久了,已經養成夜視的能力,它們就像暗處狡猾的獵手,冷眼看著眾人在蜘蛛的圍攻下團團轉,等待最佳時機出手,務求一擊必中。
刀劍鏗鏘之聲響徹不絕,但許多人都發現一劍刺出去,明明看著能夠穿透猿猴的胸膛,但要麼不是被皮毛之下堅硬如鐵的皮膚硬殼所阻擋,要麼就是猿猴往往總能在最後一刻逃脫,幾個回合下來,他們要掛心那些吸人血的蜘蛛,還要應付精力無窮無盡的猿猴,完全疲於奔命,很快身上都掛了彩。
那些猿猴的指甲好像也有某種毒素,被它們劃過的傷口隨即開始火辣辣發疼。
“這些猿猴和蜘蛛是天敵,它們一出現,蜘蛛就都退了。”
晏無師忽然道,他的聲音黯啞乏力,沒了從前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狂妄,但一出口,卻總有種令人不由自主集中注意力去傾聽的力量。
聽見這句話的所有人都是一愣,在與猿猴交手的間隙,許多人往地上看去,果然看見令人見之變色的蜘蛛通通不見了。
沒了蜘蛛的掣肘,仿佛放下心頭大石,眾人精神頓時為之一振,一時真氣滌蕩,劍風橫掃,將那些猿猴逼得也退了一退。
但好景不長,伴隨著黑暗中突然響起一聲長長的嘶鳴,如婦人慟哭,那些猿猴的攻擊力複又猛烈起來,有些被眾人真氣拍傷之後竟還不管不顧撲上前,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勢。
沈嶠對晏無師道:“這想必是猿猴首領在指揮的緣故,必須將他擒下才能太平,你往慕容沁那裡躲,我去找一找那首領,興許一時半會顧不上你。”
晏無師嗯了一聲,半句多餘的話也沒有。
但他們兩人本就不是朋友,當然目前也談不上敵人,以目前的性情來說,與本尊有所不同,但卻同樣涼薄,若說出什麼“小心”之類的話,沈嶠反倒要驚訝了。
他見晏無師貼著牆壁隱入突出的罅隙之中,一時半會不會被猿猴發現,便縱身往牆壁上一躍,借著突出的裂縫充作落腳處,起起落落幾個回合,朝方才的叫聲來源處躍去,很快隱入黑暗中。
沈嶠道袍飄揚,足下無塵,一手握劍,若換作光天化日之下的環境,只怕大有仙人風範,定會引來無數注目,只可惜在此地,眾人尚且自顧不暇,惟有晏無師朝他消失的身影深深望去一眼,然後他並未像沈嶠交代的那樣托庇于陳恭和慕容沁,而是繞過眾人,朝黑暗更深處走去。
沒有人注意到他的消失,沈嶠更不知道,他閉上雙目,側耳搜尋猿猴首領的存在,但對方自從叫過那一聲之後就再無聲息,只能憑藉印象往前探尋。
底下短兵交接的聲音越來越遠,沈嶠屏住呼吸,將自己與身後的殘垣斷瓦融為一體,細細感受黑暗帶來的無邊靜謐和未知。
忽然間,叫聲再度響起!
哀哀綿長,繼而尖利起來,仿佛號角與信號,令底下的猿猴再度瘋狂朝陳恭等人群起而攻。
就是現在!
——
鳳雛清鳴一般,山河同悲劍出鞘!
沈嶠足尖一點,整個人便躍向黑暗。
黑暗之中毫無憑藉,他卻能淩空而行,這一劍無任何花哨,卻奇快無比,劍光幾乎將整個人也包裹其中,化作一道白虹當空掠過,白中泛紫,紫氣東來,疾射向聲音來處!
及至半空,劍光大盛,那猿猴不是死物,自然也察覺危險,但它身為猿猴首領,在這古城遺址裡為王一方,呼風喚雨已久,乍然看見竟有人敢挑戰自己的權威,第一反應不是轉身逃跑,而是被激怒地朝沈嶠撲過來。
在劍光的照耀下,沈嶠這才發現那猿猴竟是人首猴身,與其它猿猴不同,更詭異的是,毛茸茸的人臉上長著一雙泛綠光的眼睛,怨毒地盯住沈嶠,一雙利爪挾著血腥氣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味,根本無視沈嶠的劍光,泰山壓頂般當頭壓下!
沈嶠忽然想起那怪味是什麼了,那是方才蜘蛛死了一地之後散發開來的味道,這些猿猴在地底下那麼久,又沒有別的食物來源,以蜘蛛為腹中餐,久而久之就成了蜘蛛的天敵,所以方才它們一出現,蜘蛛就會四散逃跑。
但現在忽然多了這麼多人,在猿猴眼裡就等於多了一堆食物,它們自然被吸引過來,窮追不捨。
猿猴不知劍光厲害,以為自己一身皮毛堪比銅牆鐵壁,無所畏懼,一掌拍來,虎虎生風,挾著腥氣,若被它拍個結實,非得腦漿迸裂不可。
兩者狹路相逢,真氣挾裹劍光,直接就破開猿猴胸膛的皮毛肌膚,劍尖生生刺入一寸。
猿猴首領吃驚兼且惱怒,當即就尖利地嘶叫一聲,原先圍著陳恭等人不放的那些猿猴聞聲竟紛紛捨棄陳恭他們,在四周牆壁上幾下跳躍,目標直指沈嶠!
這些猿猴不僅攻擊力強,身形敏銳,而且皮毛堅硬如鐵,尋常兵器根本破不開,饒是山河同悲劍,也得灌注真氣才能傷到它們,若是單打獨鬥,沈嶠固然毫無畏懼,但若有數十隻一起撲上來,恐怕雪婷禪師這等宗師級高手也吃不消。
他當下就收劍後撤,但猿猴首領被他傷了,怎容他輕易脫身,不僅自己撲向沈嶠,還指揮其餘猿猴一齊朝沈嶠圍攻。
慕容沁見猿猴們都被沈嶠引走,忙對陳恭道:“主公,我們趕緊走罷!”
陳恭卻道:“不,去幫他!”
慕容沁有點詫異:“主公?”
陳恭皺眉:“我們現在是同一條船上的人,沈嶠助力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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