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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落--天師執位Ⅲ之十二 心獄(上)

轉載自秘密論壇
 
書  名:心獄(上)
作  者:樊落
繪  者:Leila
社:威向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14/07/02
 

第一章
聖安醫院花園的草坪上,某位坐在輪椅上的中年男人正盯著前方的噴泉出神,同伴默默地陪在他身旁,遠處隱約傳來金屬撞擊的聲音,叮叮噹當的節奏,卻不令人煩擾,反而有種時鐘指標在一下下跳動的感覺。
覺察到那響聲的沉重,馬靈樞的眼神投過去,暮靄掩住了依稀模糊的身影,只見一條鎖鏈圍在他腰間隨風飄動著,陰鷙而詭異的氣息,不像是屬於這個世間的人。
張洛也聽到了,恍然回過神,搭在他身上的毛毯隨著他的活動落到地上,馬靈樞撿起來,幫他重新披上,他道了聲謝,抬手緊了緊毛毯,系在手腕上的紅繩露出來,正是道家用來驅厄辟邪的符繩。
「剛才我講到哪裡了?」張洛問。
他的嗓音嘶啞渾濁,失去了健康人應有的中氣,連日來的臥床讓他的臉龐有些浮腫,不過精神倒還好,完全看不出前兩日還曾病危過。
「說到你教新入門的師弟學習法術,」馬靈樞回道:「那一定是段很值得回憶的往事。」
「不,我幾乎不記得了,反而是之後的經歷記得比較清楚。」
「那今天就說到這裡好了,天黑了,我們明天再繼續聊。」
馬靈樞按住輪椅想離開,被張洛攔住,「我很喜歡火燒雲,想再看一會兒。」
順張洛的眼神看過去,馬靈樞看到天邊那片像是要燃燒起來的雲霞,雲霞壓得很低,讓人幾乎可以感受到它灼熱的氣息,他不由得想起很多年以前的時光,那時他們都相信火燒雲代表了天地間最大的力量,也曾豪言要做最好的道者,創造出同樣的神力,可是現在回頭看去,不過都是一紙荒唐。
雲霞的光彩灑向了整個庭院,角落裡的木質長椅上,一個男人正坐在霞光中看書,偶爾抬起頭來看看天,繼而又看向他們,很快又低下頭繼續讀起書來。
「他是個好孩子,」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張洛說:「很多人一生求道學法,卻不如從沒學過的人來得心寬。」
「你不如直接說他笨。」說到鐘魁,馬靈樞就無奈地歎氣,「要不他怎麼會看『見鬼之法大全』這種書?」
像是感覺到了他們在聊自己,鐘魁從書裡抬起頭,卻沒有走過來,而是笑著向他們搖搖手,然後又陷入閱讀的熱情中,如果現在不是狀況不允許,馬靈樞很想過去拍他腦門——你需要看『見鬼之法』嗎?你直接看你自己不就行了?
張洛卻笑了,「要是早幾年認識他,我很願意教他些法術,不過在你面前,倒顯得班門弄斧了,天師門下無出其右,不會再有人的修為可以高過你了。」
跟張洛重逢以來,兩人陸陸續續聚過多次,但這是第一次張洛明確地提到他的身分,馬靈樞也沒否認,微笑道:「還有我那個小徒弟呢,在他面前,我怎麼敢談修為二字?」
「要論愛錢,那張玄才是真的無出其右。」張洛今天興致很好,開完玩笑後,又問:「還是沒有他的消息嗎?」
「沒有,不過他跟張正在一起,不會有事的。」
不想張洛為此煩心,馬靈樞沒有說張玄的失蹤其實正是張正所為,更沒提現在大家都在急著找他們。
「我沒有擔心張玄,因為很多人都會擔心他,我放不下的是張正,這世上除了我以外,恐怕不會再有人掛記他了,」看著逐漸改變形狀的火燒雲,張洛緩緩說:「那孩子是我一手教出來的,可我不是個好師父,他既沒有張玄的灑脫,也沒有鐘魁的甘於平淡,他太偏激執著,這是修行的大忌,我明知如此,卻始終無法將他導入正途。」
「他有他的路走,別太擔心了。」
馬靈樞拍拍張洛的肩膀,以示安慰,遠處鐵鍊撞擊的聲音再度響起,兩人都看到了,那道影子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一隻類似鷹隼的小鳥在附近徘徊,卻始終沒向他們靠近。
「老朋友來了,可他為什麼不過來?」
馬靈樞的眼神掃過張洛手腕上的紅繩,淡淡道:「或許他不知道該怎麼過來。」
「那我過去好了,分別了這麼久,倒想跟舊人多聊聊了。」
張洛轉了轉那圈紅繩,似乎要解下來,馬靈樞想要阻止,手伸到半路時卻停下了,就聽張洛說:「我曾經很好奇你的經歷,也曾想過問個究竟,後來想其實都是沒必要的,這一世能再見,而我們彼此都好,這已足矣,其他的都不重要。」
「你累了,回去吧。」
「是累了,所以我決定離開,」張洛抬頭對他說:「你不要再以靈力留我,幾天時間改變不了什麼。」
有改變的,至少可以等到張正回來,他想張洛臨走之前一定很希望再見上張正一面,若說這世上還有什麼是讓張洛放不下的,一定就是那個他從小看到大的孩子。
對面傳來響聲,卻是雛鷹耐不住寂靜飛了過來,卻半路被鐘魁抓住一條腿扯住,雛鷹掉頭啄他,他用書本抵抗順便反擊,一鷹一鬼在長椅前打得不亦樂乎。
「笨蛋總是快樂的。」馬靈樞歎道。
「這個幫我轉交給張正。」
封緘的信封遞到馬靈樞面前,拿信的那只手發著顫抖——張洛已經很虛弱了,以至於連拿信都吃力,馬靈樞接了過去,看著那封信,就聽張洛又說:「告訴他,放下不該有的執著,不管是做人還是修道。」
紅繩解了下來,隨著手的鬆開落到了地上,馬靈樞緊握住信把頭別開,身邊熟悉的靈氣在慢慢消散,張洛壽限已盡,就算修道多年的他也無法阻止。
張洛的魂魄脫離軀體,向馬面所站的地方飄去,那背影有些模糊,遙遙遠遠地看去,竟在不知覺中跟當年火燒雲下同賞風光的少年身影重疊了,馬靈樞的眼眸濕潤了,他知道那段往事隨著張洛的離開終將完全沉澱下來。
「張先生再見!」
發現了張洛的魂魄飄向遠處的鬼差,鐘魁停止跟小鷹的打鬥,沖張洛大聲叫道。彷佛聽到了他的聲音,魂魄稍稍停頓,卻沒有回過頭來,馬面正在跟他說話,兩人手舞足蹈了一會兒,馬面將鎖魂鏈圈到了魂魄的身上,帶他離開。
看到馬面要走,小鷹咕咕叫了兩聲,急忙展翅跟上,但沒飛多遠,又中途打了個迴旋飛了回來,繞在鐘魁的頭上來回轉個不停。
鐘魁伸手把它撥去一邊,雖然小鷹的鷹語他聽不懂,但直覺告訴他那是讓他去跟馬面打招呼的意思,但父親正在做事,他不能去打擾,只能站在遠方戀戀不捨地看著那兩道熟悉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視線裡。
「一路珍重。」他在口中默默說道。
陰陽兩隔,再見不知又是何時,重逢固然可喜,但同時又帶著死亡的傷感,鐘魁跟張洛不熟,可是看著馬靈樞悵然若失的模樣,他心裡很不好受,過了好久,才小步悄悄挪去馬靈樞的身邊,低聲提醒,「張先生過世了,我們要馬上聯絡醫生吧?」
隨著他的話聲,馬靈樞的目光投向輪椅上的身軀,張洛走得很安詳,頭靠在椅背上像是入睡的模樣,馬靈樞拍拍他的手,輕聲說:「放心,我會將你的話轉達給張正的。」
紅線符繩落在草坪上,時辰已過,繩上的符咒燃了起來,騰起小小的火光,隨即便熄滅在了暮色中,鐘魁看得傷感,獨自歎道:「希望將來有一天我死掉了,馬先生不會這麼傷心。」
這聲感歎成功地將馬靈樞的思緒拉了回來,也讓他恍然醒悟,過去無論多美好多令人在意,都無法再回頭了,人生,永遠要活在當下。
「放心,」他伸手啪的一聲拍在了鐘魁的腦門上,「今後的人生還很長,我會慢慢調教你,讓你不至於有一天笨死。」
「難道不會被傅燕文殺死嗎?他說我是異類啊。」
「在那個唯我獨尊的天神眼中,無一不是異類,不過比起你來,他更想殺的是張玄。」
「啊!」
經此提醒,鐘魁反應了過來,拉住馬靈樞的手臂用力搖,「張玄有危險,馬先生不要再耽擱了,我們快把張先生的後事處理好,趕緊去救人吧!」
「你知道該去哪裡救人嗎?」
鐘魁搖手的動作猛地停下,眨眨眼,發現這的確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也許董事長知道,還是馬先生你有線索了?」
「沒有,不過我想……」夜風中馬靈樞的唇角微微勾起,「不管張玄在哪裡,過得一定比我們好,說不定現在還在享受大家為他擔心的感覺呢。」
「阿嚏!」
寂靜的房間裡噴嚏聲突兀地響起,接著又是連著兩聲,隨後打噴嚏的人揉揉鼻子,嘟囔:「不知是誰在念叨我。」
「聶行風。」
對面傳來冷淡的回應,男人一邊說著一邊給牆上的燈盞換上新的燈泡,上一個燈泡被某個人不高興時用餐刀插破了,雖然只是裝飾性燈,但多一個總可以讓房間多一點明亮。
「不會是董事長。」
張玄換了個姿勢,往床上一趴,將腿朝向房間的另一個人,那人原本在幫他揉肩,但這幾天摸清了他的習慣,半點猶豫都沒有,又順從地幫他揉腿。
享受著按摩,張玄繼續說:「他念叨得太多了,多到我早有免疫力了。」
張正將燈泡換好,從椅子上跳下來,冷冷道:「或許他根本就沒找你,人家可是總裁,每天忙得很。」
「張正你不擅長挑撥離間,」為張玄按摩的白衣男人說:「這招不適合用在他們身上。」
「他不是挑撥離間銀白,他是真的這樣認為的,」左腿被按摩得很舒服,張玄又抬起右腿,看著站在對面的人,他對銀白解釋:「他認為我跟董事長不是一路的人,遲早會分開,如果這樣想可以讓他心裡舒服一點,那就隨他去吧。」
張正被說得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張玄越是隨意他就越是惱火,喝道:「張玄,你別忘了自己目前的處境,身為階下囚,還是有點階下囚的自覺比較好,否則惹火了傅先生,不管是你還是聶行風,都無法將此事善了。」
「好像我的階下囚現狀也是拜你所賜,先是用銀白跟冒牌貨勾結的消息取信我,轉而又出賣我,這麼兩面三刀的作為就是你所謂的正義嗎?」
「為了達到正義的目的,稍許犧牲是必要的,不過既然連你的式神都可以背叛你,那你又怎能期待一個連朋友都算不上的人?」
張玄不言語了,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轉頭看銀白。藍眸清澄似水,看不到一絲雜質,銀白被他盯得心虛,卻又無法解釋,只好低下了頭,張玄沒介意,又將眼神轉去其他地方。
關押他的房間裝潢得很華麗,傢俱擺設一應俱全,牆上懸掛著畫軸,真假他看不出,但至少很賞心悅目,他現在趴著的大床也挺舒服的,如果忽略被囚禁的狀態,這裡更讓人感覺是五星級酒店。
說起來這是張玄第二次被劫持了,第一次是在地府,相對於陰冷的地府,他更滿意這裡,其中一個最大的原因是這裡伙食很好,每天三餐風味都不同,外加有人服侍,比在家裡還舒服,至於先前在法陣中受的外傷也早就恢復了,他現在完全把這裡當度假村來看,唯一遺憾的是這裡跟地府一樣要靠燈光來照明,房間裡沒有鐘錶,他的手機也被扣下了,無法知道晝夜的不同,房間四周有窗戶,卻被固定住了,沒法打開查看外面的狀況。
所以這是哪裡,住了好幾天張玄都無法得知,他試著打探張正的口風,誰知張正嘴巴緊得很,聊天歸聊天,碰到敏感的問題,他馬上就避開了,銀白似乎也不清楚,所以與其說是銀白跟張正聯手害他,倒不如說銀白是不得已才這樣做的,這個真相不重要,總之就是他被軟禁了,除了這個房間外,哪裡都去不了,銀白和張正跟他一樣,至於傅燕文,除了在常運露面殺鐘魁外再沒出現,張玄懷疑他在對付聶行風,所以現在最危險的不是他,而是聶行風。
如果他能衝破羅網就好了。
盯著前面黑洞洞的方框,張玄想,那應該是窗戶,本來他是有信心打開的,但最讓人窘迫的是現在他偏偏打不開,因為一些他自以為是的行為導致的。
不過身為天師的自尊心讓張玄不會承認這個事實,所以在不明白傅燕文的用心前,他選擇了靜觀其變。
「你很想離開嗎?」見張玄盯著窗戶不動,張正說:「那你可以試一下,說不定聶行風現在有危險,很希望你的救援。」
銀白沒說錯,張正不是個會說謊的人,聽了他明顯的教唆,張玄反而不著急了,房間裡沒有做結界,沒有掛誅仙陣裡那些讓他不適的神劍,要脫困應該沒那麼困難,但這反而讓他懷疑其中有鬼,所以張玄現在更希望自己有透視眼,可以看到外面是什麼狀況。
可惜任張玄盯了半天,卻什麼都沒看到,反而瞪得眼睛痛,忽然鼻子一酸,完全沒有徵兆的,淚水從眼中流了出來,他急忙伸手去擦,卻毫無作用,眼淚像是噴泉,剛擦掉立馬又湧了出來,搞得他狼狽不堪,也不顧得享受銀白的服侍了,探身去抽紙巾。
銀白很有眼色地將紙巾盒遞到了他面前,張玄道了聲謝,連抽幾張開始抹淚,張正本來還以為他在做戲,後來越看越不像,靠近他仔細注視了一會兒,見他哭得眼圈都紅了,不由得懊惱自己剛才的話。
「你還好吧?」
張玄哭泣的樣子讓張正想起了幼年時的他,儘管他對張玄現在的各種表現很不以為然,但這無法抹殺掉張玄在他記憶中的形象,不知道張玄為什麼哭泣,只覺得他這樣哭很可憐,張正問:「有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被關起來嗎?我又沒說要殺你……」
「我沒在哭!」張玄一手用紙巾捂住臉,一手伸出來阻止張正的靠近,大聲叫道。
「那你這是在幹什麼?」
「不是我在哭!」
張正看向銀白,懷疑銀白偷偷對張玄用了什麼法術,銀白聳聳肩,同樣一臉的迷惑,張正還要再問,又聽到笑聲響起,聲音近在眼前,毫無疑問,是正在大哭的人發出來的。
「那你是在笑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張玄用力點頭,又抬起頭給他們做出個大大的笑臉,但笑容沒維持太久,就在哭泣中坍方了,淚水再次從他的藍眸中流了下來。
「哈哈,哈哈!」
笑聲融合在淚水中,說不出的詭異,要不是現在狀況特殊,張正一定將驅鬼符直接拍到張玄的腦門上,銀白在旁邊慢悠悠地問:「主人一定是在這裡悶太久,失心瘋了,要不要跟傅大人說一下,帶他去附近遛遛?」
「傅先生不在。」張正被張玄又哭又笑的狀態搞得很煩躁,隨口回道,但馬上就發覺說走了嘴,急忙沖著張玄大聲喝道:「不要再演戲了,不管怎樣,你是出不去這道門的。」
「都說了我沒哭!」
張玄再次否認,但嘶啞的聲音讓他的話的可信度變得很低,張正本來想再問,又覺得配合他演戲太無聊,索性閉了嘴,轉身推門出去了。
外面傳來鎖門聲,看到門框之間符咒金光閃過,銀白眉頭微皺,看來這座樊籠沒那麼易出,他轉去看張玄,張玄總算哭完了,拿著紙巾抽抽搭搭地抹眼淚,銀白忍不住贊道:「主人您的演技真厲害。」
「什麼演技?我是真在哭……」張玄說完,又覺得不對,緊跟著否認,「不是我哭,我現在是連通器,身不由己地跟著別人哭。」
「什麼連通器?」
銀白沒聽懂,就見張玄的藍眸眯起嘿嘿嘿笑起來,自言自語道:「傅燕文打錯算盤了,他想置於死地的人並沒死,所以我才會哭。」
銀白更聽不懂了,「你是指董事長嗎?」
「少烏鴉嘴!」張玄氣憤地瞪他,「我說的當然是……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你跟冒牌天神還有張正聯手算計我,我還沒跟你算帳呢,身為式神,你知道背叛主人的下場是什麼!?」
銀白不說話了,頭微微側開,稍微隱忍後眉宇間露出傲氣,「悉聽尊便。」
「你這是什麼態度啊?別以為我現在是囚犯,就沒法幹掉你,我只要一道咒語,你就生不如死了知不知道?」
煞氣傳來,帶著屬於北海之神的淩厲氣焰,銀白打了個寒顫,他不怕張玄,但對玄冥這個人格有種莫名的恐懼感,看到張玄掐出的指訣,雖然未必如他說的可以輕易殺掉自己,但絕對能讓自己痛不可擋,那份痛楚他曾在傅燕文那裡嘗過,忍不住在體內凝起靈氣,準備抵抗對方的重擊。
但等了半天,預料中的痛擊都沒有傳來,張玄翻了個身,來了個貴妃醉臥象牙床的姿勢,懶洋洋地吩咐:「幫我按摩下手,在這裡待了幾天,手都變粗糙了。」
一個趔趄,銀白差點栽到一邊,看到他驚異的表情,張玄微微一笑,把手伸了過去。
他不是傻瓜,在這時候把靈力用在沒意義的報復行為上,更何況對於銀白所做的事,他根本沒放在心上——可能這世上除了聶行風以外,再沒有其他人的行為可以讓他在意的了,所以當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被關在這裡,銀白跟張正還是同黨後,他除了一開始有些不爽外,很快就平靜了下來,事後懊惱不是他的行事作風,他只要當下能享受到就好。
銀白沒再多說什麼,低下頭老老實實為他做按摩,張玄享受著式神的服侍,懶懶地說:「張正的確不太會說謊,冒牌天神不在這裡。」
稍微沉默後,銀白說:「就算傅燕文不在,他也一定在這裡設了不少機關,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冒險跑出去。」
他才沒有想出去呢,在這裡吃得好睡得好外加有人服侍,除了聶行風不在這一點有遺憾外,基本上他對目前的狀況還是很滿意的。
「有什麼事是需要傅燕文親自去處理的?」托著下巴靠在枕頭上,張玄自問。
銀白眉頭挑挑,奇怪這麼簡單的問題張玄居然看不出來,張玄還要再說,開門聲響起,張正推著小型餐車從外面走了進來。
「有我最愛的水煮牛肉!」
聞到了自己喜愛的菜肴味道,張玄推開銀白,飛快地爬起來,坐到了餐桌前,對面原本掛液晶電視的牆上如今一片空白,大概是傅燕文為了防止張玄逃跑,特意將這裡跟外界完全隔離了,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從一日三餐的豐盛程度來看,這裡應該是處於繁華地帶,除了他們外,至少還有許多料理餐點的人。
如果董事長在的話,可能早就猜到這是哪裡了。
這個念頭在張玄的腦子裡隨便轉了一圈,就被食欲蓋過去了,知道這是哪裡也沒用,反正他又跟聶行風聯繫不上,所以還是先享受美好的人生吧。
「董事長,我會把你的那份也幹掉的!」
第二章
跟前段時間林純磬過世時的風光大葬不同,張洛的後事辦得很平靜,整個葬儀從頭至尾都是由馬靈樞一手操辦的,既沒有太張揚,也沒有過於簡陋,就像張洛生前那樣,簡簡單單地操作。
聶行風從葬儀會場出來,門口有點冷清,馬靈樞沒有通知修道同行,張洛已經不問世事很久了,死後聯絡似乎沒那個必要,所以來祭拜的人中,十有八九都是聶行風不認識的。
他上了車,將黑色西裝外套換下來,銀墨坐在前面的駕駛座位上,等他整裝完畢,正要開車,一道黑影飛快地跑近,打開後車門坐了進來,卻是鐘魁。
「馬先生說事情都做完了,後續他自己做就好,讓我跟你們一起回去。」
比起這個原因,聶行風猜想馬靈樞是不希望鐘魁跟修道中人有接觸,他點點頭,車開動了,鐘魁查看著聶行風的臉色,小聲問:「張玄還是沒消息,董事長你是不是很擔心?」
這傢伙在問廢話,而且是讓人很不舒服的廢話。
在前面開車的銀墨忍不住透過後視鏡去瞪鐘魁,趴在他上衣口袋裡打盹的漢堡也聽到了,往外探探頭,在考慮到這不是個好話題後,它又縮了回去。
似乎也發現了自己問得不太妥當,鐘魁急忙解釋:「我的意思是你們不用為張玄擔心,他沒事的,而且現在一定過得不錯。」
「為什麼?」終於沒忍住,漢堡插話了。
「直覺,你知道我跟張玄之間有心理感應的,他現在吃好睡好,過得比我們大家都好。」
「我覺得就心理感應這個問題,我們在場的所有人跟張玄的關係都比你更近,要有感應也是董事長大人先感應到。」
漢堡剛吐完槽,銀墨就急切地問道:「那我哥哥呢?他好不好?」
鐘魁呆了一下,搖頭,「銀白我感應不到,你們是兄弟,他有沒有事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漢堡把頭鑽進銀墨的口袋裡悶笑,鐘魁又戳到人家不想面對的痛處了,不過剛好這也是它想知道的事,所以它沒打斷,就聽銀墨的心臟急速跳動了幾下,然後悶悶地說:「不知道,哥哥把我打暈就離開了,我醒來後只看到他的紙人替身跟留言,我很努力地用靈力跟他溝通,但他那邊毫無反應。」
要不是太擔心銀白,這些話銀墨根本不會跟外人說,他們兄弟同心,無法溝通只有兩種可能,要麼銀白出事了,要麼是銀白拒絕跟他聯絡,但不管是哪一種,再繼續沉默下去都沒好處,於是銀墨選擇了跟聶行風合作,掏出銀白消失前留下的信遞給聶行風。
聶行風接過信紙展開,裡面的留言很簡單,只說自己是跟隨傅燕文離開的,只要他聽從傅燕文的指令,就不會有性命之憂,讓銀墨不必擔心等等。
「一定是傅燕文逼迫哥哥的,我們不是傅燕文的對手,哥哥怕他傷到我,才會聽他的話。」
聽了銀墨憤憤不平的辯解,漢堡問:「這樣說的話,那傅燕文讓銀白殺張玄,為了保護你,銀白也會同意嘍?」
「我不需要保護!」
「事實上銀白每次的出發點都是為了你。」
「手足情深,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打斷他們的辯論,鐘魁做仲裁,「而且銀白也不會殺張玄的。」
「不會,因為傅燕文真正要對付的人不是他。」
聶行風出面了,三人停止了爭辯,見他拿著信紙看得出神,都不敢再出聲打擾,銀墨開著車,漢堡繼續睡覺,鐘魁有點無聊,低頭開始玩他的愛瘋。
聶行風看著信,思索傅燕文接下來會怎麼做,他為什麼要特意擄走銀白,銀白不會是個忠心的屬下,既然傅燕文已經有張正這個幫手了,銀白的存在更無關緊要,如果鐘魁的直覺是準確的,那傅燕文對張玄只是囚禁,他的目標在自己這邊——鐘魁的死而復生一定讓傅燕文感覺到恐懼,他分不清真正的犀刃是哪一柄,所以會再捲土重來的。
身旁傳來笑聲,聶行風抬起頭,見鐘魁正對手機笑得開心,發覺他的注視,鐘魁將手機朝向他,問:「董事長你覺得哪張最具有紀念意義?」
隨著幻燈顯示,嵌有鐘魁彩照的靈位、鐘魁的本人照、骷髏照、畫皮照還有骨架穿衣服的照片依次晃過,漢堡跳到銀墨肩頭一起看,嘖嘖贊道:「這藝術照果然有水準,鐘鐘學長你真是人生贏家!」
「我決定用一個當我的臉書頭像,你們覺得哪張最有個性?」
「都太有個性了,難以抉擇呐。」
無視漢堡的吐槽,鐘魁繼續興致勃勃地翻看著,聶行風起先沒在意,但是隨著鐘魁的頭像來回翻轉,他腦海裡突然靈光一閃,想到了之前自己一直感到困惑的問題——那晚傅燕文原本是要對付他跟張玄的,但中途突然轉向馬靈樞,為了救馬靈樞,鐘魁才會被犀刃所傷,可他總覺得事情發展過於突兀,以當時的狀況來看,傅燕文要殺的或許不是馬靈樞,而是鐘魁!
鐘魁有什麼傅燕文必須置他於死地的地方?應該沒有,否則早在很久之前傅燕文就下手了,只有那晚他的存在引起了傅燕文的殺機,他有做什麼嗎?還是他當時的狀況是傅燕文無法容忍的?
聶行風將手機要過來,調出銀白為鐘魁畫的那張圖,問銀墨,「銀白的這個圖像是從哪裡得來的?」
「……不知道,哥哥畫的時候只說看到這張臉,傅燕文一定很害怕。」頓了頓,銀墨又說:「我以為是哥哥的惡作劇,沒想到鐘魁會被殺……」
「難怪你要在鐘魁的靈位前下跪了,原來鐘魁的死你們兄弟也要負上大半責任,」漢堡用翅膀拍他,「你們還有什麼秘密沒說,別賣關子了,趕緊全講出來。」
「就這些,再沒有了,哥哥也沒說是怎麼回事,只交待我說要給鐘魁道歉,說他不是有意的。」
由於著急,銀墨的眉頭皺得緊緊的,看他不像是撒謊,漢堡歎道:「銀白到底做了什麼,連自己的弟弟都瞞。」
「反正我也活過來了,這件事就讓它過去好了。」
鐘魁大度地擺擺手,表示自己不會介意,聶行風卻若有所思,然後報了個位址,對銀墨說:「開車去這裡。」
除了銀墨外,其他兩人對那個地址很熟,那是常運建築的設計師助手住的公寓,鐘魁不知道為什麼要去那裡,問:「那對助手夫婦不是早就過世了嗎?董事長你想打聽他們什麼?」
「我不是打聽助手,我是去找曾跟你說過話的老人家。」
那位老人住在助手的樓下,跟他們聊天的時候曾說過鐘魁像某個人,當時誰都沒在意,現在聶行風發現那個人也許非常之重要。
公寓到了,聶行風下了車,來到樓裡那位老人家的門前,門鈴響了很久才有個中年男人來開門,聽說他們來拜訪老太太,他難過地垂下頭,說:「我母親前段時間過世了。」
不會這麼巧吧!
眾人面面相覷,聶行風問:「是什麼時候的事?上次我跟老人家見到時,她看起來精神還很好。」
「一個多星期前吧,她的心臟本來就不太好,那晚突發心肌梗塞就走了。」
「走之前沒有說什麼?」
面對銀墨的追問,男人臉上露出警覺之色,「你們是……」
「之前我來拜訪朋友時曾受過老人家的招待,所以這次是順路來道謝的。」
聶行風找了個藉口支吾過去,又說自己事前不知道,所以沒做什麼準備,掏出一迭錢作為香奠交給男人。不得不說張玄的金錢名言又生效了,男人接了頗為豐厚的香奠錢,又見聶行風氣質不凡,他不敢怠慢,殷勤地請他們進家裡坐,又將母親過世前的事詳細說給他聽。
老太太的照片掛在客廳,看她的歲數也算是喜喪,唯一讓家人心裡不安的是她走的前幾天一直吵嚷著見鬼。
「什麼見鬼?」鐘魁性急,男人剛說完,他就忍不住問道。
「我們也不知道,我們家都有點迷信,聽老人這樣說,還去廟裡為她許願求符,但一點作用都不起,我媽說她大白天見鬼了,而且是很漂亮很漂亮的鬼。」
至於細節男人就不清楚了,大概家人也都覺得那是老人歲數大了產生的臆想,也沒人多問,誰知就真出事了。
見再問不出什麼,聶行風打聽了老人家的墓園地址,便告辭離開。
出了公寓,鐘魁立刻問:「是不是傅燕文做的?為了掩蓋某些罪證?」
「不會,傅燕文自封為神,他不會對普通人動手,甚至忌諱傷到普通人。」
銀墨一口否定了,聶行風想他說得應該沒錯,當年天玄地黃之時,怪物惡獸橫行氾濫,所以五帝才創造出殺伐之神來司職懲處惡業鬼獸,人類的世界不容他們介入,否則他們將會同樣遭致上蒼懲戒,傅燕文絕對不敢那樣做。
腦海裡閃過靈光,隱隱感覺到這則戒律跟傅燕文的行為有關,但沒等他細想,車位已經到了,那三人嘰嘰喳喳的吵鬧著,把聶行風的思緒成功地打斷了。
要是張玄在身邊就好了,在去往墓園的路上,聶行風無限感慨地想,張玄也很聒噪,但他很有眼色,絕對不會在自己思索時亂說話,反而會在事件走入死巷時及時提出見解,平時大家只看到張玄的脫線,卻不知道許多線索其實都是他提供給自己的。
可惜最有力的同伴現在不在身邊,握握犀刃的柄端,聶行風忍不住想,不知張玄此刻在做些什麼。
可能聶行風怎麼也想不到,在他為各種疑雲煩心的時候,張玄正在大快朵頤中,先是興致勃勃地接過張正遞來的食具,又打量著桌上的餐點,豐盛的菜肴讓他不由得皺起眉,長歎一聲,「我突然很擔心一件事。」
張正擺放餐盤的動作一停,眼眸冷冷地看向他,就聽他說:「照這樣的吃法又不做運動的話,等我回去一定要減肥才行了。」
輕哼從對面傳來,張正覺得張玄太杞人憂天了,順著他的心思將那一大碗水煮牛肉放到了他面前,「有時候我不知道是該敬佩你的樂觀還是無情。」
張玄沒聽懂張正的話,不過張正的話他十有八九都聽不懂,用筷子指指菜肴,問銀白,「要一起吃這不知道是早餐、午餐還是晚餐嗎?」
「也許是最後的一餐。」
銀白冷冷說著,也坐了下來,拿筷子去夾肉片,張正特意為他準備的兩盤青菜被他完全無視了。
冷眼看著他們兩人專心用餐,張正繼續說:「說你無情,對於背叛你的式神,你毫無介懷;但要說你有情有意,為了得到法器,你可以毫不猶豫地將養大你的師父推下山,我本來很在意為什麼你會將我們的友誼忘得一乾二淨,在知道了那件事後就釋然了,因為張玄你的血是冷的。」
銀白的筷子停下了,張正在說張玄最忌諱的話題,他以為張玄會發怒,卻意外地發現後者只是稍微停了停,接著又繼續大口吃飯。
像是不甘心被無視,張正又說:「不過修道原本就該清心寡欲,所以你也不算有錯,在這一點上,我們應該是同一類人。」
這次他成功地引起了張玄的注意,抬起頭問:「同類?」
「要跟我合作嗎?當今修道者當中靈力最高的當屬我們兩個了,如果我們合作,今後一定可以將道家驅魔衛道的宗旨發揚光大,雖然我為名你為利,但殊途同歸,只要最後可以匡扶正義,中間的過程不重要。」張正雙手按在桌面上,向他推心置腹地說:「好好想一想吧,這一切是聶行風無法辦到的,因為我才是你的同路人。」
張玄抬頭想了想,不置可否,又掃掃餐桌,問:「怎麼沒酒?」
話題跳太大,張正愣了一下,見那對眼眸看著自己,他這才反應過來,從餐車裡拿出一瓶紅酒放到了桌上。
「沒酒杯,你這是要我整瓶對著嘴灌嗎?」
一陣手忙腳亂後,張正總算找到了酒杯,放到張玄面前,張玄沒動,眼神在他跟酒杯和酒瓶之間轉了轉,銀白在旁邊好心地提醒,「張先生,你還沒給主人斟酒呢。」
張正的臉黑了,忍氣拿起酒瓶把酒杯斟滿,張玄拿起酒杯品了兩口,說:「叉子。」
看看他面前那盤牛排,張正將刀叉放到了盤子旁,張玄又說:「胡椒,海鹽,醬汁……酒喝厭了,換熱茶。」
在被支使多次後,張正終於忍不住了,將酒瓶重重放下,喝道:「張玄,你不同意就不同意,不用這樣故意折騰我!」
「你覺得我是在故意折騰你嗎?但事實上這是每天我跟聶行風的相處方式,」眼神掃過站在一邊面無表情的銀白,張玄說:「不信你問他。」
面對張正投去的詢問視線,銀白點點頭,「張玄跟聶行風的約定十次有九次會爽約;他還時常改主意,比如他想吃甜食,等聶行風買回來後他又一秒要換鹹的;聶行風的存款可能他本人還沒有張玄清楚;平時跑案子張玄連個基本聯絡都沒有就消失,還無視聶行風的存在跟美女約會調情;金錢至上,像這種倒酒換茶的事是最家常便飯的——大海有多變幻無常,張玄的心情就有多難捉摸,我有時候也奇怪,為什麼聶行風可以容忍得了他。」
「最後一句是敗筆,請去掉,」糾正完式神,張玄轉而面向張正,「雖然說得有些誇張,但他大致是說對了,如果這些你都能忍受得了的話,那我們再來談合作吧。」
「我不知道你居然這麼任性。」
「你現在知道也不遲。」張玄笑眯眯地答:「合作之前充分瞭解對方是很必要的。」
「那聶行風為你付出了這麼多,你又為他做了什麼?」
「我讓他享受到了伺候我的快感,這種幸福可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的。」
張正被這番言論震得目瞪口呆,半晌沒說出話來,看到他這副表情,張玄收起笑臉,問:「你知道為什麼我記得其他所有的事,卻惟獨忘了你嗎?那是因為我曾經利用你問到了追雲峰上的秘密,我殺了我師父,這些讓我不愉快的事沒必要記得,你沒說錯,我是很無情,我不在意被你欺騙,因為我也騙過你,但有一點你要記住,不管到任何時候,我都不會讓任何人傷到聶行風,因為他的位置沒人可以取代!」
張玄每說一句話,張正的臉色就陰沉一分,到最後他的雙手握緊了,這讓銀白反而擔心最先忍不住動手的會是張正,急忙搶先夾了幾片肉——他們打架是他們的事,先吃飽飯再說。
無視銀白自得其樂的就餐,張正跟張玄冷眼對視,終於忍不住沉聲警告:「太遲了,聶行風已經進了圈套,他撐不了多久的,可惜你在這裡什麼都幫不到。」
張玄臉色一變,張正已轉身走了出去,只丟下一句話,「或許等你的搭檔消失了,你會重新考慮找尋新同伴。」
砰!
房門關上的同時,張玄也將酒杯重重放下了,歎道:「說不過就溜掉,真是孬種。」
「總算他還不太蠢,知道再留下,一定會被你激得將計畫全部抖出來。」銀白在旁邊慢聲細語地道:「看來董事長現在很危險。」
「不,現在最危險的是傅燕文。」
銀白臉露詫異,就聽張玄輕聲一笑,「你還沒看出來嗎?傅燕文從來沒直接跟我動過手,他甚至不敢對我太不敬,連囚禁都招待得這麼周到,所以他的目標從來都不是我,他真正要對付的是董事長。」
「那你還說董事長沒危險?」
「因為傅燕文不知道哪柄犀刃是真的啊。」
面對越來越混亂的式神,張玄細心解釋:「剛才鐘魁一定很蠢的在跟馬先生哭鼻子,所以我才會被他的情緒影響到流眼淚,這對你來說應該是最好的消息了——鐘魁活著,就等於說傅燕文的犀刃出了問題,董事長那柄才是真貨,他投鼠忌器,當然不敢亂來,再加上鐘魁沒死,破壞了他的計畫,他現在正自亂陣腳呢,就算暗算董事長,估計董事長也會輕鬆接招的。」
「為什麼說鐘魁活著會讓傅燕文不安?」
張玄抬眼看向銀白,藍眸裡不乏嘲諷,「這該問你,為什麼你給鐘魁畫了一張讓傅燕文不安的臉?」
銀白臉色一變,飛快地將眼神錯開了,張玄又說:「所以我才說鐘魁沒死對你來說是好消息,對於他的遭遇你很過意不去吧?」
好半天的沉默後,銀白抬頭看張玄,他已經掩飾住了最初的心慌,微笑說:「沒想到你會注意到,這讓我對你刮目相看了,看來你腦子裡裝的不光是錢。」
「平時有董事長,輪不到我來動腦,」張玄微笑回道:「所以在最後,你決定站在哪一邊?」
「您說呢?」
「我相信董事長的判斷。」張玄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希望他已經覺察到了傅燕文的秘密。」
墓園到了,聶行風照男人提供的編號來到老人家的墓前,已近傍晚,夜色降下來,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冷風吹過枯草,發出簌簌的淒涼聲。
三人一鳥都有靈力,但誰也看不到老太太的魂魄,漢堡在附近徘徊了幾圈,最後飛回來站到墓碑上,說:「頭七早就過了,老人的魂肯定被勾走了,現在要叫她上來問話,非神棍的能力莫屬,鐘鐘你來。」
被提名,鐘魁連連搖頭,「不行不行,在神學方面我離張玄差太遠了。」
「但你總算也是道家學派一員,用道符招個鬼什麼的應該沒問題吧?」
漢堡主動鑽進鐘魁的口袋裡,把他平時放的道符叼出來給他,見聶行風的目光也看向自己,鐘魁沒法拒絕,苦著臉接了道符,像是硬被趕上架的鴨子拈起道符,學著張玄的樣子念動招魂法訣,然後燃起符籙拋向墓碑。
其他人不懂招魂,只覺得鐘魁的手訣做得很優美,頗有幾分道骨仙風的味道,但結果很遺憾,他的動作做得再漂亮也只是外形,無法描繪出道法的實質,事實證明,神棍的工作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勝任的,同樣的法咒同樣的指訣,鐘魁連續做了數次,都沒有得到半點反應,過了好久,除了遠處偶爾傳來應景的烏鴉叫聲外,墓前沒有任何鬼魂出沒的徵兆。
「看來鐘鐘你不如張玄面子大。」漢堡朝墓碑上的照片看看,又看看鐘魁,搖頭歎道。
「可能是沒送錢吧,要不我們先去買紙錢再來試試?」
「這麼晚了,香奠鋪早關門了爺。」
夜風吹來,打斷了兩人的對話,也將隔壁墓前枯萎的花草卷了過來,聶行風將雜草撿起,又把一些不知是從哪兒吹來的紙錢灰燼掃去一邊,說:「先回去吧,已經有線索了,也不差這一晚。」
「是啊是啊,回去我請馬先生招魂好了,他出面的話,陰差一定不會不給面子的。」
「你有錢請嗎?」
「馬先生跟張玄不一樣的,不會只認錢不認人。」
漢堡撇撇嘴,鐘魁的話可能只有他自己信了,不過既然聶行風同意了,作為貼心的夥伴,它沒再多嘴,拍著翅膀跟在大家身後往回走。
快出墓園時,遠處突然卷起一陣風,感覺到風來得不對勁,漢堡朝後瞥了一眼,立時定住了——暮靄裡一塊塊石碑靜立在那裡,石碑之間影影綽綽的飄浮著人影,它想要看清那人的模樣,人影卻又馬上掩進了石碑群中,它急忙指著那邊大叫:「董事長快看快看。」
聶行風回過頭,跟漢堡看到了同樣的光景,他轉身跑回去,墓園沒有太大,但他在石碑之間跑了很久都無法靠近人影,不知何時周圍彌漫起塵霧,將他跟其他人的距離拉開了。
聶行風順著小徑跑到了人影曾站過的地方,但那裡已變成了整塊石碑,這一片好像是荒墳,周圍長滿雜草,灰燼砂石散亂堆放著,墓碑上的照片在長年的風吹雨淋中掉了顏色,他正要仔細看碑上的字,身後突然響起話聲。
「來來往往這麼多人中,只有你注意到了我。」
冷風將紙灰卷得旋起來,迷住了聶行風的眼眸,他伸手阻擋沙塵的靠近,想起剛才自己也曾接觸過卷到墓前的灰燼,有點明白了對方的意思,轉過頭來,眼前卻又是一陣風沙吹過,霧氣濛濛,看不清站在對面的人影。
「老人家,我是來跟你打聽你生前遇到的事。」他寒暄道。
迷霧瞬間變得更濃了,冷意加深,揭示了對方的不快,那人向前走了走,反問:「你覺得我很老嗎?」
聶行風很想看清,但霧氣太過濃重,別說臉龐,就連對方的身形都不容易辨清,只聽到她的聲音嘶啞蒼老,像是那位老太,但似乎哪裡又有不同,他不想冒犯對方,含糊說:「對不起,是我看錯了。」
一隻手伸到了他面前,手臂手掌都是黑乎乎的,讓她掐著的東西分外顯眼,見聶行風沒反應,她又向前遞了遞,像是示意他接住,聶行風拿了過去,發現是張不太大的長方形紙片,不等他細看,就聽女人說:「去這裡,可以找到你想知道的事。」
「請問你是……」
冷風猛地拂過聶行風的眼前,打斷了他的詢問,塵霧飛揚,等他再睜開眼時,那個人已經消失了,只留片片隨風飄揚的墨黑灰燼,像是燒完後的冥幣,又像是衣服紙屑,黑乎乎的一片鋪天蓋地地迴旋著,給這座墓園平添了幾分鬼氣。
「董事長!董事長!」
隨著叫聲,鐘魁跟銀墨趕了過來,漢堡後來者居上,搶先沖到聶行風的肩上站穩,嗅著鼻子叫:「這裡氣味不對,有鬼有鬼,董事長大人你是不是見鬼了?」
「剛才我遇到一個人……」
「絕對是鬼,這風來得太詭異,一定是鬼耍陰招把我們跟你分開了,不過別擔心,我會保護董事長大人您的,居然敢在陰鷹面前耍詭計,我讓它……」
「鬼有沒有攻擊你?」
銀墨嫌漢堡太囉嗦,直接打斷了它,鐘魁也搶著問:「是不是那位老人家接收到了我的招鬼符咒,現身來見你了?」
「那她有沒有說她的見鬼跟鐘魁有什麼關係?」
三個人你言我語,問的比聶行風答的快,等大家都問完了,他才有機會開口說話,「她好像消失了,你們還能看得見嗎?」
「沒有,現在真是半個鬼影都沒了,」漢堡聳聳它的翅膀,歎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大多數鬼魅對我都是很忌憚的,所以才會玩鬼打牆把我們跟董事長大人您分開。」
直接忽略了陰鷹的自詡,聶行風拿著那張小紙片回到車裡,借著室內燈仔細看,原來是張電影票,影票上印著影劇院的名字跟電影名,日期欄的地方印得有點模糊,只能勉強看出開場時間是當晚八點。
「好像是今天的影票,」鐘魁湊過來看,不解地問:「老太太請我們看電影?」
「是只請董事長,」看著那唯一的影票,銀墨解釋,漢堡也插嘴說:「龍星電影院,《我跟惡鬼有個約會》,哈哈,這名字是向什麼致敬來的吧?這要是放在幾年前還不錯,現在看好土氣。」
「我不知道給我電影票的是不是跟我們有一面之識的老人家,不過她說去這裡,可以找到答案。」
聶行風將剛才跟鬼的對話說了一遍,從身形來看,鬼不是男人,但聲音嘶啞,手臂墨黑,也不像是那位老人,可是如果與老人家沒關係的話,鬼沒必要特意現身指點自己,所以他決定去龍星電影院試一下。
照聶行風的吩咐,銀墨開車去電影院,剛好這家電影院離他們所在的位置不遠,轎車在賓士的途中,就看到路牌上的指示標誌,龍星電影院的地角有點偏,轎車照指示牌拐了好幾個彎,才到達了目的地。
「電影已經開始了,快點!快點!」
銀墨停車時漢堡指指車上的時鐘,時間已經過了八點,聶行風跳下車,就見電影院坐落在夜色中,大約是四五層樓的高度,上方豎著龍星字樣的木質架子,看起來有些土氣,但也不失為一種復古感覺。
劇院門口沒幾個人,兩旁的櫥窗裡貼著近期上映的電影海報,聶行風顧不得細看,跑上臺階沖進劇場裡。
裡面只有三個放映室,聶行風很快就找到了正在上映的劇場,檢票員遞來的宣傳單他根本沒看,隨手塞進口袋裡,將票在對方面前晃了一下就跑了進去,檢票員沒來得及撕票根,正要叫他,就見後面又陸續跑來兩個人,他急忙攔住,叫道:「票!票!」
「票在他那裡!」
鐘魁指著剛跑進放映區的聶行風叫,他也想跟上去,被檢票員抓住,再次強調:「沒票不能進。」
銀墨本來想硬闖,但看到其他工作人員聽到吵聲圍過來,他不想多生事端,對鐘魁說:「先買票吧。」
鐘魁瞪著亮亮的眼睛看著他,然後他聽到很無辜的話聲傳來,「你知道,我沒錢的。」
第三章
聶行風沖進放映區,眼前冷風驟然吹近,凍得他打了個寒顫,熟悉的霸氣跟淩厲的氣場向他逼來,讓他本能地刹住了腳步。
怪異的氣場轉瞬即逝,前方大螢幕上閃過光亮,聶行風的眼眸被閃得眯起來,還沒來得及思索那氣場的源頭,就見電影已經開始了,螢幕上刀光劍影閃爍,還不時傳來鬼魂出沒的特效聲,瞪著螢幕畫面,他猛然想到一個問題——
他是來這裡查案的,不是趕時間看電影的……
「還好我聰明,找機會摸進來了。」口袋裡傳來窸窣聲,漢堡探出頭來,「哇塞,這也太黑了吧,董事長大人,我們是不是該找個位子坐下來?」
難不成真跑進來看電影?
鐘魁跟銀墨沒跟進來,聶行風有點後悔沒向鐘魁要他那些照片,掏出手機想聯絡他,背後突然傳來風響,像是一隻手猛地推過來,讓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栽了個跟頭,等回頭看時,卻什麼都看不到。
「這裡氣味不太好,」漢堡嗅著鼻子,低聲說:「我聞到了不乾淨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有鬼……不,感覺不像是鬼……」
聶行風揉揉額頭,漢堡的靈力跟張玄不分上下,總是介乎于很高超跟很糟糕的界線之間,他現在已經以切身經歷確定這裡有鬼了,漢堡大人卻依然是這種不肯定的口吻。
身後響聲傳來,聶行風的肩頭再次被撞到,不過這次是人,比他更晚來的一對貌似情侶的男女順著走廊匆匆跑過去,擦肩而過時聶行風聽到男人抱怨女人因化妝耽誤了時間,中間還夾雜著漢堡的嘟囔聲——「不是鬼,對,我確定不是鬼了……」
既然漢堡說得這麼肯定,那剛才被撞到或許是他的錯覺?
發現自己的多疑,聶行風感到好笑,但他的笑容馬上就收斂了,螢幕裡光線劃過,一瞬間照亮了他身後的走廊,他看到地上趴伏著一隻狀態異樣的動物,像是山貓,但又比山貓大了好幾倍,毛皮上的豹紋隨著它的呼吸聲上下微微起伏,它似乎也注意到了聶行風的存在,無視周圍的觀眾,綠瑩瑩的眼眸直盯著他,散發出屬於野獸的狠戾色彩。
「董事長大人,您怎麼了?」
螢幕燈光轉瞬即逝,漢堡的詢問讓聶行風回過神,再細看時,那怪物已經不見了,走廊空蕩蕩的,讓聶行風懷疑剛才只是燈光造成的幻象。
身邊依然流淌著冷意,像是有人在用惡毒的目光窺探自己,可是聶行風再度轉身,既沒再看到鬼怪,也沒找到那惡意的目光,但這次他敢肯定不是自己的錯覺,因為那氣場太熟悉了,熟悉到他自己也曾擁有的程度。
難道傅燕文終於沉不住氣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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