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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溪石--千秋(四)

轉載自秘密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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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泰山腳下,出現一名不速之客。
對方提著劍一路上山,腳步輕盈,如履平地,不一會兒便已經到了半山腰的碧霞宗門外。
趙持盈正帶著眾弟子練劍,聽見當值的范元白來報,說青城山純陽觀來了人,正在外頭候見。
碧霞宗與純陽觀的關係還算不錯,有來有往,但伴隨著碧霞宗的沒落,純陽觀的壯大,從前幾輩積攢下來的交情漸漸變淡,雖說純陽觀沒嫌棄碧霞宗廟門小,但雙方畢竟離得遠,像上回碧霞宗遭遇大變,遠水救不了近火,若非沈嶠從天而降,等純陽觀那邊受到消息再趕過來,黃花菜也都涼了。
山下的情況陸陸續續傳來,趙持盈沒有晏無師知道的多,但合歡宗與佛門勢力急劇擴張的事情她是知道的,碧霞宗山高皇帝遠,一時半會還能獨善其身,但純陽觀這時候派人上門,必然是有要事。
正思量著,來者已在范元白的帶領下走進來。
面容冷峻,儀錶堂堂,步履平穩,伴隨著他的腳步,握劍的手卻很穩,並未出現半絲顫動。
看來純陽觀後繼有人了。趙持盈默默歎道,有些羡慕。
“純陽觀弟子李青魚拜見趙宗主。”
趙持盈:“你便是易觀主座下最得意的弟子?不愧青城雙璧之名,易觀主真是好福氣!”
李青魚:“趙宗主過獎了。”
趙持盈:“我閉關許久,自出關之後,便未再見過易觀主,他的武功境界想必更勝往昔了?”
李青魚顯然不是善於寒暄閒聊的高手,他道:“實不相瞞,在下此番前來,是代琉璃宮傳信,為了試劍大會一事。”
試劍大會?
趙持盈與岳昆池相望一眼。
“若我沒有記錯,試劍大會十年一回,今年算來,也才第九個年頭?”
李青魚:“雖然如此,不過前些日子琉璃宮的人找上純陽觀,說今年想借純陽觀之地提前舉行,師尊答應了,所以讓我前來送信,邀請趙宗主前往。”
方丈洲位於海外島嶼,常人尋之不至,島上只有一個門派,就是琉璃宮,他們自給自足,很少參與中原武林各種廝殺爭鬥,但他們卻很喜歡為中原武林記史載名,像“天下十大高手”這樣常常被人掛在嘴邊的排名,就是琉璃宮排出來的,十年一度的試劍大會,也由他們舉辦。
琉璃宮弟子或許武功不高,也沒什麼名氣,卻因這一傳統,江湖人若是碰見,都會給三分面子,畢竟人家跟中原武林沒有什麼利益瓜葛,用不著廝殺得你死我活,若是有人對排名不服,自可上門去找那個排在自己前面的人,沒必要為難人家琉璃宮。
如果十年內武功大進,十年後榜上名次自然也有變化,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武功這種事情,不是想蒙混過關就能蒙混過關的,誰天下第一,誰的武功更高,一目了然,哪怕伯仲之間,只要比上一場,也能知道個勝負高低。
試劍大會是武林排名譜上的衍生物,十年一回,廣發邀約,誰都可以去參加,彼此切磋武藝。琉璃宮地處偏遠,會借一處中原門派的場地來舉行,被借場地的門派能夠趁機揚名,自然樂意萬分。
負責排名的人,武功可以不高,但眼光卻不能不犀利,琉璃宮這個排名譜之所以能夠服眾,正是因為他們排出來的名次,幾乎沒出過差錯,像祁鳳閣,十年前他還未過世,但試劍大會他卻並沒有參加,可即便這樣,他依舊名列第一,當之無愧,沒有人不服氣。
這些年隨著琉璃宮的出名,也不乏有許多高手榜的名次紛紛出爐,祁鳳閣與崔由妄等人相繼去世之後,試劍大會又還未舉行,大家等不到琉璃宮的排名,便自作主張排了新的“天下十大”,沈嶠這種原本從未在江湖上出現過的,也因為接任了玄都山掌教而名列其中,後來沈嶠與昆邪一戰,敗而落崖,又有好事者將昆邪和鬱藹的名字放了上去。
但這些都不是琉璃宮排出來的,試劍大會提前舉行的消息一出,必然令許多人心潮湧動,躍躍欲試,因為除了“天下十大”這樣的排名之外,琉璃宮還會排出諸如“劍譜”“刀譜”這樣的名次,劍乃百兵之首,天下練劍的人太多,所以劍道排名,也成了許多人關注的焦點。
真正的宗師級高手,到了祁鳳閣,易辟塵,雪庭禪師這樣的境界,他們根本不必通過琉璃宮的排名來增加自己的名望。不管上面有沒有他們的名字,都不會影響他們的名聲,琉璃宮的排名僅僅是錦上添花。
至於沈嶠,就更不會在意這些了,假如他現在還執掌玄都山,假如現在還沒有發生鬱藹暗算他的事情,就算得到試劍大會的消息,他約莫也是不會派人參加的。
但除此之外,許多人都需要借琉璃宮來揚名,琉璃宮也需要這樣一種方式,來彰顯自己的存在,兩相得利。
趙持盈不熱衷名利,但為了門派的長遠發展,碧霞宗現在需要招納更多的新弟子,如果自己或岳昆池能夠在試劍大會上有所斬獲,肯定會有許多人慕名前來拜師學藝。
“多謝易觀主讓你前來知會,碧霞宗地處偏遠,若等外間消息傳來再動身,只怕真會趕不及。”
李青魚:“趙宗主若是準備好了,在下可以陪同前去,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趙持盈:“李道友無須去別的門派傳訊嗎?”
李青魚:“此事本由琉璃宮負責知會天下各宗門,只因純陽觀與碧霞宗素有往來,師尊方才讓我前來。聽說前陣子碧霞宗遭逢變故,本門距離遙遠,一時未及支援,還請趙宗主莫怪。”
他是易辟塵的親傳弟子,地位非同一般,傳聞更是易辟塵的衣缽傳人,也就是純陽觀未來的觀主,論武功,趙持盈也許還要稍遜一籌。能得他親自過來報信,其實已經給足了碧霞宗的面子,趙持盈不會不識趣,是以對李青魚也非常客氣,不以掌門身份自居。
趙持盈:“我也知道遠水救不了近火,所以不敢勞動易觀主,此番易觀主能惦記一聲,我已心存感激,且待我及閘中弟子交代一聲,明日便可出發。李道友若不嫌棄,就請在此歇息一晚。”
李青魚頷首:“趙宗主請自便。”
忽然間,他好像想起什麼:“敢問趙宗主,不知沈嶠沈道兄,是否也在碧霞宗?”
……
沈嶠清晨本想要教弟子練劍,卻被晏無師約到山頂去切磋,晏無師說自己許久未練劍招,想讓沈嶠與他過招,還從岳昆池那借了把劍過來,誰知沈嶠卻想起舊事,問他“當日你從桑景行那裡換來的太華劍呢”。
晏無師當年與崔由妄交手落敗,連太華劍也落在對方手中,後來才到了崔由妄的弟子桑景行手中。但晏無師是個自負絕頂的人,認為劍再好也終究是身外之物,若被對手拿去,一來授人以柄,二來平添屈辱,所以決意棄劍,更自創出春水指法,獨步天下。
所以那一次他用沈嶠去交換太華劍,其實根本意不在劍,而是想借機折辱沈嶠,讓他明白自己還不如一把劍,因此陷入對人心徹底絕望的境地。
至於太華劍在從桑景行手中拿回去之後,轉眼就被他丟給玉生煙,自己則根本看也沒看一眼。
但哪怕晏無師再狂妄,也知道這種想法顯然不適宜再說出口,否則只會將沈嶠對他的心平氣和悉數毀壞殆盡。
也許當時的晏無師也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他自己也會踏進自己挖出來的坑裡……
不過好在沈嶠並沒有追根尋底,稍稍問一句就帶了過去。
兩人在山頂交手,數百招之後,太陽已然冒出輪廓,金光萬丈,照耀四方,沈嶠險險落敗,並非因為他的劍招不精妙,而是他的內力現在還未恢復到鼎盛時期,而晏無師有了殘卷之助,在短短三個月內便能修復魔心破綻,更上一層樓,可見其天縱之姿,驚才絕豔。
天分過人者,往往心高氣傲,難以接受比自己天分更好的人存在。沈嶠卻沒有這個毛病,他性情溫柔,對人對事都秉持一顆寬容的心,遇事先檢討自己,再責怪別人,他收劍立定,拱手道:“先師在時,曾說再過幾年,晏宗主也能與他不相上下了,如今果不其然,多謝賜教,貧道受益良多。”
他的誇獎並非吹捧,而是真心實意覺得對方比自己強,道謝也道得真誠,並不因落敗而嫉妒憤怒,勝就是勝,敗就是敗,不摻雜其它恩怨或喜怒,在沈嶠看來如此簡單。
晏無師覺得他這認真的樣子實在百看不膩,從前有多想看此人徹底墮入黑暗深淵,變得憤世嫉俗,現在就有多喜歡這副溫柔剔透的心腸。
他將對方神情回味再三,一邊含笑道:“阿嶠,以我們今時今日的關係,你這話說得太見外。”
我們今時今日有什麼關係?沈嶠抽了抽嘴角,勉強忍耐對方這種三不五時不著邊際的話,若自己忍不住反駁,自會有千萬句歪理等著他。
他心裡又暗暗腹誹了好幾聲“總有理”:“時辰不早了,我也該去指點十五和七郎練劍。”
從山頂往下走,兩人一前一後,前面的走得有些急,後面的不緊不慢,卻始終不離五步之遙,仿佛兩人如今之間的關係。
介於清白與曖昧之間,藕斷絲連,欲說還休。
沈嶠回到碧霞宗後院,便看見自己門口立了一人,對方顯然也瞧見沈嶠由遠而近走過來,年輕而冷峻的面容竟露出一絲連在趙持盈面前也未曾流露的笑意。
“沈道兄,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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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嶠微微一怔,在認出來者之後,臉上也不禁露出笑容:“李公子,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我很好。”李青魚本不是感情奔放之人,方才露出那破天荒一笑已是罕見,他的笑容很快收斂,恢復往日面容平靜無波的模樣,只是依舊能夠讓人感覺到周身愉悅的情緒。
沈嶠對李青魚的印象也很不錯,當日對方一開始雖帶了輕視,但後來卻慨然以劍相借,助他打敗段文鴦,可見也是個性情中人,只是不善言語,看著有些冷漠罷了,實則是個外冷內熱之人。
“我在長安時,多得令師弟蘇樵一家相助,方才能帶著七郎殺出重圍,不知令師弟一家現今如何了?”
李青魚點點頭:“他很好,終南派被合歡宗強並之後,蘇家和其他一些弟子就來到青城山,現在平安無事。”
沈嶠松了口氣:“那就好,只是眼下長安局勢不佳,他們恐怕一時半會回不去了罷?”
李青魚嗯了一聲:“道兄現在武功恢復得如何了,若有空閒,能否讓我討教幾招?”
他癡於劍道,看到沈嶠就像看到一把尚未出鞘,滿藏驚喜的鋒利寶劍,愛不釋手,恨不得將對方全身上下細細琢磨透了,卻並非出於不可告人的齷齪心思。
盯著對方的灼灼目光,沈嶠哭笑不得:“我……”
他方才說了一個字,晏無師便接過話:“阿嶠現在要去指點弟子,只怕沒有閒工夫與你耗著,你若想討教,不如讓本座來指點你幾招。”
李青魚望向他:“你是誰?”
晏無師唇角一扯:“你若能打敗本座,本座自然會將姓名報上。”
李青魚的視線往下移,在他拿著木劍的手上停了片刻,忽然搖搖頭:“你不常用劍,學藝龐雜,在劍道上,你不如沈嶠,而我內力現在還不如你,不必打了。”
晏無師笑得溫柔可親:“本座從未見過如此有自知之明的人,你算是頭一個。”
李青魚的目光倏地銳利起來,兩人對視片刻,他點點頭:“原來是浣月宗晏宗主。”
晏無師挑眉:“看來你認得本座?”
李青魚嗯了一聲:“聽聞晏宗主狂妄自大天下第一,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這兩人一見面就劍拔弩張,完全出乎沈嶠的意料,他道:“晏宗主,李公子是碧霞宗的貴客……”
話未說完,晏無師已是哈哈一笑:“那就讓本座見識見識這位貴客的能耐!”
他一邊伸出食指,快若閃電,卻又曼妙無瑕,正是極負盛名的春水指法!
沈嶠心念一動,想要出手制止已是不及。
那頭錚的一聲響,卻是李青魚秋水劍只出了一半,那一半劍鋒正好擋住晏無師的食指,雙方短暫接觸,李青魚連退三步,劍也被逼退回鞘中。
晏無師則抽手立定,紋絲不動。
高下已見。
但這也是意料之中的,李青魚固然是年輕一代有數的高手,畢竟還沒法與晏無師相提並論,他方才也說了,自己內力比不過晏無師,倒是晏無師強逼著人家出手,有欺負晚輩之嫌。
李青魚握劍拱手,壓下翻湧氣血,緩緩道:“晏宗主內力強橫,我果不如也。”
著重強調內力二字,說明對方認為晏無師之所以能贏,不是憑藉指法高明,而是內力高明的緣故。
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晏無師冷笑一聲。
不待他有進一步舉動,沈嶠已經上前一步道:“李公子,此番終南派掌門身死,又被合歡宗強並一事,想必在江湖上掀起不少波瀾,我正想知道其中內情,不知李公子是否有空為我細說?”
李青魚看了晏無師一眼,這才點點頭:“自然是可以的。”
沈嶠手往屋內一引:“請。”
又對晏無師道:“不知晏宗主是想一併進來坐,還是另有要事?”
在沈嶠看來,人家李青魚上門做客,無緣無故就被晏無師挑刺,也實在是說不過去,兩人若打起來,不管誰傷了,為難的都是碧霞宗。
晏無師忽然抿唇一笑,寒冰悉數化為春風:“你們聊,我有些餓了,去廚下瞧瞧有什麼吃的。”
古古怪怪。沈嶠心道,他也摸不透晏無師這種晴時多雲偶陣雨的脾氣,見對方轉身離去,不由搖搖頭,回到屋裡與李青魚坐下詳談。
終南派因這次變故而土崩瓦解,像長孫晟這樣出身世家豪門的公子也就罷了,沒了師門,總歸還是能回家的,其它以門派為根基的普通弟子就有點淒慘了,他們被迫選擇站隊,或者歸順合歡宗,成為合歡宗的外門弟子,或者選擇與合歡宗對立,投奔其它門派,像青城山純陽觀,更因這次試劍大會在此舉行而暗潮湧動。
其時純陽觀已隱隱成為與合歡宗、佛門三足鼎立的第三股勢力,在北方,不少不願意依附合歡宗和佛門的門派,都紛紛轉投純陽觀尋求庇護,而南方,因有長江為屏障,加之臨川學宮的坐鎮,合歡宗與佛門暫未大規模向南朝滲透。
無心栽柳柳成蔭,易辟塵一開始未必料到會有這種結果,但純陽觀本有心入世,他自然也沒有往外推拒的道理,試劍大會在純陽觀舉行,顯然也證明了一種人心所向。
不過短短半年多,天下局勢竟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難免令人唏噓感歎。
李青魚:“試劍大會群雄畢至,正是切磋劍道的好機會,師尊希望道兄到時也能前往赴會,一敘道門之誼。”
沈嶠道:“連七郎在內,我共收了兩個徒弟,他們如今剛入師門,正是需要鞏固根基的時候,若我不在身邊,恐怕無人指點,容易誤入歧途。”
李青魚不以為意:“我小時候練功,師尊都是只教一遍,讓我們自行領悟的,武道本就與天賦脫不開關係,若連半點天賦資質都沒有,倒不如一輩子漁樵為生,也好過蹉跎歲月。”
話雖然殘酷,但也不是沒有道理,只是沈嶠為人性情,肯定說不出這樣的話,他笑了笑:“此事容我考慮一二,回頭我與他們商量一下,再作決定。”
李青魚點點頭。
沈嶠想起一事:“不知李公子可曾聽說玄都山的消息?”
李青魚:“未曾聽說。”
沈嶠所知道的鬱藹的最後消息,是他參與圍攻晏無師,在自那之後沈嶠就沒再與對方見過。
郁藹一心一意要讓玄都山重執道門牛耳,卻打從一開始就出師不利,先是被純陽觀先聲奪人,後來又與突厥人合作,想借突厥人之勢崛起,可這如意算盤未必打得響,只怕最終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當最初被背叛的驚痛過後,如今思及與玄都山有關的一切,沈嶠都覺得那更像是一場煙雨朦朧的夢境,美好而不真實。
李青魚道:“你若想回玄都山,我可以去請求師尊出手相助。”
沈嶠搖頭失笑:“多謝,若不是依靠自己能耐得來的東西,終究不長久。”
李青魚見他心中自有主意,便點點頭,不再多言。
二人說了一陣,時近中午,前來敲門的是碧霞宗弟子周夜雪。
“李師兄,宗主在與我們師父商議要事,無法親自出面招待,特意交代弟子前來,請李師兄與沈道長二位移步花廳用飯。”
去不去試劍大會,對於整個碧霞宗來說是大事,趙持盈必然要找岳昆池商量,這種時候無暇親自出來接待李青魚也是正常。
周夜雪年方二八,正是嬌美如花的年紀,她與李青魚年紀相當,又都是練劍的,可謂門當戶對,若能因此生出情愫,倒是一段佳話。
易辟塵自己雖然不婚不娶,卻沒有讓弟子也跟自己一樣的想法,純陽觀上幾乎沒有女弟子,李青魚將來若也終身不娶,專注劍道自然無妨,若是想要娶妻生子,碧霞宗女弟子容顏出眾,不失為合適的選擇,趙持盈讓周夜雪前來接待,顯然也是有著同樣的想法。
但李青魚似乎絲毫沒有半點這方面的想法,他道:“多謝告知,既然趙宗主不在,我也就不去了,能否給我與沈道兄準備兩份飯菜,我想向他請教劍道,在這裡邊吃邊聊即可。”
周夜雪顯然沒見過這麼不解風情的人,瞪了對方好一會兒,方才緩緩道了個好字,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過了片刻再來送飯的人卻不是她了,換成了范元白。
沈嶠旁觀者清,看得出小姑娘對李青魚好像有點兒意思,但李青魚分明沒那意思,他當然也不好攛掇慫恿,便假作不知。
今日的廚子不是山下請來的,三菜一湯,味道都很一般。
沈嶠舀了半碗湯,喝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喝的是魚湯。
而且好像是魚頭湯……
再看李青魚,也正低頭喝湯。
不知怎的,沈嶠忽然湧起一股很滑稽的感覺,他有點想笑,又覺得這很不厚道,趕緊止住念頭。
李青魚:“這湯的滋味也不錯。”
沈嶠乾笑一聲,不知怎麼接話,只能道:“這青菜也挺新鮮。”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腦海裡忽然掠過晏無師的面容,但隨即又否認了。
不管怎麼說,堂堂浣月宗宗主,也不至於做這麼幼稚的事情罷?
趙持盈很快便考慮好了,她帶上范元白和周夜雪前往純陽觀參加試劍大會,岳昆池則留下來坐鎮,沈嶠原也想留下來,但趙持盈卻主動提出希望沈嶠一併前往,對於這個曾經患難與共的朋友,她看得很重,此番碧霞宗勢單力薄,單憑趙持盈一人也許很難出頭,的確需要沈嶠幫扶一把。
沈嶠答應下來,又給十五和宇文誦佈置了功課,讓他們跟著岳昆池好好練功,宇文誦從小待在高門大宅,對泰山的一切充滿好奇與探索的無窮欲、望,正是樂此不疲的時候,十五雖然是師兄,但性情溫和,平時常常由著宇文誦,遇到大事才會異常堅持,師兄弟二人倒是相處融洽,放他們獨處,沈嶠並不擔心。
一行人很快收拾妥當,啟程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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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泰山往青城山的路程不近,幾乎斜跨了大半個周朝,若想在半個月後趕到,腳程就一定不能慢,所幸眾人裡即便像周夜雪這樣的小姑娘,也是曾出門在外連夜趕路的,緊趕慢趕,總算在十天后過了長安,抵達漢中,還剩五天時間,大可放緩行程,走慢一些。
一路騎馬疾行,連馬兒也快要承受不住這樣高負荷的奔波,總算可以停下來喘口氣,大家都很高興,尤其是范元白和周夜雪兩名年輕人,臉上都露出雀躍之色,李青魚沒比他們大兩歲,卻沉穩了不止一個層次,面上冷峻肅穆,從出發到現在都是如此。
試劍大會的消息已經傳遍天下,一路上都能看見不少提劍帶刀的江湖人士,入了漢中之後,這樣的人就更多了,形形色、色,各種兵器。
江湖人多的地方,江湖事就多。俠以武犯禁,許多人有了武功,能夠傲視普通人,難免就會生出自傲之心,覺得自己高人一等,行事也多有放肆,就沈嶠他們路上碰見的恩怨衝突,就有三撥了。
這回來得早,入城之後天剛亮,客棧正好空出不少房間,一樓大堂也稀稀落落。
趙持盈等人先訂了房間,再各自落座。
晏無師身份特殊,這一行人大都對他敬而遠之,趙持盈對這位非敵非友的浣月宗宗主心有忌憚,既不想得罪,也不想太過親近,碧霞宗弟子更被他虐怕了,哪裡還敢惹他,趙持盈帶著兩名弟子,與李青魚正好四人一案,剩下晏無師一人獨坐一案,左右前面俱都沒人,旁人看著有些奇怪。
沈嶠走過去在他對面落座。
晏無師綻露笑容:“阿嶠不忍見我形單影隻,所以特地過來同坐一案嗎?”
沈嶠:“客人只會越來越多,到時候座席不夠,難免趕客,我只是不想給店家添麻煩。”
晏無師見他言不由衷,也不以為意,抬手給他倒了一杯剛溫好的酒:“店家有你這樣的客人,真是三世修來的福氣。”
沈嶠初初一聽,只覺這句話意味深長,再一晃神,卻仿佛錯覺。
晏無師:“這頓飯吃完,我要先走一步,不與你同路了。”
沈嶠有點意外:“我以為你一路同行,為的就是去純陽觀會一會易辟塵。”
以易辟塵的武功,哪怕稱不上天下第一,名列前三卻是沒什麼問題的,晏無師見獵心喜,不親自前去要求交手過招,反倒是奇怪的事情。
晏無師搖首:“易辟塵什麼時候會都行,能夠看別人倒楣的事卻不是天天有。”
他幸災樂禍的語氣太過強烈,以致于沈嶠立馬就想到一個人名:“竇燕山?”
晏無師:“撒出去的魚餌已經夠久了,如今也到了收網的時候,這樣的熱鬧,本座怎麼能不親自前去瞧一瞧?”
沈嶠:“你先前曾告訴過我,雲拂衣跟竇燕山面和心不和,早晚都會有所行動,雲拂衣在六合幫內的勢力還不夠強大,所以她不得不借助黃家及其背後的突厥勢力來暗中進行。”
晏無師:“不錯。”
沈嶠:“你能夠及時得知他們的一舉一動,想必是也在其中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罷?”
晏無師笑吟吟道:“我家阿嶠就是聰明,竇燕山是個城府疑心都很重的人,輕易不會讓不信任的人近身聽見什麼機密,正是因為他這一份謹慎,六合幫這些年來才能一步步坐大,成為稱霸大江南北水流運輸的龍頭,你猜我是如何突破重圍,在裡頭布下暗線的?”
沈嶠蹙眉,思索片刻,緩緩道:“我猜不出。”
晏無師一笑:“其實很簡單,竇燕山的確很謹慎,但他身邊的人就未必。他有一名貼身侍從,跟了他八年,精明強幹,卻有一名心愛女子,那女子家裡人需索無度,屢屢向她要錢,女子不願為難心上人,卻苦於毫無辦法,這時候我讓邊沿梅派了人去幫她解決難題,並做了一件事。”
沈嶠:“通過她去控制竇燕山的侍從?”
晏無師搖頭失笑:“阿嶠,你太天真了,竇燕山的侍從既然精明能幹,這樣簡單粗暴的法子,又怎麼適合用在他身上?邊沿梅只不過讓對方通過這些事情博取那女子的好感,偽造身份,假作他們家多年不聯繫的遠房親戚,得到女子家人的信任,又以女子遠房堂兄的身份出現。”
沈嶠:“這也太曲折了。”
晏無師:“你不要小看這一層親戚關係,若只是毫無關係的外人,別人憑什麼相信你的好意,而多了這一層身份,就相當於讓對方少了一層戒心,如此相處下來,女子對堂兄信任有加,又將這位堂兄介紹給了竇燕山的侍從。”
這一環扣一環的手段,聽得沈嶠暗歎不已。
此人將朝堂江湖都當作遊戲,眼高於頂,狂妄自大,所以才會樹敵無數,最終被五大高手圍攻,差點落得身死名裂的結局,但除此之外,沒有人能夠否認他的武功能耐手段。
沈嶠:“照你方才說的,竇燕山的侍從精明強幹,那位堂兄又要如何博取他的信任?”
晏無師好整以暇地微笑:“利益。這世上,唯有共同的利益可以讓人緊密結合在一起,比兄弟夫妻更加親近。那侍從跟著竇燕山,日日耳濡目染,必然看遍了許多驕奢淫逸的大場面,可他自己卻依舊是一名侍從,你覺得對一個精明強幹的人來說能甘心嗎?如果女子的堂兄現在給他提供了一條賺錢的門路,讓他也能擁有自己的生意買賣,久而久之,你覺得他會不會視對方為盟友摯友?”
沈嶠恍然:“所以你特地選了一個精明的人,正是知道他不會甘於現狀,而非選擇一個老實巴交的人?”
晏無師:“老實人也有老實人的弱點,這世上哪裡有完美無缺的人呢?”
沈嶠點點頭:“說得是,你當日若非自視過高,不將其他人放在眼裡,也不至於後來被廣陵散和竇燕山等人有機可趁。”
這話顯然是在調侃。
可他卻忽略了晏無師的臉皮,後者徐徐笑道:“你錯了,那是我過去的弱點,而非現在的。”
沈嶠忍不住笑:“閣下現在的弱點是臉皮比那泰山的石頭還要厚罷?”
他臉上常有笑容,和煦溫柔,卻很少大笑暢笑。
此刻雖未大笑,唇角卻止不住笑意綿綿,連眼睛都變得明亮起來,如被雨水浸潤過的玉石,活色生香。
“那是優點,不是弱點。”晏無師屬於想到什麼就要去做的人,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他的手已經覆在沈嶠手背上了。“本座現在的弱點是你啊!”
沈嶠搖搖頭,臉上像是聽見什麼更好笑的事情,手想抽回來,卻被對方緊緊握住。
“晏宗主,有些把戲,玩一次也就生膩了,何必一玩再玩?一個人再傻,總不可能連著跌入同一條河流罷?”他的話裡帶著一絲也許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自嘲。
“你還記得我上回與你講的那個故事麼?”晏無師笑容不變,眼睛盯住他,手卻不肯鬆開。
在這之前,沈嶠從來沒有將兩人的關係往不該想的方向去想,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在經歷過那樣的“自作多情”之後,他對晏無師的無情涼薄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知道此人鐵石心腸,任是誠意拳拳,只怕也是一廂情願,很難打動對方,實則內心深處,沈嶠早已不敢輕易去相信,曾經的記憶太過深刻,以致於他不敢再輕信此人,生怕重蹈覆轍。
然而此時此刻,被對方的灼灼目光望住,沈嶠心頭咯噔一聲,感覺自己就像被猛獸盯上的獵物,不得結果誓不甘休。
“掌櫃的,那邊明明還有兩個空位置,你怎麼就說客滿了!”大嗓門自不遠處傳來,分散了兩人的注意力。
沈嶠趁機抽回手,四下一看,卻見客棧不知何時已經坐滿了,唯獨剩下他們這一張桌案,因自己與晏無師分坐對面,便還剩下左右兩邊可以坐人。
時下的人並不習慣與陌生人同桌,一般也不會有人硬要去跟不認識的人一起坐,但有的人並不介意,而且仗著自己身有武力,覺得對方也不好拒絕,便時常會引發江湖風波。
掌櫃顯然不願看見此處也變成另一處風波現場,忙賠笑著解釋,說只要稍等一會就有客人用完飯離開,到時候便可以空出位置。
大嗓門卻不願將就,與他同來的幾人看著也都是不好惹的人物,他們不僅是瞧見滿屋子就沈嶠他們那裡還空出兩個位置,更是看見沈嶠身穿道袍,面善好欺,而晏無師甚至連兵器都沒有,好像都是可以隨意揉捏的軟柿子,若現在換作兩個兇神惡煞的大漢坐在此處,他們未必敢妄動。
“這幾人我曾見過,是桃花塢的人,桃花塢自打併入合歡宗門下之後,便趾高氣揚,目下無塵起來,打著合歡宗的旗號在外頭胡作非為,旁人顧忌合歡宗的名頭,不願輕易得罪罷了。”
“難怪這般囂張啊,跟狗仗人勢似的……”
“噓,小心禍從口出,他們武功也不賴的,上回連天山玉劍子都折在那個大嗓門手裡頭呢!”
“喝!”另一人倒抽一口涼氣,“天山玉劍子可稱得上二流高手了!”
“可不?要不然他們怎會如此囂張,那大嗓門是桃花塢塢主的弟弟,外號斷流刀……”
“哦——我聽說過,斷流刀爾德明,原來是他!”
旁邊一桌的人說話聲不大,卻悉數入了晏無師和沈嶠之耳。
那頭大嗓門已經撥開掌櫃,朝他們大步走過來。
范元白和周夜雪年輕氣盛,見狀就要起身攔阻。
晏無師自然輪不到他們來護著,但沈嶠為人和善,又對碧霞宗有大恩,這半年在泰山小住,更與眾人相處融洽,他不像晏無師那樣心血來潮指點江山,而是有問必答態度極好,教弟子的時候也讓范元白他們在旁邊看著,令碧霞宗眾人受益良多,范元白等人待他如師如兄,自然見不得他被無禮唐突。
趙持盈畢竟比他們老成持重,她動也沒動,只是朗聲道:“掌櫃的,方才我給天字第六號桌點的羊肉煲,你怎麼還未送過去,浣月宗晏宗主和沈嶠沈道長都久等了!”
這兩個人名,尤其是前面那個一喊出來,登時就像凜冽寒風刮過客棧大廳,連帶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那個大嗓門原本抬起的腳步生生停在半空,再也邁不出去。
98
晏無師這三個字有何威力,看看在場所有人的反應就知道了。
圍攻晏無師的那五大高手,隨便拎出一個也足以碾壓在場所有人,更何況是一個能夠被五大高手圍攻,而後傳出死訊,最終又完好無損活蹦亂跳重新出現在世人面前的晏無師,那簡直已經成為傳說中的怪物了。
掌櫃也是人精,眼見趙持盈一句話就造成那麼大的效果,直令場面瞬間凝滯,忙點頭哈腰笑道:“是小人忘記了,這就吩咐廚下送上來,您稍候,您稍候!”
晏無師的手指在杯沿摩挲片刻,卻被沈嶠伸手按了一下。
後者一眼就看穿他的意圖,這是表示制止的意思。
人家雖然想要搶位置,但畢竟還沒有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若讓晏無師出手,那對方必然就非死即傷了,到時候他的同伴肯定要為他報仇,他們卻是要趕路的,何必自找麻煩?
晏無師從沈嶠眼中明白看見這個想法,他懶懶笑道:“既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這次就繞過他。”
方才他話說到一半,卻被這人冒冒失失打斷,晏無師手摸杯子的時候實則起了殺心,但此刻他改變了主意,那杯子被他輕輕一碰飛了出去,正好嵌在爾德明剛要邁出的那一步鞋尖前面。
爾德明聽見晏無師三個字,本就臉色一僵,再沒動彈過,此時更是面無血色。
他身後的同伴總算不是毫無眼色,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拱手:“晏宗主,舍弟年幼無知,莽撞失禮,得罪之處還請見諒。”
晏無師坐在那裡,紋絲不動,氣定神閑,單是這一份行止,便令人無從懷疑他的身份。
想冒充浣月宗宗主也是需要勇氣的,畢竟這天底下不是誰都能像他這樣幾乎將各大門派都得罪了,偏偏別人還奈何不了他的。
別人看見爾德明一臉絡腮鬍子,再聽見“年幼無知”四個字,都紛紛強忍住笑。
“年幼無知?”晏無師意味深長地重複一遍,“本座看他長得五大三粗,莫不是心智有缺,腦子有毛病?”
噗!當即就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了。
“你說……”爾德明當即就要爆發,卻直接被自己的兄長點了穴道,又被按住肩膀,不讓他亂動。
後者朝晏無師賠笑:“不錯,舍弟心智的確有些問題,晏宗主大人有大量,請不要與他一般見識!”
對方就是投靠了合歡宗的桃花塢塢主,近來在江湖上風頭正盛,可他很清楚誰能惹誰不能惹,浣月宗現在看似風頭被合歡宗壓下去了,在魔門裡實力大減,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惹毛了晏無師,甭管合歡宗日後會不會幫他們兩兄弟出頭,他們今日就要先把小命交代在這裡了。
晏無師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朝對方又是微微一笑,頓時笑得桃花塢主毛髮悚立。
“既然心智有問題,就該好好在家裡待著,沒事出來亂闖,到處替你這個當兄長的得罪人,想必你也累得慌。”
桃花塢主抽了抽嘴角,還不得不繼續應聲:“晏宗主說得是,在下回去便教訓他,定令他好好反省,絕不會再輕易讓他跑出來!”
說罷生怕晏無師反悔似的,也不顧兄弟快將自己瞪出一個窟窿了,趕緊拖著人離開。
對方一行人風風火火地進來,不到片刻卻又落荒而逃,差距之大,令在場所有人都面面相覷。
沈嶠搖搖頭,其實很少有人能看出來,方才晏無師那個杯子飛出去的當口,其中有塊細小瓷片也從杯子上迸裂出來,正好打中爾德明一處穴道,位置極刁鑽,他們自己怕是解不了的,說不定到時候還得回頭來找晏無師。
“他們若是回頭來找你,難不成你還要給他們解穴,何必多此一舉?”
晏無師笑道:“他們不會來找我,卻會去找合歡宗哭訴,這樣不就免了我尋他們的工夫了?”
話方落音,他的人也跟著起身,還沒等旁人回過神來,晏無師便已翩然離去,眾人看著倒像是追尋桃花塢那一行人而去,心中不由為桃花塢等人叫了一聲倒楣,得罪誰不好,怎麼偏偏得罪了個凶神!
雖說如此,因為方才爾德明給眾人留下的囂張印象,反倒有人心裡暗暗爽快。
用了飯,范元白與周夜雪兩個年輕人就有些坐不住,兩人報知趙持盈,結伴出門去逛逛,周夜雪主動過來邀請李青魚,不料卻被李青魚冷淡拒絕,說自己想在房中練功,一時拉不下面子,走的時候還帶了幾分慍意。
趙持盈還不知晏無師的打算,見他一去不回,不由奇怪:“晏宗主這是去哪裡了?”
沈嶠:“他另外有事要辦,應該就不與我們同路了。”
趙持盈點點頭,她心中憂慮重重,自然也顧不上多問。
如今合歡宗與佛門雖然勢大,但天下各門各派,多的是不肯依附這兩者的,合歡宗名聲不好,而佛門雖然有雪庭禪師坐鎮,背後又有整個周朝,但是像道門,尤其是純陽觀這等大派,自然萬萬不可能攀附過去,所以試劍大會舉行的時機剛剛好,許多人聽說消息之後,都從四面八方趕來,許多後起之秀想著借機揚名,老成持重的各派掌門卻想與純陽觀結盟,以免像終南派那樣頃刻為人所滅。
經過上回的變故之後,碧霞宗實力大減,勢單力薄,趙持盈並沒有力壓群雄的野心,但她久受門派人才匱乏的困擾,卻希望能夠在試劍大會上一鳴驚人,讓碧霞宗名聲大噪,重振旗鼓,但這個願望要如何實現,恐怕還得從長計議。
范元白周夜雪的武功只是一般,這從與李青魚的對比就能看出來了,後者雖然年紀與他們差不多,卻儼然躋身一流高手的行列,假以時日,大器可期,這不由得讓趙持盈一再羡慕易辟塵的運氣。
作為有些歷史的宗門,碧霞宗並不缺高深武功,缺的卻是能夠領悟高深武功的可造之材。
一天光景就在趙持盈這樣的滿腹心事中掠過,翌日一大早,眾人各自洗漱,在樓下用了飯,便往青城山行進。
這一次眾人沿途未再多加停留,一鼓作氣到了青城山下的青城鎮。
因試劍大會的緣故,鎮上早已被武林人士擠滿,純陽觀特地派了人在青城鎮守候接待,見了來客,問明門派來歷,登記在冊,便一撥撥往山上接引,但因來的人委實太多,盛況出乎意料,許多人不得不在山門前排隊等候。
李青魚帶著沈嶠他們走到山門前,用劍鞘敲了敲正伏案埋頭寫字之人的桌面。
對方抬頭,緊接著啊了一聲,連忙起身:“李師弟,你回來了!”
不單是他,旁邊負責接引來客的純陽觀弟子也走過來與李青魚打招呼。
李青魚拱手:“趙師兄,叢師兄,師尊可在山上?”
趙師兄:“在的,臨川學宮和會稽王家都來了人,觀主正親自招待。”
李青魚點點頭,也沒說什麼,帶著人直接就走前面進山門了。
趙師兄忙叫住他:“李師弟,不知這幾位是何來歷?還請報個門派,也好讓我入冊,職責所在,還請師弟體諒一些。”
李青魚在武道上成就頗高,如今隱隱已是純陽觀年輕一輩的領頭人物,連這兩位師兄也要對他客客氣氣。
只是他武功高,人情世故卻未免疏漏了一些。
李青魚微微皺眉:“這是師尊讓我帶來的客人。”
言下之意,你們不必知道那麼多。
沈嶠見他恐怕要得罪人,便主動出聲:“這位是碧霞宗趙宗主,身後兩位是她的弟子,貧道沈嶠,一鄉野道人耳。”
聽見碧霞宗,趙師兄還沒什麼反應,沈嶠二字一入耳,他卻面色一動,問道:“敢問可是玄都山的沈道長?”
沈嶠頷首:“不錯。”
趙師兄面色生光,忙拱手道:“原來是沈道長,在下失敬了,沈道長與諸位往裡請,我這就讓人先行一步,上去稟報師尊!”
李青魚:“趙師兄,我帶沈道長他們上山便可。”
趙師兄笑道:“李師弟有所不知,師尊早有交代,見了沈道長與趙宗主,便要讓人先去稟報一聲,好讓他老人家親自相迎,你且帶幾位走正路,一路不妨緩行觀景,我讓人抄小路先去稟報一聲就是了。”
雖然他說是“沈道長與趙宗主”,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的禮遇完全是沖著沈嶠去的,但趙持盈心態放得很好,並沒有因此心生不滿。
聽見是師父的吩咐,李青魚自然不再多說什麼。
旁邊排隊等候的人見他與純陽觀弟子說了幾句話就優先帶人進山,難免鼓噪起來:“我們在這裡等了許久,難道竟不如他這有內部關係的?若連先來後到的規矩也不懂,純陽觀還辦什麼試劍大會啊?”
趙師兄不亢不卑:“這位仁兄誤會了,試劍大會不是純陽觀辦的,是純陽觀出借場地給琉璃宮舉辦,我們也只是出來幫忙維持秩序罷了,諸位既然來到青城山,自是要遵守青城山的規矩。至於方才那幾位,一位是玄都山沈嶠沈道長,一位是碧霞宗趙宗主,還有一位是本門李青魚師弟,李師弟奉師尊之命,親自去請貴客上門,諸位若有何不滿,不妨等見了我師尊的面,再親自與他老人家說。”
青城山李青魚,這位後起之秀早已大名鼎鼎,先是在玄都山上劍挑掌教鬱藹,雖以一招之差落敗,卻因此名聲大噪,後來遊走江湖,又與段文鴦等一流高手過招,雖然未必百戰百勝,可是能夠相差仿佛,對他這個年紀而言,已經是令人十分震撼的成就,如今江湖上李青魚三個字的名聲之響亮,比起天下十大,怕也不遜色多少,不知多少閨閣少女,江湖世家,將這位年輕有為的純陽觀弟子視為佳夫良婿。
但若說提到李青魚的時候,眾人只是恍然大悟的話,聽見沈嶠二字,他們更是神色一震,先是不可置信,而後也有人像方才趙師兄那樣雙目放光,自然再無人計較沈嶠他們先行一步的事情了。
這半年多裡,伴隨著他殺了愛以人皮作面具的霍西京,在泰山上一劍令昆邪命喪九泉,又有受宇文憲托孤,殺出重圍,帶著宇文誦從容脫身,還殺了合歡宗兩名長老的事蹟漸漸傳開之後,他的名聲如今並不比李青魚小多少,甚至比在玄都山當掌教時還要高。
雖然也有人並不相信沈嶠的能耐,認為這些傳聞多有誇大,可不論是當日沈嶠殺出長安,又或是在吐谷渾王城打退鬱藹等人,都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有不少人親眼所見。
如今合歡宗勢力龐大,許多門派和勢單力薄的遊俠被壓迫得苦不堪言,對有能耐且有膽量與合歡宗作對的沈嶠越發崇敬嚮往,在沈嶠所不知道的這段時間內,他的名聲日隆,早無當日之狼狽。雖然琉璃宮的排名還未出來,但江湖上早有傳言,沈嶠的武功其實已經盡數恢復,躋身天下十大也全無問題。
這些變化,晏無師時時與外界消息往來,互通有無,肯定是知曉的,但沈嶠在泰山之上,一心一意練功教徒弟,幾同離塵,自然不會知道。
李青魚實在不是一個好的嚮導,他帶著沈嶠等人一路上山,雖說看見一處景物,也會出言講解,但他不善言辭,講解也索然無味,平鋪直敘,聽得旁人恨不得直接捂上耳朵,還不如自己用眼睛看來得有趣。
沈嶠和趙持盈也就罷了,這兩人修養深厚,不會失禮,等抵達山上純陽觀時,周夜雪和范元白禁不住露出慘不忍睹和松一口氣的表情。
一名身著道袍的中年人果然站在道觀廣場的香爐之前,鬚髮烏黑,手執拂塵,身後還跟著弟子數人,這迎接陣仗,不可謂不大。
為首之人,自然就是純陽觀主易辟塵了。
沈嶠略略一掃,卻認出易辟塵身後還有個老熟人,臨川學宮的展子虔。
後者也看見沈嶠,朝他拱了拱手,露出笑容。
沈嶠也朝他點頭微笑致意。
李青魚快步上前,一拜到底:“師尊,弟子回來了!”
“明辰免禮,此行辛苦了。”易辟塵親切叫著他的表字,將愛徒扶起來,又走過來,對沈嶠與趙持盈等人拱手笑道:“沈道長,趙宗主遠道而來,令敝觀蓬蓽生輝,貧道不勝榮幸,還請入內一敘。”
以易辟塵如今的身份地位,能親自出來迎接,那是來客莫大的面子,趙持盈原還擔心對方怠慢,自己面子事小,碧霞宗面子事大,如今見易辟塵如此會做人,與李青魚的冷峻截然相反,不由暗暗稱讚易辟塵的氣度。
眾人寒暄一番,易辟塵又為他們引見了展子虔。
展子虔在臨川學宮的地位不低,但最受臨川學宮重視的弟子謝湘這次卻沒有出現,汝鄢克惠僅僅派了展子虔過來作代表,這本身就能夠表明某種態度了。
易辟塵帶著沈嶠等人入內。
眾人這才看見裡頭還坐著幾人。
易辟塵道:“這是會稽王家的二公子與三公子。”
為首兩名年輕人也不起身,只略略抬了抬袖子。
方才他們早一步在此與易辟塵敘話,但聽見沈嶠等人到來的消息,卻只有展子虔與易辟塵一起出迎,王家顯然並不覺得碧霞宗或沈嶠是值得他們結交的人物,輕慢之意,畢露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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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王氏已非當年“王謝風流滿晉書”的王氏,伴隨著朝代更迭,世家難免也在歲月變遷中盛衰不定,而在場的會稽王家,更不是王氏本宗後裔,只是旁支分出來的,充其量有些血緣關係,因從祖上就踏足江湖,所以現在已經是不折不扣的江湖世家,順帶做些買賣,與朝堂無涉,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豪強名門。
雖說這支會稽王氏只是王氏分支,但因沾親帶故,難免也以高門名閥自居,自然不將碧霞宗小門小派放在眼裡,他們作為客人,不肯跟著易辟塵親自出迎,易辟塵自然也不可能強迫他們。
彼此見禮落座,易辟塵先謝過沈嶠昔日在長安援救蘇家的事情,又對趙持盈道:“碧霞宗遭逢變故,貧道鞭長莫及,無法及時趕過去相助,如今想來,猶有遺憾,還請趙宗主勿怪。”
趙持盈歎道:“易觀主客氣了,碧霞宗之難,全由內部而起,如今僥倖度過難關,只是門中弟子凋零,大不如前,反觀貴派門下人才濟濟,精英輩出,實在是令人欣羡不已!”
易辟塵拈須:“趙宗主不必多慮,我看你這兩位弟子,若肯苦心習練,假以時日,定能成就大器。”
哪怕他可能只是順口一句的客套話,能得到純陽觀觀主一句讚賞,也足以讓周夜雪和范元白二人高興激動了。
眼看這樣無用的寒暄還將繼續進行下去,王家三郎忍不住輕咳一聲,插話進來:“敢問易觀主,此番試劍大會,可還有別的門派前來參加?”
易辟塵:“前來參加試劍大會的門派有許多,不知王三公子是想尋人,還是想拜師?”
王三公子乾笑一聲:“觀主可真會開玩笑,我王家武學經典數之不盡,自己尚且練不過來,哪裡還有空去拜師?若是此番有其它門派宗主前來赴會,倒是要勞煩易觀主引見一二,也好讓我兄弟二人結識結識。”
展子虔來頭倒是夠大,只可惜他在臨川學宮不算重要人物,僅僅是被派來傳個話。
碧霞宗如今元氣大傷,不入王二公子的法眼。
至於沈嶠,即使他如今武功有了長進,可當年半步峰一戰,王家兄弟也在場觀戰,對他落崖那一幕委實印象深刻,他們之前對玄都山掌教抱著多大的期望,在那之後就破滅得有多徹底,此刻再見沈嶠,早已失去當年的崇拜景仰,只覺對方不過爾爾,也沒了結交的興致。
所以在場數人,都已經被王家兄弟排除在“結識”的範圍外面。
世人愛名,江湖人也不例外,這次試劍大會,許多人一方面沖著琉璃宮的排名而來,另一方面也有與純陽觀結盟共同對抗佛門與合歡宗的意圖。
王家雖然身在南方陳朝,但它在北方也有不少生意往來,不可能無視合歡宗的影響。王家自視名門望族,如何肯跟合歡宗合作?所以王家兄弟此來,也是為了查看純陽觀的底蘊,若這次有許多大門派依附過來,那就說明純陽觀的確勢力龐大,王家也可以考慮與之結盟,若不然,那他們還不如跟臨川學宮合作,何必捨近求遠呢?
他們問這個問題,分明是無視在場其他人,趙持盈與沈嶠倒也罷了,范元白周夜雪卻忍不住露出忿忿之色。
易辟塵微微一笑,好像沒聽懂王三郎的暗示:“其它門派的來客也有,都各自安置了,有些還在山下,王三公子若想拜見的話也不麻煩,等會兒讓本觀弟子帶路便是,諸位的居所都被安排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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