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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鬼話連篇(一)

轉載自秘密論壇 

1.回魂夜
我是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當拿到畢業證書和那一本薄薄的勞動手冊的時候,還真有點懵了。其實那四年對我來說基本是一片空白,沒有奮鬥的目標,沒有考研的勇氣,更多的是和一群哥們打籃球、拼網遊,毫不吝嗇地揮霍自己的青春。
畢業後在家裡混了好幾個月,父母實在看不下去,乾脆一腳把我踹到了B市舅媽那裡,讓我去當了一個見習老師。沒錯,你沒聽錯,如此不安分、不老實,滿臉憤青的安蹤同志居然要開始當一個人民教師了,聽起來都像是個笑話。
走的時候母親非常地不舍,擔心我一個人過能不能習慣,甚至還擔心我會不會被欺負。父親依然鐵著個臉,數落著我如何如何的不成材,讓他們操心。但是我清楚他們只是捨不得我一個人出去生活……
我就職的那個學校位於B市的老城區內,馬路很窄,不算鬧市區,很多的房子依然是搭的私房。
學校其實也不大,但是翻修過了。教學樓的側面就是我們員工的宿舍,雖說是宿舍,其實也就是騰出幾間房子來給我們這些沒有住房的外地青年教師一個落腳的地方。
我拿著大箱子,胳膊下還夾著一大包行李,東倒西歪的上了二樓。心裡暗暗的想,幸虧只是在二樓,否則爬都得爬死我。
領鑰匙的時候後勤處的大媽就說了我有個室友,所以開門後發現不大的房裡塞了兩張床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進屋喊了兩聲,沒見有人答應我,我也就當室友不在,自顧自的卸下一大堆東西,抬了抬酸疼肩膀,四周環視。
房間是小了些,但好在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有單用的衛生間,還配置了台電腦,窗戶朝向也不錯。至於廚房,單身男人能自己下廚的那是鳳毛麟角的稀有動物,所以沒有也就罷了。
這麼個房間拿來做雙人宿舍倒也不委屈,最讓我滿意的是床是新的,連床單被褥都收拾妥當了,清清爽爽得看著也舒心。我於是點著頭自言自語道“不錯,小地方還算乾淨,能讓少爺我住人。”
“是不錯,床是我翻新的,順帶了你的,電腦是我帶來的,你如果早些日子來就會知道這裡其實就是間柴房,少爺。”
聲音是從門口走廊傳來的,沒一會就轉進來個人,穿著件白色套杉,帶著副無框眼鏡。臉長的很帥氣,但是屬於那種不苟言笑的。
他走了過來,看了我兩眼,然後指著靠牆的床說“你就睡那裡,我習慣早起,睡外面不容易吵到你。”
我看了看那床,再看看邊上靠窗的那張,也笑了笑說“哦,沒問題,我姓安,叫安蹤。不知道同學……不……同事怎麼稱呼?”話雖那麼說,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靠窗的床冬暖夏涼,而且明顯地方大,靠牆的自然沒法比。
“這人就一個自私鬼……”得出了結論,我也就知道該怎麼處了。
這個小人的名字很斯文,叫白翌。是個教歷史的,雖然不是主科目,但比起我這個教美術的閑差來說,也算是忙人一個了。我空閒的時候,就借用他的電腦玩玩遊戲,聽聽音樂,好在這人雖然門檻精得很,但處久了倒也算不錯,至少沒連電腦也給加密了。
白翌喜歡看書,而且是看的很多很雜,甚至封面破爛、文字模糊的手抄本和貌似佛經譯本的東西,他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無聊的時候,我們也聊天,然後我發現這小子其實懂的東西很多。如果他願意,東南西北的都能給你說上些名堂,果然那些書也不是白看的。
本以為上班的日子無聊,沒想到這麼一晃眼也過去了幾個月。過兩天就是冬至,舅媽給我帶了些冬至吃的豆沙餡湯圓來。我一個人吃不了那麼多,也就分了一半給白翌。
我們兩個圍著電熱爐子,吃著舅媽做的湯圓。自然也得找點話題,俗稱“圍爐夜話”……
“馬上就要冬至了,這天還真是說冷就冷啊。我冬天的衣服還沒讓我媽寄來,這風刮得我直打哆嗦。”我緊緊地靠著爐子,貪婪地吸收熱氣來暖和自己。
“我有備用的衣服你先借去穿,反正你人瘦小,肯定套得進去。”白翌正向鍋子裡撈圓子,忽然頓了頓,想起什麼似的說“冬至其實又叫寒衣節。你知道麼?”
“寒衣?不是鬼節麼?”
他笑了笑“也可以那麼說,因為這個時候除了人需要添加衣服、吃飽養生外,地下的陰魂也需要衣服,也要祭祀。對他們來說,人間有親人能記得為他們上一份香火,他們就不算是孤魂野鬼。所以一般冬至分為人冬,鬼冬。”
我隨口應了一聲,想了想再跟了一句“那麼為什麼要吃湯圓?”說著又撈了個湯圓塞進嘴裡,一口咬下去覺得不對就又吐了出來,然後發現這個湯糰的陷居然是完整的赤豆“我說怎麼硌牙呢,好好的豆沙湯糰裡還給我參沒加工完成的半成品。”
“討個彩頭嘛,估計裡頭還有幾個,你吃的時候注意點,不過多煮會兒應該沒問題。”白翌看了我一眼,又把筷子伸向鍋裡,不過進口之前倒像是小心看了看,估計也怕是吃到夾生的豆子。
“彩頭?”我聽著有些稀奇“什麼彩頭?”
白翌端著碗筷,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然後說道“赤豆嘛,民間認為它有很強的陽氣,是辟邪之物。而這冬至畢竟也是鬼門大開之日,所以吃點赤豆也算是避避邪氣。”
我雖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白翌又接著說道“剛才你問為什麼吃這個湯圓,那是因為在古代冬至也有過小年的意思,所以要吃圓,以求能夠團圓長久的意思。其實按地方的不同,吃的東西也有了差別。有的地方是吃餛飩和餃子,那是因為道教認為是混沌的的諧音,比方蘇州人就吃餛飩。”
“鬼門大開……”我皺了皺眉頭,對湯糰的問題倒沒怎麼留意,只覺得先前這四個字很是刺耳。雖然從來不相信鬼神之說。但是這個大冬天的晚上聽這些,總感覺背後冷颼颼的。
“呵,怕了?”白翌挑了挑眉毛,一臉壞笑地看著我。
“怕什麼怕!我從來不相信這些,只相信自己看見的。你少給我顯擺那些封建迷信。”我一拍桌子繼續低頭吃我的湯糰。
“有些事情並不是用眼睛就能看清的。”白翌也沒繼續說,笑了笑也安靜吃飯。
一頓晚飯吃得還算愜意,除了我吃到了34個夾生的豆子湯糰。白翌那斯小心得很,發現可疑的就挑破湯糰皮子先看看,於是他一個夾生的都沒吃進嘴裡。
“你把碗收拾乾淨了,我帶的湯圓分你,你也得幫我洗碗。”吃得有些撐了,我也懶得動彈,於是拿起報紙,兩腿一翹,做出一副我是大爺,我不動手的架勢。
白翌沒異議地站起來收拾筷子和碗。順便把窗開了一道縫來透氣,冷風立時順著縫隙吹了進來,我縮了縮身子,忍了沒幾分鐘就又把窗子合上了。 冬天到了,真的該添加衣服了呀……
冬至的晚上舅媽叫我去她家吃飯,我本來想叫上白翌,但是他說不好意思,怎麼都不肯去。我也不勉強他,白翌是我在這裡認識的第一個朋友,而且又是室友,雖然他很喜歡佔便宜,但人還是很不錯的,做事很有分寸。比起那些明著和人套近乎,但處處都算計別人的傢伙。他算得上是好人了……
吃完了晚飯,我想著明天還有課,沒坐多久就告辭了
夜裡,天氣出奇的好,月亮比前幾夜都要的水靈,我們那裡把這樣的月亮叫做淡水月亮,這個時候月亮氳著就像淡水珍珠一樣的光潤,天上的雲彩幾乎遮蓋不了月光。但是這樣的天氣也是出奇得冷,冷風刮過來寒得刺骨。
我前幾天才打電話給我媽讓她寄些冬衣過來,現在東西還沒到,所以出門的時候就問白翌借了件衣服。他也不講究,順手就扔給我一件隨便擱在椅子上的外套。衣服有些大,總覺得風逮著空隙就往裡鑽,但有總比沒有好,現在我也只能將就。
舅媽家離學校不遠,大概就是太近了,所以這之間沒設公車網站,我於是只得頂著冷風趕夜路。抓緊衣領,我縮了縮脖子加快速度,希望能夠儘快回去,到宿舍就可以喝上杯熱茶了。
冷風把路兩旁的樹吹得沙沙作響,角落裡的垃圾被風吹得不停地打轉。我走的是條窄小的弄堂,這是回學校的捷近。弄堂裡的路燈不知壞了多久,隔出老遠才有一盞閃爍著發出昏黃的光來。自從進了弄堂我就連人影子也見著沒一個,清冷的路上除了風聲和我的腳步聲幾乎是一丁點別的聲音也沒有。
也是,大冷天的誰這時候不在家呆著,跑這偏僻的窄弄裡來。幽冷的空氣把周圍一切都蒙上了一層青灰的霜色。透不出一點溫度,我呵了一口氣,搓了搓手,硬是提了提精神,縮著脖子繼續低頭趕路,時不時地往前瞥一眼。
瞥見前方不遠處的男人時,我倒是愣了一會兒,似乎在我低頭抬頭的空隙間,他就出現在那裡,之前根本沒有看見有人走在我前面,難道我眼花?我訝異著,轉念想了想卻又釋懷了,身邊正好路過盞還在苟延殘喘的路燈,感情剛才光線太暗沒注意到前面有人。拍了拍腦袋我暗自笑道,想什麼呢?
同是天涯淪落人啊~我歎了口氣,很是無聊地打量起前面那個難兄難弟起來。那人穿著一套灰黑色的大衣,衣服很舊,皺巴巴的。頭髮有些斑白,走路姿勢筆挺挺的,很僵硬。在他的手臂上,有一塊黑布。
“哦……家裡有人過世了……”我心裡想,腦子裡卻突然出現了前兩天和白翌聊天到的寒衣鬼冬,似乎……有那麼點心虛。我暗啐了一聲“晦氣。”腳下則開始不自覺的加快步伐,打 算從那男人的身後超到他前面,眼不見為淨。
那個人走路的速度實在不怎麼快,超過去是早晚的事,沒幾步我就和他並肩了。就在和他擦肩而過的時候,我下意識地瞥過去一眼,發現那個人的臉毫無血色,整張臉只有那眼珠動了下,他看了一眼我……然後嘴巴朝兩側一拉,露出了一個極其不自然的笑。說實話那種笑法就像是在一個蘿蔔上用刀切了一個口子,因為除了嘴巴,他臉上其他地方根本連絲毫牽動也沒有,僵硬異常。
我心底一抽,寒毛也跟著豎了起來,也沒多想就小跑著向前面的弄堂口跑去。
眼看著弄堂口就在眼前了,我也跑得累了,於是停下來,呼了呼氣,開始埋怨白翌講的那些奇怪東西,雖然說絕對不相信,但是心理總歸會有些疙瘩。又懊惱自己為什麼那麼沒用,或許人家家裡剛剛有人過世,哭得臉僵掉了……
嘴裡暗罵了幾聲白翌,然後又加快了步伐往前趕。
突然我停了下來,這次輪到我渾身僵硬了,那個穿灰黑色衣服的男人居然又走在我面前。但是之前我看的很清楚前面沒有人啊,並且我明顯甩掉了他!怎麼突然就又出來了呢。
我感覺下巴有些發麻,冷風吹得我太陽穴很疼。但也是這種痛告訴我,我現在是清醒了。
我不知道這個男人怎麼做到的,弄堂一條到通到口,絕對沒有岔路,更什麼沒有暗門不暗門的。我想沒有人能夠穿過那麼厚的水泥牆,再出現在我的面前。除非……他其實不算是一個人。
我咽了唾沫,沒有走。那個人也沒有動,他依然背朝著我,僵直得猶如是一塊石頭,總覺得有些違和感。又一陣冷風吹來,我突然醒過味來,如此大的風居然沒有吹動他的頭髮或者衣角,他就像是立體的投影一般靜止不動。
一瞬間我有一種衝動,想碰一下看看這個人到底是不是實體,腦子裡混亂地閃過些自欺欺人般的解釋,他也許是一個投影,他也許是我的幻覺,甚至我想到了他是一個看板。
我心虛地喊了一聲“喂……”拳頭握得很緊,心想萬一他襲擊我,我可以第一時間給予反擊。
可是他動也不動,依然背對著我。
我可以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而我前面依然一點聲音也沒有。
突然他轉過了身體,又露出了前面那詭異的笑容,這次他的眼睛也往上翻了。森白的牙齒把那蘿蔔切口似的嘴填得滿滿的。這種笑容詭異讓人想到了巴蜀發現的巨大鬼怪面具。
我一下子往後退了一步,沒有站穩。跌倒在了地上,於是我發現了個更讓人絕望的事。他根本沒有走在路上,他的腳分明停留在地面上方幾公分。與其說是在走,不如說是在飄,難怪連腳步聲都沒有,難怪他走路的姿勢僵硬得近乎詭異。
我不知所措地抬頭看著那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一點一點地靠進,理智告訴我應該跑,可我卻連手指都沒動彈一分,只眼睜睜看著那張臉上的嘴裂得更開了,幾乎拉倒了耳朵。
他直垂著手臂“走”了過來,指甲掐入掌心的劇痛,刺得我一個激靈,幾乎連滾帶爬的往後退。口袋裡不知有什麼掉了出來,我自然沒空去關心掉出來的是什麼,卻突然發現那怪人不再靠近了,只僵直地扭了扭脖子,翻下眼珠看著我腳邊。
吐出一口濁氣來,我慶倖地也跟著看過去,發現那裡有幾粒赤豆正滴溜溜打轉。怪人好象很畏懼那幾顆赤豆,一瞬間我想到了白翌說的紅豆驅邪的說法,於是條件反射般地抓起紅豆就朝那人的身上扔,他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嘶吼,身體蜷縮了起來。
機不可失,我馬上起身,朝前面狂奔。幾次差點跌倒,我沒有再敢回頭。不要命地往宿舍奔去。
到了宿舍,我幾乎是撞進門的。白翌在看書,他驚訝地看著我。我跌跌撞撞坐在了床上,大口大口地呼氣,額頭上已經全是冷汗,身上和手上沾著泥,無比狼狽。
驚慌的閉了閉眼睛,我連吞了幾口唾沫,這才鎮定些許,睜開了眼睛。白翌給了我一杯熱茶,我乾澀地說了聲謝謝,哆嗦地捧著茶杯,靠這杯裡的熱氣來緩和僵冷的身體。天曉得我前面有多麼的恐怖。
白翌坐在我旁邊,我意識到我已經到宿舍了,也不像先前那麼害怕,但是那驚恐的鏡頭依然在我腦海裡不停的翻騰。
“白翌……”我握緊了杯子,防止自己的手再顫抖,話在喉頭滾了幾番才出了口“我前面看到了鬼!”其實很窩囊,前不久還拍著胸脯說自己不相信,但是這樣的事情太離譜了。
“哦?什麼樣子的?”他沒有嘲笑我,只安靜地看著我問道,清冽的眼神似乎讓我又鎮定了些許。
我喝了口水,舔舔嘴唇。把我晚上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他。
白翌沉默了半天,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應該是遇到做頭七的回魂了,今天也是他的回魂夜啊。”
我轉過頭看著他問“回魂夜?”
“就是一般過世的人都會在死後的第七天會回去,一是最後看一眼自己的親人,二也是為了拿走屬於自己的東西,還了自己欠下的債,與這個世界做一個徹底的了斷。但是他們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所以過了回魂夜他們就必須要走。去他們該去的地方。”
我點了點頭,看著杯子裡的茶葉慢慢的展開喃喃的說“寒衣鬼冬……”
我想到了什麼事情抬起頭看向白翌說“對了……如果不是衣服口袋裡的赤豆,也許我沒那麼幸運能跑得掉,剛才他過來的時候。我看到掉落在地上的赤豆,朝他丟過去才算揀會小命。”
白翌低頭輕笑著,沒有回話。
“等等!”我突然想什麼來,定定得看著他“衣服是你在我出門的時候借我的,你知道今晚是鬼冬,所以才在裡面放赤豆的吧。”我幾乎感動的都要哭出來了,畢竟面前的也算是我安蹤的救命恩人啊。
“我可不知道你會碰上什麼。至於赤豆,上次下湯圓的時候那幾個夾生的豆子湯糰不是全扔在桌上了麼,我那天穿的就是這件衣服,這幾顆豆子大概收拾的時候不小心粘到的。” 白翌一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的表情,站起來走回了自己的椅子上,繼續看書,想了想又回頭看我一眼“沒事你就去洗澡睡覺吧,看你一頭的汗和一身的泥。”
我見他不承認,也沒精神去追問了,早點洗洗睡了才是正道,於是也就點頭胡亂應了。
洗了個熱水澡,身體放鬆了下來,感覺已經沒有前面那麼驚恐了,我正準備上床睡覺。
白翌問道卻“你真的覺得那個人是要傷害你麼?”
我愣了下,因為的確那個怪人沒有做出實際傷害我的事情,但是他的本身就足夠恐怖了。所以我才會如此的驚慌。
“我也不知道……難道他不是想抓我走?”我納悶地問道
“誰知道,因為他已經被你驅走了。”白翌沒有抬頭。
第二天,我路過了昨天晚上走過的那條小道,太陽照射在路上暖和許多,在那裡的一家人的門口堆放著許多的花圈,透過房門,可以看到靈堂的中央放著一張照片,他笑的僵硬,他穿著灰黑色的大衣,衣服很舊,皺巴巴的。頭髮有些斑白……
我腦子迴響起昨晚白翌最後的一個問題“難道他是真的想要傷害人麼?”
2.影鬼
“影兒鬼,陰陽路,莫回頭,清明吊子,孤頭墳,盞冥燈,過夜路,生死兩界,鬼回頭……”
已經是入春了,可是三月的天氣依然是寒得刺骨。窗外的樹杈上已經有了指甲尖大小的嫩芽,卻被冰冷的空氣凍得瑟瑟發抖。老人說“倒春寒,寒過三九天。”外加陰冷的細雨,完全沒有出春的喜悅,反而到處透著刺骨的陰寒與蕭瑟。
我是一個不喜歡早起的人,但是今天有節美術課給安排在了早上第一節,所以只能老大不情願地忍受著刺骨的寒氣從被窩裡爬出來。
學校的門口周圍有很多賣早點的店,賣包子的李老頭就是其中一個生意不錯的鋪子,可以說我每天的早飯都是那裡解決的。
我像往常一樣,買幾個包子,一邊吃一邊趕。沒辦法,起來的實在太晚了。如果不是白翌提醒我今天是教導處視察的話,估計我還能再賴一時半刻。
歎了一口氣,咬著包子,我趕緊地往學校趕。就在這個時候賣包子的李老頭那雙枯杆子似的手緊緊地拉住我,還往我袋子裡塞了兩個大大的肉包子。
我一看也莫名了起來“李大爺,你這是幹嗎呀?”
李老頭一臉古怪的左右看看,確定沒別人,開口和我說“安老師,儂(你)可以幫我求白老師幫忙麼,我孫女一直說白老師厲害的來。但是我和他不熟悉,到是儂一直來照顧我生意,儂能幫我喊下他啊?”
老頭說一口帶著濃重鄉音的普通話,我琢磨了半天才明白過來他是要我幫他求白翌幫忙,這才白塞了倆大肉饅頭給我。
的確老頭的孫女也是這個學校初2的學生,知道有白翌這個人也不奇怪。我只是納悶這個老頭要找白翌幹什麼,讓他幫他孫女補習?於是我問道“大爺你是想讓白老師幫您家孫女開小灶?”
老頭神經質地擺了擺手,把腦袋湊得更加近了。壓低了聲音對我說“我,我孫女估計是被鬼給纏上了!”
我頓時一楞,本來我並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神之說,但是自從上次回魂夜那回事以後我的馬克思唯物主義思想就那麼土甭瓦解了。我也象老頭一樣壓低了聲音問道“鬼?”
老頭點了點頭,把我拽進了包子鋪的裡屋。屋子很亂,到處放著蒸籠,在角落裡還堆放著幾大袋子麵粉。老頭搬了個凳子讓我坐,然後開始回憶起前不久的事情來。
“我的孫女是個不喜歡和別人說話的孩子,沒見她和哪個同學合的來的。最多的時候只有找兩個孩子一起跳跳橡皮筋,她就喜歡跳橡皮筋。可最近她不找人跳了,而且比往常更不愛理人了,差不多除了上學吃飯睡覺,其他時間都是發呆。我一開始以為和小朋友鬧彆扭了。就在前幾天,我看到了嚇掉我半條老命的事!”
老頭咽了下口水,吸了口氣說下去“那天晚上我準備著明天早上要賣的包子,包子是晚上包好清早蒸的。我在收拾東西的時候發現我孫女一個人在街角上蹦下跳。心想這丫頭幹什麼呢。我走近喊了兩聲,丫頭沒回頭。好象根本沒聽見我喊她一樣,還是一個勁的上下蹦跳,我就奇怪了,又大聲地喊了兩聲,這丫頭看也不看我。突然我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了,這個轉彎角只有我和我孫女,但是……但是……旁邊牆壁上居然有三個人的影子。
李老頭伸出了枯木頭似的手指,顫抖的做了一個三的手勢。
繼續說“我嚇的抱住孫女就跑,可影子突然也回過頭,拉著我孫女的影子不放。然後我就感覺我孫女被人拽住了,而且力氣大的出奇。我心想,完了!完了!撞上髒東西了。我這老頭活夠了,可是我孫女還小啊,怎麼能給這……這鬼東西拽走?我一橫心。用足了力氣咬牙往回跑。沒想到抓著我孫女的力道居然沒了。我把孫女抱回房間,在她床邊守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起來,她和沒事人一樣。我以為我老糊塗了,但是,但是!在我孫女的手臂上既然有一個孩子大小的手印子。我才確定昨晚的事情不是做夢!”
我插嘴問到“那麼您孫女後來還有遇上麼?”
老爺子有些激動,握著拳頭對我說“有啊!只要一到半夜,我孫女就要往那個角落走。我攔也攔不住,把她鎖房裡,她居然拿頭撞門。而且那些東西就在我家門口晃著,半夜聽見敲門的聲音,去開門沒人。但是卻明顯有一個影子。我孫女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到那裡跳。”說完就雙手遮著臉,痛苦的嗚咽起來。
我看那一七老八十的老頭在這裡對著我這個小青年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實在是有點看不過去。於是起身站了起來,拍了拍老頭的手,告訴他我會把事情轉告白翌的,而且會說動他來幫忙。
老頭千恩萬謝另外又硬塞給我五,六個不同陷兒的大包子。我走出他的店鋪,看了看他所說的那個角落,其實不過是十字路口的轉角。
這裡是老城區,似乎很多年沒有翻修了,馬路很小,幾乎不能開進來大型的機動車。這個城市裡這樣被遺忘的死角很多,由於長期沒有市容管理,很多垃圾被雜亂地堆積在那裡,說實話除了有點髒還真的看不出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早上被那老頭耽擱了好長段時間,不遲到是不可能的。結果被教導處的潘禿頂(他姓潘,腦袋如同個油光油光的荷包蛋一樣)逮著了,教訓我倒像是在教訓兒子。還盡挑些沉芝麻爛穀子的失誤來說事,屁大點事,經他無限放大後硬是提到了一個新的高度、新的層面。於是在辦公室裡活生生上演了一場我安蹤的個人批鬥會!
挨過了一個上午,中午午休我悶悶不樂的坐在辦公室,整理著下午上課需要的材料,準備倒騰完了就去吃飯。嘴裡則不停地嘀咕著怎麼讓那潘禿頂從一個禿頂完全蛻變為一個光頭。
白翌的辦公桌恰巧就在我正對面, 等到辦公室的人都走乾淨了,他終於噗的一聲,隨後止不住地哈哈大笑。我更加臉黑了,心想你小子還算是哥們麼,你這是什麼落井下石的態度啊!
我忍不住的把書一摔,冷著個臉就說“笑笑笑,你小子以後有小辮子被抓住,老子我也看你怎麼被潘禿頂當孫子罵!”
他看我真的動氣了,於是也不笑了,只是嘴巴還微微的斜翹著,很明顯,他依然在內心笑話我。
“你買個包子也需要那麼半天,我已經好心告訴你,叫你早點到,今天是潘禿子來糾察。你居然還遲到了45分鐘,整整一節課啊~兄弟!很好,很強大。”
我經他提到包子才想起來李老頭的怪事情,於是往前傾了傾身子,湊進了些後才眯起眼睛說“幫個忙不?這個你肯定感興趣。”
白翌不自在似的往後縮了縮,隨後微挑了眉毛,問什麼事。我就把早上老頭告訴我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他。
只見他低頭想了想,嘴裡還不知嘀咕了些什麼,然後抬頭看著我,非常嚴肅的說“午飯你請,晚上一起去李家。”
“又是我!我沒錢”我的工資本來就少的可憐。不是靠父母的接濟,估計我只有去睡馬路了。
傍晚的學校門口熱鬧非常,學生放學,車輛也明顯變多了,門口的小販賣著各式各樣的小吃和小玩意,喧鬧的聲音大得和早上差不多。
我和白翌來到了李老頭的攤位。那裡的生意明顯沒有早上好,顯的有些冷清,李老頭一個人看著爐子,時不時地往房間裡看兩眼。
我先走到李老頭面前,笑著對他說我把白翌叫來了。有什麼事讓他幫忙吧,其實心裡依然記恨著中午那兩份青椒肉絲的錢……
李老頭看見我們來,立刻站了起來,攤子都不顧了就拉著我們進了房間。我感覺到老人的無助和焦急,誰不在乎自己的孩子呢。我們坐了下來,老頭給我們泡了茶水。一切都招待好了,他也坐在了我們對面,看著房間的一扇門,眼神有些黯淡和恐懼。
“白老師,你能來看看實在太好了,我聽說你很懂這些,而且你有學問,象我們這樣沒念過書的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老頭顯然很拘束,說話也不著邊際了,我心裡好笑有學問的還會來幫你看這個,直接打電話給個心理諮詢師就到位了。
我看了看白翌,他沒接話,只是吹了吹茶葉,抿了口茶,然後繼續等著老頭的話。我覺得如果再那麼下去,到晚上事情也無法交代清楚,於是就先開口說“老白……你看,這事可能只有你幫的了忙,老人家可能眼花,但是那孩子不是一次兩次出現這樣的狀況了,如果真要是眼花,也沒那麼多次啊,那就是白內障了……”感覺自己也越說越不靠譜,我於是乾脆住嘴乾笑了兩聲,拿起茶杯專心喝茶。
白翌顯然不喜歡我先插嘴,偏過頭對我皺了下眉。然後才轉而看向老頭說道“你孫女的事情我大多數都聽安蹤說起過了。但是有些細節部分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我也說不準,如果不介意我們想晚上再來看看。不會打擾太久,我只是有些東西想確定下。”
老頭當然不會介意,一個勁的道謝不算,還要留我們吃晚飯。也不等我們推辭,就撩了袖子去做飯。
我們雖然也不好意思,但是兩個光棍青年,除了天天去飯廳解決民生大計,這吃飯問題還真是沒處打發。至於廚房那是決計不去的,所以能有晚飯蹭也算是占了個便宜……
晚飯的時候我們看到了他孫女,女孩顯然對兩位老師來家裡吃飯感到有些驚訝和不知所措。蚊子般的打了聲招呼,就頭也不抬的吃飯。氣氛明顯很僵……
我咳嗽了聲,想問問老李孫女最近的學習情況,怎麼也是一個老師該關心的問題吧。
“李嬡同學,你最近學習上有什麼問題麼?”我問了這句就後悔了,我又不懂主課科目……
“很好,謝謝老師關心。”李嬡依然沒抬頭,繼續吃飯。
“李同學,你最近走夜路的時候有什麼感覺麼?”白翌問道。
女生突然抬起頭看向白翌,很快卻又低了下去,輕聲說“沒,沒感覺到什麼。”
“難道沒有人叫你的名字?”白翌依然在問
女生手有些抖,她放下筷子,不吃飯,也不抬頭看我們。牆上的老式掛鐘噶嗒的響著,飯菜的熱氣慢慢上揚,女孩的臉一瞬間感覺有些模糊。
白翌皺眉,看著對面的孩子,略微放緩了聲音“你確定你沒有聽到有人喊你名字?”
“我沒有,我只是……聽到有人念兒歌。一個很奇怪的兒歌。不知道是什麼,他一直在念。然後就沒聲音了……”女孩愣了愣後斷斷續續的說
“能告訴我們什麼樣的兒歌麼?”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白翌繼續追問道。
孩子抬起頭,白皙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說“不能,因為這個是秘密。”
我說“你和誰的秘密?”
女孩有點焦慮,搖頭說搖頭說:“不能告訴你們,‘他’會不高興的。”
我有點無語,這樣的問話實在太無意義了,什麼也沒問出來。兒歌,太奇怪了。什麼樣的兒歌能讓一個女孩天天和影子玩。我再看了看老頭,他有些激動,可能無法忍受孫女這樣的詭異行為,一直在壓制自己的恐懼。突然他開口念到“影兒鬼,陰陽路,莫回頭,清明吊子,孤頭墳,盞冥燈,過夜路,生死兩界,鬼回頭……”
女孩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祖父,用那種幾乎是憤怒和震驚的眼神,怨毒地看著那老頭。
老頭臉色蒼白,他說“那孩子念的就是這個,我記得……”
女孩很生氣,她站了起來,朝門外走了過去。李老頭抱住李嬡,幾乎連拖帶拽地往里拉。
白翌看了看門外,清冷的路燈照在水泥的路上,凹凸不平,然後回頭和正覺得奇怪的我說“走,出去看看。”
天已經完全黑了,明顯天氣不怎麼樣,連個月亮也沒有。那麼冷的天氣,屋外根本沒有行人。除了路燈照的到的地方,其他都是一片灰濛濛的景象,鐵銹斑斑的鐵門被風吹得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偶爾有一隻野貓從汽車底座串出來,但馬上進入了另一個黑暗的空間。
我裹緊了衣服,不讓冷風吹進衣服裡。白翌走我身邊,然後和我說“我現在喊一個名字,你幫我一起喊,如果看到什麼也別驚慌,有我在,不會出事。但是記住不能停止。走一步喊一遍,明白麼?”
我點點頭。並肩地走在他旁邊,於是我們就從老李鋪子的門口往那個不遠處的十字拐彎角一步一步的走去。
“李嬡”白翌跨出了第一步。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我緊跟著踏出一步也喊到“李嬡”
於是白翌接著我的聲音喊出了第二遍,跨出了第二步……
寂靜的馬路上只有我和白翌兩個人喊著李嬡的名字。就在即將快要走到了轉角處的時候,我感覺有什麼不對勁,對!我的影子,變成了兩個影子!一個明顯是孩子的樣子。比我自己的影子矮小很多。但是他跟著我的步伐在走,完全按照我步伐的快慢。好象那個影子就是我的一樣。我又看了白翌的,他的影子雖然沒有變成兩個,卻顫動的很厲害。那個怪影子就想牽引我和白翌的影子一樣。夾在我們當中,我用眼角斜望了旁邊,在我和白翌之間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它就在我們中間。
我冷汗就那麼下來了,手握得更加的緊,幾乎感官也要麻木了。又是一聲李嬡,這個名字完全像是一個咒語一樣詭異。我也緊跟著喊著“李嬡”聲音明顯在顫抖,已經不是我原來的音調了,沙啞而空洞。
我發現白翌的聲音也發生了改變,那是一個尖銳得猶如野貓在叫般的聲音,幾乎聽不出他在喊的是李嬡兩個字了。我沒有忘記必須要跟緊而不能中斷,也喊了聲,那個聲音感覺不是我嘴裡出來的,而是我身傍邊發出的聲音,刺耳得象塑膠摩擦的聲音。
13次……我們馬上就要到了轉彎角。我們的聲音已成了三個人的喊聲。對,我和白翌的聲音,然後就是由我們當中發出的聲音。三種聲音三個影子,一個空間中只有2個是人。
終於走到了轉角,我幾乎站不住了,實在無法想像我背負的是個什麼東西,我可以感覺它就在我身邊。
我舔了舔嘴唇,斜眼看了看白翌,他突然拉住了我的手,沒有繼續喊名字,還好他沒繼續喊,我也實在撐不下去了,那感覺就象在叫魂!
我盯著牆壁上影子,它因為路燈的照射,變得很清晰,而且明顯比在路上的時候大。這個影子不停地在跳動著,有著規律,然後耳邊突然響起了兒歌“影兒鬼,陰陽路,莫回頭,清明吊子,孤頭墳,盞冥燈,過夜路,生死兩界,鬼回頭……”
那個被我們帶來的影子就一直在跳躍,兒歌也在不停地重複。鬼真的會回頭麼,我不敢往後看,又不想看著那詭異萬分的影子。我突然想跑,離開這個地方,太瘋狂了。這個簡直是噩夢。但是抓著我的手明顯力道加重了。我知道我不能跑,或者說我根本跑不掉,我的影子和那鬼影是連在一起的……也就是說那玩意是隨時隨地會跟著我走的。我現在跑了估計命也就沒了。
站了很久,可以聽見幾輛汽車經過時的聲音。但是依然連半個路人也沒,只有我和白翌兩個人一動不動的站在轉彎處,冷風把我吹地瑟瑟發抖。兒歌終於停了下來,影子也不跳了。它靜止不動地和我們的影子相連,突然那個影子伸出了手,我感覺有人在摸我。我已經無法忍受了,牙齒都打顫了。
“你可以離開了。”白翌說道“至於你要的條件我會幫你達成,希望你遵守約定。”
突然影子慢慢的扭曲了起來,像是一灘難看的黑色霧水,漸漸的溶入了地下,消失在了這個轉角。清冷的燈依舊照著街道,路上依然沒有行人。握住我手的力氣終於也放鬆了下來,我感覺白翌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虛弱的點了點頭,表示我沒事
“沒事了麼?它還會再來麼?”我放鬆了精神才感覺我的腿都快站麻了。我蹲了下去,其實我想坐下來,但這樣太狼狽了。白翌點了支煙看了看我,摸了摸我腦袋。
“不,還不能算完,因為我們還沒履行我們和他的諾言。”
“什麼諾言?”
“前面我使用的是請鬼術,也是一種降靈法,改動了下,於是依附在李嬡身上的那個就依附在我們身上。這種術法可以讓鬼答應你做一件事,很明顯。我要求了他不要再纏著活人。成佛不成佛是他樂意,我管不著。”
“那麼你又是什麼時候答應他的要求的?我沒答應啊。”我感覺越來越莫名奇妙了。
白翌搖了搖頭,拽了我起來就往李老頭家走“別站在路口說,像兩傻子,先回老李家。”
老李的孫女已經不鬧騰了,老頭剛才幾乎用了所有的力氣才拉住李嬡,現在正扯著他孫女的手,不停地喘著粗氣。
看我們走了進來,表示他孫女沒事了,他才小心翼翼的放開孫女的手,女孩象失去了什麼東西一樣很頹廢的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老李,你沒有告訴過我們你以前殺過人。”等李嬡關上房間門,白翌開口問道,老頭一聽瞪大了眼睛,整個身體像是被砍了尾巴的老猴子,猛的一抽
我不敢相信,一個賣包子的老頭怎麼可能殺人?我突然謹慎地看著老頭,就怕他真的掏出什麼刀子來把我們給滅口了。
老頭眼神黯淡了下來,毫無生氣的癱坐在凳子上,嘶啞的聲音,仿佛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殺過,殺的是我親生閨女。我親生的女兒!”
我感覺一陣頭皮發麻,雖然我不是十分瞭解這個老頭,但是我知道他賣的包子很好吃,很實在,做人也很老實。對孫女更加是疼愛有加。殺親生女兒,怎麼可能。
“現在你明白那個影子是什麼了吧”白翌依然盯著老頭,在他臉上捕捉任何一絲表情。
老頭痛苦地抱著頭,身體從凳子上癱軟了下去,他趴在地上,幾乎是低吼的叫到“知道啊,怎麼不知道,當小嬡念那兒歌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那是我家鄉的招魂歌,我當兒歌教過我那苦命的閨女。是我對不起她,但是她一生下來就是白癡,我怎麼可能養活的了她,她最後也是要痛苦的活下去,還不如……還不如……”
我冷冷的說到“就因為這樣你殺了她,她身上留著你的血啊!”
老頭老淚縱橫的抬頭看著我,嘶吼道“那個時候吃飯都吃不飽,我要為這個家考慮啊!”
“你的女兒也叫李嬡吧”白翌淡然的問。
“是的,我想讓我孫女叫這個名字,代替女兒活著,也算是我對她的愧疚。”
“你就是在轉彎角那裡殺掉他的吧,居然連墳也沒有一個。”
“我……我……我不能讓老伴知道……”
我已經聽不下去了,這個老頭殺掉自己的白癡女兒,然後把她埋在了十字路口的,回頭當作沒事人一樣的回去過他的日子,就說女兒走丟了。可憐的孩子就那麼被親生的父親埋在家門口不遠的地底,就因為她是天生的弱智。
“她要我做的約定就是帶她去親生父親的身邊,我帶她來了。”白翌面無表情的看著李老頭,李老頭突然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影子旁邊靠近了一團黑色的影子,漸漸的變成了人的樣子,他想逃跑,但是發現影子死死的地住了他,他就像是被活活撕扯似的。李老頭恐懼的看著影子拉扯自己,他痛苦地嘶嚎著。他的影子開始不停的翻滾,兩個影子纏在了一起,就象滴在水裡的墨汁,扭曲著融合。
我想去幫忙,白翌拉住了我,對我搖了搖頭,他說“人的罪孽是用等價的痛苦來償還,他不想讓智障的女兒拖累,那麼現在他就必須要背負起自己女兒的靈魂,連她的一起活著。而我們只能看著,因為,這個就是我們與鬼之間的契約。
白翌說完轉身就離開了屋子,我回頭看見那個鬼影子手舞足蹈地拉扯著老頭,就好象剛出生的動物拉著自己的父母,老頭瘋狂地把燈泡拔了下來,扔出了門,他不要看見自己的影子,他躲到桌子底下,抱住頭,搖晃著自己的身體,好象要甩開什麼東西。老頭明顯已經瘋了,從裡屋裡穿出了李嬡低呢的聲音“影兒鬼,陰陽路,莫回頭,清明吊子,孤頭墳,盞冥燈,過夜路,生死兩界,鬼回頭……”
我知道老頭要為自己的自私付出代價,而李嬡卻是無辜的……可有時候債是要最重要的人一起來還的。
後來老頭的包子鋪再也不開了,李嬡被她的父母接到了另外的一個城市,據說老頭住進了養老院。也有人說老頭開春後不久就死了,總之現在除了他的包子有時候還被人提起過。此外就沒人提起過他了。
那天,我匆匆的走過了那轉角,依稀看見有兩個人影子,一個影子蹲在角落,身邊那個瘦小的影子歡快的跳著.耳邊回蕩起了那招魂的影兒歌……
別因為任何的理由去拋棄自己的親人,因為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你。
3.運財()
很多時候大部分人都相信運氣,說句實話,我也那麼認為。人各有命,富貴在天。比如有的人可以平步青雲,有的人則一輩子的碌碌無為。感歎同樣是人,為什麼可以那麼天差地別呢?
是啊,天差地別!今天早上,門衛老劉給了我一封信。打開一看,封面紅底金邊,紅色的繩子系成一個顯眼的中國結。這顯然是一封婚禮請貼,俗稱紅色炸彈……炸飛了我那顆備受煎熬的心。請貼是我一個大學同學的,叫嚴乘,記得上學那會,他和我關係很好。
嚴乘人帥、讀書好、口才也好,所以很能討得女孩子的歡心,可以說是校草級別的人物。只是他家境不富裕,是貧困農村考上來的大學生。
和我們這些城市裡面的孩子不一樣,他們的將來都得靠自己的雙手一點一滴的賺回來。嚴乘對自己的出生感到自卑,但又不願意別人看低他,所以為了要在同齡人中顯的時尚又有品位,他幾乎每餐都只吃泡面和麵包,省下錢來買裝扮自己的行頭。
有時候我看不下去也會把母親帶來的東西分些給他,嚴乘往往只是矜持地道聲謝也不多推辭就收下了。雖然表面上看不大出來,但我知道他是承了我這份情,我們的交情也就這麼打下了。
所以基本上來說,嚴乘是一個有野心有抱負的人,他不甘心自己的出身,於是極力地表現出自己比城市裡的青年還要出色。這樣的人成功只是早晚的事,我只是沒想到才畢業沒多久,那小子居然那麼快就已經成家立業,事業有成了。恭喜他的同時,內心總是感覺有那麼一絲淒涼,與自己現在的狀況相比,嚴乘實在是太幸福了。
隨請貼寄來的還有一封信,當中寫了一些他和他准夫人的甜蜜愛情故事,但是最奇怪的是,他在信中說他發財是靠一個秘訣,一個古老的秘法。有了那個秘訣就可以財運亨通,飛黃騰達。還說因為我是他大學時期最好的朋友,所以他只告訴我一個人。他要我來參加他的婚禮,然後就把這個獨一無二的秘訣告訴我,拉我這個兄弟一把,連著我一起發財。
我笑了笑心想,有那麼容易的事麼,就算天上真的下金子雨,我頭頂也絕對是豔陽高照,發財的事從來與我無緣,我只求能安穩的過日子就不錯了。
說到錢,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去婚禮要出份子,要紅包!我摸了摸頭,心裡想這個月的工資用得差不多了,開口問父母要又不好意思。真是麻煩的事啊……他是我大學時最好的鐵哥們,哥們結婚連份子也不出,實在說不過去。
就在我兩頭為難的時候,白翌下班回宿舍了。我想了想,又看了看白翌。決定把白翌拉去,紅包就可以兩個人一人一半!反正這個禮拜五學校組織去參觀科技館,我們兩個都空了下來,算上週末的兩天,正好去離B市不遠的嚴乘那兒參加婚禮。
“白哥!你下班拉!”我一邊獻媚地幫著倒茶,一邊對著他傻笑。
白翌歪著腦袋,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回答道:“下班了,你今天……沒什麼,當我沒問。”他放下衣服,喝了口茶就去開電腦了。
我知道他是明白我笑中帶奸,但是只有你能和我一起分擔,不找你我找誰?我搬了凳子坐在他邊上,樂呵呵的和他說:“老白想出去散散心麼?”
白翌敲著鍵盤,頭也沒抬 ,“不想。”
我心急了起來,萬一他真的不肯,我就只能自己出全部了。怎麼拿得出來呢……
我心一橫,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要去參加一個老同學的婚禮,沒錢出份子,叫他和我一起去,份子一人一半。反正我和他已經算得上相當熟悉了,也沒有什麼不好意思。
他停下手,抬頭看著我問“婚禮?就是說要我和你一起出紅包的份子?”
我心虛地點了點頭,他低下了頭繼續打字,堅決地回了句“想也別想。”
我心裡一火,果真是一毛不拔!突然想到嚴乘不是說有什麼發財的秘密麼,白翌最喜歡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如果我告訴白翌,說不定這個鐵公雞會感興趣。我又朝他的座位挪近了些,裝出神秘的樣子低聲告訴他“老白,你是我兄弟,我才和你說,其實我那朋友有一個發財的古老秘法!他說只要我去,他就告訴我!”
白翌這才看了看我,歎了口氣說:“安小哥,你連這種藉口都編出來了。可想而知你真的是兜裡沒錢了。要我去也可以,但是……”
我咽了咽口水,看著白翌摸了摸下巴,等他把話說完。
“下個月還有再下個月的家務你來收拾”他想了下又補充道:“順便把我衣服也一起洗了。”
我瞪著眼珠,咬著牙說“家務我做,你自己的褲衩襪子,老子絕對不洗!”
“是麼,那麼真遺憾,祝你玩得高興。”白翌又喝了口茶,繼續打字。
我來回的在房間裡走了好幾圈,腦子裡完全是天人交戰。錢啊錢~一分錢逼死一個英雄漢,我漲紅了臉,狠狠拍了他的電腦桌,咆哮地喊道:“老子我洗!”。
白翌發出了聲很輕的笑聲,指著顯示器回頭問我:“你說訂幾點的票?”
我愣了愣才發現,螢幕上顯示地分明是網上購票的網站,滿滿一頁的火車班次列表,於是我最後的一根理智神經也爆斷了……白翌你狠!!
禮拜五那天天氣很糟糕,突然下起了雨,我和白翌匆忙地趕上了火車,坐了不到2小時就到了目的地。
那是個小城鎮,是嚴乘女朋友的家,因為陰雨天氣的關係,一片灰濛濛的,能見度不高,看不清楚太遠的東西。
我下了車,透過雨氣認出了站在月臺上的嚴乘。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在大學裡穿著廉價牛仔褲的窮酸學生了。現在的他一身名牌休閒套杉,襯托著英俊的臉,倒真有幾分成功人士的氣派來。但是在陰雨中他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似乎瘦了不少,大大的黑眼圈感覺十分憔悴。
嚴乘也看到了我,遠遠地向我招了招手。我和白翌往他那裡走去,他看見我身邊帶著個陌生人,顯然有些意外。
我連忙介紹道:“這個是我現在的同事,又是室友,叫白翌。正好有空我就拉他一起來。”
嚴乘馬上伸出手,笑著說:“既然是小安的朋友,那麼也是我的朋友。明天婚禮一定要多喝幾杯啊。”
白翌微笑著與嚴乘握了握手,說道:“你好,祝你新婚快樂。”
嚴乘看了看手錶說道:“多謝多謝,對了現在我開車送你們去我住的地方,晚上好好聊聊。”
我拍了拍嚴乘的肩膀,感歎道:“小子真的是發達啦,看你一身的名牌。居然還有私車。嘖嘖,這日子過的真是逍遙啊。”心裡卻有些驚訝,這個小子身上非常的消瘦,剛才一拍他肩膀才感覺他的身體幾乎是皮包骨頭。於是下意識的又打量了他一番,只件他眼睛裡都是血絲,嘴唇很幹,他時不時地舔下嘴唇。
他沒注意到我不自然地打量,只微微一笑,神秘地說:“你也可以和我一樣,只要你相信我。”
我愣了愣,難道他說的發財秘法是真的,開玩笑的吧。白翌走到我面前,推了推我,意思是快點跟上,我於是也沒怎麼多想。
到了停車場,嚴乘在一輛簇新的奧迪A6前停下,瀟灑地打開後車廂,幫我們把行李放置好後,就讓我們坐進了後排的座位,發動汽車,往他的新居開去。
在路上,嚴乘幫我們介紹這裡的風土,看得出他依然是那麼健談。我突然回想起那個在大學宿舍裡侃侃而談的嚴乘,不禁懷念起過去的日子。
“這裡的人大多數都是靠種水果發家的。屬於一個很富裕的村,在20年前這裡就承包了大量的果樹。以種金橘為主,並且銷往國外。”嚴乘說道:“所以這裡也叫做吉村。”
“為什麼種橘子就是吉祥的意思?”我不解的問道。
“民間習慣上把橘字寫成桔字,而桔是由木,吉二字構成,民間代表著財富和吉祥。新春時節民間用橘子相互饋贈以求吉利,希望在新的一年裡大吉大利。在過年的時候很多人都喜歡在家門口放上一棵橘子樹,上面綁上紅包,其實也有招財的意思。而且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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