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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渠--海闊天空(上部)

轉載自秘密論壇

1
“新年快樂!”是于海洋聽遊暢說的第一句話。
那是跨世紀的夜晚,一切都很湊巧。當天范洪章在廣電中心參加一個節目,非要他過去湊熱鬧,他到了一樓大廳,等范洪章助理下來接他,正好做跨年節目的高校學生代表也到了,都在那裡登記,因為接近午夜,大家一邊互相寒暄問好,估計在學校都是做電臺的,雖然嘰嘰喳喳,卻是一把一把的好聲音。
“新年快樂!”于海洋聽見背後傳來一句,在眾多動聽聲音裡,顯得格外清澈的男聲。因為近得像在耳邊,以為是在和他說話,心裡想著是誰,邊側身轉頭,卻發現說話的人原來是在他背後講手機,那句輕柔的“新年快樂”明顯不是跟自己說的。于海洋還是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這人的嘴長得特別好看,細細的嘴角,說話的時候微微上揚。
“遊暢,過來簽名!”
于海洋見他匆忙收了電話,轉身走了。這時范洪章的磨蹭助理終於現身,領著他直接上樓。電梯門合上之前的短暫瞬間,他的眼睛竟然也能準確地,把那個男孩子從人群裡拎出來,他支著兩條長腿,揣著雙手,身邊的女生眉飛色舞地說笑,他只是安靜站著。
范洪章在廣電的關係很多,剛從北京回來,還在忙,一張嘴同時應付幾個人,還兼顧接聽手機……百忙之中,照樣抽空打手勢,讓他坐著稍等。于海洋其實在電話上就已經警告他,石磊最近心情很不爽,既然回來,就先回家,好歹安撫一下,結果這人果然是沒往心裡去。
石磊的電話很快來了,直接問他:“你和他在一塊兒呢?”
“是,誒,不對,他忙呢,沒空搭理我,你幹嗎呢?”于海洋覺得頭疼,這兩人的事兒一般人摻和不了。
“沒幹什麼。”石磊不多說,電話啪地掛了。于海洋跟石磊並不怎麼太對付,但也說不上討厭,他就是弄不明白,石磊又臭又硬的脾氣,怎麼還能讓人把他當個寶的?就說長得俊俏,范洪章哪只“小狼狗”不都有模有樣?但范洪章似乎就喜歡石磊牙尖嘴利擺臭臉,賤的。
于海洋收起電話,四處溜躂,正碰上彬亞。彬亞算是個小有名氣電臺音樂主持人,對於海洋一直不錯。兩人順便聊了幾句。
“這裡都是領導,”彬亞小聲對他說,“你呆得煩不煩?去樓下吧,午夜直播的節目一結束就清靜了。”
于海洋知道范洪章今天死活非讓他上來的原因,肯定是要給他文化部門的領導認識。他在范洪章的演出公司投了錢,但他不愛管事,范洪章總是千方百計地拖他下水。所以彬亞這麼一說,他倒挺樂,去樓下躲躲也好。
電臺的直播間在一面巨大的玻璃牆後,彬亞說:“先去我辦公室吧,等他們錄完,這一層樓就清場了。”彬亞說的他們,正是剛剛在樓下等候的那幾個大學生。于海洋透過玻璃牆,幾乎立刻看見了那個叫游暢的男孩子。
范洪章果然設了無聊飯局,浪費了于海洋珍貴的跨世紀之夜。回去的路上,于海洋藉著酒勁,把范洪章罵了狗血淋頭,並詛咒他:“今晚石磊就不給你開門,凍死你,削成羊肉片兒,涮了吃!”
這想法和石磊不謀而合。不過石磊“良知未泯”,只鎖了臥室的門,因此范洪章不至於在新年之夜,淒慘地流落街頭。但是這段時間,范洪章一直在北京忙,今晚又藉著酒勁兒,欲望高漲,腦海裡都是石磊年輕勻稱的身體……他用力拍了拍門,叫了兩聲“石磊”。
“睡著了!”裡面傳來石磊清醒的回答。
“操,你這個妖精!”范洪章罵一句,卻笑了,“裡面不是還睡著別人吧?”
2
果然,門“呼啦”地被扯開,精瘦的身體出現在門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橫橫地說:“你他媽的當我是你啊?”
“我怎麼了?你還沒擺平,我哪有心思去偷別人?”范洪章眯著眼,石磊只穿了件白色棉背心,銀灰色的四腳內褲,腰間細瘦的輪廓性感得讓人流鼻血,他撲上去,一把抱住那小腰:“媽的,我都想死你了!”
石磊厭惡地瞥了他一眼,用力掙開他的禁錮。若是平常,未必掙得開,但今晚范洪章確實喝高了,腳步虛浮,站立不穩,被石磊這麼一甩,身子栽倒在長毛地毯上,似乎挺舒服,他就歪著身子躺在那兒,倒像要睡著了。
石磊頂煩他喝得爛醉如泥地回來,人一喝醉大腦就短路,做什麼都跟禽獸一樣。他走過去,踢了范洪章一腳:“你要麼自己爬上床,要麼就在地上睡,別指望我搬你!”
范洪章拉著他的腿,不清不楚地說:“哪兒睡都沒關係,跟你睡就成!”
“去死吧,你!”
石磊踢開他的手,從他身上跨過去,自己上床,關了燈。落地窗的窗簾沒拉,雪白的月光灑進來,照在床前,安靜無聲。不一會兒,地上傳來沉重的鼾聲,他還真睡著了!石磊翻來覆去,睡意全無,他歸咎於地上那頭打鼾的豬,於是,氣急敗壞地爬起來,抓住范洪章肩膀的衣服,拖到床跟前,再像倒垃圾一樣把他扔在床上。這人回到床上,翻了兩個身,熟練地找到枕頭,居然睡的安靜了!
直到外面天色泛青,石磊才隱隱睡著,一路做著光陸離奇的夢。醒來已經接近中午,身邊空著。他在床上賴了會兒,想起前幾天別人跟他提起高南升的那點兒破事兒,心情不由自主地煩躁起來,他早就該猜到范洪章和他肯定有一腿……正煩著,臥室門開了,范洪章躡手躡腳地走進來。
他本來想裝睡來著,但來不及了,范洪章已經竄到床前,笑眯眯,態度甚為親切地對他說:“早飯做好了,領導什麼時候用膳?”
“領導氣飽了,肚子不餓!”石磊白了他一眼。
“哦,”范洪章在石磊身邊躺下,支著頭,“肚子不餓,下面餓不餓?”
“你他媽離我遠點兒!”石磊一個翻身從床上蹦到地下,“昨晚的帳還沒算完呢!”
“你當我愛應酬那些腦滿腸肥的老頭子?沒辦法的事,我掙錢不也是為咱倆的的將來?”范洪章說著站起身,“得了,就算是我錯,跟你賠罪,來吧,我買了早飯,起來趁熱吃。”
石磊跟了他一段時間,其實明白,范洪章其實並不是個脾氣好的人,但因為兩人在年齡上有差距,他多少是讓著自己的,這吵架的事,一個巴掌拍不響,他特別有情緒大吵一場的時候,最怕范洪章息事寧人的態度。因此他沒搭理,逕直走到餐廳,桌子上擺著清粥小菜,和新炸的油條,都是他愛吃的。
“哪兒買的?”今天元旦,哪兒都關門,買來新炸的油條不容易。
“開車出去買的,”范洪章坐在他對面,沒仔細說,只給他盛了碗粥,想了想,忽然問他:“你昨晚不是等我一個晚上吧?”
“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兒了!”石磊故意喝粥喝得很大聲,他知道范洪章討厭別人這麼做,“你有節目,我就沒有?”
早飯吃得並不和諧,儘管范洪章儘量心平氣和地找話和他聊,可石磊不是“哼哼”代過,就是夾槍帶棒,句句損他。本來宿醉醒來就不好受,他開車繞了大半個城,給石磊買早飯,又好言好語,結果,這傢伙也太不給面子。范洪章忍無可忍,放下飯碗說:“今天好歹新年第一天,你能不能讓我過得痛快點兒?我大老遠飛回來,找氣受的,是不是?”
“那你立刻回北京!”石磊也來氣了,他這是什麼態度?“高南升肯定不給你氣受,你找他去呀!”
范洪章楞了,他沒想到石磊忽然說出高南升這個名字,而且似乎篤定地捉住他小辮子的模樣。
“哪個漏勺嘴跟你三八?跟你說多少次,不要別人說什麼你信什麼!”
“你和高南升的事兒?我沒信啊,所以才拿回來問你,有沒有啊?”
范洪章沒說話,飯碗一撂,去陽臺上抽煙了,石磊本來坐在原地沒動,卻已經是氣得鼓鼓,這人的態度和承認有什麼區別?他不是傻子,因為跟在范洪章身邊的緣故,就算沒進娛樂圈,也是半個圈裡人,有些潛規則他心知肚明,范洪章當年在高南升花了多少錢,動用了多少關係,才把他從個小酒吧歌手捧到天王的?石磊不是沒往那裡想過,可是,他本來是不在乎,至少他自己以為,范洪章和誰睡過覺,現在是不是還在和別人睡過覺,他不會往心裡去。最好哪天在床上累死才好呢!
3
可他看不上范洪章的態度,跑陽臺上抽煙什麼意思?難不成他跟人亂搞,還成自己的錯了?他越想越來氣,“騰”地站起身,將椅子帶倒也沒搭理,沖到陽臺前,一把拉開門,氣勢洶洶地質問外頭的人:“你當你不承認,我就當這事沒發生過?”
“誰說我不承認?”范洪章轉過身,握煙的左手,輕輕向一邊挪了挪,“你現在有心思打聽我了,行啊,終於學會吃醋了,算進步。”
“誰那閒工夫打聽,你那些破事兒,想聽不到都難,人都當酒後笑料,你還臭美什麼呀?”真他媽的冷,石磊禁不住打了個冷顫。
范洪章見他哆嗦,熄滅了煙頭,手臂自然地圈住他的肩膀:“你想聽,我進屋講給你聽。”
石磊一把打掉他的手:“跟你說離我遠點兒,沒聽見是不是?”
說著閃身進了屋,范洪章見他徑直往浴室走,詫異地問:“你去哪兒?不想聽了?”
“你愛和誰搞就去和誰搞,你的那些風流韻事,留著講給別的小狼狗吧,老子才不稀罕!”
浴室的門重重合了,接著響起花灑“刷刷”的水聲。范洪章隔門站著,一時有些茫然,他見識過不少男孩子,石磊是最特別的一個,他完全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並且,也懶得隱藏不屑一顧的態度。于海洋經常嘲笑,說他終於是遭報應。那時侯,他還不知道,石磊,是上天給他的懲罰,讓他一輩子不得安生。
范洪章一擰浴室的門把手,鎖了,這小子時時刻刻防著自己,有完沒完?心裡不禁有些火,他憎恨石磊對自己防備的態度,好像自己找上他,就是為了發洩欲望,好像費盡心機,為取悅他而挑選的一切,都不過是為嫖他付的帳而已。
石磊給熱水一激,連打了兩個噴嚏。這兩個人的演技是夠好,不去演戲真是浪費。因為依舊在一個公司,他們三個多次公開的,私下裡碰過不少次,他們兩人總是客客氣氣,完全看不出有姦情。娛樂圈的人就是虛偽,他們說“我們只是普通朋友關係”完全可以直接理解成“我們喝過咖啡,看過電影,上過床。”
石磊面對著花灑,讓熱水澆在他臉上,再順著胸膛流下去。閉著眼,想起見過高南升的幾次,雖然他和范洪章距離保持得很好,但他看自己的眼神其實是有破綻的,只是自己沒多想罷了!他難不成還喜歡著范洪章吧?沖淨身上的泡沫,石磊關了水,拉開玻璃屋的門,正要伸手拿毛巾,卻發現范洪章正倚在洗手臺上,盤著雙手,看著他的笑容讓人琢磨不透。
“你怎麼進來的?”
“這好像也是我的家吧!”
石磊完全是裸露的,水淋林的身體,在浴室溫柔的燈光裡,清新,乾淨,漂亮得讓人窒息。范洪章呼吸頓時亂了,欲望象洪水猛獸一樣沖將上來,理智只好靠邊兒站。石磊意識到空氣裡危險的氣味,他楞了兩秒鐘,突然退回玻璃屋,“嘩”地拉上磨砂的門:“我今天不想做。”
“我們兩個多星期沒見了,石磊,你不是找人滅過火吧?”
范洪章走近兩步,手握上玻璃門的把手,他能感受到石磊在另一頭用力拉著門,頓時起了較量的心,就看你這年輕的小子力氣是不是真的比我大?
“你別以為天底下的人都跟你一樣!”范洪章的力道,石磊是知道的,他們動過手,不止一次。
門另一邊的力量突然沒了,石磊剛一鬆懈,玻璃門“嘩啦”地被拉開,力氣之大,磕得震顫不停,差點兒碎了。范洪章手臂撐門站著,目光多了些邪氣:“石磊,大家都是男人,你應該明白,身體上的出軌,比心裡頭的出軌容易原諒!”
“就你這種沒貞操的人,才好意思這麼大言不慚!”石磊也不示弱,推開范洪章,就往外走。
范洪章自然不會讓他溜開,捉住他的腰,往懷裡摟,不料石磊拚命地掙扎起來,沖他就是一拳,這惹火了他,揪住石磊的胳膊往背後一拷,石磊哪是容易屈服的人,兩人就這麼扭打起來,浴室的地面本就滑,石磊又是一身的水,撕扯中,仰面朝天地摔在地上。
4
後背摔在大理石上是激烈“啪”地一聲響,石磊疼得兩眼發黑,忍不住“哎喲”叫出來。范洪章也跟著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扶,石磊痛得鬧心,狠狠推了他一把,卻扯到後背的傷,疼得更變本加厲了。
“滾!你他媽的回來就沒好事!”說著翻身想自己起來,卻發現不簡單,只的側身蜷起來,等著疼痛過境。
范洪章見他似乎真摔得狠了,也不管石磊願不願意,低身抱他起來:“不做就不做,你就不會好好說話?”
橫著抱一個男人不容易,好在范洪章常年鍛煉的人,身體非一般結實,而且石磊怎麼看都算苗條。看來疼得是厲害,這下連掙也不掙了。范洪章放他在床上,拿了毛巾,給他擦乾,又幫他套上衣服。
“用不用去醫院?”
石磊搖了搖頭。
“那我給你擦點藥酒?”
“我自己來。”
“夠得到嗎?”范洪章去藥箱裡拿了跌打的藥酒,“翻過來,我給你擦。哪裡疼?”
石磊無奈翻過身,用手指了指腰椎尾椎的地方,很快感覺范洪章的大手帶著熾熱的溫度,在腰臀間輕柔地抹開。
“我要用勁兒了啊!”范洪章說,藥得有點力才能推開和吸收,說完,手上用了點力。
石磊吃痛,不禁抗議:“疼,你輕點兒!”
“輕點兒不白擦了嗎?明天再弄去醫院,說洗澡時摔了,好看呐?”
石磊咬牙忍痛,不說話了。范洪章按摩手法不錯,一看就是享受過高級服務的人,現學現賣。漸漸摔傷的地方似乎給揉開,雖然還是有點酸,卻不疼了。石磊正彆扭著,不想道謝,就感到范洪章的堅挺,硬硬地,頂在他後邊。
禮拜三是石鑫的休息日,他在外院附近一家沙龍找了份工作,因為手藝不錯,試用兩周就直接錄用。老闆叫“娘娘”,雖然說話有點損,但心地不錯,很仗義的一人,對石鑫也很照顧,因此工作得很愉快。石鑫和樓明合租了兩室一廳的房子,樓明經常日夜顛倒,有時候忙整晚,白天回來會補眠。這天石磊趁石鑫休息,過來看他們倆的時候,正趕上樓明在房間裡睡覺。
“他最近總是這麼累啊?”
石磊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石鑫在廚房裡忙碌。石鑫在烹飪上很有天分,如今有了固定的居所,更是潛心研究起來,做的東西象模像樣,竟然越來越好吃,這和石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石磊是連麵條都煮不熟的。
“嗯,這兩周好像做誰的專輯吧?好像老闆不滿意,反覆弄了很久,晚上經常在工作室熬。”
“哦,你有空給他弄點好東西補補,他是不是瘦了?”
“我還掉了二兩肉呢,你沒看出來?”石鑫沖他翻白眼,又多端詳了他哥兩眼,“就你瘦得跟人幹一樣,還掛著別人呢!”
“這叫苗條,你懂個屁!”石磊朝樓明房間瞅了一下,見裡面沒什麼動靜,悄悄走到石鑫身邊,低聲問,“他和班長還有聯繫不?”
“有吧?”石鑫說,“過節那天,班長還給他發短信了呢!”
“哦,說什麼了?”
“我哪知道啊?他也沒給我看。”
正說著,樓明起來了,閉著眼上洗手間,兩人連忙都住了嘴。樓明方便完,出來看見石磊,挺高興。
“你過來啦?怎麼不早點兒叫醒我?”
“看你睡得熟,沒好意思。洗個澡吧,然後就開飯了。”石磊也很高興,自從到了這個城市,他和樓明見面的機會並不多。
吃飯的時候,石磊又提起幫石鑫開店的事情。“娘娘”的買賣也不大,而且石磊知道,石鑫其實一直希望有自己的店面。他找了熟人,地角兒都選好了,熱鬧的商業區,本來租金很貴,但對方是范洪章的熟人,給了個人情價,所以也不是負擔不起。
“總得有個打算,開頭能難點兒,但可以介紹些唱片公司那頭的生意過去,你也不能總在‘娘娘’的小店裡撲騰吧?”石磊說,“你別總不當事兒辦,早點開始,早熟悉業務,早賺錢不是?”
“再說吧!”石鑫似乎不怎麼上心,“‘娘娘’那頭也離不開我呢,我要是單打獨幹了,他還得再找人,也怪麻煩,咱也不能害人啊!”
“看你說的,沒你地球還不轉了?”石磊不明白石鑫挺痛快的一人,在這事上怎就磨嘰個沒完。“你要真離不開‘娘娘’,就拉他們一起合夥,現在的門面也太小了,跟過家家一樣。”
樓明見石鑫臉色沉了,估計給他哥說得心裡不痛快,他知道石鑫為什麼不肯開店,所以也怕他給他哥一激,把心裡話說出來,連忙趁盛飯,出來打圓場:“你們添飯不?我一起來吧!要說做買賣的事,不能急,慢慢來吧!”
“還等什麼呢?我店面都幫他挑好了,就是個不爭氣的!”
這話真把石鑫這小子說怒了,飯碗狠狠一撂,陰沉個臉,說:“我就不稀罕用你的錢!”
石磊給這話說得楞了:“你是我弟,用我錢怎麼了?”
“那是你的錢嗎?”石鑫也豁出去了,藉著點酒力,加上他本來就是藏不住什麼心事的人,“我拿我哥跟人睡覺的錢出來做生意,那還算是個人嗎?”
5
石磊氣得渾身發抖,揮手就是一巴掌,“啪”地響亮地甩在石鑫的左臉上,反手還要打,給樓明拉住了:“行了,石磊!石鑫,你也閉嘴!”
“別人怎麼說我,我可以不管,你他媽的是我弟,說這種混話,還把我當你哥嗎?”
石鑫說完就後悔了,倔強地梗著脖子,卻也不敢還口。石磊只覺得心哆嗦得厲害,喘氣成了很困難的事,他一推桌子站起來:“嫌我賤?嫌我賤以後就別見我!省得髒了你的眼。”說完,推門走了。
樓明也氣石鑫說話不經大腦,氣急敗壞地訓了他一句:“這話你都說的出口?他是你親哥!”
說完,追了出去。電梯還在二十樓,石磊應該沒坐,樓明開了樓梯間的門,果然聽見樓下有響動,於是拚命沖了下去,邊喊:“石磊!石磊,你等等。”可石磊沒回音,他追了七八層,才在五樓的地方拉住石磊。
“石鑫的話,你別放心上,他不是存心那麼說的!”
石磊甩開樓明拉著他的手,後背頂在牆上,縮在一角喘氣。
“你呢?你怎麼看我?”石磊眼睛酸疼得很,卻沒有眼淚,他盯著樓明英俊的臉,堅決地問道,“你是不是也瞧不起我?”
樓明搖了搖頭,“石磊,你知道的,你的任何選擇,我都尊重。”
石磊好久都沒說話,他靠牆站半天,摸索出一包煙,點了一根。他低頭看見樓明因為跑得急,腳上拖鞋掉了一隻也沒留意,眼淚忽然難以控制,“啪啪”掉在地上。想起選秀失敗那次,自己在街上跑到幾乎斷氣,樓明也是這麼不離不棄地追著,當時的他,奮不顧身地撲進他懷裡,那時候,他需要樓明的胸懷,給他力量,給他勇氣,而如今,他不再奢望。任何力量和勇氣,都鼓勵不了他,連他自己的親弟弟,都把他看得如此不堪……他前路無選,又退無可退。
樓明也不知如何是好,默默陪他站著,石磊以前是不抽煙的,那對嗓子不好,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養成這習慣……他還知道,這人現在喝酒喝的也凶,晚上在酒吧混到很晚,才會瘦成這樣。
“石磊,”樓明很想問他,你現在過得到底好不好?可話到嘴邊又不得不咽了,“別出去喝酒了,直接回家吧!好好睡一覺,明天就都忘了。”
“嗯,我知道。”石磊沒和他說,自己已經很久沒睡過好覺了,他只將沒抽兩口的煙掐滅,感覺自己也不像剛才抖得那麼厲害,輕輕說了句:“我這就回去。”
下的電梯先到,樓明看著石磊上了電梯:“石磊,好好照顧自己!”
石磊忽然笑了,還是那句短短的:“我知道。”
電梯的門緩緩合上,樓明楞楞站在原地很久,一個念頭瞬間在他腦海間閃過,現在的石磊,有點讓人摸不透了。
遊暢從晝夜營業的藥店走出來,在門口的飲水機那裡接了杯水,隨便倒出一堆藥片,塞進嘴裡,就著水咽了下去。估計是吞得太多,卡在嗓子裡,用了力才勉強咽下去,劃得嗓子好疼。然後,把藥瓶藏在外套裡面的口袋。已經接近午夜,街道上人不多,他加快腳步朝社區的方向走。他沒跟媽媽說胃難受的事,趁她已經回房間休息,偷偷溜出來。
經過一個停車場,聽見有吆喝的聲音,他尋聲望去,看見幾個混混樣打扮的,從車裡扯出一個人,那人頓時癱倒在地上,於是他們開始圍攻,又踢又打,那人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只抱著頭,任人欺負。游暢向前走了幾步,沖他們大喊:“喂,你們幹什麼?我叫員警了!”
幾個人回頭看見他,沖他罵了幾句髒話,叫他別多管閒事。游暢沒理會,繼續靠近他們。流氓裡有個人見沒嚇走他,明顯來氣了,揮拳頭就要過來打他,遊暢沒退縮:“我已經打110了!你們再不走,就等員警來吧!”
那人被同伴拉住了,然後,一夥人罵罵咧咧走了,臨走前還補踹了地上那人一腳。遊暢連忙跑上前,扶起他,是個年輕人,臉上有破皮,但不嚴重,身上的傷不好說。
“你傷得重不重?能走嗎?”
那人哼了兩聲,睜開的眼睛完全不聚焦,遊暢這才聞到他身上的一股濃烈酒氣,竟是個酒鬼。
“要我幫你叫救護車嗎?”遊暢不死心,又問了一句。
“不,不用。我沒事兒。”似乎還有些神智。
“那,那,我送你去醫院?”游暢其實也不太知道該怎麼辦,他四周看看,旁邊停著一輛“陸虎”,剛剛他就是被從那車裡拖出來的,“這是你的車?你能開嗎?”問完以後,遊暢恨不得給自己個耳刮子,這人醉成這樣能開車才怪。
“我,我可以……你,別管我。”
那人想要爬起來,這一動,咳嗽起來,似乎扯到傷口,大聲呻吟起來。遊暢明白,看來還是傷的不輕。寂寞無人的午夜,總不能把他扔在這裡,於是探身扶起他:“走吧,我送你去醫院。”
6
急救室頓時忙碌了起來,那人在被推進急救室之前就已經沒了神智,不知是醉的睡著,還是傷到昏迷。護士讓他去辦手續,他說明自己和傷者不認識,只是見他被打傷,送他過來而已。
“喲,你還見義勇為呐?”護士瞧了瞧他單薄的小身板兒,笑了。
遊暢想,這是什麼話,難不成見義勇為還有體重標準?就在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是媽媽。糟了,沒想到這一耽誤,竟把今晚回家住的這茬給忘了。肯定是媽媽半夜起來,發現他不在房間。
“遊暢,你跑哪裡玩去了?”果然媽媽語氣不悅,“什麼時候還學會偷跑了?
“不是,媽,我出門買東西……”
“大半夜買什麼東西?你就撒謊吧!”
“我沒,”遊暢一急,“我在醫院呢!”
“哪家醫院?”果然,媽媽的語調立刻變了,“我馬上過去,你別怕,沒事兒的!”
遊暢哭笑不得,看來他家裡這種場面實習太多,媽媽都習慣性條件反射了:“不是我,是個陌生人,我在停車場那裡看見他給人打,傷了,就把他送醫院了。”
“那你挨打沒有?”
“我沒事兒!”
“要我去接你不?這都過了大半夜了,你這孩子也真是……。”
“我自己打車……”遊暢正說著,見護士從急救室裡出來,“媽,我很快就好,你先睡吧!”
護士塞給他傷者的錢包和手機,並且跟他說,那人傷得挺嚴重,肋骨斷了,要馬上做手術,讓他聯繫病人的家屬。遊暢沒想到送到醫院這麼麻煩,可好人做到底,他翻開皮夾,還好有身份證。向來身份證上的照片都特別打擊人,可這人的卻算得上好看,這張眉目俊朗的臉,叫石磊。
石磊手機的通訊錄和來電記錄都有密碼,這人戒心夠重的,遊暢正沒轍,手機突然響了,閃光的螢幕上跳躍著兩個字,“老賊”。連忙接聽,還不待他說話,“老賊”先發話了。
“你撒野撒慣了,是不是?我打家裡電話,你不在,大半夜跑哪兒瘋去了?”
遊暢楞了楞,這種聽起來像訓斥的語氣,同時也藏著股親昵的溫柔,他一時無法猜出他倆的關係,剛要說話,又給截住了。
“好啦,我和海洋在一起呢,你要不要過來?”
“我,我不是石磊,”遊暢終於說,“石磊受傷了,在醫院,正要手術。”
看來晚上交通真是順暢,“老賊”從放下電話,到出現在遊暢面前,只用了一刻鐘多點兒的時間,比某些110119來得還要快。“老賊”不老,至少看起來不老,明顯是場面人,明明擔心得要死,和遊暢說話的時候,客套得讓他這個嫩嫩學生仔,有些不適應。
好在他的注意力都在石磊傷勢身上,很快就去找醫生談話去了,把辦手續的事都交給了跟他一起來的朋友,那人也很客氣,說話帶著笑容,自我介紹說:“你好,我叫于海洋。”
7
從醫院到遊暢住的社區十幾分鐘的車程,用了于海洋接近一個小時。不是他故意拖延時間,雖然他打心眼兒裡挺想的。遊暢在醫院的停車場吐了,還挺嚴重,前後吐了三次。于海洋照應著,忙問他要不要去醫院。
“就在眼前,不去白不去啊!”他說。
遊暢苦笑:“沒事兒,剛才吃藥吃急了,現在吐乾淨就不難受了。”
于海洋心想這人夠皮實啊,吐成這樣了,還不用去醫院?他畢竟和遊暢不熟,舉止行動上不敢太多親昵,於是屁顛屁顛地跑到旁邊的通宵營業的小店,買了礦泉水,讓遊暢漱口,又遞給他一包蘇打餅乾,說:“這個止吐。再說你苦膽都吐出來了,呆會兒要餓的。”
遊暢確實覺得鬆快多了,他接過餅乾,說了聲“謝謝”:“你怎麼知道蘇打餅乾止吐?”
“咱上車再說吧!”
于海洋其實怕說了實話,遊暢一來氣,就不上他的車,那完美計畫不都泡湯了?車子開動,平穩而安靜地滑入沉沉夜色。于海洋打開收音機,收聽午夜的音樂節目,主持人正好是彬亞。
“你也喜歡彬亞的節目?”遊暢有點吃驚,他看見于海洋找節目,似乎故意調到這一台的。
“她是我朋友,認識的,有時候聽一聽,不然她老追問我節目好不好,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你認識彬亞?”遊暢的語調裡又是驚訝又是羡慕,“我很喜歡她的節目,她聲音真好。”
“你聲音條件也不錯,應該也是做過電臺的吧?”
“我是學校電臺的……”遊暢似乎並不想說太多自己的事,話題又繞到彬亞身上,“她本人漂亮嗎?”
“還行。”
遊暢對彬亞的熱情,讓于海洋有一點低落,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遊暢很可能是直的。緊接著,他又開始嘲笑自己的失控,八字還沒一撇的事,自己想得是太遠了吧!很久以後,于海洋才認識到,自己對遊暢的欲望,是從見他第一眼,就已經如影隨形的。
遊暢明顯是個敏感的人,他似乎意識到于海洋對彬亞這個話題並不太想深談。彬亞怎麼說也算名人,大概是不想向他這種不相干的人,洩露太多隱私吧!可能是怕自己暈車,于海洋開得並不太快,而且特別平穩,遊暢有點感激,這個表面上大咧咧的人,其實挺細心的。
當車子在紅燈前緩緩停下來,他問:“你從哪聽說蘇打餅乾可以止吐的?”
這人還真堅持啊!于海洋見賴不過,有點不太好意思地說:“我告訴你,你別生氣啊!”
遊暢楞了一下,開玩笑地回他:“你知道我會生氣,那就別說實話了吧!”
結果,于海洋真的“嘿嘿”一笑,說:“是,是,就是聽人說的。”為了轉移遊暢的注意力,他接著說,“既然你喜歡彬亞,改天和她吃飯叫上你。她知道你這麼個大帥哥把她當偶像,臭美死了。”
這麼直白而袒露的恭維,讓遊暢“騰”地紅了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半天才說:“綠燈了。”
到了他家樓下,游暢下車前,和于海洋道謝:“這麼晚,還麻煩你送我回來,真不好意思,希望你朋友早日恢復健康。”
“游暢,”于海洋叫住他,“把你電話留給我吧!石磊特別義氣,你救了他一命,等他醒了,肯定要感謝你的,要是知道我連電話都沒留,肯定要和我發火了。”
“不用了!”遊暢倒不好意思了,“我也沒做什麼呀!”
“石磊那個脾氣,我是不敢惹。你就當幫我個忙吧!”為了弄到電話,于海洋在石磊的脾氣上添油加醋。
“真的沒什麼……”遊暢並不喜歡和陌生人打交道,如果石磊真要謝他,請他吃飯,他負擔會很重。
“你要是不想和他有瓜葛,他找你吃飯,你說你沒空,石磊也不會粘人。”于海洋並不給他拒絕的機會,一邊掏出手機,一邊把名片遞上去,“我的名片給你,你往這個手機號碼上打個電話,我存起來。”
遊暢沒辦法,掏出手機,撥了于海洋的電話。手機很快響了,于海洋興高采烈地存了號碼。遊暢沒明白,一個號碼而已,怎麼把他高興成那樣兒?他下了車,剛要離開,忽然想起什麼事,又轉過來,問:“你到底怎麼知道的那個偏方?我想聽實話。”
遊暢說話的時候,目光忽閃忽閃地瞧著他,整得于海洋頓時有點激動,話沒經大腦就說出來:“我姐懷孕兩三個月的時候,孕吐特別厲害,她就吃蘇打餅乾。”
話剛出口,于海洋心想,完了,估計沒戲。
8
石磊其實清醒好一會兒,他聽見周圍細碎的纖維摩擦聲,是有人走來走去;他能稍微感受到一些光線,暖暖落在他的身上;他知道有一雙手,隔會兒就過來摸摸自己,有時停留在額頭,有時是臉頰,有時,會輕柔地,握著他的手……可他就是睜不開眼睛,於是,他又睡了。
再次醒過來,體力好很多,不僅睜得開眼,連虛掩的門後斷斷續續傳來的說話聲,他也聽得清楚。病房裡除了石鑫沒有別人,說不清心裡等的究竟是誰,石磊有點莫名其妙的失落。
“他在外頭講電話,”石鑫說,“打你的人被他找到了,在交涉著呢!”
石磊用力想了想,那晚在“寧夏”喝得糊塗,其實具體發生了什麼,他也沒印象,只記得當對方一腳腳踢在身上的時候,他竟有種奇異的快感。那一定是酒精的誤導,因為現在,麻藥剛過,傷口的疼輻射到身體每個角落,痛得他只想罵人。
范洪章快步走到他身邊,聲音輕而愉悅:“醒啦?”
說著,溫柔小心地抹去他額頭細密的汗珠。於是,石磊對夢裡那個人,不再有期待。有時候,希望無色無味,你只當自己心已死,然而當失望降臨,才發現原來希望一直都藏在那裡。
石鑫和范洪章互相看不上,所以,極少看見兩人共處一室。通常碰見的狀況,都會有一個人主動回避,這次卻杠上了,沒人讓步,都像老鷹護小雞一樣守在石磊身邊,誰也不肯走。石磊疼得鬧心,又見兩人要死不活地彆扭,簡直要氣瘋了,忍痛說道:“你倆要是想我多活兩天,就撤一個,別惹我心煩。”
石鑫心裡內疚,他明白如果不是被自己的話氣到,石磊不會喝那麼醉,找人打架,於是識相地起身離開,病房裡只剩范洪章和石磊,靜悄悄地,唯獨儀器“嗒嗒”的節奏,讓人昏昏欲睡。石磊卻清醒得很,即使最輕微的喘息,牽動著肌肉和骨骼間細密的神經,疼得跟針紮一樣。范洪章見剛剛擦過的額頭,迅速地又泌出薄薄一層汗珠,湊在石磊耳邊,輕輕地說:
“別忍了,我叫醫生來再打一針。”
那是有點陌生的溫柔,石磊看著他,焦距有些迷亂,遲遲地,沒有說話。范洪章無奈歎氣,按了床頭的按鈕後,轉身擰了乾淨的毛巾,將石磊流汗的地方,細細地擦了一遍。
“等你好一點,我再和你說。”
後來,石磊又睡了,分不清夢裡夢外,他隱約覺得范洪章一直握著他的手指,而他的心,不知道是不是止痛藥在作祟,酸酸地,悸動起來。
于海洋以為,要想見到遊暢,怎麼也得等到石磊出院,表示答謝的時候,如果遊暢沒有因為自己那句懷孕的話記仇。可事實再次證明,他的狗屎運好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石磊入院的第三天,他買了水果和報紙,打算給陪住的范洪章送去。石磊住的是特級病房,來往的人不多,很安靜。于海洋穿過空蕩蕩的走廊,偶爾路過的護士,會禮貌地和他打招呼,他女人緣向來很好。
石磊的病房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于海洋心裡暗罵,這個老范,石磊還上著石膏呢!他到底沒進去,多走了兩步,坐在沙發上等,電視上演著無聊的八點檔,兩個護士在低聲說話,將手裡的點滴架推在一邊,上面掛著鹽水袋,正晃在於海洋的視線旁,他幾乎不用轉頭,就看見鹽水袋上貼著列印標籤,寫著:1608遊暢。
9
護士將舊的點滴換下來,順便問遊暢:“要不要歇一下?我看你的針眼瘀青得厲害,等會兒換個胳膊打吧!”
遊暢藉機用了下洗手間,回來剛躺下,護士邊給他量血壓,邊問:“外頭那人是你朋友嗎?怎不進來?”
“是看隔壁的吧?我沒朋友來的。”
“是嗎?那我出去的時候問問他,”護士小姐很熱心,也健談,“可帥的一個人,我以為是找你的呢!”
“為什麼呀?”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帥哥找帥哥唄!”
帥哥不是應該配美女?這年頭怎麼還習慣把帥哥和帥哥送做堆兒了?遊暢心裡偷偷想,有點想笑,倒起了好奇心,想看看外頭那個“可帥”的人是什麼模樣,讓護士小姐這麼上心的。
“還是低,”護士量完血壓,皺了皺眉,“估計大夫下午會過來看你,到時候再看怎麼辦。”
游暢完全沒把護士的擔憂往心裡去,趁在護士出去的時候,他伸頭往外看,外頭的人恰好也從門縫往裡偷看他,兩人目光正好撞見,遊暢笑了,不是那個叫于海洋的人嗎?他招了招手,算是打招呼,于海洋似乎誤會了,推門走了進來。
“嗨!”遊暢接著啞口無言,他本來就不是很擅長交朋友的人,和于海洋又不怎麼熟,不知要說些什麼好。
“你怎麼也住進來了?”于海洋這人似乎自來熟的人,只要他想,跟多陌生的人都能說到一塊兒去。
“腸胃炎,吃什麼吐什麼,住進來掛水了。”
“吃什麼吐什麼?那很嚴重!”
“蘇打餅乾也不好用啊!”遊暢揶揄道,“看來男女結構還是不同,一招不能治百病的。”
于海洋臉紅了,有點不好意思:“嘿嘿,你別介意,我也是現學現賣。”
遊暢沒有生氣,只覺得這人挺有趣,開過玩笑才想起石磊的事,問道:“石磊怎麼樣了?”
“醒了,疼著呢,不過沒事了,醫生說他底子好,恢復得很樂觀。”于海洋說著四周看了看,遊暢的院住得似乎很安靜,沒見水果鮮花什麼,看來是沒有探望的人。“你呢?醫生怎麼說?”
“沒事,明天就出院了。”
“那就好!”于海洋雖然並不瞭解遊暢,可這人似乎特別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兒,說得跟生病的不是他自己一樣,“你,就自己住院啊?”
“我媽出國考察了,我也沒什麼朋友。誰住院還有陪住啊?”
“有啊,你應該去石磊那裡看看,跟蒼蠅一樣,趕都趕不走。”于海洋把手裡的水果和報紙放在遊暢的床頭,“你留著吧!石磊那裡堆得都可以批發零售了。住院最無聊了,電視也沒有線,你喜歡看什麼書?我給你買去!”
于海洋說完就有點後悔了,自己是不是熱情過分了?遊暢這人看起來挺冷淡的性格,自己熱騰騰粘乎乎的,估計他要煩了吧?心裡琢磨著,他抬眼掃了遊暢一眼,發現遊暢正含笑看著自己,頓時有點楞。
“你對誰都這麼熱心?”遊暢偶爾會看不慣過分開朗的人,覺得太吵,太裝了,但于海洋確實很招人喜歡,他身上似乎有股讓人不討厭他的魅力。
“沒辦法,職業病,改不了了,我做街道工作的。”于海洋認真地說。
“啊?”遊暢驚詫萬分,“真的假的?”
“假的。”于海洋先是態度誠懇地說,然後才笑出來,“你覺得我像街道主任嗎?”
“像!”遊暢不假思索地說。
這回輪到于海洋驚詫了:“真的假的?”
“假的。”
遊暢說完,忍不住笑出聲來。從一開始,他就漸漸依賴上于海洋帶給他的輕鬆和愉快,依賴,是種很萬能的狀態,它能讓你感到幸福,也讓你痛不欲生,它需要兩個人,而你,可能連自己的堅持,也無法保證。
10
于海洋整個上午都守在遊暢的病房裡,聊著天,逗趣著報紙上的新聞……他得知遊暢還在念研究生,就住在鄰近石磊家的社區。他沒有提起第一次在廣電中心那次邂逅,以至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遊暢都以為他們的初次相逢,是在醫院,他送石磊入院的,那個晚上。
石磊體質是不錯,于海洋再次看見他的時候,他都能坐起來了,聽他和范洪章拌嘴的聲音也挺有底氣。倒是范洪章忙裡忙外伺候人的身影,讓于海洋驚詫不已,兩人認識這麼多年,就是親爹病了,也沒見范洪章這麼細心照顧過,他開始有點相信,也許范哥終於又“犯傻”了。
“他連香港那邊的頒獎典禮都推掉!”他趁病房裡只剩他倆的時候,和石磊說,“你呀,也別為那事兒和他置氣了。”
石磊明白,于海洋指的是高南升的事:“他愛和誰好就去和誰好,我才不管。”
兩人說著話,范洪章回來,拿了幾本書,和一堆的CD,又迅速將筆記型電腦藏在石磊的枕頭後面:“別給護士搜到!沒收了,我可弄不到第二台!誒?誰給你削的梨?這個涼,少吃!”
于海洋白眼都快翻爛,個把月不見,這人不是出車禍,把腦袋撞壞了吧?怎麼像換了個人一樣!石磊這人小脾氣大的傢伙,一身傷也算沒白受,好歹把范哥心底的那麼點兒久違的溫柔喚醒了。一股莽撞的哀傷情緒,突然撞上于海洋偷懶的心,確實,已經好久沒見過這樣的范洪章了。
“我明天下午有事出去,”范洪章送于海洋出去,順便去外頭吸支煙,“你沒安排的話,過來陪著石磊,行不行?”
“還真不行,我要接個人出院,”于海洋說,接著開玩笑:“也不是時時刻刻都要人陪吧?這麼大架子,你當他是國家主席啊!”
“找個愛人,和找個領導是一回事,”范洪章靠著燈柱,點了支煙,“再說,他在這裡不認識誰,一個人多沒勁?護士又看得緊,手機電腦都不讓用,他看電視劇都快看傻了。”
于海洋手裡玩弄的車鑰匙,他這會兒想的,是另外一個“領導”,不知道那個“領導”今天能進食沒有。嘴上漫不經心地問:“石鑫和樓明呢?他倆總能有一個過來吧?”
“石鑫那小子,就會惹他哥生氣!樓明……”范洪章頓了頓,“他出差了。”
“這麼巧?他不知道石磊受傷的事?”
某個想法“嗖”地從腦海裡飛過,樓明怎麼說也是打工的,這差出的也是太時候了!
“剛好錯開,石鑫可能也沒告訴他吧!”范洪章沒在這話題上多轉悠,“你明天接誰出院?”
“你家石磊的救命恩人,他也病著呢,就在石磊樓下的一間病房。”
“叫遊暢吧!”范洪章笑了,他向來記人記的准,“你行啊,這才幾天,就混這麼熟?”
“熟什麼呀!他可憐著呢,病這樣了,他媽媽照樣放心出國。要是我住院這麼多天,我媽肯定天天在我身邊照看,就是我家老爺子咽氣,她都不帶管的。”
“我怎不知道你還有俠義心腸呢!”
“我本善良,哪是你這利慾薰心的奸商看得到的?再說了,他好歹還救過石磊一命,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也不能袖手旁觀呐!改天你和石磊還得請他吃飯,謝謝人家呢!”
“哈,”范洪章笑了,意味深長地說:“我看,應該是你請石磊吃飯才對吧?”
因為血壓一直低,游暢被醫生多留了兩天觀察。出院這天早上,媽媽打開電話,問他怎麼樣。他說,正在辦出院手續呢。隨便又聊了幾句,囑咐他照顧好身體之類,電話就掛了。他有時候也不太能分清楚,媽媽的所謂關心,是不是只在和他客套。為什麼她語氣裡的關懷,還不如于海洋來得殷切,而他們,不過才認識了幾天而已。
剛掛斷電話,于海洋拿著帳單和藥走進來,將哪個藥,什麼時候,吃多少,仔細地和遊暢說了一遍,末了,補充了句:“你別嫌我囉嗦,我是怕呆會兒就忘了。”
遊暢忍不住嘴角的微笑:“這藥我吃好多年了,怎麼吃,吃多少,我都知道。不過,有時候,也不用太在意醫生說的話,他們的經驗都是針對正常病人的。”
“啊?你不是正常病人?”
“不算吧!”遊暢認真地說。
既然生了病,就證明身體沒有正常運行,又如何來的正常病人之說呢?難道人生病,也是有規矩遵循的?自己病得亂七八糟,莫名其妙,連親媽都厭倦,算不算非常規?
本來想到了家,洗個熱水澡,換身衣服就去上學,結果,這個叫于海洋的人,似乎就是來打破他計畫的,趁自己懶得拒絕,一路進了社區,上了樓,進了門,此刻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要不要一起吃晚飯?”迫于無奈,遊暢禮貌地問。
“好啊!”于海洋歡快地答應,“你想吃什麼?我帶你去吃!”
遊暢楞住了,他本就沒誠心邀請,如今又要如何應對?那只是個開始,是于海洋打亂他一生軌跡的開始。他漸漸被推向一條不同的軌道,而他們都以為,那條路,會通往一個勇敢的,新世界。
11
石磊坐在病床上,外頭灰濛濛的天空,陰沉了一整天。這時候門開了,石鑫快步走進來,將手裡提的飯盒放在桌上,又是水果,又是花,又是雜誌……都弄好了,他才脫了外套,那上面是一股冷冷的冬天的味道。
“外面下雪了嗎?”石磊問他。
“剛飄了幾個雪花,天氣預報說半夜才會下呢!”石鑫開始忙活,“我給你燉了湯,還有地瓜稀飯,你都吃了啊,別剩。”
“地瓜稀飯?”石磊往那飯盒裡看了一眼,皺皺眉,“誰要吃那個?”
“這個對你好的,你成天在床上躺著,容易便秘,地瓜通便的。”
石鑫說得頭頭是道,他見范洪章不在病房,心情不錯:“他今天不來吧?”
“我讓他去幫我買點東西,晚上才能回來。”
“那就好,”石鑫眉開眼笑,盛了碗稀飯,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哥,你以後別讓他來了。我照顧你不好嗎?他那種紈絝子弟,又不會照顧人,淨給你吃外頭買的東西,都是味精,對身體可不好呐!”
“你當我愛讓他來?”石磊伸手去接碗,想自己吃。
“你紮著針呢,我喂你。”石鑫態度很好,像是剛剛接受過洗腦教育,“哥,上回我不好,說話讓你生氣,我不是故意的,你別往心裡去。”
石磊歎了口氣,他沒有生石鑫的氣,只是石鑫的話,強迫他面對自己的現實,刺得他的自尊疼痛不已。
“我說的你好好考慮,咱總得有自己的生意,將來才好不靠別人。”石磊說出這話,竟覺得無端淒涼,好似默認了自己那尷尬而醜陋的身份。
“嗯,我明白,哥,等你好了,我就跟你去看看地點。”
兩人正說著話,外頭有人敲門,石磊以為是護士來換藥,結果卻是于海洋。雖然石鑫和范洪章格格不入,但和于海洋還可以,他站起來,讓于海洋坐在石磊身邊。
“不用不用,”于海洋擺手,“你哥倆兒說你們的,我出去轉一圈再回來!”
“大冷天,你去哪兒轉?”石磊說,“我們也沒說什麼見不得人的,坐著吧你。”
“哦,”于海洋在沙發上坐下來,“我怕你一個人呆著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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