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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落--天師執位Ⅲ之十一 九死(上)

轉載自秘密論壇

書  名:九死(上)

作  者:樊落
繪  者:Leila
社:威向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14/05/07

 
第一章
「鬼啊鬼,捉到一隻鬼,牆角下,旮旯裡,快回頭,拍到你啦,你就是鬼!」
太陽已經落山了,由於地勢關係,常運孤兒院比其他地方更早地進入黑暗,但這影響不到正在後院玩耍的孩子們,大家在曠闊的庭院裡跑來跑去,完全沉浸在捉鬼遊戲的興奮中。
「捉到你了!」
一隻小手拍在了趴在樹藤裡的孩子的肩頭,孩子只好爬了出來,因為藏得太隱蔽,他身上沾滿了雜草,卷卷的頭髮上還掛了不少松針,對自己被輕易捉到他很不服氣,一邊拍打一邊嘟囔:「為什麼每次都是我?」
「因為你是鬼啊。」
捉鬼的小女孩咧開嘴巴對他笑,藏在其他地方的小孩子聽到說話聲,也都跑了出來,其中個頭最高也最胖的那個沖被拍到的小孩做鬼臉,跟著叫:「你是鬼你是鬼!」
叫聲贏得了所有人的響應,大傢伙把看起來只有五、六歲大的卷毛小孩圍在當中一起沖他發笑,小孩被笑惱了,大聲反擊:「才不是,我才不是!」
聲音很響,但架不住對手太多,小孩的叫喊被輕易蓋過去了,他氣得漲紅了臉,小牙咬得緊緊的,胖子還故意沖他擠眉弄眼,「哭啊,大家看鬼哭鼻子囉。」
「我才不會哭,我又不是鬼!」
「好啦,不要吵了,」小女孩推開了像鬥雞的兩個人,做和事佬,「那這次我們做鬼好了,讓小魁來捉怎麼樣?」
「好!」卷毛小孩立刻舉手回應,「我一定會捉到你們的!」
胖子張張嘴想反對,被女孩攔住了,隨便找了個有石頭的地方讓小魁站過去,「我們現在要藏起來了,不許偷看哦。」
「不看不看。」可以當捉鬼的人,小魁很開心,聽話地跑去石頭後面,叫道:「你們快藏好喔,數到十我就要找了!」
女孩答應了,胖子卻很不高興地發出怨言,「幹嗎讓他捉鬼?他每次都可以輕鬆找到我們,一點都不好玩。」
「那我們來玩好玩的。」女孩踮起腳,對胖子附耳說:「我餓了,我們先去吃飯吧,讓他在這裡慢慢找。」
「嗯嗯!」
很喜歡這個提議,胖子連連點頭,幾個小孩相互使了個眼色,然後悄悄踮起腳離開了後院,而這一切站在石頭後的孩子完全不知道,他數到十,大聲問:「你們藏好了嗎?我要捉鬼了!」
等了好久沒有回應,小魁又叫了一遍,在仍舊沒回應後,他反應過來了——噢,不可以說話,那樣會暴露的。
他從石頭後溜溜達達地走出來,沒過幾分鐘,後院卻顯得更陰暗了,橘黃燈光從前面的老房子裡隱隱約約地閃過來,讓院子裡許多地方都處於難以視物的狀態中,晚風吹來,他感覺有點冷,這才想起快到晚餐時間了,如果吃飯遲到的話,會被院長責罰的。
「快點捉到鬼,就可以吃包子了。」
夜風似乎還帶來了晚飯的香氣,小孩餓了,揉揉肚子,加快速度去找人,先憑著直覺跑去假山的洞洞裡,裡面沒人,接著又去樹後、葡萄藤裡、菜地菜窖,最後還翻到圍牆外的井邊探頭看,但那是個枯井,為了防止出意外,井口封住了,以一個小孩的力氣,他根本推不開上面的石板。
所以胖子他們也不可能藏進井裡,但除此以外,就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了啊。
「胖子?蓉蓉?小米?小豬?」在找了很久都沒找到後,小魁有點急了,看周圍越來越黑了,他忍不住放開喉嚨叫:「我輸了,你們快出來吧。」
還是沒回應,他只好踩著石塊爬上牆,準備在被院長發現他私自外出之前跑回去,誰知牆頭爬到一半,肩膀突然被拍到,一個清脆的女孩聲音嘻嘻地笑:「拍到你了,你是鬼!」
「哎喲!」
小魁被拍得跌回地上,揉著摔痛的屁股仰頭看,發現蓉蓉站在自己面前,她身後還站了好幾個小夥伴,由於周圍太暗,大家的臉盤看不太清楚,但個頭最大的他敢肯定,那是胖子。
「我才不是鬼,我是捉鬼的!」
「你都沒有找到我們,你先認輸的,所以你就變鬼了。」
胖子轉頭看大家,眾人一起點頭表示他沒說錯,小魁撓撓他的卷毛,覺得大家說得好像也有道理,他垂頭喪氣地說:「那我還是當鬼吧。」
「那這次不算,我們重新來玩好了,你先把我拉進去。」
蓉蓉向他伸出手,小魁仰頭看看,發現圍牆對女孩子來說有點高,便飛快地爬到牆頭上,然後探身握住蓉蓉的手把她拉上來。
蓉蓉比想像得要輕得多,導致小魁使勁太大,仰頭向後晃進圍牆裡面,等他從地上爬起來時,其他小夥伴已經跟蓉蓉手牽手站在了他的對面。
咕咕咕!
肚子裡傳來叫聲,完全黑下來的天色告訴小魁晚飯時間早就到了,他正要提議回去,蓉蓉先帶著大家跑開了。
「來捉鬼吧!」
小孩子們跑得飛快,小魁只覺得眼前晃了晃,就看不到人影了,他以為自己眼花了,抬手揉揉眼再去看,周圍只有隨風搖動的枝條和他自己的影子。
「快點捉住鬼,我要吃包子!」
小魁一邊給自己打氣,一邊跟剛才那樣繼續捉鬼,這次他很順利,沒多久就找到了窩在草堆裡的胖子,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抓出來,胖子顯得很不服氣,「為什麼你這麼快?」
「因為你很胖啊,草堆這麼淺,很容易看到的。」小魁認真解釋完,然後說:「這次輪到你當鬼了。」
「看那邊!」
胖子突然指向小魁身後,小魁轉過頭,後面什麼都沒有,等他回頭想問時,發現胖子已經不見了。
「繼續找啊,找不到的話,鬼還是你。」
夜風把咯咯笑聲傳過來,尖細清脆的童音,小魁卻聽不出是誰發出來的,他順著聲音跑過去,好像看到了小豬,但等他伸手去拍時,小豬已消失了。
同樣的情況重複了好幾次,玩到最後,小魁終於發現整個大院子裡好像只有他一個人在奔跑,可是即使他跑得再快,拍得再快,最後還是抓不到人,跑得太累,他趴到草叢上呼呼直喘,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一隻小手拍到了他的肩膀上,蓉蓉咯咯咯地笑:「拍到你了,你變成鬼了。」
小魁轉回頭,撥開她的手,「你搞錯了,現在是我捉鬼,只能我拍你們,你們不能拍我的。」
「可是拍到了就一樣了,你跟我們一樣。」女孩抓住他的肩膀不肯放,叫道:「快來陪我們玩,來!」
「蓉蓉你抓痛我了!」
蓉蓉的力氣突然變得很大,小魁怎麼都甩不開那只手,被她扯著沿著草坪一直向後拖,其他小朋友也跟著跑了過來,大家圍成圓把他圈在當中,頭對頭同時壓下來,讓他看不到上面的天空。
周圍一片漆黑,小魁只看到飄動在眼前的一團團黑氣,每團黑氣都像是一個人,但仔細看又像什麼都不存在,黑乎乎的東西越壓越低,胸口被頂住,他開始無法順暢呼吸,不由得害怕起來,慌張之下猛地揮起手拍了過去。
巴掌拍在了誰身上小魁不知道,因為他什麼都看不到,就聽耳邊傳來尖叫聲,與此同時壓在胸口上的沉重感消失了,他張開嘴大口地喘氣,在喘到第三下時,呼吸被轟的響聲打斷了,眼前頓時亮堂起來,蓉蓉跟那些小朋友都不見了,只有兩隻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
小魁嚇壞了,飛快地坐起來,捂著耳朵,不斷向後挪動屁股,就見響聲過後,一個身材高大,留著絡腮鬍子的男人向他快步跑過來,肩上還扛了支獵槍,氣勢洶洶的樣子讓他看起來很兇惡。
周圍太黑,剛遭遇了可怕經歷的小孩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男人在發現他後也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在對面停下腳步,再次沖他舉起槍。
「錢叔……」
小魁嚇得快哭出來了,他見識過那管槍的厲害,有一次錢叔就是用它將襲擊小朋友的野獸一槍斃命的,從那以後他再沒見過類似的野獸在附近出沒過,但要說那是什麼野獸,可能當時因為太害怕,除了濺了一地的血花外,其他的他一點都記不起來了。
想到自己也會跟野獸一樣被幹掉,小魁就完全傻掉了,既忘了求饒,也忘了躲避,眼睜睜地看著錢叔舉著槍管,眼神不時在自己周圍逡巡,戒備緊張的氣息傳過來,他不由得也屏住了呼吸,直到最後錢叔放下槍,走了過來。
等他走近了,小魁才想到自己應該害怕,嘴巴癟了癟,「錢、錢叔……」
錢叔沒理他,一隻手伸出來,像提小雞一樣把他提了起來,再往地上一頓,上下看看他,然後拽著他往回走,男人的步伐邁得很大,全然不管一個小孩子是否能跟上。
小魁幾乎是被連拖帶拽地帶回去的,食堂裡小朋友們都在狼吞虎嚥地吃飯,當看到前幾分鐘還跟他一起玩遊戲的胖子也在吃飯時,他傻眼了,張口想問他們是什麼時候回來了,但在錢叔冷漠的注視下他只好乖乖閉上了嘴。
錢叔把他提去牆角,隨手往前一推,小魁就被推得緊緊靠在了牆上,錢叔說:「在這裡看他們吃完。」
「我餓……」
對活潑好動的小魁來說,這種餓肚子懲罰並不稀奇,仰頭看著錢叔,做出可憐巴巴的表情,可惜錢叔不為所動,離開時只留下一句話,「你可以吃他們的剩飯。」
小魁開心得用力點頭,但沒多久他就發現這樣的希望還不如沒有,孤兒院的飯菜很單一,難得改善伙食蒸一次包子,小朋友們都嫌不夠吃,哪還會剩下?所以他現在完全是只能聞不能吃,於是饑餓感變得更重了。
不公平不公平,為什麼大家一起玩遊戲,被罰的卻只有他?
這個想法一直持續到大家把飯吃完,又將食堂打掃乾淨陸續離開為止,最後只剩下胖子跟他那幾個小夥伴。
「笨死了笨死了。」
經過小魁身邊,胖子沖他做了個鬼臉,「你好奇怪欸,可以一個人在院子裡玩那麼久。」
「還不是你們壓住我,害得我跑不了,才會被錢叔發現。」晚飯沒吃到,還被小夥伴們嘲笑,小魁氣不過地叫道。
「你在說什麼呀?我們早就……」
小豬沒說完,就被其他小朋友捂住了嘴巴,胖子低頭看看比自己矮了整整一個頭的小魁,故意伸手推他,警告:「不要胡說八道,小心院長罰你關小黑屋。」
小魁被他推得向後趔趄了好幾步,看著圍上來的小朋友,他一點都沒怕,擰著脖子掐著腰跟胖子對視,「怕輸就跑掉,孬種!」
「你說誰孬種?」
「就你!」
「再說一遍!」
「有種就別跑啊,只會在錢叔面前裝好人哼!」
又被大家一起壓,又沒吃到飯,小魁現在完全把胖子當沒義氣的傢伙看了,大家合夥來欺負他,這讓他除了生氣外還很不服,擼著袖子氣呼呼地說:「別以為個頭大就可以欺負人,要打架嗎?我才不怕呢。」
「我才不要跟你打,院長一定不喜歡你,所以才不幫你找人家,我才不要跟你一樣一輩子都住在孤兒院裡。」
胖子說完掉頭要走,小魁被他的話氣火了,低頭用力頂在他的後背上,把胖子頂了個狗吃屎,他又沖過去想打架,被蓉蓉拉住了。
「不要打不要打,院長真得會生氣的。」
小魁不怕院長生氣,就像胖子說的,反正不管怎樣,他都不得院長喜歡,每次有人來領養時院長都不會帶他去,所以對討厭的人,先打了再說。
蓉蓉拉不住他,只好從口袋裡掏出糖果遞上去,「這個送你,不要打了。」
看到包裝華麗的糖塊,小魁的肚子更餓了,孤兒院不會分這種小食物,可能是來領養的客人送給蓉蓉的,他很想拒絕,手卻不由自主地伸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拿了一顆,蓉蓉又將其他糖果遞給胖子等人,大方得讓小魁咋舌,後悔地想早知如此,自己該多拿幾顆的。
「現在大家都有糖吃了,不要再吵架了。」蓉蓉讓大家湊到一起,小聲說:「要玩捉鬼嗎?這次我們去書房裡捉好不好?」
書房是後院樓房的代稱,據說裡面放了很多書,所以院長不喜歡孩子們靠近,小魁啊了一聲,強調,「院長會生氣的。」
「那你就不要去了,我們去。」
胖子把他推開,拉著蓉蓉的手往外走,看到其他小朋友也跟上了,小魁只好跟了過去,「我去我去,但我要當捉鬼的那個。」
「不要,你只能當鬼,要不就不跟你玩!」
「我也不是跟你玩,我是跟蓉蓉玩!」
幾個孩子吵吵鬧鬧著來到後面的書房,不知什麼原因,這棟作為書房存在的建築物通宵都會點燈,對玩遊戲來說,這是個再合適不過的好場所,但房門鎖著,大家圍著房子找了一圈,發現房後有一扇窗戶沒關緊,胖子個頭最高,踮著腳把窗戶打開,然後把孩子們一個個拉上去。
小魁在最後,胖子沒理他,他也不介意,一個人努力往上跳,卻因為腿太短,蹦了幾下都沒蹦上去,最後一下感覺有人托住了他的腳,讓他得以借力翻上了窗臺,回頭一看,卻是小豬站在下麵幫他。
「咦,小豬你還沒有上來嗎?」
小魁轉頭往小朋友那邊看,大家已經在胖子的帶領下進了走廊,他只看到跟在後面的幾個小孩子,背影在燈光的投射下顯得很模糊,無法看清那都是誰。
感覺好像多了幾個人。
小魁撓撓卷毛,打斷他的胡思亂想,胖子在前面叫:「小魁快點!」
「哦!」
被點名了,小魁趕緊探身拉住小豬把他拉了進來,就見他身後還有幾個不是太熟悉的孩子,沒想到來玩捉鬼遊戲的小孩這麼多,他索性也一起拉了上來,然後關上窗,追著小朋友們跑了過去。
這棟樓房是很老式的建築物,裡面沒有做任何裝潢,地面跟牆壁看起來像是簡單的土胚水泥塗抹的,時間很晚了,房子裡很靜,長長的走廊上連著幾個房間,再往前走,是個螺旋形的樓梯,樓梯對面有一間大客廳,大家順著走廊進了客廳,卻失望地發現裡面什麼都沒有。
「在這裡捉鬼的話,不容易被發現吧?」蓉蓉帶大家回到走廊上,興奮地說:「開始吧,小魁你來捉鬼好不好?」
小魁看看周圍,房子整體呈灰暗色調,小孩子還不懂什麼叫壓抑,他只是覺得之前那種喘不上氣的感覺又出現了,抖了抖,說:「可是這裡好大,要是走丟了怎麼辦?」
「房子大才好玩嘛,你要是怕就回去好了,我來捉鬼。」
蓉蓉說完,胖子立刻舉手贊成,「我也可以捉鬼!」
「我參加我參加。」
小孩子爭強好勝的心理更嚴重,小魁立刻點頭答應,「我來捉你們,但你們不要藏太久喔,要是被院長發現,我們就死定了。」
「知道了。」
蓉蓉很熟練地打開旁邊一間房門,將小魁推了進去,「你在這裡等著,在數到一百個數之前不能出來哦。」
「為什麼要數那麼多?」
回答他的是隨即關上的房門,這間房子沒有開燈,周圍太暗,小魁不知道開關在哪裡,只好靠著牆壁坐到地上,拿出糖果,把裡面的巧克力含進嘴裡,慢慢品著屬於巧克力的香味,從一開始數數。
房門的另一邊,蓉蓉對大家說:「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藏了,我去那邊,你們隨便。」
「我們要不一起藏好了,這裡這麼大……」
小孩子的直覺是很靈敏的,胖子惴惴不安地瞅瞅四周,房間很亮,但亮得讓人不舒服,他打心裡犯怵。
「你怕啊?」蓉蓉嘲笑似地問,沒等胖子反駁,她就轉頭走掉了,「我不怕的,我一個人藏好了。」
女生都這樣說了,胖子覺得自己也不可以服輸,跟幾個夥伴折去另一條走廊上,他們沒看到蓉蓉一拐過走廊就飛快地跑起來,沖進剛才那個大房間裡。
進去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房間不是空的,對面有一道跟牆壁顏色近似的簡易拉門,蓉蓉把拉門拉開,就看到裡面的空地上擺放著一張紅木長桌,她的目標就是桌上正中的木盒子。
看到木盒,蓉蓉眼睛亮了,彷佛看到了今天在外面度過的美好生活,她迫不及待地跑到盒子前,怕它會跑掉似的,先是伸手將盒子按住,然後把掛在脖子上的繩子拽出來,將墜在繩子上的鑰匙插進鎖口裡來回轉了兩下,啪嗒一聲,鎖打開了。
因為激動,她的雙手止不住地發顫——今天那對夫婦說了,只要拿到這個,她就可以被收養,穿很多漂亮的裙子,吃從來沒吃過的食物,今晚來這裡的人很多,院長不會知道是誰把東西拿走的,就算知道也不怕,反正那時她早就離開了。
短暫的時間裡,各種想法充斥著女孩的心房,但那份激動喜悅在下一秒凝固了,木盒打開,她看到了一個極其簡單的事物,簡單到這裡漫山遍野都有的程度。
搞錯了吧?她慌慌張張地想,一定是哪裡搞錯了,那對夫婦幹嗎要費盡心思要塊破木頭?對……院長一定是把貴重的東西放在其他地方,會是哪裡呢?她要儘快找到才行……
身後傳來腳步聲,沒等蓉蓉回頭,一隻小手已經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聽到屬於自己的聲音傳來,「捉到你了。」
蓉蓉本能地捂住了嘴巴,在確信自己沒有說話後,她猛地轉過頭去,一個女孩子正站在她身後笑嘻嘻地看她,跟她相同的身高相同的服裝相同的髮式,她下意識地伸手摸自己的臉,想知道自己現在有沒有在笑。
那張熟悉的臉還在看著她,而後嘴巴咧開,笑聲越來越大,她感覺耳朵都被震得作痛,屬於她自己的聲音在沖她叫:「你終於變鬼了。」
肩膀被那只手搭住,怎麼都動不了,她慌張地向後亂抓,突然摸到了木盒,她本能地抓住木盒裡的東西向女孩扔過去,下一秒笑聲轉為尖銳的慘叫,木頭劃過女孩的身體,像一柄利刃將她從當中劈開了,血水噴出來,濺了她一臉,但女孩仍不肯放過她,斷掉的那邊依然伸手緊抓住她,將她拚命向後拖。
驚恐到了極點,連求救也成了一種奢侈,蓉蓉用力抓住桌腿,卻抵不過那股強大的力量,眼前原本平坦的地面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漩渦,將她往裡拖去,隨著桌子一起往前滑動時,她只來得及叫——「啊!」
慘叫聲在整個空間裡回蕩,但傳出去後便變成了低微的呼喚,還在走廊上亂轉的胖子隱約聽到了,可是等他轉過頭時,後面卻是靜悄悄的一片。
「你有沒有聽到叫聲?」
他問身旁的小米,小米沒說話,小豬小聲說:「我們還是早點讓小魁找到吧,這裡好可怕。」
看看周圍灰白的牆壁,胖子抖了抖,覺得那裡可能隨時都會有怪東西冒出來,他埋怨道:「為什麼這麼久小魁還不來啊?」
要不是礙於面子,他一定會說好希望馬上被小魁捉住,但偏偏平時找人最快的傢伙現在連影子都見不著,他隨手把旁邊的門推開,想像征性的躲一下,誰知推開門,就見已經有小夥伴藏在裡面了,看到他,又看看他後面,小夥伴臉上露出滿滿的驚訝。
胖子還沒反應過來,隨口嘟囔:「原來小米你藏在這裡啊。」
小米沒說話,突然向他用力推過來,等胖子站穩,門已經從裡面關上了,他不高興地朝門板踹了一腳,「大家一起躲就好了嘛,幹嗎這麼小氣?」
門那邊沒有任何回音,反而是胖子身後傳來驚叫,但又像是怕嚇到誰似的,叫聲硬是在半路刹住了,胖子回過頭,就看到一臉驚恐的小豬——不知什麼時候,他們周圍的小夥伴都消失了,只剩下小豬一個……
啊不對,應該還有小米……
也不對,小米應該在房間裡……
胖子終於發現奇怪的地方在哪裡了,剛才還跟他面對面的小朋友是什麼時候跑進房間的?
順著小豬的眼神,胖子戰戰兢兢地轉頭去看,卻什麼都沒看到,他松了口氣,誰知轉回頭,猛地發現小豬身後站了一個人,手剛好搭在了小豬的肩膀上,他首先的反應是那是小米,但仔細看又不像,小孩的身形很淺,彷佛一團霧組成的,臉盤泛青,連帶著五官也看不清楚。
發現胖子的注視,小米抬起頭,沖他咧嘴一笑,「捉到一隻鬼了。」
「哇呀!」
在發出慘叫的同時,胖子已經掉頭跑了出去,他其實還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但那樣的小米讓人毛骨悚然,再聯想到房間裡還有相同的一個,胖子就嚇得快尿褲子了,隱約聽到身後傳來小豬的求救聲,他反而跑得更快,生怕一不小心,被拍到的會是自己。
「救命呀救命呀!院長救命!」
一邊跑著,胖子一邊大聲呼救,但他很快發現這條走廊是個死胡同,只好半路再折回來,另找出口繼續跑,沒跑多久他就看到旁邊一扇房門在慢慢打開,很普通的狀況,但在陷入恐懼中的小孩子眼裡,就像下一刻會有鬼手突然伸出來將他捉走一樣,眼看著房門打開了一半,他鼓起勇氣借用全身的力量奮力向前一撲!
房門被擊敗在胖子的體重之下,輕鬆彈了回去,就聽裡面撲通一聲,像有東西摔倒了,胖子不敢確認那是什麼,大口喘著氣繼續往前逃,很快他逃到了一個開著門的大房間裡,然後看到了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的一幕。
曾經平坦的地面上此刻出現了一個大洞,連接洞口的是類似階梯般的一段段起伏的長條,蓉蓉的下半身掉在洞裡,她正奮力往上爬,但結果卻是離地面越來越遠,長條像是有生命似的,吸住她將她往深淵裡帶去,胖子看得腿都嚇軟了,想逃走,兩條腿卻不聽使喚。
耳畔傳來冷風,好像平時小朋友故意對著耳邊吹風似的惡作劇,沒等他回頭,肩頭已被搭住了,他聽到一個熟悉的嗓音笑嘻嘻地說:「又抓住一隻鬼。」
第二章
小魁睜開眼睛,對自己現在在哪裡有一瞬間的疑惑,他揉揉撞痛的額頭,從地上爬起來,口中的巧克力香氣提醒了他——他們大傢伙吃了蓉蓉給的糖,正在院長的書房裡玩遊戲,他是負責捉鬼的那一個,可是他只顧著吃糖,數到一百比實際上要多花了很多時間,等他好不容易數完,準備出去捉鬼時,房門不知道被誰突然推到,門板撞在他的腦門上,然後他就昏過去了。
究竟是否真有昏迷,其實小魁不敢肯定,他現在只想馬上去把故意撞自己的鬼捉出來,讓他們知道,雖然這裡面數他個頭最小,但他也不是好欺負的。
捂著頭,小魁氣呼呼地沖出去,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他左右張望了一下,就隨便朝右邊跑去,身後傳來腳步聲,像是有人在跟隨他一起跑,腳步離得越來越近,最後那人終於拍到了他的肩上。
「捉到你了。」
細小的聲音在他耳邊不斷迴響,小魁轉過頭,發現是小豬,小豬微微低著頭,這讓他的眼白看起來很多,手掌緊緊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副死都不肯放的架勢。
小魁被他按痛了,抬手推開他,叫道:「你搞錯了,我才是捉鬼的那個,你拍我沒用的。」
「你是鬼!」
「應該是我拍你,你再去拍別人……」
「你是鬼!」
啊,這種完全不聽人講,自說自話的傢伙讓人好捉狂啊!
小魁用力抓自己的卷毛,小豬趁機又抓住他另一個肩膀,眼睛上翻,導致滿是黑氣的臉上只留下渾濁的眼白,正常小孩看到他這個樣子,一定會嚇得哭起來,小魁也被嚇到了,不過他吃驚的原因跟大家不同。
「小豬你病了嗎?臉色好難看啊,快坐下,我去叫院長來,等我!」
在發現小豬的狀態很奇怪後,小魁第一時間把他扶到牆邊坐下,小豬還想抓他,硬是被他按住,然後轉頭就跑,只留下一句話——「別擔心,我很快就回來!」
為了幫小豬看病,小魁忘了如果院長知道他們在這裡胡鬧,會是什麼後果,至於捉鬼遊戲,更是被他拋去了腦後,順著走廊一溜煙地往前跑,想從來時的後窗鑽出去,可是他來回跑了幾圈都沒找到那個窗戶,反而聽到不遠處傳來尖叫聲,像是女生的,但仔細聽聽,又像是小胖。
小魁被撞到的額頭又開始痛起來,他順著叫喊聲跑了過去,想找小胖質問剛才是誰故意撞自己,誰知隨著聲音越來越響,他發現地面在不斷發出震顫,原本硬實的水泥地變得像軟糖似的狀態,任憑他怎麼用力拔腿奔跑,都使不上力氣,好不容易來到發出聲音的大房間裡,他就被隨之射來的強光晃得不得不眯起眼睛。
剛才胖子到達時看到的黑洞在短時間內憑空擴大了好幾倍,黑色旋渦幾乎佔據了大半個房間,蓉蓉除了頭部外,已完全陷了進去,她的頭髮被吹散了,一半遮在臉上,視線被擋住,她只能憑直覺抓住黑洞的一角邊緣,死死不肯放,由於地面呈岩漿狀態,導致原本倒在門口昏迷的胖子也順著起伏的漩渦慢慢往前滑動,眼看著他就要跌進黑洞裡了,小魁回過神,慌忙向前一竄,雙手扯住胖子的手,把他抓住了。
幾乎同一時間灼亮從漩渦深處閃出,刺得小魁幾乎無法睜眼,就聽尖叫聲傳來,蓉蓉又滑下一段,遮在她臉上的長髮被風卷開,她看到了小魁,急忙大叫:「救我,快救我!」
小魁看到了她,但現在這種狀況下如果他去救蓉蓉,胖子一定會馬上被捲進洞裡,可是他又不能眼睜睜看著蓉蓉出事,正焦急著,手上一緊,有股強大的力量從胖子腳下傳來,他徐緩掉落的狀態一轉,變成了被往下扯拽的感覺。
小魁沒防備,被他帶著也向下滑去,匆忙中用腳勾住門框,又抓住胖子的衣服用力往外扯,但那股力量太兇猛了,他只覺得來自胖子身上的重力越來越大,他整個身體被撕扯得緊緊繃直了,假若不及時鬆手的話,連他自己都可能被一起拽進去。
「院長……救命……」他吃力地叫,這是他現在唯一能發出聲的字元。
勾住門框的腿被拽住了,緊跟著一松,像是被誰扯開了,小魁回過頭,發現是小豬,沒等他看清楚,小豬就突然彈了起來,皮球似的彈到了他背上,將手再次搭上他的肩膀。
「你是鬼,你死了!」
你才去死吧!
小魁很想這樣叫,但他現在沒那個餘裕,失去了腿的阻力,他被胖子帶著急速向下滑,還好幸運的是小豬騎在他背上,超乎正常體重的重量多少拖延了他滑動的速度,可是就在這短暫的時間裡,蓉蓉撐不住了,在尖叫聲中往下墜落。
小魁本能地伸手想去抓她,卻因為失去了平衡,跟著胖子一起往下掉,他慌忙伸手亂抓,想攀住邊緣,手指掠過柔軟的物體,黑黑的像是人類的髮絲,他抬起頭,竟然看到蓉蓉正站在黑洞邊緣,低頭冷冷地注視自己,不由得呆住了。
髮絲掠過手指的柔軟感很快就消失了,沒等小魁弄懂蓉蓉是否有掉下去,就覺眼前一亮,灼亮得令人暈眩的光芒照來,一隻強有力的手抓住了他,隨即陌生的冷峻面容映入他的眼簾。
周圍光亮太強,以至於那張臉也被映得泛出金光,小魁不得不閉上眼睛,等再回過神來,景象已轉回到普通的房間狀態,灰蓬蓬的天花板跟四壁,冰冷的水泥地面,一切都顯得那麼昏暗,而他此刻正呈大字狀態平躺在水泥地上。
灰衣長袍的男人盤腿坐在他身旁,正在低頭看他,看到他睜眼,立刻將面紗落下,那是院長,在他記憶中,只有院長始終以面紗的模樣出現。
院長的動作很快,小魁只勉強看到他的臉盤在眼前一晃,然後五官就都隱藏到了面紗後面,這是他第二次看到院長的樣子,第一次該是在他遇險時,孤兒院的所有人他都認識,唯一不認識的是院長,而且也只有院長才有本事救他出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可以這麼肯定,或許對從小在孤兒院裡長大的他來說,院長本身就像是神祗般的存在吧。
「院、院長……」
想起昏迷前的經歷,他慌忙爬起來看院長,想問自己是不是在作惡夢,卻在院長的漠視下閉上了嘴,由於面紗的阻隔,實際上他看不到院長的目光,但直覺告訴他,院長一直在盯著他,以從未有過的冷漠態度。
「啪!」
隨著清脆響聲,小魁的臉頰上傳來疼痛,沒等他反應過來,喉嚨就被掐住,緊接著又一巴掌甩在他的臉上,院長的力量很重,疼痛加驚訝,他的眼淚立刻掉了出來,委屈地看著院長,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生氣——雖然從小到大院長都沒有對他特別好,但也從來沒打過他,在他記憶中,院長是個很溫和的人。
「對不起對不起!」本能的驅使下,他開始求饒,雖然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求饒起到了作用,院長沒再打下去,而是提著他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提起來,喝道:「記住,你不是鬼,你是小魁!」
聲音嘶啞,跟平時院長的嗓音完全不同,他幾乎懷疑這其實是自己不認識的陌生人,慌慌張張地沖外面大聲叫:「院長!院長救命!」
求救聲被蓋住了,男人繼續大喝:「跟我一起說,你不是鬼,你是小魁!」
「是是是,我是小魁!」
他順從地連連點頭,臉上的疼痛卻依然讓他心有餘悸,極度緊張下,心房怦怦跳得厲害,有種喘不上氣來的錯覺,同樣的感覺在不久前他也曾經歷過,在書房遇險的那一刻,還有在後院跟小夥伴捉鬼的那一刻。
院長好像還對他說了些什麼,但完全進入不了他的耳朵裡,他現在所有心思都放在擺脫可怕的困境上,感覺院長冰冷的手掌搭到了自己的肩膀上,似曾相識的捉鬼一幕騰上腦海,他想都不想,將那只手奮力推開……
「我不要玩捉鬼!」
大叫聲震醒了纏繞著鐘魁的夢魘,幾乎與此同時他發現自己終於可以順暢呼吸了,溫暖的陽光從車窗外斜射進來,驅散了記憶中的陰暗氣息,他按住胸膛大口喘息著,還伴隨著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差點死掉。」在發現是作惡夢時,他自嘲地說,假如鬼也可以死的話,剛才說不定他會直接死在夢中。
「差點死掉的是我吧,」粗重的男人聲音在車前座響起,司機用力抖著自己的手叫:「我快被你嚇死了。」
無名指上的金戒指在甩動中不時閃過光亮,鐘魁被晃得眯起了眼睛。
計程車停在九曲十八彎的山道邊,車裡兩個人都一副白慘慘的臉色,想起自己現在是在去常運的路上,鐘魁急忙坐正了身子,摸摸額頭,在一陣胡亂蹭動下,他的頭髮被蹭亂了,額頭也一層虛汗,圍在脖子上的橘黃圍巾扭成奇怪的形狀,不知是系得太緊才會導致他不適作噩夢,還是因為作噩夢才把圍巾搞得變了形,不過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馬先生送他的圍巾,搞壞了可不行。
「抱歉抱歉,我剛才作噩夢,嚇到你了?」他一邊對著後視鏡仔細整理圍巾,一邊問司機大叔。
「嚇到算什麼?我差點被你掐成骨折。」司機揉著被掐紅的手腕說:「我正開著車呢,你突然大喊大叫,我還以為你發病了還是怎樣,想拍你的臉讓你清醒,誰知被你抓住手腕用力折,哎喲我的手啊,快斷掉了……」
「對不起對不起,」想想夢中的狀況,鐘魁猜他當時的力氣一定很大,不好意思地沖大叔連連低頭,「都是我的錯,你要不要去看骨科?我會付你醫藥費的。」
「還不到看骨科的程度,小夥子你沒事就好,剛才可把我嚇壞了,真以為你是突然得什麼重病了,倒是你要不要去看下醫生?再往前走就是山裡了,得急病可不好找大夫。」
「沒事,只是作噩夢而已。」
「那那個噩夢一定很恐怖吧,你看你的臉色多難看。」
司機指指後視鏡,這不用他說,鐘魁自己也知道他現在的狀況不佳,對著鏡子勉強做出個微笑的表情,「沒事了沒事了,司機大叔,請繼續開車。」
「好,我知道前面有塊平地風景不錯,等到了我們在那裡休息一下,開了這麼久的車我也累了。」
說著話,計程車重新開動起來,看著窗外徐徐落向後方的風景,鐘魁有些悵惘地想,不知馬先生有沒有覺察到自己找藉口請假的真正目的,要是知道自己在騙他的話,他會不會生氣?
不過現在擔心這個已經晚了,不管馬先生生不生氣,他都不會放棄自己想做的事,而且他們簽過賣身長約,不論怎樣馬先生都不可以單方面解約吧?
雖然這樣說,在臨走時鐘魁還是撒謊了,因為偶爾會靈的直覺告訴他馬先生不會同意他去常運孤兒院。
至於為什麼突然蒙起回孤兒院看院長的想法,他自己也很難解釋清楚,或許在跟隨張玄一同冒險的過程中,他逐漸發現了圍繞在自己身邊的許多秘密,而歸根結底,秘密的源頭都出自孤兒院,他的童年、記憶乃至他的根,都跟孤兒院緊緊相連,或許正是如此,當年院長才對他說離開了就不要再回來的話吧。
原本看似無情的話語,此刻回想起來卻感覺充滿了對他的愛護,他想從他出生起,就被很多人期望跟他真正的身世分開,但一切兜兜轉轉,他還是回來了,何謂命運,也許這就是命運,所以他這樣做不是想反抗或是逃避命運,而是去瞭解,他希望知道一切真相,用自己的雙眼親自看到。
前面響起歌曲聲,司機把音樂打開了,屬於上世紀的老歌曲緩慢地充斥了車裡的空間,從後視鏡裡看看鐘魁的臉色,司機大叔打開了話匣子。
「這次你幸好是攔到了我的車,換了別人,可不知道這裡的路,知道的也不想跑,路程太遠了,而且一般年輕人登山的話,都是自己開車,很少有坐小黃的,你看起來也不像是為了登山來的吧?」
看得出這是位很健談的司機大叔,為了排解心裡的不安,鐘魁回答了他,「不是,我是去常運孤兒院的,山裡有所孤兒院不知你知不知道,我是在那裡長大的。」
「對對對,之前我載過一個小姑娘,跟你一樣出手挺大方的,她也是去常運,我是聽她說起,才知道這裡還有家孤兒院。」
除了他還有其他人對常運感興趣?
鐘魁忙問:「是什麼時候的事?她叫什麼?有沒有說去常運幹什麼?」
「就前不久,我只是載她去而已,她哪會告訴我自己的名字呢,問多了被乘客投訴怎麼辦?不過她挺漂亮的,年紀跟你差不多,說不定也是孤兒院裡出來的,像你一樣回去探親吧?」
不會,因為孤兒院裡的每個人離開時院長都會告知莫要再回來,雖然他不知道院長這樣說是出於怎樣的心態,但相信對於渴望家庭溫暖的孩子們來說,孤兒院該是他們可以安身但同時又忌諱的場所,在被那樣警告之後,應該不會有人主動回去,不過跟他相同年紀的話,也不像是來領養小孩的,那她去孤兒院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鐘魁還想再問,司機說的休息地點到了,他停下車,跟鐘魁打了個招呼,就跑去對面的草叢裡小便去了。
山上風景不錯,鐘魁也下了車,把手搭在車門上做伸展運動,這是以前做模特時養成的習慣,在長時間的坐車後,身體很容易感到乏累,做做簡單的體操對休息也有幫助,雖然現在他不需要了,但習慣還是延續了下來。
有時候他常會懷疑自己是否真是死了,否則除了會隨意飄遊外,為什麼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做著擴胸運動,鐘魁眺望遠處的山巒風光,二十年過去了,這裡完全沒有變,變的只有他,從小孩到成人,又從成人到死人,一切都好像在作夢,但如果這是場夢的話,哪裡又是終點呢?
手指劃過溫暖,一尾墨色羽毛穿過他的指間隨風飄過,輕柔的感覺,彷佛不久前在那場噩夢中才經歷過,那該是蓉蓉的頭髮流經他手中的記憶,這讓他霍然驚覺——那場噩夢……不,該說是在那場如同噩夢的經歷後,蓉蓉還有胖子等那些小夥伴都去了哪裡?
有關這一點,鐘魁的記憶很模糊,其實所有事情他都記得,但不知為什麼都是些零碎雜亂的片段,那晚一起玩遊戲的好像只有幾個人,但又好像有一群人,有些人是重疊的,有些則從來沒見過,他唯一記憶尤深的是刻在小黑屋牆上的那一排字,那是在被院長甩耳光後他刻上去的,為了不再惹院長生氣,他反覆寫下『我不是鬼』的字元,但為什麼院長會行為失常地打他,到現在他也無從得知。
事後每每回想起來,他都覺得那段經歷是因為自己童年太孤獨而臆想出來的產物,因為除了他以外,沒有孩子記得蓉蓉跟胖子、小米他們,也沒有孩子玩捉鬼的遊戲,院長恢復了平時的冷漠,沒有再打過他,也沒有再關他小黑屋,他曾鼓起勇氣問起蓉蓉等人,卻被直接無視了,院長只說了一句話——記住,你是鐘魁。
對,他是鐘魁!
正是從那一刻起他注意到了,孤兒院的小孩子都有自己的昵稱,只有他是全名,那兩個字彷佛烙印似的,從他出生後就深深刻在了他的身上,跟他形影相隨,連死都逃脫不掉。
遠處傳來鳥啼,鐘魁打了個寒顫回過神,不明白對於自己的名字,他為什麼會抱有這麼可怕的想法,晃晃頭,把那些不必要的傷感迷茫甩開,決定比起為過去的事傷神,他更該考慮一下如果他騙馬先生這件事被發現的話,該找個怎樣的藉口去搪塞。
啊,這才是現下最讓人頭痛的事了!
「咕咕咕!」
鳥啼聲繼續傳過來,聽出了那叫聲的異樣,鐘魁順聲望去,沒看到小鳥的蹤影,只有遠處一尾墨色羽毛在隨風飄搖,很快就飄去了遠方,他這才反應過來。
「啊!啊啊!」
不會是那只會咕咕咕叫的冒牌小鷹雛吧!
「大叔,你在這裡等下,我去去就回。」
看到司機大叔回來,鐘魁隨口打了聲招呼就追著羽毛跑了過去,司機正在掏煙,聽了他的話,說:「那我先抽支煙,你慢慢逛,喂喂,別去右邊,那邊是陡坡……」
鐘魁已經朝著右面的方向跑遠了。
風太大,鷹羽很快就被吹沒了,鐘魁半路停下腳步,正不知該往哪裡走時,對面傳來說話聲,他順著話聲走過去,發現那是個小山坡,山坡一大半處於被草叢圍裹的狀態,還好是初春,山草不是太多,他走沒多久,就看到山坡下的平地上站了六七個人,旁邊停放了兩輛警車,大家圍在一輛小黃前,不知在檢查什麼。
聽到腳步聲,幾個人抬起頭來,沒等他們發問,鐘魁就順著山坡滑了下去,他自小在山上長大,這種程度的山坡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但從地勢上來看,開車的話,可能要繞個很大的圈才能到下面了。
「你是誰?」等他下去後,某個正在做記錄的小員警迎上前問。
從員警的角度來看,會懷疑在草叢裡探頭探腦偷窺的人很正常,鐘魁急忙掏身分證,卻發現身分證和手機還有錢包都放在背包裡,而背包在計程車上,面對充滿懷疑眼神的員警,他尷尬地笑笑,指著對面說:「我不是壞人,我要去孤兒院,剛才休息時聽到這裡有聲音,就過來看看。」
說自己是好人的人通常都有問題——員警臉上寫滿了這樣的表情,問:「孤兒院?」
「就是常運孤兒院,從這裡再往山上走一、兩公里就是了。」鐘魁說完,往山上看了看,又不太肯定地說:「也許是三、四公里吧。」
員警拿出手機查了一下,鐘魁在旁邊聽到他的嘟囔聲,「這種深山老林裡居然還真有孤兒院,看起來有很多年了。」
「是啊,我就是在那裡長大的。」
鐘魁的回應把員警的目光又吸引了過來,「你去孤兒院做什麼?」
「去看院長,路經這裡。」
「姓名?」
「鐘魁。」
「捉鬼的那個鍾馗?」
員警用眼角瞥鐘魁,鐘魁連連搖頭,「是一鬥鬼的那個魁。」
「職業?」
「在某家模特公司當助理。」
說到這裡,鐘魁總算回過神了,揉著卷卷的頭毛往小黃那邊看,反問:「怎麼感覺我好像在被當犯人審問?這麼多員警,這裡到底出了什麼事啊?」
「兇殺案,有位計程車司機被殺,」小員警邊做著記錄邊問:「你常走這條路嗎?對這裡是不是很熟?有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的人?」
自從娃娃正式進入常運接受教育後,鐘魁就再沒來過這裡,聽著員警的詢問,他心裡的疑惑越來越大,那輛小黃給他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往山坡上看看,碰巧看到一輛計程車突然從上面猛地沖下來,眼看著車輛即將碾到他們,他本能地抓住員警往旁邊躲去,那員警被他撞得差點摔倒,掙脫開他的手,嚷道:「你搞什麼?」
鐘魁回過神,再轉頭看去,發現山坡上一片寂靜,毫無車輛沖過來的痕跡,但剛才那幕驚心動魄的畫面還迴旋在眼前,他順著畫面看向前方,那裡正是小黃的停放地。
原來是有人殺了計程車司機,為了便於藏匿,將車推到了山坡下,除非巧合,否則短時間內很難被發現。
在想通了這一點後,鐘魁推開吵嚷的小員警,快步走到計程車前,員警們正在跟兩個中年男人問話,看那兩個人的服裝打扮跟裝備,應該是登山客,可能他們是在攀山時無意中發現了計程車,就馬上報案了。
以為鐘魁是跑過來看熱鬧的,員警上前攔住他,他只好踮起腳,透過對方的肩頭張望,就見計程車的車頭在衝撞下向裡凹進去,一部分擋風玻璃碎掉了,司機歪頭靠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搭住方向盤,他的臉朝向另一邊,鐘魁看不清他的長相,但那只手的無名指上戴的金戒指他有印象,載他來的司機大叔也戴了類似的戒指。
不會這麼巧吧?不,不可能這麼巧,他不會連對方是人是鬼都分不清的。
在心裡這樣安慰著自己,鐘魁還想仔細看,被員警架住強行帶去一邊,他無法反抗,靈機一動,叫道:「我好像認識他,讓我過去看看。」
「你怎麼會認識?」
「我常去孤兒院,經常搭車啊。」
剛才向鐘魁問話的小員警過來對他們低聲說了幾句,架住鐘魁的員警鬆開了手,鐘魁繞過車頭跑去駕駛室那邊,誰知下一秒看到的光景讓他差點吐出來,急忙捂住嘴,以免出醜。
不管這名司機是否是載鐘魁的那個人,他都無法將對方認出來,因為男人的半邊臉被烏鴉等鳥類啄到,腐爛得很厲害,一隻眼珠沒有了,有些地方還露出了白骨,沒被啄的那邊臉也爛掉了,別說鐘魁跟司機只是同行一路,就算是他的熟人,在這種狀況下他也未必能確認出什麼來。
「你說你認識他?」
領隊的員警湊到鐘魁身邊問他,鐘魁給的反應是腰部彎得更低,他在拚命壓制嘔吐的感覺,但適得其反,周圍壓抑的氣息加上怪異的惡臭讓他的不適瞬間達到頂峰,捂著嘴跑去一邊哇哇吐起來。
「嘖,就這樣子還敢來認屍。」
看到鐘魁的狼狽樣,正在驗屍的法醫隨口嘀咕了一句,誰知他話音剛落,死屍身上突然傳來喀嚓一聲脆響,詭異的響聲,即便是常出入凶案現場的法醫也不免吃了一驚,距離最近的那名員警也聽到了,本能地向後退去,其他人不知出了什麼事,都湊了過來,鐘魁吐完,感覺到不對勁,捂著嘴巴轉回去,就見大家都在盯著死屍,一副震驚表情。
「喀嚓!」
又是一記響聲傳來,鐘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了,他發現那具屍首的頭顱在發出輕微顫動,以一種很機械的動作轉向自己。
為了確定自己不是看花眼,鐘魁急忙揉揉眼睛,將因不適而湧出的淚水擦掉,卻剛好跟對面那只眼珠看個正著,緊接著喀嚓嚓的聲響中,頭顱從死屍頸部掉了下來,又順著法醫的腳邊一路滾下,滾到了站在遠處的鐘魁面前,然後面部向上仰起看向他。
周圍同時傳來重重的抽氣聲,原本離死屍最近的法醫更是大驚失色,看看濺在自己鞋上的液體,又轉頭看鐘魁,接收到其他人投來的相同目光,鐘魁不由自主向後退了一步。
現在要說最吃驚的人莫過於他了,怔怔看著那顆頭顱,眼神再往下掠過,發現頭顱的頸部是平整切斷的,截斷的地方泛著烏黑,但不難看出裡面的斷骨,或許兇手的力量超乎了正常的強度,在被斬殺後,死者的頭部跟身軀依然連接在一起,甚至連血都沒有濺出太多。
是什麼樣鋒利的刀具才能造成這樣的結果?不,也許他該問是什麼樣的人可以心狠手辣到這種程度?
鐘魁沒有張玄那種通靈的本事,所以他聽不到橫死的人在臨死前傳達給自己的訊息,他唯一感到慶倖的是眼前的血跡不是太多,否則他會第一時間暈倒過去,不過現在他的狀況也好不了多少,就算再遲鈍他也可以感覺出頭顱滾過來的真意,這不是偶然,是死者向他發出的最後請求,請求他為自己達成某種願望——他這樣理解應該沒錯吧?
從四周投來的視線越發冰冷,鐘魁發現了,他抬起頭,就見員警圍成圈向自己逼近,這也不奇怪,是他先說跟死者認識的,現在又發生了這麼古怪的現象,讓人不對他起疑也難。
「不關我的事!」看到領隊的手伸進口袋裡,鐘魁立刻把手舉起來為示清白,解釋道:「其實我跟他不認識的,我就是路過而已,路過打醬油的……」
「你剛才還說認識他。」
「我以為認識,但其實不認識。」
「腐爛成這種狀態都能一眼看出認不認識,你真厲害。」
「因為我視力很好。」
鐘魁說完,發現自己的解釋讓員警們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想在這種緊迫的氣氛下,也許自己不該亂說話。
員警把手從口袋裡伸出來,看到他手裡拿的是手銬而不是手槍,鐘魁松了口氣,保持平舉雙手的狀態一步步向後退,解釋:「真的是誤會,我跟這樁案子沒關係,我只是去孤兒院,碰巧經過的。」
「那為什麼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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