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多寶格公告:
新朋友們請先看「多寶格板規」來認識本站

天空好友隨意請自加
噗浪好友看情形,歡迎加粉絲,我很少發私噗
  • 1579405

    累積人氣

  • 14

    今日人氣

    38

    追蹤人氣

曉渠--海闊天空(下部)

  轉載自秘密論壇

57
流行的尖頭皮鞋,在街頭往來穿梭,有人配羊毛裙,有人配牛仔褲。
今天冬至。
游暢坐在麥當勞靠窗的硬凳上,等著遲到的彬亞。
上午的金融分析課,他忘了將手機開震動,彬亞的電話打來,弄得全班都盯著他,教授面露不悅。遊暢電臺的節目成績很好,聽眾越來越多,他因此要付出格外多的努力,精心經營。隨著遊暢的小有名氣,教授似乎不怎麼喜歡他了。他本來就是跨專業考的研究生,背景不同,成績一直都不是最好的。而且他確實靠媽媽的關係弄來的研究生名額,熱情不高,將就念而已。學業上的挫折,讓他難免低落,當彬亞在電話上邀他逛街的時候,他就很懷疑。
“你沒有‘閨蜜’之類的女朋友嗎?”遊暢下課後回她電話,“叫個男生陪你逛,不是很奇怪?”
“本大小姐香閨無蜜,你就出來陪陪我嘛!又不會佔用你很多時間。”
彬亞踩著雙帆布鞋,站在遊暢面前:“等了很久嗎?長江路那裡塞車,我才晚的。手機忘了扔哪兒了,不然早就給你電話。”
“沒事兒,走吧,你要去哪兒逛?”
“先吃飯,‘先施百貨’頂層開了個‘臺灣涮涮鍋’,好吃便宜,還能看風景。”
“這才幾點啊?我還沒餓……”
“你就不帶餓的!”彬亞不由分說,拉他就走,“你說你個男的,多吃點兒能怎樣?站你身邊,我都自卑死了,你胖點兒呀,我心理好平衡。”
彬亞不胖,相反她很苗條,兩條腿襯在牛仔褲裡,顯得格外修長,沒化妝,臉色白淨,她看起來年輕而有朝氣。遊暢暗暗歎著氣,只能由著她。彬亞喜歡遊暢也是因為這點,他對自己的任性格外遷就,脾氣好到似乎不管自己提出什麼無理要求,他就不會介意。
店裡人不多,他們挑了靠窗的桌子坐下來,就像彬亞說的,這裡視野很好,窗外是大片大片,冬至的天空。遊暢沒點肉,他這幾天都在吃素,吃一點帶油水的就難受。彬亞正好相反,她幾乎點了整頭牛。而且,一點都沒不好意思:“昨天試鏡,我就怕水腫顯得臉大,餓好幾天了。”
彬亞在電視臺已經開了兩個節目,雖然都不算主打,但已經很了不起。所以,電臺的節目都是交給遊暢自己做。因為廣電有規定,工作關係不在那裡的主持人是不能獨立辦節目,彬亞偶爾也回去客串一下,節目依舊算她的。
“你上周那一期做得真好,”彬亞忍不住稱讚,“我認識的好幾個人,都跟我說,她們聽得特別有感觸,那幾首歌選得絕了!”
那一期的主題,叫做“不如不愛”。于海洋追問他什麼意思,直到他反復解釋,只是節目的主題而已,才很不爽地甘休,但還是理直氣壯地威脅他,“小樣兒,甩我?想都別想!”
“于海洋下個月生日啊!你買了禮物沒有?”彬亞問。
遊暢詫異地抬頭,含糊地說:“呐,沒呢。”
“送什麼好呢?你有提議不?”
“我怎麼知道?他應該什麼也不缺吧?”遊暢低頭,看著茼蒿在清湯鍋裡旋轉,透著脆瑩瑩的綠,頓時覺得自己的心,也在沸騰的湯水裡煎煮。
“你跟他這麼鐵,總有點兒什麼內部消息,他喜歡什麼吧?”
“你們認識時間比我長多了。”
“那倒是,不過沒有你之前,他跟我聯繫的次數屈指可數。”彬亞似乎已經有了主意,“你說香水好不好?”
這話題對遊暢來說,是高難度的挑戰,他的演技沒法和于海洋比,于海洋的裝傻的本事簡直成精的。遊暢覺得彬亞再問幾句,他估計就得露餡兒。他悶頭吃飯,味同嚼蠟。
“是該買他常用的呢?還是送我喜歡的?”彬亞繼續自言自語,不像是提問題。
“他用嗎?”遊暢純屬找話說。
“屁咧,你還裝?平時我換次洗髮水,你那狗鼻子都能聞出來,于海洋的香水味,你能聞不到?”
“我沒注意過。”遊暢只好自圓其說,他意識到彬亞還沒有點破過她的心思:“再說,香水不是有點曖昧嗎?”
彬亞的臉忽然有點紅,不知道是不是涮涮鍋烤的:“就是要曖昧點兒,看他什麼反應。”
有句話,遊暢在心裡憋好幾個月了,今天真的是忍不住,終於問出來:“你是不是喜歡于海洋啊?”
“你說呢?”彬亞咬著筷子,神色是非常不像她的一股嬌羞。
遊暢愣了,這就是所謂反問,問就是答:“那你……你就追他唄!”
“他這人已經夠臭美,以為全天下女人都愛他,我才不要追!”
“那他什麼想法?給過你暗示嗎?”遊暢問得很不自信。
“那人腦袋比猴子快,心比大象都遲鈍。讓他慢慢尋思吧,我不著急。”彬亞說的輕鬆,不過是因為她依舊無法擺脫女性的矜持,遊暢明白這一點,雖然這女孩子外向活潑,她在感情上,其實很純潔。
彬亞在遊暢略顯拘謹和哀傷的神色裡,似乎捕捉到什麼,但當時的她,誤會了遊暢的憂愁。
那天晚上,遊暢回到家,于海洋已經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廚房裡放著幾個飯盒,裡面裝的都是好吃的,估計是回家吃晚飯了。于海洋跟著來到廚房,見遊暢在水池那裡,有點發呆,問他:
“下午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在哪兒?商場啊?”
“啊,是……我,我在麥凱樂買點兒東西。”
打電話的時候,正在陪彬亞買香水,她示意遊暢別說,但是當時廣播裡在播促銷的廣告,估計給于海洋聽到了。
“買了什麼呀?”于海洋興致很高,“不是送給我的吧?我生日可是快到了啊!別說我提前給你通知,到時候沒準備,我可是要罰你的。”
“你多大了?怎麼跟小孩兒一樣,還跟人追著要禮物。”
“這禮物不自覺,我不張嘴的話,它自己不來啊!”于海洋說著,抱住了游暢,“其實不用花錢的……”
58
星期五,遊暢下課就到廣電的辦公室忙碌。彬亞在錄製節目前,過來和他說了會兒話,臨走時匆忙,幾份採訪的手稿忘在他的辦公桌上。遊暢無奈地搖頭,她大手大腳的習慣是改不了了。
果然,彬亞的電話很快追過來:“遊暢,我是不是有東西落在你那兒了?”
“你不忘點兒東西,我都不習慣。”
“你幫我送來吧!我在化妝,趕不及了。而且,剛剛有件事我忘了說。”
“你在哪兒?”
“六樓,五號演播室。你快點兒啊!”彬亞說著匆匆掛了手機。
游暢關了網頁,收拾好桌子上的東西,拿著落下的稿件到樓下找她。彬亞的節目一般都在五號演播室錄製,遊暢來過幾次,因此並不陌生。化粧室在進門的右手邊,遊暢走進去前,無意朝攝影棚看了眼,發現今晚似乎多了個人,貌非等閒之輩,工作人員都圍在他的周圍。
“哎喲喲,遊暢,你真是又帥又甜的活菩薩。”彬亞滿頭卷兒,妝化了一半,看起來有點恐怖,遊暢更喜歡她素面朝天的模樣,濃妝豔抹以後,總覺得陌生。“你看見製片人沒?特牛,手裡節目收視都很好。”
“哦,”遊暢對這樣的話題依舊是不冷不熱,“你說還有事找我?”
“啊,對了!”彬亞突然想起來,“你要是不提醒我,我又忘了。我前幾天去北京,聯繫了金宵,他下周正好來出差,我幫你邀他上節目,他答應了,怎麼樣?夠有面子吧?”
金宵這幾年事業相當不錯,雖然不是一線,但憑藉能寫能唱,也囊括了不少音樂大獎。遊暢挺喜歡他的風格,但他這種小主持人,連正式的工作關係都沒有,想請金宵,是有點癡人說夢,沒想到彬亞這麼上心。
“好是好,”遊暢為難地說,“不過,我下周邀了樓明做嘉賓。”
“我們不是主打歌”每個月只做一次嘉賓,游暢不是擅長交流的人,採訪的能力依舊有限,通常是彬亞在應付。因為,雖然欣賞金宵的才華,要和這個沒見過的人一起做節目,遊暢還是有點障礙。
“你說的是石磊那個朋友樓明嗎?”彬亞在化妝師上拍下蹭的粉撲襲擊中,艱難地尋找空隙跟遊暢說話。
“是啊,那天鋼琴課,石磊彈了段旋律,非常好聽的,他說是樓明高中的時候寫的。我都不知道樓明寫歌,他不是做唱片效果的嗎?”
“我也不清楚,不過,石磊好像做過組合的,很少聽他說以前的事。”彬亞歎了口氣,說:“有石磊的關係,得罪不起啊!那我回頭和金宵說說吧!實在不行,我讓他上我另外的節目。”
兩人正說著話,門外走進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彬亞在鏡子裡看見:“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我剛剛還和朋友說您呢!”
遊暢一回頭,果然是剛剛在外頭看見那人,眉眼間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裡見到過。聽到彬亞叫“泰哥”,游暢突然想起前段時間一起吃過飯的“明珠台”的泰總。彬亞和製片人低聲說話,在談節目改編的事,遊暢呆得無聊,想到自己還有沒弄完的事要忙,起身想走,卻被彬亞叫住了。
“先別走啊!遊暢,我還沒給你介紹泰哥呢!”彬亞的臉畫得差不多,眼睛顯得很大,跟“小燕子”一樣,“這是我朋友,游暢,他和我有個節目‘我們不是主打歌’,遊暢,這是節目製片人,叫他泰哥就好。”
男人很和藹,沖他伸出手:“你好,我泰驕。”
“泰哥好。”遊暢和他握了握手。
“我在廣電很少看見你!”
“我只做兼職,很少過來。”遊暢回答得很簡單。
“形象很好啊!他可以來試試鏡的。”泰驕禮貌地徵求遊暢的同意:“這個節目,我們打算再加個男性主持人。有興趣參加試鏡嗎?”
還不等遊暢說,彬亞先響亮地搶白:“他超級上鏡的,看那小巴掌臉,電臺給主持人拍了組宣傳照,他在上頭帥得無法無天的。”
“哦?那更要看看了!”泰驕端詳著他,遊暢立刻覺得臉上一片火熱。
“我對電視主持沒大興趣的。”遊暢一得空,立刻拒絕:“泰哥彬亞你們慢慢聊,我得回樓上弄節目了。”
遊暢有點落荒而逃的狼狽。
他走後,彬亞連忙替他解釋:“他就這樣兒,特別害羞,電臺拍的照片,都可帥了,一聽說要放網站上,他就是不肯。弄得現在那些聽眾小姑娘都可好奇他長啥模樣呢!”
泰驕笑著聳聳肩,沒說話。
于海洋的生日,一天天地接近,遊暢在彬亞頻繁地傾訴中,漸漸不支。這天彬亞鬱鬱寡歡地跟他說,她想約于海洋生日那天出來吃飯,結果于海洋說要回家陪他老媽。這理由充分得讓彬亞無法再做二次努力。但游暢心裡明白,于海洋是計畫和他開車去“永生島”慶生的,他訂了那裡的一間度假酒店。
兩天后,彬亞又興沖沖地找到他:“有人送了我幾張音樂會的票,是于海洋生日前一天的。我約你和他一起去。如果我們三個人都去,他就不會想歪,不會拒絕我。”
“我去幹嘛?”遊暢覺得自己就在崩潰的邊緣,簡直要瘋了。
“去嘛!你不去,他肯定也不願意去。”
“可是我真的抽不出時間,下周我媽回來,我得回家陪她。”遊暢努力尋找著站得住腳的藉口。
“哎喲,這年代怎麼這麼多二十四孝的兒子啊!”彬亞賭氣地坐著,噘著嘴。
遊暢雖然心存不忍,但他確實受夠夾在於海洋和彬亞之間的應酬。他們這段時間一起吃過幾次飯,若是以前,看他倆拌嘴抬杠,總是覺得愉快,知道了彬亞的心思以後,每次他都如坐針氈。
“哦,反正你就說你會去,臨時乾脆不現身……”彬亞若有所思,這樣似乎效果更好吧?于海洋又無法立刻抽身就走,他們還可以有單獨相處的機會。
“不好吧?于海洋會不會生氣?”遊暢覺得這一招,如果被于海洋知道,肯定會殺了自己洩憤的。
“你覺得他跟我去聽演唱會,會很生氣?”
“不是,不是,”遊暢又怕傷害彬亞的情緒,“是我騙他,他會生氣。”
“不會啦!”彬亞放了心,“他怎麼會知道你騙他呢?”
因為他對我的行程計畫瞭若指掌……遊暢鬱悶地想。
“就這麼說定了,遊暢,幫幫忙啦!”
每當想到彬亞和于海洋天生一對地站在一起,遊暢的心,就隱隱作痛,而他束手無策。他憑什麼爭取呢?他只是歌手專輯裡,最不顯眼的一首歌,要借著主打歌的風行,才賣得出去。
59
石磊抽空自己回了趟老家,他爸爸媽媽一離婚,就立刻結婚,簡直讓他哭笑不得。這人吧,就是賤,就是想不開。二十多年的婚姻就沒幸福過,好不容易擺脫了束縛,怎麼又各自鑽進另外個套子裡了?石磊只是分別找他們吃頓飯,他們老是追問他在D市幹什麼之類,弄得他很煩。
倒是和樓明的奶奶住了兩天。樓明奶奶人好,很善良,特別熱心。小時候石磊和石鑫,一個月有半個月是在奶奶家裡吃飯。奶奶老了,身體也不好,他偷偷往奶奶的帳戶裡存了些錢,讓她留著,有用的時候別太省。奶奶打開存摺,看見那數位,嚇了一跳。
“哎喲,磊子,你哪來那麼多錢啊?大明知道不會讓我收,你拿回去,拿回去。你還沒娶媳婦呢!得省著點兒過。將來有了孩子,費用都可高了呀!奶奶要是還活著,幫你們三個小子看孩子。”
石磊眼睛發酸,他心裡明白,自己和樓明都不會給奶奶生孫子的人。要說沒有歉疚,是不可能的事,尤其面對將他們拉扯大的奶奶。她的世界裡,大概永遠也無法理解,男人喜歡男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收著吧,奶奶,這是我們仨開髮廊掙的。生意好,以後咱再也不缺錢了!”
石磊跟奶奶住了兩天,就返回D市。小城生活樸實閉塞,有點芝麻大的事兒,滿城的人都知道,傳來傳去,說什麼的都有,他發現就算一輩子不回去,也不會想,不會懷念。過幾年,等樓明買了房子,一定要把奶奶接走。
期間,范洪章給他打過個電話,再沒什麼聯絡。他可是有兩三個禮拜沒回來了,石磊有些莫名其妙的焦慮。
旗艦店的裝修開始了,有些亂套。范洪章嫌第一個承包的工作室沒效率,把人家給刷了,又找了間新的。兩人也算有些默契,范洪章少有這麼浮躁,沒耐心的時候,石磊聊聊感到,他生意上可能遇到什麼麻煩了。正好這天下午,收到電話,因為于海洋的生日要到了,范洪章讓石磊有空張羅份禮物。
“預算多少?”石磊的車正堵在人潮人海中:“我看看買什麼好。”
“按兩萬花吧!”范洪章說,語氣裡有些躁,“我回頭讓人轉你帳戶裡。”
“沒聽于海洋說慶祝的事兒,你回來嗎?”
“他肯定和遊暢一起過,我沒空回去。”范洪章似乎急著要掛電話。
石磊終於忍不住問出來:“你沒什麼麻煩吧?”
“沒有,”范洪章立刻說,卻快得有點象狡辯:“幹嘛?開始關心我了啊?”
“屁呀,誰管你!就臭美吧,你。”一輛奧迪從車旁邊鑽出來,想插個空,石磊使勁按喇叭,“操,趕著投胎啊!”
那車也就差一點兒就能並進來,可石磊卡著位,就是半步不肯讓。電話那頭,范洪章問他怎麼了,石磊說,媽的,遇上個找死的。
“唉,你就愛為這種事兒較真兒,別惹麻煩!”
“知道,你怎麼這麼囉嗦?掛了啊。”
石磊剛掛了電話,那輛車的司機就下車,到他車跟前,說:“麻煩您讓一讓唄!就差一點兒。”
“有你這麼開車的麼?”石磊降下車窗,語氣不悅,“都堵成這樣兒了,你就算鑽進來,還能開出去?我往哪兒給你讓呐?”
司機也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加上堵在路上,都鬧心,都有些沖:“你那方向盤往右打,撤出個輪子大的地兒,我就進來了。”
“為啥呀?我又沒讓你鑽進來!你等前面車動吧。”
“你這人怎麼不講理啊?”
石磊一聽這話,火立刻上來:“你說誰不講理?自己不會開車,怪誰呀你?”
司機也不讓人,兩人爭起來。這裡前面奧迪上走下一個人,那司機立刻沒聲,石磊一看,竟然是秦驕。今天真他媽的倒楣,他心裡對這人沒好感,不禁有點後悔,早知道是他的車,才不要跟那司機計較。秦驕明顯是發現後面陸虎上的是石磊,才走下車,故意跟他搭訕的。
“小磊!真是巧,都說人生何處不相逢,真是這麼回事。”秦驕讓司機回到車上,站在石磊車窗外說,“他剛才有點趕,我們本來著急去開會的。”
要是一般人,肯定下車和秦驕套近乎,可是這石磊愣是沒動窩,依舊坐在車上,不冷不熱地說:“是泰總啊!我看您今天肯定是趕不上了。”
搭在車窗外的手指上,戴了只白金的戒指。秦驕識得上面雕刻的花紋,那是“卡地亞”今年冬天的全球限量款。秦驕本人也是喜歡名牌的人,對這些頗有研究。他早聽說石磊在范洪章心裡地位不一樣,果然不假,看他全身上下這行頭,哪件兒不得十萬八萬?他暗暗記下了“卡地亞”的牌子。
“怕是夠嗆,不知道怎麼堵成這樣?平時挺好的呀。”秦驕在冰冷的空氣裡,耐心地找著話題和石磊聊。
“月初開始修立交橋,趕上下班,見天兒都這樣。”
“那我以後得躲著這一帶,不然耽誤事兒啊!”秦驕說著四周看了看,“我聽說你愛打牌,我一幫牌友經常有局,有空一起玩兒吧!”
“最近不怎麼玩了,忙店裡裝修的事。”石磊見秦驕沒有回車上的意思,心想,你有病吧?大冷天兒的,你不走,我關不了車窗,凍死了。
“泰總,您上車吧!我往後撤撤。”石磊說著,不忘強調,“我可是給您面子,以後讓您那司機注意點兒,他亂插空,還吹鬍子瞪眼,弄得挺有理似的。”
秦驕也不好多逗留,只好說:“是,我回頭批評他。那,改天見吧!”
誰跟你見啊?想得美吧!跟你打牌?等我帶上海洋,贏死丫的。石磊搖上車窗,往後撤了點兒,讓那橫跨兩道的奧迪並到他前面。可是石磊沒想到,幾天後,他竟然真的再見到秦驕。他這才有點緩過勁兒,這秦驕好像盯上他了。
60
那天石磊從“寧夏”走出來,已經過了午夜。他喝了點酒,有點暈乎乎的,在門口正尋思著自己把車停在哪兒,身後有人一拍他的肩膀,扭頭一看,又是秦驕。這人怎麼陰魂不散啊?石磊心裡琢磨。
酒精讓他衝動,這話脫口而出:“哪兒都缺不了您啊?”
秦驕臉色冷了一下,但很快他意識到石磊有些醉,於是,自己找臺階下:“有人約我過來談點兒事。”
到酒吧這麼吵的地方還能談什麼好事?不過石磊這次總算沒再犯傻說出來。他揣著手,想起今晚來得不是時候,附近停車的地方都滿了,他只好停在兩條街以外。
“秦總,我先走了啊!車停得遠。”
“這麼冷的天,我送你過去吧!”秦驕說,“我的車就在這兒。”
“不用,先過去可以抄小道,比您開過去還快呢。”
“太冷了啊,你看你,連件外套都沒穿。”石磊只穿了件駝絨衫,他的外套忘在車裡了,秦驕掏出車鑰匙,“不麻煩,上車吧!別凍感冒了。”
秦驕說著話,拉開了副駕駛那邊的車門,石磊再不樂意,也不能這麼駁他的面子,沒辦法,只好坐進去。他想,反正不遠,轉兩個彎就到了。可是,秦驕故意開得很慢,又轉進死胡同,倒出來故意繞遠,還他媽的裝蒜,說對這一帶不熟之類的,石磊心裡已經氣得火燒火燎。
畢竟就是那麼點兒距離,就算他再多繞個三兩分鐘也還是會到。秦驕的車,停在石磊陸虎的後面,說:“你能自己開車嗎?要小心安全。”
“這點兒酒算什麼?”石磊不以為然在,“什麼事兒都不耽誤。謝謝秦總了啊!”
“別客氣,下次遇見,一起玩兒。”秦驕這話說得很有餘地。
誰他媽的有空陪你玩?石磊沒理會他的邀請,轉身開車門打算下去,可是,車門不知什麼時候,鎖了。他回頭,示意秦驕車門鎖著呢,秦驕裝傻,不動彈。石磊沒功夫和他耍曖昧,硬邦邦地提醒他:“哎,車門鎖著呢!”
“是嗎?”秦驕笑了,卻沒伸手去開,反倒語重心長地對石磊說:“有空多出來玩,男孩子成天窩在家裡不好。我認識一個洋酒行,裡面都是收藏版的洋酒,好貨的。明天一起去試試?”
秦驕一說這話,石磊立馬兒明白了。這兩年,像秦驕這種擺明勾引他的,十個八個也是有的。石磊特不待見這種玩家,有錢了不起啊?他媽的一個比一個不要臉,也不照鏡子看看自己那慫樣兒,誰有空伺候你們?
“明天沒空兒,”石磊斬釘截鐵地,“麻煩您給開個門兒,我還得回家呢!”
石磊傲氣任性的名聲在外,圈裡人都知道范洪章當寵的小狼狗特別有性格有脾氣,那是又漂亮又有味兒。秦驕就沒碰過這樣的,石磊越是飛揚跋扈,他越是喜歡得緊,越想吃到嘴裡。
“忙店裡裝修是吧?”秦驕不露痕跡地說,“那間‘旗艦店’,高南升也有投錢吧?范洪章和你報備沒有?”
石磊一愣,他總是年輕,什麼都寫在臉上。秦驕順藤摸瓜:“洪章果然是狠角色啊!老情人出錢,小情人出力,他是無本也照賺銀子。石磊,我就說你不要總窩在家裡,就是要多出來透風,才能消息靈通,不至於傻忙乎麼!”
秦驕的右手,隨意地搭在石磊座椅的靠背頂上,離他的皮膚咫尺的距離。他癡迷地看著石磊俊美的側臉,他下巴的線條長的那麼好,忍不住想握在手裡。皮膚健康而有光澤,左邊眉骨上方長了顆小小的痣,那是整張臉上唯一的“瑕疵”,卻讓石磊每一次皺眉,都顯得生動而……誘人。秦驕身上蕩漾著異樣的衝動,忍不住在石磊後頸處,溫柔地摸了一把。
石磊再也不能掩飾內心的厭惡,他突然一屈身,長胳膊伸到秦驕身後,按開了自動鎖。反身開了門下車,站在車外,關門前對秦驕說:“謝謝秦總啊!這種消息,以後還是少跟我說,我這人沒心沒肺沒臉皮的,就愛傻忙乎。”
回到自己車上,石磊氣得簡直要吐血了,他剛剛是極力壓制自己的脾氣,才沒用拳頭招呼秦驕,這人也太損了,平時人模狗樣的,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他比誰都齷齪!你還拿你那髒手摸我?媽的!嘲笑我給老賊那個死人頭利用……石磊怒火中燒,不能自已。他本來就不是柔順豁達的人,秦驕的作為,加上高南升在店裡投錢的內幕,他也說不出到底是氣哪個更多,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今晚絕不能便宜了秦驕!
石磊朝後望鏡裡瞅了瞅,秦驕的車還停在他的後面。你他媽還不走?找踹啊?你以為我回車上脫光了,再回去找你?石磊推上倒車檔,一踩油門,陸虎突然朝後快速倒去,“砰”地一聲巨響,正撞在秦驕的車上。
“哎喲,喝多掛錯檔了。”石磊也沒下車,降下車窗,沖後面喊說:“修車錢我賠,秦總,對不住了啊!”
說完,一打方向盤,瀟灑地開走了。他車後面也有磨損,但是花錢出惡氣,值了。秦驕看著石磊的車,在轉角處消失不見,不禁笑了。他不在乎修車這點兒錢,可是石磊越能找彆扭,秦驕想壓倒他的興趣就越大。咱們走著瞧,石磊,我倒想看看,將你綁在床上的時候,你還怎麼跟我硬?!
石磊回到家,洗了個澡,他頭疼得厲害,吃了兩片止疼藥,卻怎麼也睡不著。秦驕那句話,像魔咒一樣騷擾著他,那肯定是真的,秦驕沒必要編瞎話氣自己。他本來還在想,范洪章怎麼願意拿出這麼多錢來做旗艦店,那不是他本行,突然來的興趣?原來是高南升的主意!那自己這不是給高南升打工嗎?這結論讓他徹夜難眠。石磊可憐的自尊心,被永遠假惺惺,裝客套的高南升,反復踐踏,疼痛的挫敗感,將他無情地淹沒。
61
晚上八點,遊暢從學校回到于海洋的公寓。進了屋,鑰匙攥在手裡,直到溫熱……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窗外萬家燈火,對面的公寓樓裡,密密麻麻地點滿燈,像是個鑲滿鑽石的水晶柱。石磊發來封短信,取消了下周的鋼琴課,他要去北京。遊暢看過後刪除,螢幕上又是一片藍汪汪,他本來還害怕于海洋發現自己沒去,而打電話來罵,結果是多心。
九點鐘,他開始收拾明天出門的行李。他們計畫在島上住三天,雖然不遠,換洗的衣服還是要帶。他細細地列了個清單,一件件仔細地準備,工整地放進小皮箱。十點鐘,他洗個澡,又到廚房,檢查前幾天買的長壽麵是否還在,明早要煮給于海洋吃。他打開電視,彬亞的節目正在重播,她和嘉賓正聊得歡,她笑起來那麼爽朗,象浪花撲上海岸……時針過了十一點,十二點。遊暢躺在沙發上,昏昏欲睡,他只要稍微睜開眼,就能看見對面牆上的鐘。
快到一點鐘的時候,響起開門聲,遊暢一下就坐了起來。于海洋走了進來,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就徑直走進臥室換衣服,接著衛生間花灑“刷刷”地流著水。遊暢跟過去,坐在床邊兒,他不知道接下來怎麼跟于海洋解釋。也許這事兒越描越黑的,再說,他要是不想,也不至於和彬亞一玩就是五六個小時吧?
正尋思著,于海洋走了出來。他一邊用大毛巾擦頭髮,一邊拉長著臉問道:“你晚上跑哪裡去了?”語氣嚴厲,帶著不遮掩的怒氣。
遊暢沒說話。他料定于海洋看穿了自己和彬亞的計畫。
“我問你話,你沒聽見?”認識這麼久,于海洋沒象今晚這麼生氣過:“你他媽有種說話,裝聾作啞給誰看?晚上去哪兒了?”
遊暢也不知是怎麼了,他揚頭硬梆梆地回答:“我愛去哪兒去哪兒,還用和你彙報?”
“呀,你還橫?”于海洋把手裡毛巾一扔,“你他媽的故意的,當我不知道?誰用你撮合?彬亞拿什麼收買你的?你胳膊肘往外拐,幫她設計我啊?”
“別說得那麼被迫,你要是不樂意,怎麼不早回來?”
“我幹嘛早回來?你不是想我出去和她浪漫,過二人世界嗎?我怎麼好辜負你的好意,告訴你,傳宗接代的事兒都辦完了,明兒個就娶她進門,想當伴郎,你還得排著隊呢!偷著樂去吧,你終於得逞了。媽的,沒見過你這樣兒的,真混蛋。”
于海洋發洩完,靠衣櫥站著,覺得心裡的憤怒散了不少,不象剛才洗澡的時候,氣得簡直都要順水漂走啦!他知道這事兒肯定是彬亞的主意,遊暢遇上這事兒,就算是自己會吃虧,從來都不跟人爭執。可我是誰啊?于海洋忿忿地想,我是你老公!他媽的愛你愛得跟個孫子似的,怎麼你說不要就不要,說推就推出去了?
遊暢半天不動彈,低頭坐在床邊兒,聳拉著肩膀,沒動靜……氣急敗壞的某人開始有點兒沒底了。他有意無意地藉故朝遊暢走近兩步,發現這傢伙臉上有什麼啪嗒啪嗒地掉在褲子上……頓時毛了。他連忙湊近,仔細一看,糟糕,真給自己罵哭了。
“哎,今兒個這事兒是你的不對呐!我,我,我還不能批評你啊?”于海洋坐在遊暢身邊,低頭探過去,哎喲,全是眼淚,哭得這叫傷心,他立刻心軟了,把毛巾遞過去:“你怎麼說兩句就哭?臉皮薄成這樣。”
遊暢因為這事兒鬧心好幾天了,他本來就不太擅長處理這樣的糾結,結果于海洋回來不由分說先罵他一通,他也說不清楚是委屈,還是失望,反正突然就覺得自己和于海洋成不了了,心裡疼得他忍都忍不住。
“你當我是皮茄克?你冷你披著,她冷就借給她穿?”于海洋話語裡已經全沒了氣勢,一副做小伏低諂媚狀,“我就愛讓你穿著我,彬亞號碼不合適。”
游暢哭得無聲無息,于海洋更沒主意,順手拿毛巾給他擦擦,這下只要能止住愛人的眼淚,就是當孫子,他也認了:“成,是我的錯,我不該那麼大聲罵人,我承認錯誤還不行啊?你別哭了,我真錯了,我以後一定改。”
于海洋“誠懇”的態度有了效果,遊暢抽了兩下,淚水被大眼睛漸漸吸收了:“咱倆還有以後嗎?以後在哪兒呢?我怎麼看不到?”
一聽這話,于海洋立刻認識到這事兒自己沒處理明白。遊暢這人本來就跟含羞草一樣,就知道回避。這下彬亞這傻丫頭一摻和,可真是把自己的好事攪了。
“怎麼沒以後啊?看不見是你眼神不好。”于海洋抱著遊暢,“我看你行李都收拾好了,咱明兒個還去旅行呢!那不是以後啊?以後就是明天的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咱能過得一天比一天好。”
若是以前,遊暢都能給于海洋這話哄得服服帖帖的,可如今,他會想將來的日子,想兩人一起的生活,想他們的家庭,想自己的媽媽……他想得越多,越看不見前面的路。可他也知道,就算于海洋是全能的,也無法解決這些惱人的問題。
於是,他在愛人的溫柔裡,得過且過。
今夜他也不想在本來就糟糟的癥結上,再胡亂系一把,所以當于海洋親住他的嘴唇,遊暢也只輕輕說了他一句:“你不是已經和彬亞傳宗接代了麼?”
“那不是氣你的嗎?你還當真呐?從今以後,我只和你傳宗接代。”
說著,用力碾住遊暢漂亮的嘴唇,以免再有挑釁的質問傳出來。
那裡流過眼淚,還能嘗出淡淡的鹹。他用舌頭撬開牙齒,手掀開遊暢的睡衣,朝下探進他的寬鬆的棉布褲子,碰觸到溫熱的山丘瞬間,于海洋的欲望如驚濤拍岸般爆發。
遊暢也很激動,他們抱著滾進棉被裡,說是親吻也行,撕咬也行,都那麼急切要在對方的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跡……兩種不同的喘息,交替起伏,遊暢的欲望已經被挑逗得一觸即發,頭腦裡都是震耳欲聾的轟鳴,他開始大片大片地喪失理智,身體在性欲的滿足裡沉淪……無止境地沉淪。
當他從高潮後的短暫暈厥中清醒過來,于海洋的臉近在咫尺地盯著他,眼睛裡彌漫火紅燃燒的欲望:“遊暢,我想‘那麼’玩兒。”
62
情濃時于海洋提過這樣的要求,他們甚至嘗試過兩次,可遊暢無法放鬆,這使進入十分艱難,他一疼著喊停,于海洋怎麼也不忍心繼續,只能作罷。他不太想強迫遊暢接受肛交,至少得要讓他明白,自己和他在一起不是為了性。有時候他想辦法和遊暢溝通這事兒,遊暢就會驚恐地以為他不能滿足自己。
這讓于海洋頭疼過好一陣。
今晚,于海洋突來這麼一股執念,源自他內心深處,不知明的恐慌。他希望遊暢能夠證明,既不會再樂於助人地將自己讓給彬亞,也不會因為其他隱藏的壓力,在關鍵時刻,放棄他們的感情。他希望,擁有遊暢,徹底地,擁有他。
游暢的腦袋還在高潮後的餘波裡,暈眩不已,他先是疑惑,漸漸地面露緊張和遲疑:“有必要嗎?”
“有。”于海洋斬釘截鐵。
遊暢在他眼中看見勢在必行的堅定,依舊猶豫,不光是怕疼那麼簡單,那是他心裡最後一道防線,防線之後,他就退無可退了。然而,當時的他,早已經沒有退路,那所謂的防線,不過是虛擬的,自我安慰而已。
“一定要今天晚上?明天不行嗎?我們不是要去……”
“今晚,”于海洋肯定地打斷他,“就現在!”
“為……為什麼……?”
“因為我想,遊暢,我想要你。”
于海洋的迫切,在他說的每個字裡鏗鏘而清晰。遊暢不再與他爭執,他輕輕地翻過身,那是無言的應允。他感覺于海洋從床邊的抽屜裡拿出些什麼東西,然後,他身體的重量壓了上來,頭顱繞過遊暢的臉,耐心而熱切地吻著他。
“我愛你,”于海洋輕輕地說,如同呼吸,“我多麼愛你!”
遊暢陡然升起一股流淚的衝動。
于海洋一隻胳膊鉗著他的腰,強勁有力的腿,分開他的兩腿。還不待他對這種恐慌有所反應,腰間的胳膊大力一提,遊暢不能自已地跪趴在床上,這姿勢讓他的臉上頓時如同火燒,心跳得跟瘋了一樣。于海洋在後面弄什麼潤滑著隱私的部位,遊暢既不問,也不看,只對他說:
“關燈,于海洋,把燈關了。”
黑暗中,他依舊閉著眼,掩耳盜鈴地等待即將到來的……
那是世界末日一樣的疼痛!
分裂的瞬間,崩塌和毀滅,幾乎將他的靈魂從身體裡拍砸出去。
太疼!實在是太疼了!
于海洋進入的刹那,游暢的神智如同遭遇著狂轟濫炸,一片接著一片的爆破,體無完膚。疼痛仿佛海嘯,將他淹沒,不管他怎樣掙扎,如蛆附骨地,分毫不讓地包圍著他,鑽進他的血液,嘶咬他每一根神經。遊暢幾乎發狂地朝枕頭深處埋去,隨之而來的窒息,竟帶給他類似一種解放的,淺淺的,昏迷。我愛你,于海洋,那是他自己的聲音,在游離的神智間,如同回音般往返,我愛你,于海洋,我愛你,那麼,那麼,那麼地愛你……
身體上,于海洋經歷著從未有過的感受。他終於明白,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Gay!只有身底下壓著男人,他才體驗到性愛裡,真正屬於他的,至高無上的,歡愉和滿足。第一次和男人肛交,高潮來得快而兇猛,于海洋射出來的瞬間,幾乎不能抑制地大吼出聲。
事後,于海洋沒開燈,黑暗裡長久地抱著遊暢的身體,在他的額頭和耳垂處,細細地親吻,呢喃般地探問:“疼不疼?”
遊暢“嗯”了一聲,沒回答。
“‘嗯’是什麼意思?疼得厲害嗎?”于海洋接著窗簾縫裡的月光,捉住遊暢的下巴,忍不住再去親吻他形狀姣好的嘴唇,這人真是叫他著迷。
“還行,”遊暢扭頭躲開了,“睡覺吧,我困了。”
“那我不吵你,只剩一句話了,”于海洋在他耳邊,幸福地說,“你真好,遊暢,你是我的王子,我的天使,是甜滋滋的驢打滾兒。”
“你才驢打滾兒呢!”正疼得七葷八素的遊暢,被“驢打滾兒”逗笑了:“睡吧,我不行了。”
于海洋抱著他躺了一會兒,覺得身邊的人,呼吸漸漸勻稱,起身下床到洗手間扔套子,順便沖了澡,屋裡暖氣太熱,他一身都是汗。洗手間明亮的燈光下,他看見套子上,有血。
他焦急地回到臥室,先是問了句:“你睡著了嗎?遊暢?”
游暢沒說話,于海洋走過去,他摸了遊暢一把,頭有點熱,他心裡揪起來,朝他身上又摸了摸,真的有點燒。不至於這麼快吧?他伸手開了床頭的小燈,遊暢的臉色不是一般的難看。
“遊暢!”他推著喊,“你沒事兒吧?”
“都說沒事兒,你又折騰什麼啊?”遊暢轉了個身,背對著他。
“你發燒了?”
“早上就有點兒,吃過藥,明天就能好。”遊暢拉了拉被于海洋弄亂的被子,“這都幾點了?你不困?”
于海洋鑽進被窩,關切地抱起他來問:“你出血了,遊暢,這麼疼,你怎麼不喊停啊?你現在是不是還疼著?”
“沒有,”遊暢掙了掙,可是于海洋抱得太緊了,只好任他,“不怎麼疼。”
“你就編吧!不疼你的臉怎就沒個人色兒呢!”于海洋心急如焚,“你怎那麼傻?怎不告訴我呢?”
遊暢被他焦急而內疚的語言感動著,不由地用了感情:“我怕你不懂,于海洋,我怕你不明白我喜歡你,不管你怎麼做,我都喜歡你。”
于海洋緊緊抱著他,勒得他直喘不過氣,可游暢任他如此抱著,任他哽咽的聲音在耳邊執著地重複:“咱以後不那麼做了,遊暢,咱再不做了,我再也不會這麼傷你,再也不會……”
他們在黎明前的黑暗裡擁抱,那裡是屬於他們的,籠罩在一片橘紅燈光裡的,寒冬裡溫暖的小屋。
于海洋想帶遊暢去醫院,他怕傷口會發炎,可是被遊暢一口拒絕,傷在那裡,實在是太難為情了。他下床拿了兩片止疼藥,遊暢倒沒拒絕,就著水吃了,可見是還疼著呢。一晚上于海洋都沒好睡,一會兒摸摸遊暢是不是發燒,有沒有出汗。心裡後著悔,他昨晚喝了酒的,又生氣,做的時候,特別不知輕重。
他知道這事兒不能強來,尤其第一次,弄不好就傷到,所以他一直也沒強迫過遊暢,就是希望有個愉快的第一次經驗,遊暢也就不至於多麼排斥,結果反倒弄巧成拙。于海洋從那時候開始明白,有些事真是計划不來。
第二天早上,遊暢是被于海洋叫醒的,他一看鐘,都快十點了。
“你怎麼不早點兒叫我啊?”他想起來,一動後面就疼得厲害。
于海洋注意到他臉色的變化,擔憂地說:“咱得去醫院,遊暢,我剛給我表哥打電話了,他說萬一發炎,問題就大了!”
“不要!”遊暢給嚇得不輕:“你怎麼跟你表哥說的?他跟你家裡人說怎麼辦?”
“他是醫生,我不問他問誰?這你放心,他要是靠不住,我怎麼會問他?他和我鐵著呢!”于海洋安撫,“那我讓他來給你打針,他說要消炎的。”
“不行不行!我誰都不看,”遊暢滾進床裡,“你怎那麼煩人啊?丟人的倒不是你!”
“我怎麼不丟人啊?這事兒要是給范哥知道,止不定怎麼埋汰我呢!”于海洋跟著蹭進床裡,“那我們還去不去旅行?我打電話將酒店取消了吧!”
“我想去,今天你生日,我還沒給你下麵條呢!”
“去他媽的麵條吧!我好意思讓你做飯啊?”于海洋想了想,“你想去,我們就去。我正好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什麼事啊?”游暢被于海洋神秘的態度搞得很不安,他現在真是驚弓之鳥了。
“好事兒唄!”于海洋在他臉上親了口,然後強迫性地發佈指令:“消炎針一定要打,我問他什麼藥好,然後我去買,到樓下衛生所打。打完針,我們就去島上度假。”
“還有一點需要指出,”出門前,于海洋附加條件:“出了這個門兒,走哪兒,你都得讓我背
著。”
“你當你是毛驢啊?”遊暢說笑著,卻乖乖趴在他後背上。
游暢其實挺吃驚的,于海洋沒有堅持讓他呆在床上休息,而答應繼續度假的計畫。他很想離開這裡,到與世隔絕的地方,和于海洋好好呆幾天。那裡最好誰也不認識他們,他們愛牽手就牽手,愛擁抱就擁抱,愛接吻就接吻……到了酒店以後,遊暢終於明白,于海洋為什麼答應他來了。
這不是傳統的酒店。
于海洋租的是別墅,修建在海邊礁石堆上的別墅,三面都是海景。主臥的大床,就擺在落地玻璃窗前,在上面躺多久,都有看不盡的海上風光,日出,日落,明月,星辰……冬天的海,是夜空一樣的,深深的,藏藍色。
“喜歡嗎?”于海洋得意地問,遊暢的答案,已經在他欣喜的臉上,寫得清楚,“我要在這裡,跟你計畫,我們的未來。”
63
石磊有幾天沒好睡了,閉著眼,腦袋裡怎麼也不安穩,亂七八糟,也不知道尋思些什麼,反正鄰家的鋼琴,窗外的風聲,半夜裡忽來的一陣冰雨……很多很多找不出源頭的微小響動,都沒有錯過他的耳朵。因此走出機場的時候,雖然當空太陽照著,他整個人依舊萎靡,沒精神,顯得病殃殃的。
范洪章竟然親自來機場接他。
通常他都是讓司機來接石磊,然後送他去京郊的家,他下了班再直接過去。今天這又是使得什麼花花腸子?石磊坐進他的車,臉上沒有一絲笑容。范洪章從他一到達大廳就開始察言觀色,見他這麼副德性,看來沒好事,早知道,就不找他來北京。
“怎麼了?”范洪章挪開石磊的棒球帽,看見他的黑眼圈,“又打通宵麻將去了?”
“誰有那功夫?”石磊躲開范洪章的手,“晚上睡不著。”
“年紀輕輕,也沒什麼壓力,還老失眠?乾脆看看中醫吧,調理調理。”
“有屁用啊?”石磊蜷在座位裡,扭頭看車外機場高速兩邊,挺拔的白樺,快速地倒退,“心裡有事兒才睡不著的。我就不信,吃中藥就能把高南升給吃沒了?”
范洪章笑了:“怎麼還是他?又是誰在你耳邊吹什麼風兒?”
“我現在沒心思跟你算帳,”石磊拉下棒球帽的帽檐,“先睡個好覺再說。”
“行,那咱先回家吧!”
范洪章本來想帶他去間紅酒俱樂部玩,見他休息得不好,改變了主意,提前下了機場高速。石磊一路上再沒主動說話,問他什麼,他嗯哈敷衍,也沒正經回答。范洪章不時看看他,難免擔心。
范洪章在京郊的別墅幾乎就是個迷你的娛樂圈,出入的鄰里很多都是混出頭的大明星,石磊很不屑地說:“那麼幾個破人,平時工作上沒看夠?還搬來跟他們做鄰居,你就是賤的。”
“是他們搬來跟我做鄰居!”范洪章覺得有必要交代一下所謂的先來後到,“你看我象愛湊熱鬧的人嗎?”
石磊冷眼掃了掃他:“不象,你根本就是。”
進屋洗了澡,換了身舒服的衣服,石磊直接就趴主臥的床上了。其實他也不太確定能睡著,可他實在太難受,腦袋裡跳跳地疼,仿佛隨時都能炸開。很快,范洪章也上了床。石磊想說,你別碰我,我今晚沒那興致,可是范洪章似乎並沒那個打算,他關了石磊床這頭的燈,開了他自己那邊的小燈,拿了本書,坐在床上,細細地讀。
過了一會兒,范洪章發現石磊還睜著眼,語調溫柔地問他:“我開著燈你睡不著?”
“沒事兒,”石磊說,“開著燈挺好。”
那盞小燈,是他們去年到歐洲旅行的時候,在阿姆斯特丹買的,本來是三朵不同顏色的郁金花。范洪章買回來,找水晶工匠在每朵花上加了個小架子,就成了三個“石”字的形狀,看起來,象個“磊”字。他當時並沒贊許范洪章的心意,只說“你淨整這些噁心扒拉,沒用的”,但其實挺感動。
范洪章伸手將燈光調暗了些,他和石磊生活這麼久,已經漸漸瞭解他不少習慣。他知道石磊在稍微有點光亮的時候,反倒睡得好。他收了書,躺下來,摟著石磊,輕聲說:“睡吧。”
不知道為什麼,石磊心裡頓時侵浸著一股難以名狀的安寧,他的臉埋在范洪章棉布睡衣裡,那裡散發著清新好聞的“柔順劑”的味道。一隻溫熱的手,在他背後輕柔而有節奏地撫摸……這是他們之間少有的,沉靜的時光。
石磊漸漸地,睡著了。
醒來已是滿室陽光,范洪章比他早醒,但是也沒下床,冬季冰冷的上午,沒什麼比賴在被窩裡幸福。石磊睜開眼,看見范洪章睡衣上灰色格子的圖案,想起昨晚入睡前,那夢境般的安寧。他們無法天天見面,往往每次見面都是從床上開始,性愛擁有絕對的優先權。
昨夜的平淡溫柔,堪稱彌足珍貴。
“醒啦?”范洪章的聲音傳來,“睡得好不好?”
“不錯。”石磊翻身,攤開手腳,大字躺在床上抻著懶腰。
范洪章湊上來,壓在他身上:“抻得這叫長啊!幹嘛,勾引我啊?”
“你這種人吧,就是太看得起自己,”石磊沒躲,早上的身體總是很敏感,范洪章上下其手間,輕易地挑起他的情欲,“虧我剛剛還在心裡表揚你……結果,你這麼快原形畢露……”
“咱倆誰原形畢露?”范洪章伸手一彈石磊那裡立正的老二,“你的傢伙也睡醒了,早操時間,石磊……”
窗外寒冬蕭索,屋裡滿室春光。
那是個瘋狂的上午。石磊到最後才意識到自己真賠,好不容易睡個好覺,緩了些體力,結果又給這老傢伙榨幹了。他們橫七豎八地躺在一起,被子胡亂地蓋著,遮著不用遮的,露著不該露的。石磊真想抽支煙,可是他連抬胳膊點打火機的力氣都沒了。
“喂!”他用腳趾頭勾了范洪章一下,“去給我拿根煙。”
“你怎不自己去拿啊?我比你歲數還大呢,尊老你懂不懂?”
“愛幼你懂不懂?”石磊緊跟一句,“快點兒,抽支煙,我好跟你算帳。”
“算什麼帳?”
石磊這話在心裡憋好久,一分鐘都等不下去:“高南升在店裡投了錢,你還敢讓我管?你他媽的以為我有病,我就是餓死,沒出息死,也不給他打工啊!”
“我就知道你有事兒,”范洪章撐起身,下地給石磊找煙,“為這個睡不著值得嗎?北京的店他有股份,你那裡的都是我的錢。我還不瞭解你,他投了錢的店交給你管,那不等著賠嗎?”
范洪章將煙送到石磊嘴邊,又給他點上,自己也順手點了一支,兩個人舒服地抽著“事後煙”,一時都沒說話。石磊也覺得不應該只信秦驕的一面之辭,北京的店他才不管,只要自己的那間沒他的份就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石磊不怎麼追究范洪章和高南升的那點破事兒了。
抽完煙,范洪章想起什麼,披了件家居袍,走去客廳,回來時,手裡多了個檔案袋,遞給他。石磊以為是店裡什麼的合同,沒往心裡去。
“要不要喝水?”范洪章問他。
“行,涼的啊!”
“知道!也不怕拉肚子,你。”
“我樂意!”
石磊說著,打開檔案袋,最上面是張房產轉戶手續,新戶主的名字“石磊”,地址是他們在D市的家。
64
范洪章拿著水走進臥室,看見石磊正用打火機點煙。煙霧後的臉冷得跟冰櫃一樣,眼神讓人捉摸不透。他不禁一愣,沒明白又哪裡得罪這人了,於是說笑地問了句:“又怎麼了,這是?”
“老闆要買單啦?”石磊故意說的輕褻而隨便,晃了晃手裡那張房契的轉讓手續,“這是買到什麼時候的價錢?這回到北京外賣的錢,算在這房價裡,還是您另外付?”
“說什麼呢?”范洪章心裡頭已經來氣了,但他忍著沒發作,“本來你就在那裡住,轉你名下,總是方便,過幾天我找人幫你把戶口遷過去……”
“要戶口幹嘛?將來結婚生孩子,解決上學問題?老闆想得很周到啊!”石磊的極限到了,聲音突然大起來,燃燒的怒火揭竿而起,“媽的你要甩就甩,用得著拐彎抹角嗎?拿個破房子來安撫,你就心安理得了?”
他從床上跳起來,憤怒的神經讓他短暫地忘記了剛剛的疲憊。赤裸的身體上,殘留著愛過的痕跡,他幾乎忘了自己不著寸縷,瘋一樣地嘶喊,這幾年那麼多說不出口的怒氣,象汽油一樣浸透他的身體和靈魂,一個火星兒將他從裡到外地點燃。
“你他媽當我是男妓嗎?下邊發情了才來找我,滿意你就付錢,不滿意消失不見。我賣身三年賺個房子,是不是?還是高南升幫你買單,他出的錢吧?讓你把我甩了,你倆好再續前緣!不對,不對,”石磊氣得昏了頭,錯亂而迷惘,“你倆一直沒斷吧?他跟個蒼蠅一樣,盯著你這個臭雞蛋,你走哪兒他跟哪兒,還跟我說是什麼狗屁公事,你就當我傻到那份兒上了?我告訴你,范洪章,老子的青春再不值錢,也不是你這個強姦犯和嫖客買得起的!”
這樣的石磊,讓范洪章恍然想起那次選秀上,憤而發洩地大罵評委的年輕的男孩。三年了,范洪章以為石磊漸漸在變,原來內心裡,他還是三年前的那個孩子,信仰和觀念,簡單而真誠。他彎腰撿起扔在地上的衣褲,邊胡亂地往身上套,似乎是氣過了頭,他連袖子領口都分不清楚,半天也沒穿上。
“你這是幹嘛?”范洪章本來還因為自己好心賺個驢肝肺而生氣,但石磊跟衣服褲子糾結在一起的模樣,又讓他生笑,冷靜想想,石磊這一番怒駡,全是因為他,愛上了自己。
“老子不幹了!”石磊瞪著眼,激動過後,身上的疲憊,心裡的焦慮一件件兒地都找上來,他覺得自己像是大病了一場,“你跟你那破房子去死吧!老子不稀罕。”
范洪章見他語氣有緩和,才敢靠近,在亂套的衣服裡,試圖捉住他的胳膊,怎麼知道石磊象躲避瘟疫,狠勁地一把將他的手打開:“你他媽的離我遠點兒!”
沒和他動粗,范洪章退了一步,細細地觀察著。可能是這幾天睡眠不好,他有點憔悴,臉上都開始顯得骨感。剛剛被怒氣激得發紅的眼睛,這會兒似乎冷靜了些,卻依舊不清澈,水光一閃,立刻扭頭不讓他看。歎了口氣,范洪章無奈地說:“我就沒見過你這麼彆扭的人。”
他走過去,展臂抱住石磊。不料,石磊發狠地推開,接著猝不及防地,揚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你他媽沒長心,耳朵也不好使嗎?老子說不準碰,你沒聽見啊?”
范洪章側著臉,石磊手勁兒不小,這一巴掌也沒留情面,火辣辣地疼。
65
“沒完了,是不是?”若是以往,范洪章准是要發火的,但是面對如此的石磊,他心有不忍。多少事,終於想明白,這幾年來,石磊不曾對自己的生活,有過半分自信和安全感……
范洪章有點心疼,他以為石磊對那樣的生活,至少是可以,安之若素的。
他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洗臉,臉上留著清晰的手印兒。這個小王八蛋,他在心裡罵著,除了他老爹,還沒人敢打過他的臉。
走出來的時候,石磊依舊站在原處,動也沒動。范洪章輕輕走了過去,試著整理他套的亂七八糟的衣服,口氣輕鬆地說:“你現在怎麼跟個炸藥包兒一樣,還不讓人說話了?”
石磊火氣似乎褪了不少:“那你還碰,不怕炸了?”
“我是董存瑞,不怕炸藥包。”范洪章調節著緊張而尷尬的氣氛,“能聽我解釋了?”
石磊依舊繃著臉沒說話,但看得出冷靜不少。范洪章拉了他一把:“坐著吧!你還站得住啊?”說著,在衣櫥裡找出一套石磊以前來這裡小住時穿的睡衣:“換上,襯衫都抓破了,你說你氣性怎那麼大?我就轉個房子給你,用得著這麼火冒三丈?這和分手有什麼關係?我要是甩一個小情,就送個房子,那不早就破產了?這事兒和高南升一丁點兒關係都沒有,你真是一聯想起來,五湖四海,什麼人都能扯進來。”
石磊坐在床上,沒換衣服,但他故意保持著距離。范洪章拎了把椅子,隔著安全距離,對他說:“就是怕你那麼想自己,我才要把房子轉給你。石磊,我希望你把那裡當成,你的家。”
范洪章毫無預告的溫柔,讓石磊有點措手不及,他面露錯愕,嘴唇有些抖,沒有說話,卻突然轉身在床頭櫃上,摸了半天才又弄出支煙,枯瘦的手指在打火機上焦急地尋找火源……范洪章伸手過去,圍住他的手,幫他打著了火。那一刻,只有尼古丁能帶給他心靈的安寧。煙霧後年輕的臉,顯得那麼迷失,那麼不知所措。
“石磊,你心裡若能接受我,那就是我們共同的家;如果不行,我就是個客人。將來不管發生什麼,我希望,你能有個棲身的窩。”
煙頭的火光一閃一閃,石磊的臉上,沉默間,已經眼淚縱橫。他順床滑坐在地上,臉埋在手臂和大腿之間,舉著煙的左手顫抖不已,他突然哭出聲,孤單,沉重,而悲愴……很多很多年後,范洪章都能清晰地記得那個冬日,幾乎赤裸的石磊,茫然失措坐在地板上,哭得,象個孩子。
兩天后,石磊獨自回到D市,范洪章還有太多公事要處理。他本來是想多留石磊住幾天,可是不行,因為他收到消息,秦驕回到北京了。秦驕對石磊的興趣,已經昭然若揭。范洪章幾乎肯定,他私底下肯定找過石磊。
所以放心把石磊一個人放在D市,范洪章是早就摸清楚以他的個性,看不上的人,根本一點兒機會都不會給。這幾年追求石磊的人,條件好的,不在少數。可他連正眼都不看,那孤傲不屑的性子,是改不了的。秦驕八成是在他那裡吃了鱉的,估計這回到北京,會找自己。
范洪章在某些事上,幾乎到了料事如神的地步。
秦驕約他去三亞打高爾夫球,同行的,還有其他幾個娛樂公司的老闆。這明裡是電視臺的公事招待,實際上一行人都明白,這次是為了敲定哪家娛樂公司承辦明年的選秀節目。“明珠台”以前辦過兩次類似的選秀,打下了非常牢固的觀眾基礎。
過去兩次都是和范洪章合作的,他手下有一批經驗豐富的秀場精英,和貫通文化界,娛樂界和商界的勢力。可他百密一疏,沒有想到選秀節目會這麼紅火,當初沒和“明珠台”簽長期的合約,導致第三年,這筆市值估計超過兩億的節目,秦驕突然叫來好幾家娛樂公司來競標。
在三亞打了兩天高爾夫,秦驕隻字沒提石磊。要回北京的前一天,俱樂部的海景吧裡,只有他們倆,秦驕好似閑不見兒地提起:“我那天在D市,可給你家小磊撞了啊!他和你說沒?”
范洪章早等著這一刻,沒露聲色地說:“沒呀,他可沒敢跟我說。怎麼回事?”
“哦,也倒沒什麼,”秦驕心裡盤算,這石磊還真沒把自己放眼裡,都沒和范洪章透過氣兒,“就是倒車的時候,追尾了,不嚴重。”
“他開車就跟個愣頭青兒似的,交警的票子都能出書了。”范洪章笑著說,他知道秦驕提這事兒絕對和修車的費用無關。
“啊,看出來了。呵呵。”秦驕笑得訕訕,“這兩天我一尋思啊,還真就你們公司能把這節目辦好,別的都是口的巨人,行的侏儒啊!嘴上都一套一套的,但實際做起來,我看夠嗆。今年媒體都在關注這個節目,哪能交給光說不做的?”
“那是,我們也合作過兩年,都瞭解彼此了,細節還是好商量。”這場合下,每句話都留著餘地。
秦驕自然聽得出這話的潛臺詞,笑得自然多了:“有的商量就好,洪章,你是聰明人。”
范洪章從三亞直接飛回D市,他突然不放心石磊一個人。他怕秦驕因為合同的事制約了自己,突然對石磊用強,那種情況下,他們也只能吃啞巴虧。他打了無數個電話給北京,交代負責這個項目的頭目,這幾天務必盯住“明珠台”那頭的動靜,合同一天不到手,也說不清秦驕耍的哪一出。
可是,兩周過去了,“明珠台”那頭依舊沒有一點回音。北京公司那裡的負責人打電話問:“您交代的那些,我們都照辦了。秦驕是不是還在等什麼呀?不會嫌少吧?”
只有范洪章明白,秦驕要的不是錢。這種事他不會自己親自說,他總會找個中間人來做說客。他身邊就有個現成兒的皮條客,小萬。果然,很快小萬的電話就追過來。他沒敢找石磊,明顯是受人交代,這事兒要通過自己來辦。
66
范洪章在D市的辦公室坐落在人民路上的酒店區,朝窗戶望出去,是一個僻靜的小花園。剛下過雪,松柏上沉甸甸地壓著雪團,一邊抽著煙,一邊聽著小萬喋喋不休的遊說,他的視線,始終沒離開窗外。
“他也不是長情的人,沒說要把石磊從您身邊搶走,就是,您知道……”小萬充分地調動著面部表情,“玩一玩兒,圖個新鮮而已。范哥您也明白,又不是大姑娘,男人麼,玩個把回,有什麼的?對吧?兩三億的買賣啊,范哥,您是從不放過機會,對不對?”
小萬停下來,想探探范洪章的態度:“您怎麼想的啊?”
范洪章彈了彈煙灰,笑著吐了口煙圈兒,顯得淡定,沒有不悅和惱怒,可就是他這平靜的態度,讓小萬有點沒底。果然,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說:“小萬,你還真不瞭解我。那兩億的買賣,我還真沒說非要不可。”
小萬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話,連忙糾正:“那是,那是,在范哥眼裡,這兩億不算大買賣,不過,對別的公司,那是黃金機會呀!這些年范哥的公司在業內是泰山北斗,別人望塵莫及。萬一,他們弄到這大節目,那以後的局勢,可不好說。”
畢竟在圈裡混過十幾二十年,加上背景出身和范洪章很象,小萬這個人,格外滑頭,說話很了得。他道出范洪章的最大隱憂,就算他有骨氣不賺這筆,卻也不想別的公司拿這機會翻身。
“買賣還是大買賣,不過,值得不值得,要看情況了。他給我兩億,要端我祖墳,我不可能欣然答應吧?凡事都有輕重緩急,兩億不少,可石磊在我心裡,恐怕不止這些……”范洪章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小萬,“今天就言盡於此,你回頭和秦總說,這事兒,讓他親自來找我。”
范洪章什麼樣的人,小萬是瞭解的,這種事當然不可能一談就成。混到他們這份兒的人物都有點毛病,不管他們心裡怎麼想,怎麼決定,表面上該端著的,還得端著。所以今天談不成什麼,小萬有準備,但讓他沒預料到的,是石磊在范洪章心裡地位這麼高!這人在外頭的小情究竟多少,以他的消息靈通恐怕都算不過來,什麼沒玩兒過?把哪個小子借出去幾天,都是常有的事。自己還真小看石磊了,又臭又硬的脾氣,還挺有手腕的!
范洪章開車回到家,發現石磊不在,連忙撥電話,卻是關機。他開始慌張,不停地撥,就是不開機,氣得他滿客廳邊急著踱步邊罵人。這時候門開了,石磊從外頭走進來。
“你去哪兒了?”他忍不住吼道。
“和海洋吃飯,”石磊開始有點詫異,情不自禁地先回答了他的話,才唧唧歪歪地:“什麼態度,你?我出門還用跟你彙報?”
“我不是跟你說這幾天少出門?你都當耳邊風是不是?”
“少出門和不出門是兩回事,我又沒頓號子,幹嘛不能出去?我愛去哪兒去哪兒。”石磊換了衣服,擠眉弄眼地說:“有病,大老遠回來,就為了罵人?那你留北京罵吧!至少那頭的不敢頂撞你。”
范洪章也覺得自己過於緊張,既然找人來和自己談,秦驕就不至於大街上搶人吧?這麼想著,心裡鬆快不少,他走到石磊跟前,這人頭髮上落了點雪,融化以後,有點濕。他摸了摸:“外頭又下了?”
“嗯,又下了。”石磊走去廚房倒水喝,“街上人可多了,你一下午跑哪兒去了?”
“和人在公司有點兒事談。”范洪章語氣緩解,充滿關懷:“這幾天儘量別自己出去,反正外頭也冷,乖,聽話啊!”
石磊壞笑地說:“你怎麼跟更年期一樣,一會兒暴跳如雷,一會脾氣好的跟孫子似的。”
范洪章似乎對他這些挑釁的譏諷已經很適應,只問他:“和海洋吃的什麼?”
“沒吃成呀!剛坐下來,海洋就接到電話,說遊暢病了,他跑得跟火箭一樣,追都追不上。”石磊說,“我正想給他打電話問一問,都給你罵忘了。”
于海洋停了車,雪下得急了,他往醫院大廳跑的時候一趔趄,差點摔倒。電話是彬亞打來的,說遊暢胃疼,在電臺昏倒了。他當時就覺得腦袋裡昏黑一片,這幾天遊暢就不對勁,讓他看醫生,他不肯,說從小就這樣,餓一餓就好。他向來小毛病不斷,好像真是過幾天就不藥而愈,于海洋也習慣,不怎麼太監督他,結果怎麼知道,剛鬆懈下來,他竟然鬧到昏倒!
彬亞正在大廳繳費,于海洋叫她,她回頭,好像見到救星,不等人問,就倒豆子一樣,說個不停:“你總算來了,我給他媽媽打電話,轉到秘書台。他又沒別的朋友,我都不知道怎麼辦,只好找你了。中午的時候,他就說有點不舒服,如果不是因為這節目趕得急,我們就不做了。結果下午突然忍不住,我看他疼得都沒人樣兒了,想送他去醫院,他根本站不起來,然後,然後就,昏了。”
“醫生怎麼說的?嚴重嗎?他現在怎麼樣?”
“打了針,我看好多了,可是……”
“哪個病房?”
902。”彬亞說,“我們得聯繫他的家人啊!你知道他還有什麼親人嗎?”
“沒有,他媽媽出國了,下個月才能回來。你帶夠錢沒有?”
“我有卡。”
“那好,費用你先墊著,回頭我跟你算,我先上樓去看看遊暢。”
“哦,好。”彬亞看著于海洋急得沒魂樣地進了電梯。排著隊,她默默地想,看來于海洋很瞭解遊暢,他倆還真鐵啊!可是……為什麼他跟我算帳啊?他們不至於連錢都不分開花了吧?彬亞心裡頓時覺得怪怪的。
交完費,彬亞上樓。她給遊暢開的是個套間,帶個會客廳,她走進去,病房的門是關的,但會客廳和病房之間的窗戶簾子沒有完全拉上,她冷不丁往裡看去。于海洋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正在跟遊暢說話。遊暢剛打了針,好像有點迷迷糊糊,于海洋一隻手小心地繞過他紮著針頭的手背,輕柔地勾著松松捲曲的手指頭。他們並沒有什麼動作,可兩人之間的氣氛那麼……那麼地,親近。
彬亞情不自禁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于海洋不是的,他不是。
遊暢雖然在止痛藥的作用下,有些遲鈍,但聽見敲門聲,他立刻握住手,躲開了于海洋的指。彬亞走進來,卻沒靠近,只說:“押金住院費我都交完了,遊暢,你感覺好點兒沒有?”
“好多了,謝謝你。”
“看你說的,大家都是朋友,幹嗎這麼客氣?”彬亞說完,看了看手錶,“不過我得走了,晚點我還有個訪問。”
“我送你。”于海洋站起身。
“他的醫生姓黃,你要是不放心,就和他去談。”等電梯的時候,彬亞說。
“好,我回頭去問問。”于海洋的手揣在褲袋裡,“外頭下雪了,你開車多注意!”
他突如其來的溫柔,讓彬亞心裡不禁一酸,進了電梯,門剛要合上,她突然喊:“于海洋!”
外頭的于海洋連忙伸手攔住了門,問她:“什麼事?”
她愣愣地看著站在醫院慘澹燈光下得于海洋,他們認識這麼多年,總也是不遠不近,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接近他,他們三個度過了這麼美好的兩個月,吃飯,唱K,看電影,打麻將……本來拉著遊暢掩飾自己的害羞,難道,自己才是多餘的一個?
“什麼事?”于海洋又追問了一句。
彬亞這才呐呐地說:“沒,沒什麼。”
他不會是的,彬亞努力說服自己,“糟蹋”過那麼多良家婦女的大帥哥,怎麼會是同性戀呢?他若是,和范哥一起混那麼久,怎麼可能沒碰過一個男人?可是,剛剛那一幕,如影隨形,越辯解,越心虛。
“我明天再來看遊暢。”彬亞只好說。
“行,我要是幫他轉院的話,會打電話跟你說。”
“哦,好。”
電梯的門緩緩地合上,于海洋的臉消失在窄窄的縫裡,彬亞好似失去最後一縷,淺淺的希望。
游暢正和神智鬥爭,努力保持清醒,一見於海洋走進來,就不安地問:“彬亞是不是看出來什麼了?”
“我說您都這樣兒了,能不能別操心?”于海洋坐下來,用手梳理他額前的發,“這些事交我去處理,您就老實養病,好不好?”
“真沒什麼事兒的,醫生大驚小怪。”遊暢喏喏地說,有點睜不開眼,護士剛剛推的安定開始起作用,“于海洋,別和她說,先別和她說。”
“聽你的,”于海洋給他扯了扯被子,手指在他胃疼的地方,溫柔的按摩,“饑餓療法不好用了吧?說你也不聽。這下吃苦頭了,是不是活該?”
遊暢無力地笑了,沒說話,他的臉側過來,貼近于海洋放在枕邊的一隻手。
“睡吧!”
于海洋摸索著遊暢稍微有了點血色的臉,輕輕地,吻了一下。見遊暢漸漸睡得沉了,才抽出自己的手。他睡覺時,睫毛總是抖個不停,好似睡得很不安穩。于海洋的心,跟著也是難以平靜。
他心裡明鏡一樣,彬亞看出來了。
67
只有床幾上的小燈亮著,空氣加濕器有節奏地朝空氣中噴著淺白色的煙霧,散發淡淡的,雨林的香氣。范洪章趴在石磊的背上,室內溫度有點高,劇烈運動之後,他們水淋淋地貼在一起。難得地,石磊任他壓著,沒反抗,也沒出言譏諷。
“石磊……”范洪章輕輕地叫他。
“嗯?”他回應得很輕微,好像只是鼻翼動了一下而已。
“沒什麼,”嘴唇在他的肩膀和脖勁間流連不去,“你名字誰起的?”
“不知道,”石磊蹭了蹭,他側頭盯著背後的范洪章,“不是爹就是媽,還能是誰?”
“他們怎給你一堆石頭當名字?”
“石頭怎麼了?比你的破名兒好。”石磊譏笑地說:“你的名兒一看就是,爹媽特想兒子成材,結果兒子偏長歪。”
“靠,我怎麼歪了?”范洪章頂著石磊的鼻子,四目相對,因為距離太近,他們在彼此視線裡,都是模糊一片。
“你哪兒不歪?你就沒正的地方。”石磊吃吃地笑,“誒,我問你個事兒,老實回答我啊!”
“什麼事兒?”
你是不是吃藥啊?”石磊的眼睛裡噙著捉弄的笑容。
“什麼藥?”
“操,還跟我裝蒜?”石磊笑出聲,“壯陽藥唄!”
范洪章沒回答,卻突然躍身而起,騎坐在石磊的身上,一把拎起他的腿:“藥不能白吃,咱再來,別浪費時間。”
石磊伸腿就踢了他一腳,翻身滾進被子裡,笑得更大聲了:“你小心這麼玩下去,以後硬不起來。”
“誰他媽的管明天?”范洪章撲在石磊身上,低吼著嘶咬他的脖子,“硬一天是一天,七老八十的時候,就算能硬,頂P用啊!”
石磊再次淪陷在范洪章柔韌有力的懷抱裡,他任這人在他身體上咬嗜和發洩,聲音從胸腔裡悶悶地傳出來:“你將來肯定是精盡人亡。”
“那也要死在你身體裡,”范洪章捧住他的臉,“石磊,只要我活著,你就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憑什麼呀?”石磊挑釁地看著他,但沒有怒氣和敵意,反倒有點甜絲絲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
“我很久沒亂放火了,石磊,火都用在你這兒了。”范洪章上下其手,在石磊下身那裡技巧了得地摸索,“能不能滿足你?”
石磊仰頭在微弱的燈光裡,沉重地呼吸:“滿足?那得兩個你才夠吧!”
“好,讓你嘴硬。”
范洪章分開他雙腿,橫衝直撞而來。夜幕低沉,寒夜寂寥,春宵,還剛剛開始……
遊暢剛醒來,睜開眼,就看見于海洋推門走進來,手裡拎著不小的兩包東西。這人時間算得也太准了吧?跟自己清醒的時間誤差不超過五秒鐘,遊暢詫異地在頭頂四周尋了一圈兒。
“找什麼呢?”
“你是不是裝了監視錄影?怎麼可能我一睜眼睛,你就走進來?”
“我在外頭會客室裡等半天了,怕吵醒你,才沒進來。”說著到了他身邊,仔細地觀察著,臉色還算不錯,“昨晚疼沒疼?”
遊暢搖搖頭:“好多了,不怎麼疼了。”
“我昨晚都沒睡好,就怕你疼來著。”于海洋說完,又返回去,魔術樣地變出好大一束鮮花:“今早剛進來的花,我看他們從卡車上直接送到我車上的,連包裝都沒來得及。”
遊暢知道花店入貨很早的,不禁驚異地問:“你幾點起來的?”
“四點就起了,洗漱用品,換洗的內衣,還有你的電腦,書,影碟,MP3,都給你拿來了。這是我昨天晚上讓張姨連夜熬的細粥給你,一大早偷著去取的,我媽都不知道。”
小時候,醫院幾乎就是遊暢的幼稚園,可媽媽總是來去匆忙,不是忘這就是忘那。他從來沒被這麼細心的人照顧過,刹那間也不知道心裡什麼滋味。于海洋就是他肚子裡的蟲,那點兒精細的心思,一看就透。
“你可別以為我天生細心啊!這也是現學現賣,連夜打聽好幾個人呢!忙活一晚上,就怕忘了啥的。”
遊暢低聲回應:“你有心了。”
“不用這麼客氣,”于海洋在他跟前低身,在他臉上飛快地親了一下:“老夫老夫的,這是咱應該做的。我現在對你好,那是零存整取,將來一道要的,你都給我留好了,還算利息哦!”
于海洋說著,心裡琢磨,這人真好對付,輕而易舉,不知不覺地就被忽悠了!連忙不在這話題上繞了,哄著說:“去洗漱,回來喝點粥。我上午和醫生談一談。啊,對了,把你教授的電話給我,我幫你請假,電臺那裡我讓彬亞幫你找代班,你這幾天不能去上班。”
遊暢拿了換洗的衣服,要進洗手間,剛要關門,于海洋手一撐,跟著進來,才又將門反鎖。突然就將他抱在懷裡,低頭狠狠地吻了個夠,這才說:“你繼續,需要幫忙叫我。”然後跟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沒事人一樣,開門瀟灑地走了,只剩下遊暢一個,紅著臉站半天也沒動。
遊暢在醫院裡住了兩天,就回家裡休養。他們上個月搬了家,原來于海洋在軟體園附近有套空置的房子,正好在遊暢學校的西門邊兒。十幾年前劉建開發的時候,請他幫忙,在規劃局拿了個批條,老總就送他一套算酬謝,放在那裡兩年也沒動過。自從他和遊暢算是同居以後,于海洋一直尋思倆人住一塊兒的事情,估計瞞不了多久。如果搬到那裡,至少有個藉口,說是遊暢租個房間也好,借住也好,就是為了上學方便,這對兩家都算是個口頭的交代,搪塞一陣。
這天接了遊暢回來,讓他上床躺著。遊暢還是只能吃流食,而且不能吃多吃快,弄不好就吐,弄得于海洋手忙腳亂,很頭疼,他進廚房將粥熱了,端給遊暢:“水是溫的,喝完粥,把藥吃了。我出門有點兒事,馬上回來。”
于海洋剛出門,游暢邊吃邊看著雜誌,門鈴突然響了。他以為于海洋忘了什麼東西,披了件衣服就去開門,外頭站著的,卻是于海洋的媽媽。
68
“阿姨?”
遊暢不應該驚訝的。于海洋早就警告過,他媽媽大概會過來“視察”。無奈他狀態不佳,疲于應付。掩耳盜鈴的人,總會被自己的愚蠢懲罰。
于媽媽不怎麼吃驚,遊暢借住在這裡的事,于海洋和她報備過。但她沒想到這時間遊暢會在家,情不自禁地看了看表:“怎麼你沒上學?”
“這幾天不舒服,請假休息。”游暢讓開門口,“阿姨,您請進。”
遊暢披了件毛衣外套,裡面是淺色的棉布睡衣,看起來比前段時間瘦弱,確實病著,但精神似乎不錯,眼睛亮亮的,黑白分明,他的神態裡,有一種很奇怪的似曾相識,尤其此刻,他長身玉立地站在灑滿陽光的窗前,于媽媽努力玩味著那股熟悉……
“阿姨,您喝茶還是飲料?”遊暢禮貌地問。
“有茶最好。”于媽媽不再冥思苦想,見遊暢進了廚房,她四周掃視著。這是她第一次到于海洋這個家,比想像中的要大,客廳很敞亮,通著寬大的陽臺。裝修不象他原來的家那麼貴重,但精細明快,樸素乾淨。沙發是米色麻布質地,娟秀的風格,不太像是海洋挑的。
遊暢回來,毛衣外套打了結,茶水放在她跟前,還擺了些水果,然後,安靜地坐在沙發旁邊的籐椅上,沒怎麼說話。
“你不舒服就回床上躺著吧!”
“不用,已經好多了,明天就能上學。”
“我就是過來看看海洋需要什麼。他從小被人伺候慣了,有些小事自己想不起來。不過,這裡真挺乾淨,是你在打掃吧?”
“哦,是。我在這裡住,已經佔便宜,打掃一下應該的。而且大部分都是我自己住,不怎麼髒。”
于媽媽細細想著這話的意思,沒露聲色:“海洋什麼時候回來?他去哪兒了你知道嗎?”
遊暢搖了搖頭:“我不太清楚。”
這回答讓于媽媽稍微放心,如果游暢對海洋的行程瞭若指掌,那才讓人擔心。“你住哪個房間?”于媽媽問道,“海洋最近常來這裡住吧?”
“我住書房旁邊的客臥。于海洋要是到軟體園這頭辦事的話,會住這裡。”
于海洋的鬼點子就是多,從他們搬進來,兩人就一直住在客臥,而于海洋的東西都放在主臥,“除非被捉姦在床,否則她們會以為咱倆分開住”,他自信滿滿。于媽媽將喝了一半的茶水,放在茶几上,在客廳踱步,看了看陽臺,又走去主臥外頭,站了會兒。
遊暢不禁有點擔心,他不知道于媽媽會不會看出什麼,不過也不好跟過去,他坐在客廳,心裡默默想著于海洋交代的。他說過,在他媽媽面前不需要過分殷勤,“別弄得討好婆婆一樣”。
“丈母娘”,游暢及時糾正,“討好丈母娘”。“你這個叫真兒啊,不都一樣麼!做得自然一點兒,你越緊張,她越覺得咱倆有貓膩。”
想到當時的情景,遊暢偷偷發笑,似乎也不覺得那麼緊張了。
“他怎麼連件髒衣服都沒有?”于媽媽走回來,“他可從來不會自己洗衣服的。”
“我洗衣服的時候,就幫他一道洗了,反正有洗衣機,也不難。貴重的襯衫之類,他都帶走。”
“你很能幹啊?”于媽媽帶著笑容,“你媽媽都讓你自己做?”
“她平時忙,家務都是我做。”
“真難得,現在就是女孩子都懶著呢,彬亞你知道吧?連洗衣服用洗衣粉都不知道。”于媽媽笑了,可遊暢不確定,那笑容究竟是因為彬亞懶散無知,還是針對自己的越俎代庖:“以後不用幫海洋洗,別把他慣壞了,你是他的朋友,又不是老婆,對吧?”
這話,讓遊暢有點難以消受。救命的是,傳來門響,于海洋走進來。他看見媽媽在,是一點兒都不吃驚:“哎喲,您老有空南巡啦?”
“那可不是,兒子長大了,搬了新家都不讓老娘來看看。”
游暢見於海洋回來了,也就不再奉陪,回自己房間去了。于海洋脫了外衣,又換上拖鞋:“看您說的,我也沒搬啊!這不是給我哥跑公司地址的事,成天都在這頭忙麼!他要是去年跟我說,都好辦多了。現在這一片兒都貴,他毛病還多,又挑,真煩人!您當初要把我生成老大,是不是就不用被奴役了?”
這話題成功地轉移了老太太的注意力:“沒問問你彭叔?他不是管這一帶規劃的嗎?”
“哪那麼容易啊?這又不是個小裝修什麼的,老大要買地,自己蓋,我就說那太麻煩了。唉,不說了,”于海洋坐在媽媽的旁邊,吃著茶几上的葡萄,“不過,這一帶綠化好,也不擁擠,樓下停車的地方都寬敞,可比我在市區的家強多了。”
“這裡空氣是比市區好,空曠,有山有海的。”
“那是,以後我就住這頭了。”于海洋順藤摸瓜,“市區都住夠了。”
“你有車,哪裡都一樣,”于媽媽說,“我本來就是想看看,幫你安排個鐘點工,也不能總讓遊暢打掃。”
“不用,”于海洋壓低生意,“遊暢住在這裡很過意不去,老要給我房租的。你說這麼鐵的兄弟,我能收他那千八百的嗎?讓他打掃,他還能好過點兒。”
“遊暢挺懂事,做事很有分寸。”于媽媽說這站起身,“我也是順路經過這裡,來看看。你該忙什麼忙去吧,過了這陣子,常回家吃飯。”
兩人正說著,遊暢房間的門猛然拉開,然後衛生間的門“砰”地關了,傳來水流聲,于海洋知道這是又吐了,心裡急得跟貓抓似的,可又不敢流露過度關切,只顧作禮貌地問了句:“遊暢,你沒事兒吧?”
“他怎麼了?”于媽媽問。
“好像不怎麼舒服,”于海洋幫他媽媽拿起外套,“走,媽,我送你下樓,小胡送你來的?要我送你回去不?”
“小胡在樓下等我呢,我還得去買點東西。”于媽媽出了門,“別送了,外頭怪冷的,你還得再套外衣。”
“那好,我週末回家吃飯。”
于海洋還是送媽媽上了電梯,電梯門一關,他立刻往回飛奔,衛生間的燈還亮著,他焦急地拍了拍門:“遊暢,你在裡頭?”
遊暢打開門,剛洗了臉,透發梢上還帶著水珠:“沒事兒,吐完鬆快多了。阿姨走啦?”
于海洋順手拿了毛巾,給他擦臉上的水:“走了,老太太和你說什麼了?”
“還沒等說什麼,你就回來了。”
遊暢又爬回床上,蜷身躺著。于海洋湊上去,從身後抱著他,兩人都沒說話。于海洋琢磨著,媽媽現在應該只是猜測而已,沒找到什麼確鑿的證據。這兩年他總是和范洪章混一起,媽媽就有點擔心的。范洪章當年鬧得很大,他們這個圈子裡的闊太太們都知道範家老二是同性戀,背後經常議論。有此前車之鑒,就算媽媽揪出什麼證據,也不至於聲張,那就好辦多了。
于海洋並不怕出櫃,但他知道遊暢害怕,非常非常害怕。他現在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是希望讓遊暢為了自我保護,而營造起來的泡沫,持續的長久些,再長久些。
“我下周帶你去北京看病,”于海洋說,“范哥幫忙介紹了個胃腸消化系統的專家,很權威的。”
“不行啊,我期末考試快到了,這學期的論文,一篇不如一篇,期末考再不好好準備,我就別想畢業了。”
“辦緩考唄!”于海洋胸有成竹,“規矩是人定的,有的商量,等我聯繫你的教授,不會有問題。電臺那裡,讓彬亞幫你找個臨時的主持人,你利用寒假好好休養。我機票酒店都訂好了,你收拾東西跟我走就成。”
“你都沒跟我商量?”遊暢轉頭,瞪著眼。
“這不是跟你商量嗎?”
“客氣地說,就是通知,不客氣地說,就是命令吧?”
“我不是為你好麼!”于海洋連忙糾正態度,嘻皮笑臉地在遊暢胸前拱:“都給你安排好,你就不用操心,不操心,就不上火,不上火,胃就不會疼……我跟你說,你這毛病就是小時候沒人管,留下了病根兒。從現在開始,我非把你養得結結實實的!”
“你根本就是有強迫症。”遊暢黯然地自言自語:“我也有病,我是……被強迫症。”
于海洋啃住他的脖子:“我就說我們天生一對!”
他們抱在被子裡,親熱了一會兒,遊暢被吻得七葷八素,大腦缺氧,勉強保持著清醒問他:“你到北京會不會又成天辦事?我自己在酒店很無聊。”
他們一起出門過幾次,結果,于海洋總是應酬很多,遊暢大部分時間都是自己呆在酒店,無所事事。
“石磊後天去北京,估計會住一段日子。你跟他一起玩兒吧!”
遊暢在北京的時候,沒人陪他。
石磊的北京之行,只持續了一夜。那是他生命裡,最漫長最黑暗的一夜。整個世界,都在那晚崩塌殆盡,惟有灰燼,沉重的灰燼,哪怕一陣最輕微的風,也能將之吹散……從此以後,他的宇宙,只剩細不可視的,塵埃。
69
石磊走出機場,迎面一陣又幹又冷的北風,他趕忙縮進大衣領子裡。范洪章的車,正等在外頭,司機走下來,接過他的行李。石磊打算住個把星期,帶了些簡單的衣服,還有份送給范洪章的小禮物。石磊從沒送過禮物,他想起包裡的小東西,突來一陣孩子氣的興奮。
“範總讓您先去喜來登。”
“哦,好。他有說什麼時候過去嗎?”
“沒交代。您打電話和範總聯繫吧?”
石磊知道,范洪章在那裡有個招待客戶的總統套房,他們偶爾有興致,會過去玩。酒店和家裡不一樣,比較像偷情。石磊不禁想,范洪章經常偷吃,大概追求的也是類似的刺激。他掏出手機,撥了范洪章的電話,但電話直接轉去了秘書台。不是吧?這麼大歲數,還玩神秘,真幼稚。石磊被不知不覺降臨的期待,團團包圍。
他沒去前臺,下車前,司機給了他門卡,果然是熟悉的房間號碼。石磊進了電梯,借著四周的鏡子,整了整頭髮。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他面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相視良久,突然笑了。
那是久違的,透露著青春芬芳的,率性而純真的,笑容。
“笑個屁呀,你!”石磊走出電梯前,對自己說,他揚著嘴角,像春風掀動柔軟的柳條。
門卡插進電子鎖,發出一聲短暫而悅耳的開門聲。他走進去,熟悉的房間,兩個月前還來住過。靠南的整個牆壁都是落地窗,形成極佳的視角,可以看見大片天空下的城市,傍晚,人們都在回家的路上奔忙。石磊靠窗站著,窗外安寧的隆冬傍晚,不知在想什麼,那一刻,整個人浸沒在無邊的,溫柔之中,那來如春夢,逝若朝露的,溫柔哦……漸漸地,路燈點亮沉默的夜色。
石磊又撥了個電話,依舊是秘書台,他皺鼻子盯著手機,神態堪稱可愛,發了個短信:“你敢耍我等著瞧!”
每次他來,酒吧那裡都有準備進口的洋酒,今天也不例外。石磊走過去,挑了波爾多,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琳琅的夜色,體會著紅酒順滑地流進身體裡時,類似勾引的纏綿。石磊慢慢閉上眼睛,感到四肢一陣無力,手裡的酒杯,無聲地落在地毯上,他想起身去揀,才發現自己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他頭腦還很清醒,一時有些困惑。
還不待他想通,門開了,走進來的,不是范洪章。
秦驕。
站在石磊面前的,是衣冠楚楚的秦驕。
“你好,小磊,我們又見面了。”
石磊下意識地想去拿手機,打給范洪章,可是他連胳膊都抬不動。他抬頭看著秦驕,沒有慌張,也沒有憤怒,他不傻,他甚至開始有點明白。
“石磊,我愛你。”
范洪章回北京的那天早上,對他說。石磊當時還不清楚,為什麼忽然說這麼肉麻的話,可當時的他,第一次,相信了,那三個字。
70
沉重的窗簾無聲合攏,隔開璀璨夜色,如同兩個沒有交集的世界。
石磊的嘴唇飽滿而柔嫩,此刻安靜閉著,沒有刁鑽,也不刻薄,美得夢境一樣,秦驕忍不住想親過去,卻想起范洪章的警告,“小心他咬你”,他說,“石磊不願意的事,就是打死他,他也不會從你”。於是,秦驕克制了想要吻下去的衝動。他的手指沿著石磊面部的輪廓,輕而緩慢地滑行,體會著皮膚下細緻的臉,像初春青草般新鮮的手感,情不自禁地說:“你真漂亮,石磊。”
秦驕似乎並不心急,他有整整一晚上可以消磨,既然要做,自然希望給石磊留個好印象。他跟石磊並排靠床而坐,點了支雪茄,送到石磊嘴邊:“試一試。這支雪茄叫做‘羅密歐和茱麗葉’,可不是有錢就抽得到。”
石磊微微一側頭,躲了。秦驕有點摸不透石磊的狀態,這讓他有點不好下手。無論如何,從軟的先來,他態度尚算溫和:“試過才知道喜不喜歡,這是好事,別弄得這麼彆扭。”
石磊隔著雪茄的眼神,平靜而鎮定,甚至帶股不屑:“老闆買了幾個鐘?”
秦驕見他如此不識相,撤手拿回來,自己吸一口,說得不溫不火:“石磊,用不著這樣,外頭賣的,哪個能有你這價錢?兩億,石磊,你給他換了兩億的買賣。范洪章可以不要,但他不願意將這麼大的買賣拱手讓給別人。”
石磊沉默不語,神色游離。
“大家出來玩,就為了高興。范洪章說你一條筋,看來真是啊。以前跟他要個小孩玩,可不是難事,這回真沒少費勁!他也算給你賺足面子。”
秦驕一隻手夾著雪茄,另一隻手掀起他的毛衣,翻套住他的頭。石磊在黑暗中,看見房間裡的燈,星光般漏進毛衣的孔隙。秦驕的手,耐心而緩慢地,一顆一顆地解開他襯衫的紐扣。
“你不用覺得抬不起頭。范洪章當面把小萬頂得一愣一愣的,外頭現在都以為他這輩子只愛你了。他讓我保證,這事不會有第四個人知道,石磊,我秦驕不是食言而肥的人。”
說著,他脫去石磊的毛衣,石磊的視線重新回到一片光明之中,秦驕側身躺在他身邊,手掌在他平坦結實的小腹上貪婪地撫摸。石磊有著接近完美的比例,身材瘦而不弱,不帶一塊糾結的肌肉,整個人線條勻稱而修長。秦驕即使這麼乍看一眼,也覺得熱血沸騰。
“我會溫柔的,”秦驕說,“不會傷你。”
石磊對這話嗤之以鼻,這種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床上都是禽獸:“老傢伙都愛用溫柔當藉口,給自己找臺階下。”
“老?”秦驕想一笑置之,效果卻不自然:“還真沒有人說過我老。”
“你這衣冠禽獸,身邊都是牛鬼蛇神狐狸精,說過人話,辦過人事兒,知道人字怎麼寫嗎?”
石磊的個性,秦驕早就見識過。可他沒想到這都弄到床上了,這人還敢如此嘴硬。秦驕平日裡是給人捧著來的,哪可能有人直呼“衣冠禽獸”?況且,他已經解釋過,不過就是做個愛,溫柔著來,兩人都快樂,也就結了,石磊的刻薄,讓他心生憤怒。
“你很懂得如何激怒別人。”秦驕解開石磊的皮帶,“我就玩你一晚,可沒范洪章那麼好的脾氣和耐心。”
說著,毫無預警地拎起皮帶,照石磊脖子就抽下來。石磊雖然被下了藥,渾身無力,可他的痛感依舊在,甚至在這種任人魚肉的情況下,更加敏感和細膩,他對突如其來的劇痛毫無準備,忍不住叫出聲,本能地蜷住身體。秦驕沒停,再朝他屁股狠抽一下,金屬皮帶扣從皮膚上,如利刃刮過,幾乎扯去整塊皮肉,迅速地,三指寬的鞭痕腫了起來,中間劃破的皮膚,瞬間滲出血水。
石磊疼得頭腦一片空白,可他並不害怕,溫柔是欺騙的麻痹劑,只有疼痛讓人清醒。他不需要別人所謂的耐心,虛假的愛護,這只是一筆交易,有人得到性欲,有人得到金錢,有人得到教訓……有人遊戲人生,有人計算愛情,有人從天堂墜落……
秦驕不明白自己怎麼突然如此生氣,這有悖他尋歡作樂的原則,可他忍不住,俯視著疼得差點喘不過氣的人,說:“這是你自找的!”
身後的人終於壓下來,背後陡然增加了重量,粗糙的布料擦過傷口,疼得他渾身發抖。石磊咬緊牙關,還不待喘口氣,秦驕橫衝直撞地闖進來……夜漫漫,是開始,也是結束。
中途秦驕灌了兩片“能夠尋找快樂”的藥丸,幫著石磊擺脫了疼痛和清醒,他的神智在白天和黑夜之間輪替,一會兒黑暗寂靜,一會兒亮得只剩白光,往事像幻燈片在黑白交替間,短暫閃現,京都冬季暗灰的山林;東海漁村深藍的海洋;三亞沙灘上耀眼明亮的白日,維多利亞港無與倫比的夜色……耳朵裡千軍萬馬,是誰與誰的廝殺?身體在迷宮裡摸索,找不到出口,也窺不見退路……石磊站在原處,看著范洪章離開,他在玄關處換鞋,然後突然轉身說:“我愛你,石磊。”
我愛你。
石磊在透明的空氣裡飛揚,像海浪拍出的泡沫,借著海風,順著陽光的痕跡攀升,越來越高。夢想和現實,有時候就像海洋和天空,看似緊緊連接在一起,其實卻隔著,永生不可穿越的距離。他伸開雙臂,像海天的盡頭,自由飛去。
晨光漸漸穿越黎明前的薄霧,石磊坐起身,興奮劑讓他整夜無眠。秦驕玩樂過後,並不多做停留,心滿意足地離開。藥量掌握得很精准,他剛走,石磊便覺得力氣慢慢回注進自己的身體,他從上衣口袋裡,摸出自己的香煙,他只抽一個牌子,幾年不變,不稀罕什麼“羅密歐”。
屋裡空氣濕而悶,煙霧沉沉地不散,圍繞著他,透過重重迷霧,石磊看見房門開了,范洪章走進來。
71
“老闆來晚了,”石磊指著手錶上的時間,“下班了。下回趕早兒,倆人一起上,省時間,我還能掙雙份工資。”
“石磊,我們,”范洪章如鯁在喉,艱難地開口:“我們回去慢慢說。”
“說什麼?提成的事?兩億我能分多少?”
神態自然得不正常,他應該暴跳如雷,老拳相向的,那才是他的石磊,年輕而暴躁的石磊。范洪章的心猛地揪起來,無端地恐慌,低頭摸索,強作鎮靜。
“你要多少,就拿多少,”他從隨身帶的包裡,掏出兩片藥,轉身倒水,送到石磊跟前:“把藥吃了,我帶你回去。”
“藥能治的地方,我不疼;我疼的地方,你也治不了。”石磊抽著煙,這是最後一根,煙盒癟了,他攥在手裡:“要多少給多少?男妓做到這份兒上,也挺值的,對吧?范洪章,最賤的人,也可以是最貴的。”
石磊從床上站起來,他走起路,有點瘸,身上的傷痕在晨光裡顯得刺目,范洪章的喉嚨忽然給什麼哽住,眼睛跟著酸痛起來。他伸手捉住石磊的胳膊,沒有意料中的反抗和掙扎,赤裸的身體,任他抱在懷裡,順從得像是另外一個人。范洪章貼著石磊的臉,摩挲著,想要去溫暖,安撫,想喚回本來的石磊。
晨曦正從落地窗充盈滿室,石磊看見太陽正升起來,照在他的臉上,像懷抱,像夢,像寧靜的過往。時光仿佛沉澱在那瞬間,歲月在空氣裡蒸發,很多往事來不及顯像,便“嗖”地被宇宙吸收。
似乎陽光帶來的呢喃,他的問題,輕柔而溫暖:“那天早上,你說的話,是當真的嗎?”
范洪章頭腦裡開始亂套,石磊現在的反應,是完全在他意料和掌控之外,這讓安撫之事,更加難以實現,他第一次有了手足無措的慌張:“當真,石磊,我和你說的,都當真。”
石磊突然笑了,露出雪白牙齒:“當真就好。”伴隨著,兩行眼淚直淌下來,墜落到無名某處,臉上的痕跡,很快幹了,消失不見。
他揀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有條不紊地穿上。這身衣服,范洪章在香港買給他的,沒見他穿過。石磊是從裡到外,穿著新衣服來見自己,在上飛機之前,還發給他一條調情的短信,“讓你每扒一件都是驚喜”,昨天那麼近,如何能抓得住?這種想法,像利爪扯他的心,撕得范洪章血肉模糊。他見石磊穿好,朝門口走,趕忙要跟上去。
石磊開門前,對他說:“我們不同路。”
“你去哪兒?”
“回家,”石磊說,“我要回家。”
范洪章沒有追上去,他退回房間,站在窗前,北京城正在蘇醒,而他疲憊得想要冬眠。石磊的行李原封不動地放在原處,范洪章打開,裡面衣服不多,但有個不小的包裝過的盒子。范洪章遲疑著,還是打開了,裡面是個模型房子。
石磊前段時間手上有好幾道口子,可能是弄這個的時候劃的。做工不算太精細,但看得出很用心,有幾處明顯是拆過重裝的。那個設計,就是范洪章自己的dream house。那時候,他們參加的一個房產開發商的活動,其中有個美國建築商發言說,他們蓋給客戶的不只是house(房子),更是一個home(家)。活動之後,他們見過一個建築師,范洪章隨便畫了個自己的房屋設計圖,簡單討論過。沒想到,石磊竟記住了他當時的草圖。活動的主辦方給每個人發了個小標牌,范洪章以為石磊早就扔了,沒想到,他一直留著,此刻正掛在那個模型的門口:“welcome home”。
石磊消失了。
范洪章幾乎把可能的地方都翻了個遍,可是就是沒有石磊的蹤影。最近看見他的人,是喜來登的門童,石磊讓他幫忙叫計程車,還給了他五百塊的小費,因此他記憶猶新。計程車是去機場的,可是范洪章找人查了所有航空公司的紀錄,沒有石磊的名字,他根本沒回D市。
于海洋陪遊暢在北京看病,范洪章沒麻煩他倆,自己飛回D市,他想來想去,石磊說他“回家”,樓明和石鑫回老家找過,根本就沒回去。石磊可以落腳的地方不多,他信用卡沒用過,銀行卡也沒有提款紀錄,他身上現金持續不了多久。
范洪章回到D市的家,發現石磊的車依舊停在地下車庫,他上了樓,開門進了屋,情不自禁地喊了聲“石磊”,不像有人住的樣子,他脫鞋走進客廳。在鋼琴蓋上,工整躺著房屋產權證,上面分類放著,汽車的鑰匙,戒指,手錶,存摺,投資存單,信用卡……范洪章愣了,石磊不知什麼時候回來過,將他送過的每一樣東西,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
他拿起這一捧東西,露出琴蓋上,燦爛耀眼的“磊”字。
那天早上,你說的話,是當真的嗎?
范洪章終於明白,石磊還給他幾年所給予的一切,只帶走了三個字。他終於明白,石磊,這塊倔強的石頭,即使在茫茫人海的摩擦碰撞之中,還是努力保持著自己的形狀。物質對他的腐蝕,只傷皮肉,他的心,一直被頑強地固守著,最原始的乾淨和純真。
石磊從范洪章的生活中徹底蒸發,不久樓明辭職,石鑫的店轉讓給合夥人,石磊在這城市裡的最後的痕跡,也在他的視線裡淡出。他們的生活,逐漸分離,再沒什麼交集。D市的房子,隔一段時間,他會回來小住幾天。每次在樓下,他經常數錯樓層,以為開燈的鄰居,是他和石磊的家。他會欣喜若狂地跑上樓,可是,空空的,石磊再沒回來。
那個模型,他擺在鋼琴上,天氣好的時候,他打開陽臺的門,有風吹進來,模型前面的小牌會嘩啦啦地響,welcome home
石磊,你在哪兒?
72
于海洋最近是滿頭包。
游暢的媽媽回來了,雖然他已經放寒假,卻反沒藉口和自己住在一起。天天都得回家不說,打電話給他,連情話也不能說,有時候他要求隔電話親一下,遊暢竟然直接掛了。
石磊不知道什麼事,和范洪章鬧分了,一個人不知跑哪兒躲起來,真是天下大亂,所有人都在找。范洪章和石鑫他們本就不怎麼對付,這下可好,他得兩面逢迎,巴望著兩邊兒合作,早點把“失蹤人口”找回來,結果兩頭都不給他好臉色看,這把他氣得。
老媽也不是省油的燈,他早知道老太太心裡有譜,才會幾次三番地到自己家突擊檢查。這下可好,好不容易把二十四孝的遊暢從家裡勾引出來玩,都不敢回家,就怕給抽風的老太太捉姦在床,弄得他欲求不滿,心情煩躁。
于海洋開車進了社區,天氣晴朗,不太冷,他看見樓下小情侶牽著手往外走,心裡酸溜溜的。停了車,他拎著車鑰匙,進電梯,琢磨著今晚怎麼把遊暢給弄出來。實在不行,讓彬亞幫忙,就說電臺有急事什麼的。被女人約出來,游暢媽媽應該不會懷疑什麼吧?
張姨來開門,滿面笑容,這叫高興哦!于海洋頓時警覺,他對家裡的女人太瞭解,這就是典型的笑沒好笑。果然一進屋,客廳裡端莊地坐著個有點眼熟,但不太認識的女人。
于媽媽熱情地介紹:“小楓,這就是我家老二,海洋。海洋,過來,過來,這是小楓,你能認出她不?”
那女人二十多歲,面帶微笑,有倆小梨渦,于海洋仔細一看,便認出來:“彬亞的堂妹吧?”
“師兄真是好記性。”談楓說,他們畢業于同一所大學,因為彬亞曾經見過兩次,但是沒怎麼說過話,談楓沒想到于海洋能一下子認出她。
“你不是去英國了嗎?”于海洋坐在對面的沙發,接過張姨遞來的茶水,“什麼時候回來的?”
“畢業了呀,回來幫我爸爸。”
“這麼快?”于海洋其實對談楓沒有什麼印象,記人只是他的習慣和比較特別的本領而已。“你和我媽怎麼湊一塊兒了?”
于媽媽見談楓和于海洋聊得自然,心裡正高興,一聽這話,連忙說:“小楓的媽媽跟我在一個館做spa,我們經常一起喝茶,小楓剛回來,我說讓張姨做些地道的中國菜給她吃。”
她才出國兩年而已,能餓成什麼樣兒?于海洋偷著嘀咕,嫌棄他媽媽太三八。一頓飯吃得不香不臭,于海洋不管心裡多麼厭惡,表面上依舊禮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熱情。談楓也不像彬亞那麼愛說話,比較安靜,基本上于海洋問什麼,她答什麼。于海洋起的話題都是和房地產話題有關,完全不幹私事,他想,談楓怎麼也不傻,心裡應該有譜的吧?
吃過飯,老太太還想讓于海洋送談楓回家,結果談楓自己開車來的,於是也沒強求。談楓前腳跨出家門,于海洋就跟他媽媽算帳:“您這是什麼意思啊?弄她回來幹嘛?你兒子沒市場,賣不出去了呀?”
“你幹嘛這麼激動?”于媽媽沒正面衝突,“談楓這孩子不錯,又溫柔又聰明。”
“長得還不如彬亞呢!”于海洋腳架在茶几上,無聊地跟遙控器鬥爭,“我可不缺她那樣的女朋友。”
“誰說的?我看她比彬亞漂亮。你就喜歡那種男不男,女不女的。”
“媽!”于海洋明顯不悅,臉拉長了:“這都哪兒跟哪兒?別說那麼難聽啊!”
“我說錯啦?”于媽媽因為于海洋剛剛敷衍的態度,也很不爽,“我告訴你,于海洋,你要是在外頭亂搞,別以為我不敢告訴你爸!”
“您告去吧!讓他把我槍斃算了。”于海洋百無聊賴地說,“活著也沒勁。”
老太太立刻緊張,坐在他身邊,拍了他一把:“你是不是真玩那個啊?”
“玩哪個啊?”于海洋見老太太失魂落魄的模樣,有點於心不忍,“您想像力怎那麼豐富?您看我像嗎?”
“你可別跟範家老二學,海洋,那不對的,你讓外頭人怎麼說你啊?”
“說我什麼?您還當真了呀?至於嗎?我就最近忙,沒跟女人鬼混,您就開始瞎琢磨啦!”
“你也不小了,”于媽媽語重心長地,“自己都知道鬼混,乾脆穩定下來多好!趁媽媽還沒太老,能幫你看孩子。”
“我才不要,還沒玩兒夠呢!”于海洋開始想念遊暢了,這時候,他只想把遊暢抱在懷裡,“成不成家還能怎麼著?我又不少女人,您要孫子,我這就找人給您生十個八個,到時候您沒時間打麻將,別找我!”
于媽媽給他說笑了,“你小子就是滑頭,跟小孩兒似的,不定性。”
“這叫童心永駐。咱下不為例啊!您再這麼下套兒設計我,我可真翻臉啊!”于海洋說著,摟住他媽,撒嬌地說:“我可是您英俊無比,聰明上進,事業成功,麻將水準獨孤求敗的一百分兒子,就算我在外頭玩兒,您還能不愛我呀?”
于媽媽掐了他一把:“你就嘴甜臉皮厚,玩過頭,惹火上身,看你怎麼辦?”
“有人幫我滅火,這您放心。”他“嘿嘿”地笑。
于海洋在遊暢身上馳騁,屋子裡只有月光,是唯一光源,視線朦朧不清,只有大床搖得嘎嘎響,他雙手擒住遊暢的腰,想進得更深,又有點顧慮。自從慘烈的第一次以後,他們有段時間沒有做後面。
但情欲驅使,終是忍不住又試,于海洋花了大量時間做前戲,潤滑和擴張,總算沒有弄得跟屠殺現場一樣。遊暢雖然還無法享受,至少不像開始疼得要死要活,這種事果然是可以適應的。
于海洋親吻遊暢,在耳邊輕咬:“遊暢,你行不行?”
“你快點兒吧!”遊暢臉燒得都要熟了,這人怎麼問這麼二百五的問題?
73
于海洋感覺遊暢有點低落,好像有心事,事後他們抱在一起,兩人心中,還沒有從激烈的性事裡舒緩下來,洶湧而猛烈,“砰砰”地跳在一起,分不清楚是誰的。遊暢估計是中藥吃多了,身上散發淡淡的苦中帶甘的味道。于海洋的手摸索他的後背,在他的肩胛骨那地方,描繪著輪廓。
“想什麼呢?”他問遊暢,“有心事?”
遊暢的臉緊緊地貼在他胸前,似乎想鑽進去,可就是沒說話。于海洋已經漸漸習慣遊暢的脾氣:“你呀,不應該把什麼都放在心裡,得說出來,至少得跟我說。我又不是外人,不會取笑你。說不定,還能出出主意什麼的,對吧?我不能總猜你心思,萬一將來這事兒瞞不下去,你千萬要跟我通氣兒,游暢,你別自作主張啊,凡事要商量著來。我們只要有耐心,沒什麼過不了的坎兒,是吧?是不是呀?你倒表個態!”
“怎麼表態?”遊暢抬起頭,看著于海洋,眼睛比夜色還黑。
“你得明確表明,不會在關鍵時刻放棄我。”于海洋似乎很認真,又有點孩子氣,像是在跟一塊糖較勁兒。
“你幹嘛老覺得投降的那個會是我?”
“因為我不會啊!”于海洋眼睛瞪得牛大,突然來了興致,逼問他說:“如果我媽找你,讓你跟我分手,你怎麼辦?”
遊暢枕著他的胳膊,眼光流動,充盈著笑意:“我就說,要殺要剮隨您的便,怕死不是共產黨員!”
“淨整那沒用的!”于海洋笑著擰了遊暢一把,“你應該說,分手沒門兒,要命一條!于海洋是我的!”
聽遊暢在他耳邊“咯咯”地笑,于海洋又不忍心跟他說下午家裡的事。他在黑暗中捉住遊暢的手指頭,攥在手裡:“你腦袋裡尋思什麼呢?跟我說說?”
遊暢的低笑停了,借著暗淡的光線,看得出他微微噘著嘴,歎了口氣:“我媽最近心情好像特不好,脾氣可暴了,兩句話沒說對,就沖我發火。今天早上還罵我這學期功課不好,她跟教授聯繫過,說都是我在電臺浪費時間,讓我辭了節目……”停頓著,遊暢聲音突然有點憂傷:“可是,我喜歡電臺的工作。”
“她是不是更年期啊?應該到醫院開些荷爾蒙吃。”于海洋說,“這事讓我跟她說,等有空的,我請你們吃飯,你媽媽還是挺喜歡我的。”
“要是知道我們倆的關係,看她不砍你,還喜歡呢,你就自己臭美吧!”
“她砍我,我媽砍你……唉,乾脆讓她倆互相砍算了,”于海洋轉身,趴在遊暢的胸前,“咱倆遠走高飛。”
“跟你遠走高飛,我媽怎麼辦呀?她好不容易把我拉扯大……”
“你就是這樣兒……”于海洋還沒說完,外頭傳來門鈴聲,他看了看床頭的鐘,八點半,“誰呀?這麼晚?你躺著別動。”
他披了衣服,先跑回自己房間,把被子弄亂了,才去開門,外頭果然是于媽媽,一邊走進屋,一邊說:“你下午走得匆忙,張姨給你燉的湯都忘了給你帶,冬天進補的,你最近老是為了你哥的事忙,給你補補,不然可不要累傻了……”
換鞋的時候,于媽媽看見門口,還有另外一雙男性的鞋,臉上輕鬆的表情頓時凍結:“遊暢不是放假了?怎還沒回家住?”
“呐,他下午回來收拾東西,可能晚了,就沒走。”于海洋接過湯煲,“您打個電話,我就過去取了,再說改天去喝不一樣,還用專門送過來?”
“這下午不是把你這二少爺得罪了,現在當媽那麼容易啊?還得做小伏低,討好兒子啊!”
“又來了,又來了,”于海洋一臉無奈,“我給您磕頭賠罪行不?”
于媽媽笑著沒說話,進了廚房:“還熱著呢,睡前喝點兒正好,把遊暢叫出來一起喝吧!”
“可能睡覺了吧?別叫他了。”于海洋打哈哈,他不傻,老媽神態有點不自然,一時也不知如何應付,只好轉移話題:“我週末要去北京辦事兒,您有東西讓我給老爺子和老大帶嗎?”
“沒什麼東西,”于媽媽站起來,“用一下你洗手間。”
洗手間就在遊暢臥室的旁邊,于媽媽經過忍不住朝那緊逼的房門看了一眼。海洋剛剛一開門,她就覺察出有點不同,下午的時候格外躁,這會兒輕鬆不少,她幾乎以為自己把兒子捉姦在床了,沒想到,卻看見遊暢的鞋子,而這屋裡明顯沒有別的女人,這真是大冬天潑她一頭冷水。
洗手間裡井井有條,連毛巾都折疊得方方正正,于媽媽做樣地洗手,眼光很快被洗手臺上兩隻牙缸吸引住,裡面分別放著歐樂B的電動牙刷,一隻藍色,一隻白色。既然分開住,海洋怎麼可能不用主臥的衛生間?她的心跳瞬間加速,深吸兩口氣,才將那股衝動艱難地壓了下去。
週末,于海洋飛去北京,抽空見了范洪章,約在一家私人會館,私藏的紅酒很有名,聽說范洪章近來是那裡常客。于海洋也是有點心不在焉,心裡亂糟糟的,總是惦記遊暢。
“石磊找到了,在樓明奶奶家,好像。我也不太清楚細節。”他對范洪章說,“你呀,近期還是少回去,在北京呆著吧!”
“幹嘛?我還不能去看看他?”
“你還招他啊?”于海洋本來不想插手他倆的事,可沒忍住:“石磊這次是認真的,他把東西都退給你,這不明擺的嗎?他不是跟你玩兒的。你要是沒那心思,別浪費人家時間。他還年輕呢,就放他一條生路吧!”
范洪章少有地沒說話,喝酒的時候,目光深邃。
“人在外頭混過,心就野了,再說小城市的人嘴可雜呢,有人看見石磊在外頭過得很奢侈,開名車,住別墅之類,明顯是被人包養,現在又給人甩了,才回老家的。他們在那地方哪住得下去?早晚還得回來,你呀,少回去惹他,他弟和樓明在D市好歹有點根基,三個人也能過。”
“我也不是跟他玩兒……算了,”范洪章欲言又止,不再往下說,“你幫我轉達,車和房子我早轉給他,他要是不住,就賣了吧!你幫他賣,省得他給人騙。送他的東西,我都放在銀行的保險箱裡,鑰匙在陳秘書那裡,你去要來,幫石磊留著,萬一哪天他缺錢呢!這人倔,你多照看點兒,儘量把他勸回D市,別在老家呆了,他爸他媽沒一個真心疼他的。”
“真放手了啊?”
“不放怎麼辦呐?”范洪章笑得苦了吧唧,有點束手無策的無奈:“你說得對,我跟他,觀念差太多,拖下去對他不公平。石磊還小呢,二十出頭,將來……什麼可能都有。”
不知道為什麼,說到這裡的時候,范洪章的心跟針紮一樣,疼得尖銳。
于海洋在電話上,把和范洪章談話的結果轉給游暢,遊暢沉默地聽著,沒多說,這樣也許最好。他其實不太理解,既然那麼喜歡石磊,范哥為什麼不可以收斂原本的生活作風?為了自己深愛的人,難道不值得做適當的妥協嗎?
“你按時吃藥沒有?”說完石磊,海洋又難免要念遊暢。
“早上吃了,中午被我媽罵忘了。這不還沒到晚上嗎?”
“她又罵你什麼?”
“我都忘了,反正她這幾天心情很糟糕。”
“要不要看看醫生?會不會是抑鬱躁狂症?現在那病可普遍了。”
“不會吧?”游暢給于海洋說得有點害怕,“她可能就是感情和工作都不順!”
“等我回去再說吧!你按時吃藥啊!”
“我這就去熱,”遊暢說,“我媽出門了,也不知道晚上會不會回來吃飯。”
遊暢剛進了廚房,自己熱中藥喝,手機又沒命地響起來,號碼很陌生,他遲疑地接聽:“喂?”
“遊暢吧?我是于海洋的媽媽。”
“阿姨?”
“你現在到海洋家裡來一下好嗎?我在他家樓下等你。”
“哦,好的。我這就過去。”
游暢真是糊塗了,于海洋不可能把自己的號碼給他媽媽的,她找自己幹什麼啊?他來不及收拾,穿了大衣就跑出門。
西伯利亞寒流登陸,氣溫驟降,在家裡呆著不覺得什麼,但一出門就後悔穿得少了。下班時間,路上等出租的人很多,遊暢不夠積極,每次都給人搶了去,半天才攔到一輛。于海洋家這一帶比較空曠,風很大,遊暢匆忙間忘了圍巾帽子,剛下車,就給寒風吹得整張臉都木了。冷空氣刺激著鼻黏膜,是難以忍受的酸疼,惹得遊暢頓時熱淚盈眶。
穿著名貴的于媽媽,從車裡走出來,面色嚴肅地跟他說:“樓上談吧!”
74
于海洋的家,一般都在媽媽那裡放把備用的鑰匙,這次卻沒給,她就已經有點納悶。看著遊暢低頭開門,脖子細細白白的,兩隻小耳朵凍得通紅,于媽媽不禁盤算,一個男孩子長得這麼我見猶憐的,終究不是什麼好事。可她畢竟場面上的人,心裡再怎麼想,表面也不會表現出來。
“阿姨請進,”遊暢開了門,熟練地在鞋櫃裡找出拖鞋,那是雙淺色的女士拖鞋。
“你還備著女士拖鞋啊?”
“我前兩天去買的,不然您來還得穿大碼的,不合適……”遊暢說到這兒立刻覺得不妥,當即打住,“阿姨,您喝茶嗎?”
“不用了,怪麻煩的,”于媽媽走到客廳,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寬敞的觀景陽臺,“事情是這樣,我一個遠方的侄子,在你們學校念書。他也是嬌生慣養地,住不慣集體宿舍,跟我說想住海洋這裡,你說我怎麼好拒絕?”
于海洋的公寓有三個臥室,可遊暢不至於傻到聽不出於媽媽的意思,他尷尬地杵在那裡,不知該說什麼。于媽媽並不在意他的表態,繼續說:“你當初借住這裡也是為了清靜,三個大男人擠在一起也吵。我聽海洋說,你們研究生不是有單人的宿舍?好申請嗎?費勁的話,我幫你找人問問,你們學校的黨委書記我認識的。”
“不麻煩阿姨了,我在學校還有宿舍,沒有退。”
“那太好了,”于媽媽步步緊逼,不給遊暢喘息的機會,“今天就把東西收拾收拾,我正好讓司機幫你搬回宿舍去。”
“現在?”
“對啊,趁今天我們都有空,都弄好吧!”于媽媽繞了半天,回到重點,“我希望海洋從北京回來以後,你不要見他了!”
遊暢沒說話,低頭站著,呆呆細看自己白色的棉襪子,大腳趾的地方,磨得很薄,再不換,就要穿漏了。于媽媽的話,穿進他的耳朵,他並沒怎麼仔細聽:“我們海洋從小就任性,要做的事,誰也說不聽。好在你是個懂事的孩子,游暢,海洋瞎胡鬧的時候,你別和他一樣的。有些事得適可而止,他固執,你就多擔待點兒,不能倆人一起錯。今天阿姨我言盡於此,你是聰明孩子,能明白這其中道理。”
遊暢靠著書櫃站著,雙腿長而筆直,手撐著原木的櫃面,血管一根根地很清楚。他那麼沉默,像一株細葉的植物,無聲地呼吸在冬日的空氣裡。于媽媽有點後悔了,遊暢很可能是那種外表沉默寡言,骨子裡卻認死理兒的人。他不會給自己什麼答覆,因為他早認定了自己想要的,怕要是個比海洋還要更難對付的孩子。
游暢回到家,媽媽在書房打電話,聲音很激動。他在書房露了下面,示意他回來了,就回到自己的房間。于海洋打了兩個電話過來,他都沒接,他心裡很亂,說不清楚是什麼樣的情緒。他在衛生間洗了把臉,剛走出來,就聽見媽媽在客廳叫他。
“楊鐵城的事兒,你知道?”媽媽臉色陰沉。
遊暢假裝若無其事地在飲水機那裡倒了水喝,他知道自己的媽媽是好強的女人,她最近不開心的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楊叔有了外遇,對方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媽媽從來沒跟他提過,即使在自己兒子面前,她也不願意承認這種被拋棄的失敗,所以遊暢也沒敢問過。
“什麼事兒?”遊暢心不在焉地問。
“別裝蒜,你能不知道?你還見過那女的?”
“哦,”遊暢想,既然媽媽說到這份兒上,自己也沒有隱瞞的必要,“見過。”
“什麼時候的事?”
“有快一年了吧?”
“這麼久,你怎麼不跟我說?”游淑容的語氣突然尖銳起來,簡直要歇斯底里,“你跟他一起瞞著我?”
她手裡的時尚雜誌,突然朝遊暢砸了過來。游暢完全沒有準備,雜誌本就厚重,媽媽用了很大的力氣,打翻了他舉在面前的水杯,他本能地伸手攔了一下,但沒全躲過去,彩頁在他臉上火辣辣地劃了過去,疼得他叫出聲。
“你從來就沒跟我一條心!白養你了!”說完,游淑容氣急敗壞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遊暢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伸手一抹,出了點血,碰過還挺疼的,他回廚房拿了拖把,將淋濕的地板擦乾淨,才回衛生間看自己臉上的傷,右邊眉骨的地方,劃了兩寸長的一道,不算太深,血凝在那裡,顯得有些猙獰。創可貼都不夠長,他索性不管,用涼水衝衝就算了。
他回到自己的臥室,關了燈,躺在黑暗裡,他突然那麼希望于海洋能在他身邊,哪怕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就躺在一起,互相擁抱著也好。習慣了陪伴的遊暢開始厭倦一個人的日子,他抱住自己的身體,蜷縮地躺在被子裡,默默地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你可以的,遊暢,你可以的。
手機響起來,依舊是于海洋,這次,遊暢接聽了。
“剛才給你打電話,你怎麼不接?”
“在忙啊,”遊暢淡淡地說,“什麼事兒?”
“我這頭耽擱了一下,得多呆兩天。也不一定哪趟飛機回去,不用你接我了。”
“哦,好,你忙你的吧。”
“我到了,立刻給你電話啊。”于海洋說完,有點不放心,“你沒事兒吧?”
“挺好,就是有點累,”遊暢說,“你下午才打過電話,怎麼又來了?”
“看你說的,想你了唄!”
“你又冒傻氣,”遊暢想掛電話,敷衍道:“我想睡了,你早點回來。”
電話還帶著熾熱的溫度,遊暢將它按在胸口,只有最後一句,是他真切想說的,于海洋,快點回來,我需要你,這麼這麼需要你。身體上燃燒的疼痛,類似沉淪地,在昏睡中逃避了。
他希望,在於海洋回來之前,不要醒來,不去面對任何人。
75
于海洋剛下飛機,就被于媽媽的司機直接接回家,他頓時覺得不對勁,在路上打了兩個電話,遊暢都沒接。于海洋心裡有數,不再撥打,只發了個短信,“我回來了,放心,不會有事的”。果然到了家,吃著飯,于媽媽就提他表弟要去住的事。
“您也太扯了吧?”于海洋說,“我跟他沒見過兩次,大家又不熟,他住進來,我煩不煩啊?”
“你忙過這陣,也別住那頭了,離我這兒也遠。讓你表弟住你那裡吧!回你原來的家住,張姨照顧你,也方便。”
“不行,遊暢還得住那裡呢!”于海洋不肯退步,“別我地方弄得跟集體宿舍似的,誰都來,您不知道我煩那些雜人呐?”
“遊暢搬走了,”于媽媽直言,“他說他在學校有單人宿舍。”
“您說什麼啊?您去找他了?把他趕走了?”于海洋簡直太詫異了,他沒想到他媽會有這種俗氣低級的舉動。
“說那麼難聽?我跟他說你表弟要住,他很理解,就主動答應搬。”
于海洋站起身,仍不敢相信地確定:“您找過他了?”
“對呀,你不在,我不找他找誰?”
“他什麼時候搬的?”
“前幾天就搬了,我讓小胡幫他送行李的,他說不用。”
于海洋胸臆間就象火山爆發一樣:“他住得好好的,您幹嘛趕他走啊?”
“他跟你住一起,我不放心。”家裡除了他倆只有張姨,沒外人,于媽媽說話不拘束。
“您為什麼不放心啊?”于海洋盯著問,他感覺一股衝動正以難以自持的力量,向四肢百骸擴散。
“你還要媽給你明指出來,是不是?”
于海洋定在原處,沒有說話,也沒什麼動作,于媽媽明顯感到在她和兒子之間的強烈氣場,這樣的海洋,讓她有點意外和吃驚。以前他在外頭瞎胡鬧,她點一點,他都會收斂,今天似乎跟自己杠上了。于海洋突然站起來,拎了外套就往外走。
“你去哪兒?”于媽媽喊他。
“找他去。”
“你給我回來!”于媽媽嚴厲地說,“于海洋,你今天跨出這個門,你看我敢不敢告訴你爸!”
“告訴吧,有種你們就弄死我,”于海洋開門前,回頭堅定地說:“你別讓那小子搬進去,那是我跟遊暢的家!”
“嘭”地一聲,門被狠狠地關上了,于媽媽整個人愣住了,海洋還沒這麼跟自己耍過脾氣。張姨聞聲從廚房跑出來,問:“怎麼走啦?我還沒給他打包吃的呢。”
“讓他走!驢脾氣上來了,天王老子也留不住他。”于媽媽坐著生悶氣。
“唉,他那麼大的人,也不好那麼明點的,”張姨呆的時間久了,完全不是外人,她大概也知道于媽媽的顧慮,安慰說:“他倆可能就是哥們關係鐵呢,您多想了也不一定。”
我多希望是自己多慮!于媽媽尋思著,這遊暢有什麼好呢?她就沒見海洋對哪個女朋友這麼上心過。她想起那天遊暢沉默卻倔強的模樣,更加不奢望遊暢會主動中止這段不正常的關係。
76
于海洋站在陽臺的冷風裡抽煙,開始還有些生氣,老太太真是電視劇看多了,恨不得自己也演一齣。她怎麼能做出趕遊暢出去的事?真是太扯了。外頭真他媽的冷,抽支煙的時間,都要凍成冰棍兒了。可他沒在屋裡抽,遊暢要來,他怕煙味。
聽見客廳有動靜,于海洋連忙撚了煙,走進屋。游暢站在玄關那裡,哆嗦著翻拖鞋,他只穿了件米色呢外套,帽子圍巾手套,什麼都沒戴。于海洋家社區是封閉式的,規模很大,出租只讓到門口,有很長一段路走進來。滴水成冰的天氣,這傢伙想幹什麼呀?
“你怎麼不光著身子來啊?”于海洋走過去,捂住他凍得冰涼的耳朵,“這麼冷天,連個帽子都不戴啊?”
“忘……忘了,”遊暢的牙齒打顫,“著急,這幾天,腦子,不好使!”
“你!?你臉怎麼了?”他看見遊暢眉頭那道長長的血印兒,剛剛結痂。
“不小心劃破了。”
遊暢想從他的手掌裡掙扎出來,可是于海洋捧得緊,就是不放手。摩擦著凍得發紅的小臉,仔細檢查傷口:“怎麼劃的呀?疼不疼?你怎麼也不弄個創可貼粘上?”
“都快好了,”遊暢扭頭掙扎著,“你別動手動腳,創可貼不夠長。”
于海洋倔強得很,他拉著遊暢進了洗手間,找了兩條創可貼,“你不會兩隻橫著貼啊?把你笨得都要下蛋了。”
遊暢看著鏡子裡,于海洋貼的歪歪扭扭的兩條膠布,哭笑不得:“不跟你說我最近大腦短路嗎?這太醜了……”
他伸手就要撕,被于海洋一把抓住:“不准揪,貼著!”
狹窄的空間,被兩個高大的男人填得滿,兩人貼得極近,面頰近在咫尺,呼吸可聞……于海洋湊近,在朝思暮想的嘴唇上,輕輕親吻。
“電話上怎麼不和我說?”他雙臂將遊暢固定在牆上,“為什麼瞞著我呀?”
遊暢的睫毛上本來還掛著霜,襯著眼睛跟個娃娃一樣,這會兒白霜漸漸化了,濕潤著:“說了有什麼用?你還能坐著飛毛腿回來?”
于海洋的手揩了揩遊暢的眉眼,“她讓你搬,你就搬,你怎那麼聽話?”
“不搬我還和她吵啊?我能吵過她嗎?”遊暢試圖將幾天來的鬱悶,笑過去,可是方法不太好用,他幾乎不能抑制地說出心裡話:“你總算是回來了,總算回來了。”
游暢攀住于海洋,象溺水的人緊緊抱著救命的浮木,那是他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活路。這幾天,意志堅強著的內心,突然在他面前,脆弱而不堪一擊,酸澀洶湧而來,遊暢突然流淚,不可收拾。無聲的眼淚,象火花燙痛著于海洋,他熱烈地回抱著遊暢,反復念叨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直到感到懷裡的身體發沉,向地上滑去。
于海洋連忙用力固定住遊暢,讓他靠在自己和牆壁之間:“遊暢!遊暢,你怎麼了?”
游暢臉色青白,盜著虛汗,呼吸微弱,眼睛半閉著,有些神智不清。于海洋沒辦法,低身將他橫抱,一抱才發現這人輕了不少。本來想進兩人住的客臥,結果一想,媽的,反正都被發現了,乾脆住回主臥,他早就住夠那個小房間!
他將遊暢放在大床上,幫他脫鞋,剝去外衣,拿被子將他嚴實地蓋住,遊暢在他折騰中,睜開眼,有了焦距,似乎從剛剛短暫的暈厥中清醒過來。于海洋從衛生間拿了熱毛巾,給他擦了擦臉,突然想起怎麼回事,忍不住帶著心疼責問:“你他媽的上次吃飯是什麼時候?”
遊暢直直地看著他,似乎很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然後,慢慢地說:“我,忘了……”
“早晚給你氣死!”于海洋把剛剛脫掉的鞋,又匆忙給他穿,“起來吧,到醫院掛水去!”
“你別折騰我啦!于海洋,你就讓我好好躺會兒吧,我幾天沒睡好了。”
“咱倆這是誰折騰誰啊?起來,起來。”
于海洋拽住他兩隻胳膊拖,遊暢順勢抱住他的腰,不肯放手:“我哪兒都不去,誰也不見。”
“你還敢耍賴?”于海洋只好放他躺回去,沒轍地說:“那我找醫生回來給你打,好不?餓到暈,遊暢,你會脫水的!”
遊暢的手捉著他的,目光憂傷地看他,不肯說話。于海洋無奈,歎著氣:“我知道你怕什麼,遊暢啊,不管她們怎麼阻撓,只要咱倆一條心,沒有過不去的難關,你明白嗎?”
遊暢點了點頭。
他繼續說:“我從看你第一眼就喜歡你了,而且越來越喜歡,我這輩子不會放了你的,你給我記住!分手之類的,想都別想,知道嗎?”
遊暢又點頭。
“不論發生什麼,不能懷疑我對你的真心,不能動搖,不能妥協。咱堅持到底,就是勝利。”于海洋反捉住遊暢的雙手,握在自己兩手之間,“你信我嗎?”
“信,”遊暢終於說,“我信你。”
充斥著消毒水味的病房裡,遊暢微微皺著眉,努著嘴,在“安定”的作用下,沉靜睡著。于海洋站起身,到了走廊,給家裡撥了電話,接電話的是張姨,他說:“張姨,我一會兒過去,你讓媽別出門。”
夜色降臨,于海洋想,有些事拖是沒用的。
“媽,我活了二十八年,沒這麼喜歡過一個人,真是玄了,兩天看不見,想得慌。他要是在身邊兒,幹什麼都特有精神,特帶勁兒。每天晚上,看見家裡點著燈,從心裡往外覺著幸福。您說,人這輩子不就為了找到這麼個伴兒嗎?我找著了,媽,可他是個男的。”
於家寬敞得有些離譜的客廳裡,于媽媽坐得筆直,聽著兒子真摯的傾訴,她開始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77
樓明找到石磊的時候,他病在奶奶家,高燒四十度不退。樓明半夜接到奶奶的電話,連輛車都找不到。出租都不愛跑出城的長途,何況從D市到家要兩三個小時。好不容易好話說了一籮筐,勸服個司機,給他送到家。
“師傅,您再幫個忙,等我一下,我朋友病得重,這半夜兩點,我也找不到車,您再幫我們送醫院可以嗎?”
師傅老大不樂意,好說歹說,也勉強答應了,說好在巷口等。樓明連忙往家跑,進了屋,奶奶把他領到他自己的屋,石磊正昏迷著躺在那裡,偶爾佞語。樓明過去一摸額頭,象摸在火爐上,直燙手。
“奶,你怎不早點兒跟我說啊?”樓明焦急不堪,雙手折騰著,想把石磊弄起來。
“他不讓啊!開始吃藥挺見效的,結果從昨天早上就開始發燒,他看著我,不讓我找你。怎麼勸都不肯去醫院,給我急的呀。”
樓明也不想老人家太著急:“奶奶,沒事,您幫把手,我讓計程車在外頭等呢!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回來有快一個禮拜了。跟我說,要是我給你們信兒,他抬腿就走。他那會兒病著,我哪能讓他走啊?”
折騰著,石磊似乎醒了,他看著樓明,也不知道認出他沒,只一個勁兒地,混亂地說:“我不去,我哪兒也不去,放開,放開,我回家!我哪兒也不去,我回家!”
“石磊!”樓明趕緊抓緊他,“石磊!我是樓明!你到家了!這是你家。我帶你去看病!啊~”
樓明趁石磊短暫的失神,連忙哈腰,在奶奶的幫助下,趕緊背起來,就往外頭走。出門前,樓明說:“奶,你找件厚大衣給他披著,外頭可冷了。”
樓明的奶奶轉身找不到,乾脆拽了條毯子,將石磊包著,三個人小巷中頂著寒風,好不容易到了巷口,結果計程車已經開走了,根本就沒等。樓明不禁開始罵人,也不能耽擱,他們沿著馬路走,希望能有車,都快到醫院了,好不容易碰上一輛破“夏利”。
石磊在醫院裡繼續沉沉地昏迷,樓明讓奶奶回家休息,他自己守著。他留了個心眼兒,沒通知石鑫這件事。石鑫衝動,他怕哥倆兒杠上,石磊本來心情就急躁,再打起來。在石磊昏睡的第二天,他有點不放心,找醫生問怎麼還沒醒,醫生帶搭不理,冷淡地敷衍。也許應該塞點錢的,要不也得轉到大城市的醫院,怎麼高燒昏迷這麼久呢?正當他拿不定主意的時候,石磊自己醒了。
人真是奇怪,閉著眼睛的時候看著那麼憔悴,睜開眼睛就精神多了。樓明的心輕飄飄地飛揚起來:“醒啦?”
石磊沒說話,眼睛在病房裡轉了一圈,才回到樓明臉上。
“好點兒沒?要不要喝水?餓不餓?”
石磊搖了搖頭,聲音象砂紙般嘶啞:“今天幾號?”
“十號,你昏睡了兩天了。”
“你自己回來的?”
“呐,我還沒告訴石鑫。你想他來嗎?”
石磊又搖了搖頭。
樓明沒逼他說話,很快奶奶來了,帶了換洗的用的,和稀飯。奶奶和他說話,他倒是有問必答,樓明稍微放心些。石磊在醫院住了三天,就出院回奶奶家休養。樓明扶著他走過長長的小巷的時候,天上飄起雪花,石磊停下腳步,抬頭朝天上看,一行灰色鴿子從天空飛過,留下串刺耳的哨音。
晚上,三個人吃飯的時候,石磊問樓明:“你怎麼還不回去上班?”
“辭職了。”樓明頭也沒抬,加了口菜,吃得呼哧呼哧。
“你他媽有病?幹嘛辭了?”
“幹夠了。”樓明說的輕鬆。
“你以前很喜歡那份工作。”石磊儘量平靜地說。
“那是以前,幹長就夠了……”樓明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因為我?”
樓明夾菜的筷子停頓了,很快恢復,又去夠白菜豆腐,沒作答。石磊一把抓住他的筷子,繼續問:“是不是?”
“不是!”樓明也提高了嗓門。
“兄弟倆有話好好說,幹什麼這是?”奶奶不知他倆為什麼鬧彆扭。
兩人各吃各的,不再多話。
晚上,奶奶睡了以後,石磊又把這事兒提起來:“你明天就回去上班,這裡用不著你。”
“都辭了,還怎麼回去?”樓明坐在視窗的桌子上,朝外頭看,“哪兒也不去了,還是家裡好。”
“為什麼?”石磊堅持問。
樓明回頭,終於正視石磊的眼睛。他知道,石磊和范洪章分手了,雖然不明白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這似乎是沒人知道的謎,連于海洋那個人精似乎也沒什麼底。可是,石磊在醫院的時候,護士給他打針的時候,樓明看見他那裡的傷,明顯是給人抽打的。那種感覺,像是無形的利刃,割得他體無完膚。
“石磊,咱不回去了,”他情不自禁地說出來,再不遮掩內心的難受,“沒什麼大不了的,石鑫店都頂給‘娘娘’了,只要咱三個在一起,哪兒都一樣!”
“不一樣!不一樣的!這什麼鬼地方?外頭那些人怎麼說我,你聽見過嗎?那幫王八蛋,老子早晚宰了他們,撕爛他們的臭嘴!”石磊倔強地,眼睛泛紅,“你們跟我回來,能幹嘛?出去賣苦力?你明天就給我滾回去,我不需要你的憐憫。”
“這不是憐憫,石磊,再苦的日子,我們都熬過來,還怕這點兒挫折?咱們重新開始。”
“需要重新開始的,是我自己,和你們無關。”
兩天后,石鑫從D市跑回來,可是石磊根本不搭理他們。然而,當三個大男人成天困在樓明奶奶家,無所事事,石磊突然意識到,樓明和石鑫正在淪落為自己破爛愛情的多餘受害者。
他們十八歲離開家鄉,這些年,好不容易在D市有了基礎,石鑫有了小店,樓明認識不少音樂人,而如今,正因為自己的失敗和落魄,三個人再打回原形……這閉塞的小城,給不了他希望,甚至連療傷的平靜都提供不起。不管那個城市有多少他不想面對的殘破過去,石磊沒有選擇,只能選擇返回。
為了誰?他不知道。
78
他們回到D市,暫時住在石鑫租的房子裡。幾個月前,石鑫訂了套房子,但是要五月份才能交房。不管石磊怎麼說怎麼罵,樓明就是不肯回原來的公司上班,在他開始找新工作的同時,石磊開始租房子,這個舉動,讓兄弟倆又打了起來。
“五月份就交房,你將就兩個月不行啊?”石鑫開始以為石磊嫌他租的房子不夠好。
“交房以後,那也是你家,和我沒關係。”
石磊這麼說完,石鑫才回過味兒,他哥壓根兒沒想跟他一起住。
“你不嫌費勁啊?咱倆生下來就一起住,什麼時候還分我家,你家?再說,那房子本來就是你出的錢,你不住,我也不住了!”
“錢給你就是你的,跟我沒關係,再說,我不習慣跟人一起住。”石磊沒打算繼續說,起身就走。
石鑫頓時來氣了:“給老賊慣了幾年,現在連我也嫌棄了,是不是?”
石磊“騰”地火起了,伸手就是一巴掌,扇得響亮:“你再提他試試!”
樓明連忙沖上去,拉開兩人,把罵罵咧咧的石鑫勸走了。石磊坐下來,火氣散的很快,跟剛才氣勢洶洶的判若兩人,他呐呐地說:“樓明,我忍不住。別提他,別在我跟前提他。”
“行,那說點實惠的吧!”樓明拉凳子,坐在他對面,“你現在工作也沒有,怎麼找地方?拿什麼交房租?”
石磊沉默了會兒:“我會出去找駐唱的,這裡酒吧多,總找得到。”
樓明點點頭:“你先住著,等找到再搬,行不?”
“不行,”石磊神態又有點激動,“樓明,我沒法跟你們住一起,我現在就想一個人呆著,真的,我想一個人,你們別理我。”
石磊租了個小單間,押金和第一個月的房租,是樓明給他墊的。樓明剛剛在一家私人的音樂工作室找了份工作,性質和以前的工作差不多。並且,和同事分租間離公司很近的公寓,算是暫時穩定了下來。
石磊駐唱的差事,找得並不容易。D市稍微好點兒的酒吧,他都去過,而且那裡的人,都知道他的身份,他如今去找事做,感覺和討飯差不多。所以,他只能去那種沒名氣的酒吧去找。其實賺多錢並不重要,他需要的就是個營生,讓他有口飯吃,然後,慢慢地活下去。
“紅色戀人”開在“同慶路”僻靜的轉角,老闆衡哥是個挺爽朗的人。石磊試唱了一首歌,就被告隨時可以來上班,這讓他高興不已。“紅色戀人”週末的生意還算不錯,但又不怎麼吵鬧,衡哥也不太管他唱什麼,似乎就是充當個背景音樂而已。石磊自己彈吉它伴唱,每天晚上唱兩場。然後,趕最後一趟電車回自己的住處,也不過兩三站。
他開始了自己簡單而平靜的生活,有時淹沒在黃昏的人流中,那麼一刻,他覺得,自己可以永遠這麼默默無聞地過下去……直到遇見小萬。
79
那時候已經是春天,石磊回D市三個月了。
小萬是被兩個朋友硬拉來的,他本人對這種其貌不揚的小酒吧並不感興趣。然而,他進門立刻就明白朋友所謂的“驚喜”是什麼。
石磊。
黯淡燈光裡撥著吉他唱歌的,竟是消失了幾個月的石磊,小萬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了。
他一直也沒弄清楚石磊為什麼會消失,他打聽過,別人都覺得他閑的,范洪章甩個小狼狗,那不是常事嗎?可范洪章為了他連兩億的生意都可以不做,怎麼可能轉眼就分手了呢?小萬本來以為估計是秦驕和范洪章兩人私下交易了,石磊上了當,才一氣之下跑了。可是他後來跟秦驕打過牌,秦驕言下之意是,他並沒有碰過石磊,如果小萬能幫他找個機會,跟石磊玩一玩,秦驕是很樂意的,並且不會虧待小萬。
小萬真是糊塗了。
石磊沒什麼大變化,可能是經常晝伏夜出的原因,顯得更加白淨些,穿了件不能再普通的襯衫,配了條牛仔褲,他還是那麼瘦,但是精神不錯,中間和別人說話,突然笑起來,依舊那麼光芒四射,熠熠奪目。
小萬印象裡的石磊,永遠穿著昂貴的名牌,被嬌寵簇擁著,出入D市高級場合,圈裡幾乎沒有不認識他的。他從來不缺追求者,然而被范洪章寵上天的他,對誰都帶搭不理,嬌縱得很。以范洪章對他的重視,就算被甩了,也不至於淪落到這名不見經傳的小酒吧賣唱吧?小萬來了興致。
石磊發現小萬的時候,正唱中間,躲都來不及。他能感覺整晚小萬都在打量著他,連衡哥過去跟他打招呼,他都沒怎麼理睬。他唱完最後一首,到了後面的休息室,打算從後門直接走。可是,小萬很快就跟進來。
“小磊!他們跟我說,那個是你,我都沒敢相信!”
石磊沉默著收拾東西,沒說話。小萬似乎並不怎麼介意,他知道這時候問范洪章,石磊肯定惱,那就沒戲了。於是只說:“好久沒見你了,改天出來玩吧!介紹你認識新朋友。”
“我不玩了,”石磊冷淡地說,他背起吉他,準備走,“你找別人吧。”
“怎麼?別介啊,沒你打牌都沒意思,”小萬掏出支煙,遞給石磊:“贏了算你的,輸了算我的,來吧!大夥兒可想你了。”
“戒了,煙和麻將都戒了。”石磊繞過他,出門前對他說,“以後別來找我,沒興趣。”
小萬看著他出了門,暗暗地笑了,這人都這樣兒了,脾氣也沒怎麼改啊!
石磊出來得有些晚,錯過了最後一班車。他站在空曠的車站,抬頭看見雪白的月亮掛在夜空,快要十五了吧?他沿著馬路往回走,兩三站的距離不算遠,寧靜的飄著槐花香的夜色,吸引著他,踩著路燈零碎的光,慢慢地走下去……
游暢開學以後,生活漸漸有所好轉。他依舊住在於海洋那裡,不同的是,他們搬回主臥,同起同睡,做飯,洗衣,打掃房間,寫論文,做愛,幸福的夫夫生活,是偷來的一段美妙的時光。他偶爾週末回家,媽媽的心情似乎好轉不少,在電話上和楊叔說話,不再歇斯底里,也不反對他在電臺工作。
誠惶誠恐的幸福中,不知不覺地,春天到了。
于海洋這天回家吃飯,張姨給他做的小雞燉蘑菇,他小時候特愛吃這道菜。張姨說今天市場買到了新鮮的小公雞,才想著給他做著吃。
于海洋忍不住問她:“怎麼還得小公雞啊?”
“肉嫩啊!”張姨說,“老母雞煲湯,小公雞燉著吃好。”
“那怎麼不用小母雞?小公雞比小母雞還嫩啊?”
“那是當然啊!小母雞也好買,小公雞不常見的,要買到新鮮的,還得碰運氣呢!”
“哎喲,這雞的世界,還是公的吃香啊!”于海洋在飯廳邊吃飯,邊和張姨聊。
這時于媽媽走進來,不鹹不淡地說:“人也是啊,現在可不是公的比母的嫩,比母的吃香麼!”
于海洋頓時尷尬起來:“媽,說那幹嘛?”
從他出櫃,于媽媽雖然沒激烈地阻撓,可是一直跟他彆扭著。他不想鬧得太僵,這事兒還得軟磨硬泡來得有效,所以老太太的冷嘲熱諷,他一直受著,不怎麼反駁。
“不愛聽啊,就別幹那不著調的事兒。”老太太也不深說,接過張姨遞上來的米飯,對於海洋說:“多吃點兒,不給你打包。這些是給我兒子吃的,外人呀,咱不管。”
于海洋給她弄得也沒心情,草草吃一口就走了。臨走的時候,張姨見於媽媽回房間了,悄悄拿了自己偷著留的,追到走廊的電梯裡,塞給于海洋:“帶回去給遊暢吃!多回來看你媽媽,她一個人怪孤單的。”
“回來她也不給我好臉色看,我幹嘛找氣受啊?”
“別這麼說,慢慢來,啊,慢慢來。”
于媽媽看見張姨從外面走進來,沒好氣地說:“你倒給他打包了,是不是?讓他們以為我這是默認了呢!”
“您老這麼念叨他,他就不回來啦!你看他今天都沒吃多少。”
“那怎麼辦呐!他在外頭胡搞,我還得伺候著他的小情啊?”
“也不能這麼說……”張姨不是多話的人,搖著頭走開了。
自從于海洋跟她說了那番話,于媽媽一直鬧心。她無法相信,自己的寶貝兒子竟然愛上個男人!因為不相信,她總是懷有念想,海洋交過女朋友,他那麼正常,絕對不會是同性戀,他只是被游暢一時迷惑而已,等他玩夠了,自然會回頭。他以前外頭交女朋友,都是一年半載就夠,這孩子沒長性,他跟遊暢長不了的。
在於媽媽想到對策以前,只能這麼安慰自己。
80
于海洋在遊暢被折疊得身體上著迷地親吻,手指頭在他身體裡耐心地尋找,不安分地探索,竭盡所能地勾引。他帶著壞心地玩弄著遊暢愉快的開關,直到遊暢的身體忍不住一陣陣愉悅顫慄。他突然停手,湊到面前,捕捉住嘴唇,又親又咬:“手指太短,夠不著了,換個長的。”遊暢臉上羞憤交加,又有所期待的表情,刺激著于海洋,差點兒瞬間射出來,他於是片刻不敢耽擱,奮力挺身,激起兩聲高低錯落的呻吟……
初春的天氣,供暖早早斷了,屋裡的溫度反倒比冬天涼了。激情過後,于海洋從背後抱著遊暢,閉眼享受甜蜜的疲憊。
“你今天來接我,彬亞看到了,但她什麼也沒說。”遊暢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象電波一樣,那麼美妙動聽,“你跟她說過沒有?”
“沒呢。”于海洋的下巴卡在遊暢的肩膀上,“你怎麼不跟她說?”
“她又沒看上我,你在外頭亂惹桃花,難道還讓我給你收拾爛攤子?”遊暢說著,忍不住掐了他一把,“也不能總這麼隔著,最近和她見面特尷尬。”
“沒事兒,彬亞肯定知道了,不說也一樣。”
“你都沒一點內疚嗎?她那麼喜歡你。”遊暢試探地問,“真的一點都沒考慮過她?”
“昨天有個女的跳樓,我用不用也負責啊?”于海洋死皮賴臉地說,“張姨都說了,小公雞比小母雞嫩,我就喜歡小公雞。”
“你才是公雞呢!”遊暢掣肘,狠狠給了于海洋一下。
彬亞態度的轉變,遊暢是早有察覺的。她忽然忙起來,再不談追求于海洋的事情了。不僅如此,“我們不是主打歌”計畫都是遊暢自己在做,她也鮮少邀請遊暢去演播室聊天。
週三下午,遊暢去廣電的辦公室整理點兒東西,正巧遇上彬亞。彬亞穿了件嫩黃色的小外套,米白色的褲子,顯得青春又有朝氣。她坐在遊暢的辦公桌上,不冷不熱地說:“一起吃飯,去不去?”
“我約了人,”遊暢說,“我打電話給他,改一下時間,你想什麼時候去?”
“你約的是人是魚啊?”彬亞一挑眉毛,意味深長地盤問。
“什麼意思啊?”遊暢睜大眼睛質疑。
“字面意思!”好在彬亞並沒為難他,回身拎了袋東西進來。“你的!”
遊暢伸手在大塑膠袋裡扒拉著,都是卡片,筆記本之類的:“什麼呀?”
“你的粉絲們給你的,”彬亞盤著手說,“她們在樓下蹲點兒,你沒發現嗎?不認識你,只認識我,結果都讓我幫著轉交情書。她們怎這麼不著調啊?使喚我,都沒說順便送我件東西。”
“啊?真的假的?太誇張了,”游暢平時不太到廣電的辦公室,自然對所謂蹲點行為是聞所未聞的。
“她們都問我你長什麼模樣,為什麼網站上,別的主持人都有照片,你卻沒有。”
“你怎麼說?”遊暢打開看筆記書,裡面抄寫著他播過的歌,說過的話。
“我說你長得太對不起觀眾,不好意思拿照片出來嚇唬人。”
遊暢笑了,眉毛飛揚,明亮的眼睛彎曲著,被細密的睫毛覆蓋著,透著一股稚氣和純真,他的嘴巴是怎麼長的,真他媽的好看。彬亞幾乎懊惱地看著遊暢在她眼前笑得跟神經病一樣。
“我有話跟你說,你今晚一定要給我出來。”
“哦,好,我忙完這篇稿就去找你。”
吃飯的地方很安靜,包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彬亞開門見山地問:“主動招供,還等我問你啊?”
“招供什麼呀?”遊暢半說笑地,沒怎麼認真。
彬亞拎起她面前的盤子,舉起來作勢要打遊暢:“你還跟我裝蒜?老娘拍扁你呀!快說,你跟他什麼關係。”
遊暢只一味笑著不說話,彬亞就全明白了。她知道遊暢這人在某些事情上,艮得很,他不想說的,多一個字你都問不出來。可他的態度擺明就是承認一切,他和于海洋果然是那種關係。彬亞也說不出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倒不象以前那麼難受了,這段時間,她有意地疏遠遊暢,也是不想過於耽溺在失落的情緒裡,有什麼了不起的啊,不就一個破于海洋麼!
“我早該看出來了,我說每次我找于海洋你都怪怪的,弄得我還以為……”彬亞頓了頓,但沒停,依舊說下去:“我還以為你喜歡我!真是扯!我也太會自作多情了吧!”
遊暢不得不佩服彬亞的灑脫和勇氣,有誰敢於這麼坦白地承認呢?
“對不起,我可能不應該瞞著你……”
“什麼叫可能啊?根本就不應該!”彬亞狠狠地橫了他一眼,“虧我跟你這麼鐵,太不厚道了,你這個人。”
“我知道你喜歡他……”遊暢為難地看著彬亞,在這種事情上,他學不來彬亞和于海洋談笑風生的灑脫。
“別用那種眼光看我啊!”彬亞恨不得翻白眼,“我彬亞缺什麼也不缺男人!我只是沒想到于海洋那個傢伙,竟然是Gay,他也太虛偽了,隱瞞了這麼多年,禍害了多少良家婦女啊!”
“你真不介意嗎?彬亞?”遊暢誠懇地問。
“說實話,找他還不如找你呢,”彬亞一本正經地說,“你脾氣也好,隨便欺負,又細心,又體貼,又漂亮。你喜歡男人,真是女人的損失。算了,我不生你的氣了,做朋友吧!情人是一時的,朋友是一世的!”
遊暢總是覺得彬亞這話,是怎麼理解都通的,也不太確定當時的她,指的究竟是哪一種搭配。但他敏感地發現,從那以後,彬亞有意無意地,避免和于海洋的見面。在游暢看來,那其實是一種逃避和默認。彬亞的灑脫,終究是浮於表面,內心深處,她依舊是個對感情認真而執拗的女人。
游暢知道石磊回到D市,是四月份的事了。石磊回到D市以後,換了住址和電話號碼,連樓明也是。游暢是從石鑫的店裡聽說的,他在“紅色戀人”唱歌,忍不住,還是在當晚就跑過去。
店面真的很小,他差點就錯過了,裡面還算寬敞,石磊坐在角落裡彈吉它,唱著一首輕柔的歌。遊暢坐在吧台,他想,如果石磊願意見自己,休息的時候會過來找自己,如果不願意,他就會回避,自己也不會打擾他。遊暢和開朗的小酒保聊著天,覺得肩上被人拍了兩下。他從心裡感到高興,一回頭,卻不是石磊,而是那個叫“小萬”的人。
81
于海洋和小萬打過麻將,提醒遊暢,以後見到這人,繞路走。游暢挺奇怪小萬怎麼可能認識自己,他們沒正式接觸過。他回頭看著這人,眼睛忽閃著,假裝沒認出來。
“你是海洋的朋友吧?”小萬早聽說這個游暢和石磊一樣,見到高南升都不搭理的,“遊暢?是不是?我小萬,跟范哥,海洋經常一起打牌。”
“哦。”遊暢轉過頭,沒了興趣。
周圍除了酒保,還有老闆衡哥,和幾個相熟的朋友,游暢這種冷淡的,待搭不理的態度,讓小萬面子上有點掛不住。但他場面上混的,什麼人都見過,明面兒上,看不出是否介意,反而在遊暢身邊坐下來,說:“你來找石磊的?”
“隨便過來看看,沒有特意找誰。”遊暢隨便地喝手裡的啤酒,又繼續跟酒保談笑風生。
“石磊有點想不開啊,憑他的條件,用得著……”小萬看了看不遠處的衡哥,湊到遊暢耳邊說,“在這小地方混嗎?想找他的多了去呢!”
遊暢髮際散發著清幽的薄荷洗髮水的味道,小萬為之一振,結果很快給遊暢不輕不重的一句話潑了冷水:“他在哪兒混,還用您鹹吃蘿蔔淡操心啊!”
小萬還沒來得及繼續,就給人扒拉開了:“我跟你說別來找我,你他媽的,怎麼陰魂不散啊?”
石磊唱到一半,見小萬過來找遊暢搭訕,實在忍不住。他拉著遊暢往後台走,不理睬小萬在他身後威脅:“我是為你好,石磊,別給臉不要臉!”
衡哥跟到後面休息室,石磊跟他說,今晚不唱了,衡哥沒勉強,讓他提前下班。他帶著遊暢穿過後巷窄長的通路,在公車站前,石磊問他有沒有零錢坐車,遊暢從兜裡掏出一張學生交通ic卡,兩人坐了三站,到了石磊家的樓下。這是個八十年代建的社區,樓層不高,外表斑駁陳舊,但地角不錯,算是方便的。遊暢跟他爬到六樓,周身發熱,額頭鼻尖都滲出細汗。
石磊住的客廳,還不如他以前家裡的鋼琴大。只放了張圓桌,留著吃飯的。上面橫七豎八地放了些雜物,他是從來不做家務的人。雖然游暢知道石磊是小城市出身,以前熬過苦日子,可是從他們認識的第一天,石磊就是個過著王子一樣生活的人……如今他像是沒落的貴族,可是,也不見他如何沮喪和頹廢,他是倔強的植物,在哪裡都能生根發芽,然後開出鮮豔奪目的花朵。
“怎麼了?嫌小?”石磊從屋裡走出來,“我家裡沒吃沒喝,對不住了啊!”
“沒事兒,我吃飽喝足來的。”遊暢在窗臺上坐著,看著外頭萬家燈火:“我能不能和于海洋說你住在這兒?我讓他保密,不往外說。”
“隨便,”石磊似乎並不太在意,“既然回來了,連小萬那個人渣都知道……還不是早晚的事兒麼?”
遊暢沒有再深問下去,他走到桌子前面,看見那些紙上寫著拼音一樣的符號。石磊說在學一首台語歌,那些是歌詞的發音。遊暢對台語一竅不通,拼了幾個字也沒看出什麼意思,直接問他歌名什麼,石磊沒告訴,只淡淡地敷衍說,你肯定沒聽過,沒什麼名氣的。
兩人剛說一會兒,傳來敲門聲,石磊去開門,進來的是樓明。他拎了個外賣的飯盒,遞給石磊:“我剛打電話去酒吧,他們說你提前下班了。怎麼回事?身體又不舒服了?”
“沒,遊暢來了,我帶他回來。”
樓明這才發現遊暢:“那一起吃吧!石鑫給他包的餃子,讓我給拿過來,他晚上忙。沒功夫。”
遊暢湊上來問:“夠吃嗎?”
“我吃過了,你倆吃吧!”樓明說,然後從褲兜裡摸出一頭蒜,問石磊:“醬油總該有吧?”
石磊坐著沒動,樓明在廚房裡掂了蒜醬,送到他跟前,跟伺候大爺一樣。遊暢看在眼裡,心裡有譜。于海洋跟他透露過,石磊以前喜歡樓明的,淡忘下來也是這一兩年的事情。他們三個在狹小的空間裡,坐著聊天,開著窗,吹進來的風,已經不再帶有涼意。
隨著天氣的好轉,人們晚間的活動頻繁起來,“紅色戀人”的生意有了好轉。嘴巴甜的小酒保還一個勁兒地跟石磊說,多虧磊哥在,吸引了好多年輕美眉來光臨。小酒保很逗,遇見誰都叫哥,管游暢叫游哥,把他給笑的。遊暢總是那麼細心,他每次來,都不帶于海洋,似乎是不想讓石磊聯想到不該聯想的人。
五月初,范洪章公司和明珠台聯合推出的選秀節目開始了海選。這成了D市酒吧界最熱門的話題。大家都在挖關係,找門路,想方設法,削尖了腦袋想往裡頭鑽。有著好嗓子的人,大多不想這麼年輕就被埋沒,大家都在搭著人梯往上爬……除了石磊,漠然地看待周圍亂糟糟的一切。
這天晚上,他又錯過了末班車。剛走到轉角,一輛跑車攔在他面前,下來的還是小萬。石磊情不自禁地倒退兩步,與他保持距離。
“你幹嘛見到我,跟看見鬼一樣?咱以前交情那麼好的,就算沒有范哥的關係,也用不著這麼僵。”小萬沒靠近,倚在車門上抽煙。
“誰跟你有過交情,你找誰去!”他轉身要走。
“石磊,我可是幫別人捎個話給你,你愛聽不聽,我這任務得完成了,不然,那些老大回頭找我,我不好交代,”小萬慢悠悠地抽煙,注意到石磊停住了腳步,他眯著眼睛,得意地琢磨著石磊倔強卻依舊停留的背影:“現在那個選秀節目,上頭有人點名要你!你自己慢慢尋思,不用急著答覆我,別看那些海選的,都跟耍猴兒一樣。你要是有興趣,就你一句話,全國總冠軍就是你的!”
82
石磊轉過身,路燈下年輕的臉象鍍了層淺淺的金,帶著慣常的驕傲的神態,那是讓小萬異常不舒服的,冷漠的鄙視,仿佛在石磊眼裡,他不過是一陀屎。
“誰也沒你象猴子,還有臉說別人?告訴你,我對你,還有你那幫狐朋狗友,已經夠夠的了!滾遠遠兒的,別來煩我!”石磊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補充兩句:“要是你都能說的算,那個什麼狗屁全國總冠軍是從床上選出來的吧?”石磊臉上輕蔑一笑,邁開長腿,走了。
小萬站在原地咬牙切齒:媽的,被甩的小狼狗,比他媽的誰都狂。等著瞧,石磊,我就不信解決不了你!
幾天後,石磊去上班,衡哥把他叫到一個安靜的角落,給他一隻信封。接過來,不用打開也知道,裡面是錢。
“這是三個月的薪水,買賣不行,留不住好歌手,你條件這麼優秀,留在這裡也可惜。”衡哥懇切地說,又有些不忍心,相處這段時間,他挺喜歡石磊的,“這圈子,是靠關係吃飯,石磊,有時候不要太較真,該應付的,還是得應付,剛而易折。”
“我就這德性了,衡哥,改不了。”石磊打開信封,數出一個月的工錢,將剩下的推給他,“我只拿我應得的,謝了。”
石磊走出兩條街,人群熙熙攘攘,天氣暖和,不遠處的燒烤街生意越來越紅火。他從喧嘩的夜色裡穿梭,與成雙結對的戀人擦肩而過,他看見一家家的霓虹竟相輝映,燒烤店老闆不遺餘力地拉生意……整個世界斑斕而寂靜,像是消了音的電視劇。
並沒有格外難過,石磊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也知道如今就算自己再怎麼努力去找別的工作,幹長都不是容易的事。就象衡哥說的,這圈子是靠關係吃飯,有些人一句話,就可以把別人一輩子的飯碗砸了。這幾年,跟他吃過飯的音樂人,沒有一個敢提幫他做唱片的事。
石磊回到家,不習慣這麼早睡,他開了窗,坐在窗臺上,看著外面無邊無際的夜空,被醜陋的樓房分割成奇異的形狀。
忽然很想抽煙。
他的手指幾乎是情不自禁地做出握煙的姿勢,送到嘴邊,他合抿著嘴唇,像是抽了一口,然後心滿意足地,陷入長長的沉思。他的心,開始莫名的酸痛,他的身體無端地空虛,他覺得自己像是飄浮在深夜的一縷魂魄,無論懸浮在哪裡,四周圍繞他的,都是深不可測的孤單。
他需要一個懷抱。
整夜都在半夢半醒之間,天亮以後才漸漸睡得沉。醒來已是中午,石磊只覺得渾渾噩噩的頭疼。他起身洗了把臉,稍微清醒,想起今天約了遊暢。看了看時間,還好,來得及。他換了衣服,趕到友好廣場附近的一家永和豆漿。遊暢向來準時,從不遲到,可石磊等了他一個小時,他還沒來。
遊暢竟然失約了。
突然問道。
83
游暢此刻正坐在於媽媽的對面,聽著她絮絮叨叨地說于海洋的事。陽光正穿越咖啡店的大窗,落在他的身上,頭髮被烤得發熱。窗外幾叢密密麻麻的紫色丁香,開得安靜。于媽媽一定是對自己的個性十分瞭解,才敢帶他來這種公開的場所,談論尷尬的問題。因為上次說了點到而止,這次開始旁敲側擊,從她家海洋如何討老師喜歡,到如何吸引女生倒追。
“他從小女人緣就好,連彬亞那種假小子,都喜歡跟他一起玩兒。我不知道海洋跟你提過沒有,這段時間,彬亞的表妹談楓經常到我家吃飯,他埋怨我多管閒事,這哪是我管的?談楓葉不是一般出身的女孩兒,那得她自己願意才行,若不是她透露了對海洋的愛慕之心,我才懶得插手。”
于海洋沒有和遊暢提過談楓的事,這名字對遊暢來說,很陌生,若放在平時,心裡也會有點酸溜溜的,可今天這氣氛,他實在分不出精力吃醋了。面對這樣的于媽媽,游暢無話可說,這已經不是潛臺詞的問題,這女人手持一把大旗,反復揮舞,上面寫著:“不要再勾引我兒子,他不是同性戀。”
“阿姨,是于海洋追我的。”遊暢說,好像吐出個泡沫一般輕柔,“我們在一起,很幸福,很開心。”
“你倆能一輩子嗎?”于媽媽終於忍無可忍,直奔重點,“不要家庭,不要孩子,不要社會名譽和地位了嗎?我是管不了你家的事,就拿我們海洋來說,如果宣揚出去,別人會怎麼說?讓他如何去面對社會輿論?他現在有名譽,有地位,有事業,他本來可以有家庭,孩子,有正常的生活,可是,他美滿的人生,就這麼給你毀了,你知道嗎?”
于媽媽說這些話的時候,並沒有激動,保持著她完美的禮貌和姿態,可是她在用詞上,並不寬容:“海洋跟你玩兒的,他只是為了一時的新鮮感,你們不會長久。”
“既然他沒認真,阿姨就更不用擔心,”遊暢語調溫柔而果斷,“等他玩夠了,自然會離開我。那時候,我不會糾纏他。”
他推開面前的咖啡,站起身:“阿姨,我沒有,也永遠不會毀了于海洋的。”
遊暢從咖啡廳裡走出來,這一帶很幽靜,高大的樹叢裡,都是些舊式日占時蓋的洋房,如今日久失修,雖然殘破,卻營造了不同的懷舊氣氛。遊暢沿著梧桐覆蓋的街頭行走,于媽媽的話,不管他當時多麼冷靜地接收和應對,似乎全不在意,其實都傷在暗處,只有他自己摸得到的暗處,本來以為沒事,碰到了,才覺得疼。
于海洋的電話這時候追過來:“你一上午跑哪兒去了?怎麼總關機?今天不是沒有課嗎?”
“我毀了你嗎?于海洋?”遊暢情不自禁地問出來,“你的一輩子,真的被我毀了嗎?”
84
“說什麼呢?”于海洋頓時緊張起來,“你胡思亂想什麼呀?在哪兒發傻呢?”
“我自己回去……”
“我去接你,你別亂走。”
“不用。”
“用!”于海洋執拗起來。
“不用!!”通常于海洋倔起來,遊暢會讓步,可他今天也來了驢脾氣。
于海洋那頭沒聲兒了,過了片刻,他突然問:“是不是我媽?”
游暢無來由一股心煩,不耐煩地掛了電話。他完全忘了和石磊有約的事,打車回到家,于海洋果然已經在客廳裡坐著等他,見他回來,開口就問:“怎麼回事?我媽找你了?”
沉默地走過客廳,遊暢回房間換衣服。于海洋跟他進了臥室,臉色不好看了:“你啞巴了?問你話怎麼這麼費勁。你剛才發什麼瘋?什麼毀不毀的?”
遊暢拿著換洗的衣服,又打算去洗澡,卻被于海洋一把拉住:“你有話能不能不放心裡?不是跟你說了,跟我別隱瞞,我都白說了是不是?”
這話刺激到了遊暢,他失口就問:“談楓是誰呀?”
于海洋愣了,一時不知從何說起:“你,你提她幹嘛?”
“你總說我不坦白,你呢?你跟她偷偷約會,怎麼不跟我報備?”
“誰跟她約會了?”
“你這段時間勤著往家跑,不就是為了跟她吃飯嗎?她能給你婚姻,給你生孩子,還有個財團做陪嫁,你心裡正偷著樂呢吧!我看你偷偷摸摸把婚結了,都不帶告訴我的,憑什麼說我不坦白?”
其實,游暢並不在乎談楓是誰,他只是對莫名其妙的境地感到心慌,于媽媽的態度,她所謂“毀了于海洋”的說法,讓遊暢懊惱無比。他厭惡現在的處境,甚至開始討厭自己。他只是想吵架,把心裡無端的鬱悶都發洩出來,而這樣的脆弱,只有在於海洋面前,他才敢於暴露。
“你神經病吧?”于海洋情緒也不穩定,他最近已經給他媽折磨得快要癲狂了。怎麼知道,好不容易躲開他媽,這游暢又來了!我欠誰的呀!幹嘛都跟我嚷嚷,這麼想著,嘴上也顧不得情面了:“是不是我媽跟你說,你毀了我的幸福,你就打退堂鼓,你他媽的心裡到底有沒有我?我媽隨便兩句話,你就舉手投降,你為我們的感情爭取過嗎?還是你他媽的,壓根兒就沒想跟我一塊兒過日子啊?!”
遊暢臉色煞白,大眼睛堆積著憤恨,他氣得胸口起伏,一言不發,轉身沖到門口,連鞋就也沒換就出門了。于海洋也在氣頭上,沒追上去。他本來覺察到他媽媽找了游暢,還有些心疼,結果,這人是什麼態度啊?一句“把海洋毀了”就能讓他變節投降?那自己的那些努力和爭取不都成屁了嗎?電視劇真是不白看的,那些荒誕不經的情節,竟然一一兌現了。
于海洋坐在客廳裡,一支接一支地抽煙。他是心虛的,遊暢心太軟,他早知道,如果他媽媽施加壓力,遊暢是頂不住的,這人太容易委屈自己。可是,自己不是就喜歡他這份純真無邪,喜歡他善良無害的心地和品行?于海洋試著說服自己,然而就是不甘心。愛我,難道不應該跟我並肩戰鬥嗎?不該為了我做出努力和爭取嗎?至少拿出誠意吧?拱手相讓,我在他心裡那麼不值錢?他愛我嗎?有時候忍不住問自己,遊暢愛我嗎?
放棄就是不愛!于海洋執拗地認為。
不在家更好!我想在哪兒抽就在哪兒抽,不用去陽臺禁閉流放。他鬧心地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雪白的天花板,忍不住又去責怪他媽,這老太太怎這麼有閑功夫?有事沒事地拿嘴收拾我也算了,她怎麼還屁顛屁顛地去找遊暢?真把自己當八點檔的女主角啦?
氣不過,他拿起電話,撥了家裡的號碼,接電話的是張姨,他劈頭蓋臉沒好氣地說:“讓我媽接電話。”
“海洋啊?”張姨小聲地說,好像怕給人聽見,“你媽在生氣呢!別惹她啦,等她氣消了,跟她說說好話,好歹是你媽,她也是疼你。”
“她還敢生氣?”
“哎呀,你可能不知道,”張姨有些為難,但她對海洋向來疼愛得無以復加,什麼都向著他的,於是低聲對他說,“你媽今天去找遊暢,以為能說服他,結果,遊暢也很倔的,就是不肯跟你分手,把你媽媽氣到了。”
于海洋眉毛一挑:“遊暢真那麼說的?”
“可不是麼!真想不到,他看起來和和氣氣的乖孩子,厲害起來,還挺噎人的。”
于海洋放下電話,心花怒放。
他連忙撥遊暢的手機,關機。打去他家,沒人接聽。打到他宿舍,占線。于海洋坐不住了,他下樓開車先去了附近遊暢的學校,宿舍看門的告訴他,遊暢好久沒回來住了,他房間沒人。他又開去遊暢家,按了半天門鈴,也沒人開門。他心裡沒底了,游暢的朋友並不多,能去的地方更是屈指可數,他左右盤算,只有一個地方有可能,石磊家。
于海洋本來早想去找石磊,可是怕他精神上還沒有恢復,如果跟他談房產的事,估計得翻臉。而且游暢每次找石磊,都不讓他跟著去,于海洋知道,他是怕石磊見到自己,想起范哥而不開心。遊暢在這些方面,總是很細心。但是,遊暢沒有和自己說過石磊的具體地址,于海洋憑印象找到那個社區,問樓下下棋的大爺,石磊家在哪裡住。看來石磊人緣還不錯,老頭老太太都認識他,爭先恐後地指給他看,三單元六零二。
“這人是物以類聚,真沒說錯的,”于海洋沒走遠,聽見身後的老頭老太太議論,“你們說,來找石磊的,咋都這俊啊?”
“可不是,下午來的那個也是,水靈靈的,真討人喜歡。”
于海洋聽得一頭黑線,邊爬樓梯邊尋思:這群眾的眼睛是過分雪亮了吧?
石磊來開的門,似乎並不意外,皮笑肉不笑地:“本地通就是厲害啊,隨便一個位址,都能找得到。”
85
于海洋看見遊暢坐在客廳的窗臺上,有點不太敢面對,只好損石磊說:“沒座機,沒手機,沒電腦……回到西元前了你?找你家這個費勁。”
“誰還請你怎麼的?愛來不來!”石磊讓于海洋進來,自己順便出門,“晚飯的時間來,你啥意思啊?我可不留你倆吃飯啊!自己琢磨去。”
“你去哪兒?”
“你管我?”石磊穿了鞋,沖屋裡喊:“遊暢,動手的話,摔壞東西,我跟你索賠啊!”
“你這破地方,有什麼可摔得?”于海洋關門前,對石磊說:“早點兒回來,請你吃晚飯。”
石磊沖他擠眉弄眼地:“你先搞定再說吧!還吃飯呢!裡面那個都給你氣飽了。”
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他們兩個人。于海洋走過去,湊近遊暢,用肩膀拱了拱他:“挪一挪,擠著坐唄。”
遊暢沒說話,但屁股挪了挪,于海洋興高采烈地坐上去。石磊這房子朝西,夕照日頭正大,曬在兩人的後背上,漸漸衍生出溫暖。于海洋蕩著兩腳,不知道如何開口。他的右腳碰了碰遊暢的,再碰一碰,還碰,又碰……遊暢躲著,依舊不肯說話,他的手撐著水泥的窗臺,手背上還留著幾天前感冒打點滴的瘀傷。他疤痕性體質,一紮就青,有次驗血,護士沒紮好,胳膊上青了手掌那麼大一塊,把于海洋嚇壞,恨不得把那小丫頭給剁了。後來發現,好像,是遊暢的問題。
他看著遊暢手背上那塊青,伸手過去,輕輕地摸了摸,“對不起”,他說,“我錯了,主動承認錯誤,可以爭取寬大處理吧?”
于海洋見遊暢還是不吭聲,從窗臺上蹦下來,站在遊暢面前,伸手摟住他的腰:“我這幾天脾氣沖,你別跟我一樣的吧!一般這時候,你不都讓著我嗎?”
“幹嘛老得我讓你啊?”
“你愛我唄!”于海洋可憐巴巴地抬頭對上游暢的眼睛。
“那你還懷疑我?”
“我錯了,領導給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吧!”于海洋說完,見遊暢沒有反抗,順勢將他從窗臺上拉下來,扯進懷裡。遊暢掙了掙,他依舊緊緊箍著:“我保證以後不亂罵人了。”
“我把你媽得罪了。”遊暢幽幽地說,“她現在恨死我了。”
“別管她,從你喜歡我那天,早就把她得罪了。”于海洋想著游暢在媽媽面前的堅持,不禁喜上眉梢:“我還怕你順著她呢。你表現得很好,遊暢,人應該為自己所愛,竭盡所能地爭取。”
“可是,下次,如果她一哭二鬧三上吊,我就完蛋了,于海洋,我最怕那樣的女人。”
“我媽不會。”
“我媽會,”游暢的臉上再現驚恐猶疑,“我媽要是知道,不知道怎麼變著法兒折騰呢。怎麼辦?于海洋,我們怎麼辦啊?”
“涼拌,”于海洋狡猾地笑,“今晚就給你叫個涼拌蜇頭。還是溫拌?溫拌排骨。”
“你又瞎扯蛋……”遊暢無可奈何地看著他,眼裡又是煩惱,又是笑意。
“我們沒做錯什麼,遊暢,你要堅信她們總有一天會相信我們,接受我們。不要太悲觀。”
石磊回來,一看倆人已經有說有笑,不禁在心裡念叨,這傻遊暢也太容易哄了,被罵出門,竟然兩句話就和好,這不是慣他壞毛病嗎?要是我,絕對讓他不得安寧,下回再罵人,都得心有餘悸的……石磊就此打住,不能繼續往下念想。他的記憶有一扇門,每次無意溜達到跟前,都會自動轉身離開。
六月初的時候,于海洋去上海辦事,正好范洪章也在,倆人約出來吃飯。范洪章瘦了,也顯得黑。聽說他最近除了打高爾夫球,就是去那傢俱樂部喝酒。于海洋心裡有些譜的,石磊的高爾夫球也打得很好。一次在“金石灘”的俱樂部打球,天空特別藍,球場靠海,真是海天一色。石磊穿了一身的白,身形修長,姿態專業,那效果,真是跟廣告一樣,當時,他打出非常漂亮的一杆,惹得在場的幾個朋友都為之驚呼。范洪章當時看著石磊的神態,被于海洋無意瞅在眼裡,那裡頭,有讚歎和自豪,有疼愛和嬌寵,那是沐浴愛河的感覺。
范洪章問到石磊的房子的事情,于海洋跟他說:“來上海之前和石磊大概說過,結果一提你名字,人家起身走人,啥也沒說成。先放我這兒吧!他倔,得慢慢來。”
于海洋突然又想起什麼事兒,問他:“你沒找人壞石磊吧?”
“什麼意思?”
“他現在好像找不到工作了吧?哪都不要他唱歌。據說,在他弟那裡幫人洗頭呢。”
范洪章心裡一哆嗦,無法想像他的石磊能在髮廊給人洗頭,但表面上他依舊平靜如水,喝著紅酒說:“至於麼?那些純粹出來玩的,我都沒壞過,何況石磊?”
“什麼叫何況石磊啊?他怎麼特別了?還不一樣給你甩了?”
范洪章將于海洋這句話,沉默地吸收了。他的頭腦中,開始慢慢還原出石磊的模樣,他站在陽光下,笑得沒心沒肺。突然間,非常非常地想念,想把他狠狠地揣在懷裡。
他們有快半年沒見過,范洪章本來想,如果石磊有機緣,參加這次的選秀,是願意助他一臂之力。也許當年真不該遏制他去實現自己的夢想,范洪章偶爾在酒精不輕不重的作用下,會想起石磊當年站在臺上的樣子,青澀,純真,而倔強。
如果開始是個錯誤,以後多走一步,就多錯一步。
自從見到于海洋,聽他說了石磊的近況,范洪章再回到北京,醉生夢死的生活越過越沒意思,他開始厭倦北京的一切,看誰都覺得虛偽煩躁,白天晚上,不管多麼忙碌,不管多少人圍在他身邊,總覺得心裡空空的,異常孤單。
他實在忍不住,決定回D市看看石磊。
86
夏天來得飛快,天忽悠一下就熱得不行了。下午兩點的時候,趕上沒風的天,又悶又潮,讓人難以消受。范洪章開了分公司的車,停在石磊住的社區的門口,等了小半天。因為熄了火,沒有空調,熱得他汗流浹背的。他找人打聽過,石磊並不常去他弟的髮廊上班,只有生意特別好,忙不過來的時候,才會去幫把手,今天這時候應該還在家。
石磊向來不是早起的人,似乎賦閑的他,更是不改這習慣。一點多的時候,才見他從樓洞裡走出來,穿了件特別肥大的白色T恤衫,襯得他的身子空蕩蕩的,一條米色的帶大口袋的短褲,遢了雙黑色的夾趾拖鞋。他模樣沒怎麼變,頭髮倒是長了不少,似乎分手以後也沒剪過,遮擋著,更顯得他的臉沒個巴掌大。
石磊在門口買了個煎餅果子,拎在手裡。樹蔭裡看下棋的老頭跟他說話。范洪章搖下後座的車窗,這樣石磊看不見他,他還能聽見他們說什麼。
老頭兒底氣足,說話聲如洪鐘:“石磊,那麼大個子,煎餅果子夠吃嗎?”
“夠,我不餓。”石磊順便停下腳步:“丁大爺,您這步棋走得妙啊。”
“你看出來啦?”老頭眯眯笑,“晚上你大娘包牛肉包子,你下樓來吃!”
“謝啦,大爺,我晚上得出門。”
“那我讓你大娘給你留幾個,”老頭特別愛說話,“這幾天那個叫遊暢的怎麼沒來找你?”
“啊,大爺您記性真好,還記得他呐!他忙,快期末考試了。”
“他聲音真好聽,說話跟唱歌兒一樣,討人喜歡。”
“他做電臺的,您有空可以聽他的節目。”
石磊沒久留,站著看了一會兒就上樓了。范洪章的目光幾乎貪婪地緊隨他,然而那身影轉眼不見,消失在初夏燥熱的午後。他沒有勇氣跟上去,他也不知道見了面該說什麼。他只能閉上眼睛,反復回味著石磊剛剛出現的模樣,雖然隔著距離,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可是,這會想起來,又覺得他靠自己那麼近,近到連他褐色的瞳孔,都看得那般真切。
他曾經在物質上,給過石磊極大的滿足。他的石磊,總是擁有最時髦的衣裳,珠寶,住在城裡最富有的社區,開著名貴的車,出入高級會所。他曾經是住在城堡裡的王子,耀眼奪目。可是,她的美從來與那具華麗的軀殼無關,當他全身而退,回歸尋常百姓,淹沒在人群裡,活得平凡,卻又踏實,坦然而淡泊地享受著屬於他自己的,簡單的生活。他的微笑和凝視,依舊那麼迷人,那麼美好,象迎風開放的花,芳香送出很遠……直到自己的身邊。
范洪章突然心如刀割。
石磊爬上六樓,一身的汗,將買過來的煎餅果子扔在桌上,去沖了個涼,出來的時候,正好石鑫拎著大包小包地走進來。他看見桌上那個冷卻變形的煎餅果子,皺眉說:“哥,你別老吃這些沒營養的東西。我給你包了包子,餃子,給你放冰箱裡,你餓了就自己熱著吃。”
說著,他拿出一個飯盒:“我剛剛在家給你做的打鹵麵,你愛吃的。”
他進了廚房,開始把東西往又破又小的冰箱裡塞:“哥,我給你換個大點兒的冰箱吧!房東這個早該退休了,這應該是我國自產的第一批冰箱吧?門都瓢了,關不嚴實,這還能製冷嗎?”
“你有錢燒的?買冰箱送房東,我怎那麼愛他呀?”石磊接過石鑫遞來的筷子,“哧溜哧溜”地吃起麵條。
“要不你就搬去跟我住,我那兒什麼都不缺,你自己不會做飯,老是在外頭買著吃,不是辦法,你看你乾巴巴的小樣兒。”
“我樂意!”石磊瞪了他一眼,“再提這茬兒,鑰匙沒收,以後別來。”
“行,行,我不提。”石鑫坐在他哥對面,幸福地看著他哥吃飯,“哥,我有個顧客,大家都叫他峰哥,特別憨厚的一個人。前兩天,我們在店裡說到你,他聽說你會唱歌,就特別感興趣。他本來開飯館的,最近開了個酒吧,正缺人。不過,他說了,小本買賣,給不了多少錢的。你有興趣嗎?”
“你不是煩我唱歌嗎?”石磊眼皮都沒抬一下。
“也總比你這麼呆著好,我怕你閑出病來。”石鑫誠實地說,石磊一個人在家,有時候整天連飯都不想著吃,生活一點規律都沒有:“我是煩有些人老盯著你,你在那些有名的地方唱歌,總是太招人,峰哥那裡挺清靜的,再說他還是熟人,能照應著。”
石磊沉默地吃飯,沒回答。家裡沒空調,開著窗,外頭是片片蟬鳴。
去試唱的那天,石鑫陪他去的,峰哥的酒吧叫作“石頭記”,並不像之前說的那麼“小本”,裡面像博物館一樣,陳列著各種常見的,和罕見的礦石。峰哥就象石鑫形容的,模樣憨厚,說話也很實在,甕聲甕氣,是個跟這行很不搭調的老實人。他介紹說,家裡是做礦產生意的,這幾年他才開始自己做餐飲,沒什麼經驗,這裡是跟朋友合資,權當學習經驗了,也沒怎麼打算做大。
“朋友忙,也沒空打理,我對唱歌的也不在行,弄不清楚別人都去哪裡找歌手的。就麻煩你幫忙頂一陣,如果將來你有更好的發展,我也不強留你,幫我找個替班的就成。”
回家的路上,石鑫跟他說:“那地方名取得挺逗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的店呢!”
“就你臉皮厚,想得美。”石磊損他弟一句。
他需要這份工作,他不能繼續讓石鑫替他付房租,吃吃喝喝都要錢,雖然薪水不高,夠用就行了,石磊盤算著,領到薪水,他想換把吉他,現在這個已經破爛得不管怎麼調弦,音都不准了。
87
遊暢回到家,直奔衛生間,把坐在客廳打電話的于海洋嚇了一跳,連忙掛電話跟了上去,裡面只有水龍頭的流水聲:“遊暢,你怎麼了?”
“沒事兒,”遊暢開了門,臉紅紅的,“頭疼,洗把臉看看。”
“早上起來不還好好的?”
“不知道,可能太熱了,”遊暢回到臥室,趴在床上,“躺會兒就好了。你不是有飯局嗎?”
“一會兒走,”于海洋摸了摸遊暢的臉,滾燙的,“你是不是發燒?”
“不是,可能有點中暑,你快走吧!我睡一覺,下午還要回學校有事。”遊暢半閉著眼睛,看得出挺難受的。
今年不知道怎這麼邪門兒,忽悠一下就熱得無法無天,溫度反常地高。遊暢這人體質不好,怕冷怕熱的,于海洋的心成天為他揪著。
“你行不行啊?我把飯局推了吧,萬一不行,我好送你去醫院。”
“哪有那麼嚴重?走吧走吧,你在家,我還睡不成。”遊暢說著,露出個調皮的笑容,于海洋忍不住在他滾燙的皮膚上親了一口。
“那你要是忍不住,給我電話啊!”于海洋換了件衣服,出門前,在門口對遊暢喊:“不好就別上學了!我爭取早點兒回來。”
腦袋跳痛著,疼得他睜不開眼,遊暢勉強定了手機上的鬧鐘,昏沉沉地,也說不上睡得好不好。屋子裡空調沒有開太低,于海洋走之前,將所有窗簾都放下來,遮擋了外頭耀眼的光線。暗沉沉的氣氛,幫著遊暢暈糊糊地睡了一會兒,不知道為什麼,他夢見自己的爸爸,夢見他小小的個子,爸爸牽著他的手去上學,也是大太陽當空照著,格外耀眼,晃得他看不清楚爸爸的臉。
手機的鬧鐘響起來的時候,遊暢正在做夢,醒來有些不清醒,片刻之後,頭疼瞬間找上來,沒歇沒止地,喘不過氣,這才將他從迷迷登登裡喚醒。他慌慌張張地爬起來,下午約了教授談論文的事,不能遲到。
于海洋住的地方離學校不遠,社區門前有公車,兩三站就到。剛走到社區門口,遊暢已經被太陽烤得快化了。結果公車上又是人山人海,乘客都跟沙丁魚罐頭一樣,沒什麼尊嚴了。好不容易到了站,他根本就擠不到後門,好在司機也看他可憐,讓他從前門下車了。
游暢真後悔沒聽于海洋的話,他就該窩在家裡,什麼教授不教授,論文不論文,就是談了也沒結果,他的提綱就做得不好,去談也是找罵。他沮喪,懊惱,頭痛欲裂地在大太陽下行走。
這時候,一輛黑色房車在身邊停了下來,那車他當然認識,是于媽媽的專用車。剛剛在社區門口就有看到,當時他還以為是眼花,車上擠得奶奶樣兒,也沒注意這車一直跟著他。
于媽媽下車,撐著傘,擋住了刺眼的太陽。游暢站在她兩步之外,對她那把陽傘遮蔽下,小小的陰影,既羡慕又畏懼。他既沒上前,也不退後,依舊站在明晃晃的大太陽裡,微微屈著眼睛,看著面前胸有成竹的女人。他似乎習慣這樣被無端地攔截,不再象開始時那樣局促不安,膽戰心驚。
“我開門見山地直說了,”于媽媽嚴肅地,連禮貌的笑容也懶得擺了,“今天來是為了找你們黨委書記。遊暢,你有兩個選擇,離開海洋,我立刻轉身回家;你要是執迷不悟,我就去把你的荒謬行徑彙報給你們領導。該怎麼辦,你自己選。”
88
遊暢開始耳鳴,象金屬劃過鼓膜,他直視著于媽媽冰冷的臉孔,在炎炎夏日裡不帶一絲溫度,她的等待,驕傲而又不耐。似乎故意將自己逼進死角,然後心滿意足地,慢慢欣賞自己走投無路的窘迫和狼狽。他忽然覺得平靜,恐慌的根源是害怕,害怕失去,害怕被迫的放棄。遊暢在這一刻,認定自己想要的,其他一切,放棄也不覺得可惜。
“我這就去辦退學,阿姨,您就算在整個學校公之於眾,都和我無關,我以後再不跨進學校門。”遊暢說的輕柔而平靜,沒有反抗的躁亂和歇斯底里,“如果您還要去電臺,去找我媽媽,您就去吧!我在電臺微不足道,在我媽媽心裡也排不上第一,她或者還可以借機永遠地擺脫我這個耽誤她一輩子的累贅。所以,阿姨,除了于海洋,我一無所有,您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于媽媽站在陽傘遮給她的小小蔭涼中,看著遊暢轉身離去,不能不說,這樣的遊暢,在她意料之外。上次的頂撞,只是讓她生氣,而今天,她從心裡感到一股震驚。她突然想起于海洋跟她說過的話“媽,花點時間瞭解遊暢,甭管他是男是女,他的內心有很多東西,會給您帶來驚喜,您會接受他的。”
于海洋回來得很晚,給遊暢帶了些外賣,見臥室裡熄了燈,躡手躡腳地進了廚房,放進冰箱。他本來想早點兒回來,結果事情都趕在一起,抽不出身。他在客人衛生間洗了澡,才回到主臥,燈卻亮了,游暢全無睡意地坐在床上等他。
“我以為你呼呼了呢!”于海洋光著上身,只穿了條四角內褲,“快一點鐘了呀,怎麼還不睡?”
“等你唄,”遊暢說,“有事跟你商量。”
于海洋上床,習慣性地摸摸他的額頭,不熱了:“頭疼好點兒沒有?”
“還行,晚上涼快就好多了。”遊暢想了想,說,“我今天去辦退學了,系裡沒批,說要我好好想想再說。”
“為什麼呀?你不是念得好好的,怎麼想著要退學?”
“好什麼呀?我現在一想到上學就頭疼,我本來就不是那塊料……”
“別介啊!上學這事兒好商量,趕明兒我找你的教授談一談,你就是太老實,太耿直,性子又冷淡,在教授那裡就不吃香。你看你師兄師姐成天黏糊著教授,做牛做馬,那叫會來事兒。不過咱不怕,這種事交給我,保證下學期,你是他最得意的門徒。”
“用得著嗎?念書是單純的事,給你整的這麼社會……”
“什麼學校社會的呀?現在的學校最社會了,你們教授說不定比我還商人呢!別鬧心了,晚了,睡覺,明天再說。”
“可是,我不想念書了,我念夠了!”遊暢執拗地,不肯讓步。
于海洋開始還以為就是鬧情緒,這會兒又覺得好像有點蹊蹺:“幹嘛啊?你辛苦考上的,還差一年,不念多可惜?你沒瞞著我什麼吧?”
“我本來就是走後門進去的,”遊暢縮進被窩裡,躺下了,面對著他問道:“于海洋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沒用啊?”
“誰說的呀?對我來說,你最有用了。我今兒吃飯,飯桌上有個特二百五的某太子,弄得我這叫心煩,我就想,操他媽的,我啥都不缺的人,幹嘛非得跟這些四六不分的二傻子打交道啊?”于海洋靠近遊暢,抱著他的身體,美滋滋地說:“可是,我就想到你啦,想到你在家等我,就覺得生活特別美好,看他們也不覺著討厭了。”
這話說得游暢又欣慰,又難為情,他親昵地打了于海洋一下:“你晚飯喝了蜂蜜湯吧?”
“沒,這是大實話,你呀,覺得煩的時候,就想想我,這麼英俊多金體貼溫柔的癡情漢,心裡邊兒只裝你一個,做什麼事都覺得有動力了!”
遊暢笑出聲:“你怎這麼不要臉啊!”
夜幕裡,又一盞溫暖的燈,熄滅了……明月靜靜掛在天空。
“愛情是一棵蘋果樹,要經過冬季的嚴寒,春天的風沙,夏日的炎熱和雷雨,才能在秋天,結出期待的果實,而最好吃的蘋果,味道甜美,又總帶著一點點的酸。用同恩,範逸臣的‘相愛’結束今天的節目,我是遊暢,您收聽的是調頻**的‘我們不是主打歌’,大家週末愉快,晚安。”
“他們告訴我,愛是個惡魔
要你一顆心,還你一場空
我們的愛與眾不同,
推翻他們的胡說。
愛上你之前,我懵懵懂懂
現在我明白,我生的理由
原來我已睡了很久,
是你用愛叫醒我。
你要我什麼,你愛我怎麼,
只讓你擁有,我的完美,我的嬌柔,我的悸動
你要我什麼,你愛我怎麼,
只要說出口,
我的深情,
我的不悔,
我的執著,
都是你的。
做什都對,說什都感動,
天地都有情,連山水都溫柔
愛對了什麼都不愁。
別人為何都不懂?
牽著你的手,我什麼都不求
抱你在懷中,一生就已足夠
不管是天堂是宇宙,
就是我愛的時候。”
電波里,遊暢柔和的“晚安”之後,流瀉出動聽的音樂。導播沖他做了個OK的手勢,他關了麥,摘下耳機,從直播間走了出來。
“你手機一直響呢,”導播對他說,“誰這麼心急找你啊?”
遊暢拿起一看,五個未接電話,都是于海洋的。他跟導播道別,邊走出去,邊撥給他,電話只響了一聲,就立刻接起來:“好消息嘿,我媽讓我明天回家吃飯,”于海洋興奮地說:“指明得帶著你。”
“這有什麼高興的?”遊暢反倒擔憂,“這不是‘鴻門宴’吧?把咱倆集中消滅?”
“你也太悲觀了!集中消滅也不選在自個兒家啊!怎麼不得找個亂墳崗,就地埋了,毀屍滅跡的。”
遊暢笑著掛了電話,發現彬亞正在等電梯:“你怎麼跑這層來了?”
“拿點兒東西,順便等你。”彬亞說,“愛情的蘋果樹,于海洋給你施的什麼肥啊?你看你,容光煥發的嘿!”
遊暢很順手地接過彬亞手裡沉重的資料袋,兩人進了電梯,問她去幾樓。
“停車場,取車回家,”彬亞說,“他在樓下等你嗎?”
“他有事。”
“那我送你吧!”彬亞大方地說,“他有什麼事啊?不是又跟我妹吃飯看電影逛商場吧?”
“你也知道?”
“怎麼不知道啊?我媽成天當早安新聞報,‘你看人家談楓,都開始找物件了,于海洋那孩子條件多好啊’,真受不了那些沒正經事情幹的富太太們。”看不出彬亞是認真還是玩笑,她的話,總是給遊暢暗示的感覺:“談楓太不著調,就算于海洋喜歡女人,她也得排隊呀,是不是?”
彬亞故意壞笑著盯遊暢,若是以前,遊暢鐵定局促不安,如今也鍛煉出來,隨意地接了句:“行,我讓于海洋發號碼,得有先來後到麼!”
89
峰哥這人有點迷信,初一十五都要給觀世音上香上供。石磊在後面休息室呆了一會兒,滿身都是香火味兒。他走到前面,店晚上才開,小酒保關銘一邊查點庫存,一邊罵罵咧咧:“這幫人太扯了,把酒放在樓下,是等我們自己搬嗎?我得跟峰哥說,下次不做他們的生意。”
“我幫你吧!”石磊說。
瘦小乾枯的關銘頓時有點不好意思,說:“那怎麼好,你來又不是當苦力的。”但語氣上,又沒有拒絕的意思。
峰哥的店剛開,還沒來得及請什麼人。正巧他從後面走過來,問關銘剛剛嘟囔什麼。關銘告訴他,經銷商把酒放在樓下就走了,沒有給送上來。峰哥似乎並不介意,跟他們一起下樓搬去了。他向來沒有什麼老闆的架子,平易近人,似乎關銘也並不怎麼太怕他。
石磊到了樓下才發現,其實根本就沒有幾箱,關銘自己也搬得完,他就是愛抱怨,不愛幹活,奇怪峰哥這麼腳踏實地的人,怎麼會找關銘這麼浮躁的小孩兒。外頭是下午三點多的太陽,曬得人發昏,石磊輕而易舉地扛起一箱,上樓了。
遠處停著一輛車,將石磊短暫得不到一分鐘的出現,深深印在腦海裡。
樓梯很窄,樓道也黑,峰哥忍不住對走在他前面的石磊說:“看不出你那麼瘦,卻挺有勁兒的!”
“啊,這點東西算什麼?更沉的也搬過。”
石磊將酒箱放在吧台外頭,對關銘說:“再沒有了吧?”
“沒了,沒了,幸虧你們幫我,不然,我自己得跑三個來回呢,怪熱的。”
石磊笑笑,沒說什麼。峰哥找他到經理室,遞給他一杯茶,又問他要不要抽煙。石磊說剛戒,不抽了。峰哥本來抽出的煙,又放了回去。
“您抽您的,我不介意。”石磊連忙說。
“剛戒的時候難,我就不引誘你了。”峰哥憨厚地笑了笑,從抽屜裡拿出個信封。
石磊心中一凜,裝錢的信封對他來說,太熟悉了,不是好事。
“這個月的薪水,會計那頭給你過帳了吧?”
“嗯。”
“我最近也打聽別家酒吧的狀況,我出的薪水實在是太寒磣了,你懂行情的人,怎麼也不跟我說?”
“不少,有唱歌的地方就成,這比當苦力強。”
“你還當過苦力?”
“呐,以前做過。”
峰哥若有深意地點了點頭:“年輕時候吃點苦頭是好事,別象關銘似的,成天不知好歹。我老婆的侄子,小孩子,眼高手低。”說著,他將信封推到石磊面前,“下個月,我給你加錢,這是補這個月的。”
“峰哥,不用……”
“你拿著,”峰哥執拗地堅持,“別跟我倔,我們生意還湊合,你又總是幫著關銘,這些錢是你應得的。拿去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你是不是聯手機都沒有?”
“哦,又沒人找我,那個沒用的。”
兩人正說著,外頭關銘喊:“磊哥,有人找你!”
“峰哥,別在錢上接濟我,”石磊出門前對他說,“這讓我心裡不舒服。”
看著辦公桌上沉默的白色信封,他不禁在心裡琢磨這個年輕人。石磊的過去,峰哥心裡多少有些譜,這種事情,想瞞著也難。他弟弟好歹也是個美髮店的小老闆,而且那店可能就是石磊以前送的,但是,石磊現在卻過得似乎跟誰都無關,什麼也不在乎,什麼也不介意。
他還那麼年輕啊!峰哥內心深處,湧現出一股莫名的情懷。
90
站在幽暗的燈光裡等著他的,是遊暢,穿了件米黃色格子襯衫,襯得帶著笑容的臉孔,年輕稚嫩,清新的可人之氣撲面而來。關銘在櫃檯後假裝忙碌,一個勁兒地偷著瞄遊暢的打扮,大概明天就會弄身一模一樣的衣服來上班。
“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有事兒找你唄。”游暢輕快愉悅地回答。
兩人穿過黑暗的走廊,到了後面的休息室,石磊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石鑫跟我說的,我剛到他那裡做頭髮。”
石磊這才發現遊暢剛修剪過頭髮,看起來格外清爽。
“什麼事兒啊?”
“啊,彬亞的一個節目在找音樂顧問。其實很簡單的工作,我就想到你,有興趣嗎?”
“幹什麼的呀?”
“主要就是負責節目裡的音樂合成什麼的,一學就會。”游暢說,“其實就是掛名,挺輕鬆的,也不影響你在酒吧駐唱。”
“噢,”石磊仔細想了想,“在廣電中心上班嗎?”
“是,應該跟彬亞一層吧。”
“那算了,”石磊說,“朝九晚五的工作也不適合我。”
游暢幾乎立刻想到石磊拒絕的原因,他不想在廣電中心遇見范洪章。范哥在廣電關係很多,偶爾也過去,石磊大概是避免跟他見面。
“等有別的合適的機會再說吧。”他隨意應和。
石磊知道遊暢個性敏感,不用自己明說,他早尋思通了,於是也不在這話題上多停留,他注意到今天的遊暢有點不一樣,整個人情緒很愉快。他前兩天中暑得厲害,聽于海洋說整天趴在家裡無精打采,今天這是吃了什麼靈丹妙藥啊?
“你中彩票啦?”石磊從小冰箱裡拿給他一罐冰鎮的可樂,“怎麼這麼高興呐?”
“其實也沒什麼,”遊暢眨巴著大眼睛,又露出笑意:“他媽媽要他帶我回家吃飯。明天。”
“哦,這是想開恩,還是要處斬啊?”
遊暢笑出來:“不知道哇!于海洋挺樂觀的。”
“他什麼時候都樂觀,”石磊補充一句,“瞎樂觀!”
“也是的,”遊暢喝了一半的可樂握在手了,仔細地傾聽泡沫破滅時微弱的“滋滋”的聲響,“對了,石鑫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不痛快呀?我覺得他今天皮笑肉不笑的。”
“誰知道?又跟人打架了吧?”
石磊想起這事就心煩,兩天前,他去找石鑫,這人就掛了彩,他怎麼問,那倔驢也不說跟誰打的。他也就不問了,問了沒用,石磊現在什麼心思都沒有,他已經管夠石鑫了,他不想再對任何人負責。
遊暢沒有久留,他說還要跟于海洋去買禮物,石磊送他下了樓,陪他走到馬路上能打到車的地方。這一帶有點僻靜,這時間也沒什麼人,只剩一片片的蟬鳴。他們並肩站著,突然間都很安靜,沒說話。
“你是不是還想著他?”遊暢扭頭問。
石磊的目光徑直向前,那裡是個小花園,樹木成蔭,深深地,看不見盡頭。他沒深說,只短短地回應:“我又沒失憶。”
送走了游暢,石磊沒有回“石頭記”。離開店的時間還早,他穿過寂寞的午後花園,緩慢地朝樹蔭深處漫步。他在木頭長椅上獨自坐著,仰頭看見陽光穿越樹梢,斑駁地落在自己周圍。那一刻,他沒有在想誰,沒有記掛什麼事,不去計畫,不去顧慮,牽掛……石磊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寧靜平和。
從小花園裡出來,他沿著馬路朝公車站走,想著晚上要唱的歌,不知不覺中,莫名其妙地感到自己正在被窺視,他回頭朝四周看,寥落幾個行人,沒有熟悉的面孔。一輛香檳色的本田車從他身邊慢慢駛過,他盯著那輛車朝前開去,茶色的反光玻璃,他看不見車裡的人。那輛車和牌照對他來說都很陌生,他不禁嘲笑自己的敏感……並且,有一點點,失望。
第二天,游暢跟于海洋回家吃飯,事實證明,于海洋並不是個瞎樂觀的人。
張姨依舊熱情,她打量著遊暢的眼神總是透露出說不盡的憐愛。滿桌子的菜,大部分都是素的,明顯是在照顧遊暢油水不進的“和尚”腸胃。于媽媽沒有象剛認識時候那麼親切,她依舊冷著臉,但是態度平靜。
“我可是先把話說明白,”于媽媽也不想他們懸著心吃飯,開門見山地說:“這事兒不能讓你爸知道,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可不想在圈子裡,象范家老太太那樣,給人背後指指點點。兩個男人感情好,我也見過,你們現在年輕,愛胡鬧,別人不注意你們,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能這麼過一輩子嗎?等到四五十歲,不結婚,不要孩子,不是等著別人笑話?你們倆私底下愛怎麼瘋怎麼瘋,但是,正經事還得正經辦,我可不想跟你們丟人。再說了,就算你們各自結了婚,有了家庭,有了孩子,也不影響你們感情好啊!”
“那是將來的事,媽,這不得慢慢來麼!”于海洋在這種事情上,向來不會硬碰硬,他媽媽這話說的,不就是婉轉接受遊暢了麼!羅馬也不是一天蓋成的,只要能到這一步,以後就好說:“您這是不反對咱倆了吧?”
“我也沒同意!”于媽媽沒有直接回答,“我可不會跟你倆瞎胡鬧。”
“那是,那是,”于海洋連忙給他媽媽夾菜,“您以後要常教導咱倆,遊暢就是您兒子了,您隨便使喚。您看多划算啊,幫您賺個兒子回來。”
“別跟我貧!”于媽媽說完也不在這話題上周旋,跟遊暢說話,依舊是訕訕地:“你挑愛吃的,多吃點兒,別瘦得跟風能吹走似的。你總是生病,海洋還得照顧你,他都是給人伺候大的,哪懂得照顧人啊?”
遊暢“喏喏”地答應,沒敢多說。于媽媽心想,當我不知道你那小嘴兒厲害起來跟刀子一樣啊?這會兒又跟我裝乖,不過她想起遊暢說他媽媽不在乎他的話,聯想起海洋提過,他平時生活上如何自立,估計是單親媽媽光奔著事業,沒怎麼照顧過他,又覺得有點心疼。
“你就是底子虛,才鬧得冷不得,熱不得的,以後多回來吃飯,張媽手藝好,幫你多補補。”于媽媽說著,忍不住在叮嚀,“沒有媽媽不愛孩子的,以後別說媽媽不在乎你的話,讓她聽見了,多傷心!”
遊暢心裡酸酸的,那種被愛護,被關懷的感受,讓他有流淚的衝動。如果不是于海洋又開始貧嘴,他幾乎熱淚盈眶了。
他們吃過飯,于海洋太得意太高興,兩個人開車去了“石頭記”,想跟石磊分享被認可的喜悅。“石頭記”生意還算不錯,估計是峰哥自己也有些自己的關係。顧客都比較象生意人,不像他們以前玩的地方,經常會看見圈裡的熟人。
石磊休息的時候,聽到這消息也很高興,請他們喝酒,得意之下,于海洋多喝了兩杯,要不是遊暢提醒他還得開車,估計他非喝醉不可,雖然他的酒量要喝醉的話,能把石磊喝破產。遊暢還是不放心,他開到自己家社區附近,下了車,打算回家。
“不回去行不行?”于海洋戀戀不捨,這麼好的心情,特別想跟遊暢膩在一起。
“我答應我媽回家睡,這麼晚,估計她已經不高興。”
“她已經睡覺了吧?”
于海洋看看表,快十二點了,他下車,關了車門。遊暢沒敢開到他家樓下,而是停在社區外頭,接近午夜,街道上空曠得很,很僻靜。月亮星稀的晚上,微風醉人。
“你自己開回去行不行?”遊暢多少有點擔心,他湊近于海洋,聞了聞,沒多大酒味,應該差不多的。可是他這個動作,將于海洋千方百計壓抑著的欲望勾引上來,他一把將遊暢攬在懷裡,吻了下去。
“于……于……于海洋!”
游暢緊張,在於海洋的桎梏下,掙扎著向四處瞭望,確實沒什麼人。他還是不敢太投入,于海洋似乎覺察到他的心不在焉,索取的更加下功夫,很快他就丟盔棄甲,狼狽不堪了。于海洋的手先是在他後背急切地摸索,接著碰到他的臀部,狠狠地捏了一把,遊暢的情欲突然沸騰起來。兩個人都喝了酒,有些情不自禁,這種不要命的親吻,很快讓他們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
于海洋一用力,將遊暢搡在車門上,混亂地說著:“上車,遊暢,上車……”
迎面一陣風,帶著夏夜的溫度,卻突然吹醒了遊暢在燃燒中迷失的神志,他從于海洋的懷裡掙扎出來:“不行,于海洋,你走吧!”
于海洋撐著車門,大口地喘氣,沒有再勉強,他看著遊暢月色下潤澤的眼光,那裡也有對自己的渴望和依賴,略微覺得欣慰。他知道,遊暢在這方面上,向來隱忍,於是深吸了口氣,囑咐他:“給我電話。”
遊暢點了點頭,目送著于海洋上了車,拐上寬闊無人的馬路,漸漸消失在無盡的黑夜之中。他稍微站了一會兒,覺得澎湃的情緒稍稍低穩定下來,才轉身打算回家,沒走幾步,樹影裡突然走出來的一個人,嚇了他一跳。當他看仔細來人,臉色頓時嚇得煞白:“媽?!”
91
游暢關上門,在門口換了拖鞋,動作緩慢猶豫,心裡想著,要和媽媽好好談,不再隱瞞,不再說謊做戲。實際上,這段時間的煎熬,撒一個謊,就要編更多的謊言來圓,天天如臨大敵,膽戰心驚地走鋼絲。“沒有媽媽不愛孩子的”,他想起于媽媽的話,她會聽我解釋,也許能試著理解……游暢感到媽媽站在他身後,似乎等待他開口。要平心靜氣地跟她開誠佈公地談,遊暢在心裡暗暗鼓勵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要卸下肩頭已經無法負荷的重擔。
“媽……”
還不待他說話,迎面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得他頓時愣住。這不是遊暢第一次挨打,可他不記得這麼疼過,像是被狠抽了一鞭子,那種疼痛,熾熱而激烈,如同火燒。右耳短暫地失聰後,是嗡嗡不停的耳鳴。
“我今天晚上不想聽你任何狡辯,回房間,好好想清楚,明天我再問你。我告訴你,遊暢,混帳話最好別說!”
母親眼裡跳躍著燃燒的火焰,有憤怒,有失望,甚至還有,仇恨。臥室門狠狠被甩上,那是無言的拒絕,她鮮少有耐心與自己溝通的時候。遊暢熄滅了客廳的燈,回到自己的房間,他的雙手依舊顫抖,但心裡卻是束手就擒以後的說不清楚的輕鬆。
他跟于海洋看過一個關於逃亡的電影,那個逃犯每天要面對員警的天羅地網,身心疲憊。當時遊暢就說,如果是他,乾脆就自首吧!就算坐牢,至少精神不用那麼高度緊張。而如今,自己終於落網了。
遊暢穿衣躺在床上,臉上被扇的地方,跳跳地,疼得發木了。手機接到條資訊,于海洋的,“寶貝兒,睡覺沒有?”在漆黑的房間裡,送來無聲的安慰和撫摸。遊暢抱著看了一會兒,才回撥過去,于海洋接起電話的聲音雀躍而歡快:“沒睡呀?”
“沒呢,你到家沒?”
“快了。”
“你開車還發短信?活夠了呀?”
“紅燈時發的!”于海洋說:“已經開始想你了,怎麼辦?”
“涼拌,”遊暢學他以前說過的話,他本來想笑,無奈只有半邊臉是合作的:“于海洋,我媽發現了。剛剛,咱倆……都給她看見了。”
于海洋那頭頓時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才說:“我現在掉頭回去找你?”
“不用,”遊暢輕輕地說:“她現在不聽我解釋,明天再問我。”
他的平靜在於海洋心裡掀起難受的情緒,他還記得開始時,遊暢的擔驚受怕,如今這種情況放在以前,他不知道得怎麼恐慌混亂的。可如今,他甚至沒有求救。
“有我在,遊暢,你別太擔心,”所有的語言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于海洋只想把遊暢抱在懷裡,狠狠地,給他鼓勵和希望:“你別著急,我找你媽說……”
“算了,我來吧!”于海洋沒說完,就給打斷:“她見不見你還兩說呢!這幾天,你先別來找我,我會跟我媽談的。”
“救你?還不兩句話,就給你媽繞進去了?”于海洋的腦袋焦急而快速地搜索:“打馬虎眼,明天她問你,你一口咬定喝醉了,啥都不記得。她過兩天不是要出差開會嗎?到時候我找你,再想對策。別和她來硬的,別倔,別頂撞她……”說到這兒,于海洋格外不放心:“她沒打你吧?”
范哥曾經說于海洋“猴兒精”,看來是不差的,沒什麼能瞞住這人。
“沒。”遊暢說。
電話裡,于海洋溫言軟語的念叨,帶給他無端的心安。他的聲音近在耳邊,仿佛此時就躺在自己的身邊。睡覺時,還勾著自己的手……遊暢一夜無眠。
“石頭記”是個L型的店面,有個部分,跟石磊唱歌的小檯子,是互不相見的。范洪章就坐陰暗的角落,透過半透明的屏風,能看見石磊的側面。他剛坐下,峰哥就看見,似乎要走過來,他將手指放在嘴唇上,峰哥會意,停下靠近的腳步,招待客人去了。
石磊坐在類似酒吧凳上,一條腿彎曲著,搭在凳子的橫杠上,另一條腿長長地支在地上。他抱著吉他,從范洪章的角度看過去,他微微朝前傾著身子,靠近架上的話筒:“下麵是首台語歌,謝謝。”
他沒報歌名,也沒人問。坐在下面,真正聽他唱歌的人很少,他不過是製造些背景聲音而已。但石磊似乎並不介意,他更像是在自娛自樂,那些歌,是唱給他自己聽的。瘦長的手指在琴弦之間緩慢地伸展,石磊彈吉它,不喜歡戴指套,他習慣用皮膚感受琴弦的震動,幾隻手指頭的指腹上,結了層細細的薄繭。
石磊在唱歌上的天賦是驚人的,他並不會說廣東話,可他的廣東歌唱得很地道,這首台語歌應該也是不錯,客人裡有幾個臺灣人,已經停下交談,開始聆聽。范洪章不懂台語,那首歌旋律低沉,緩慢,帶著安靜的哀傷。哪怕聽不懂歌詞,范洪章已覺淒淒,他盤著手,悄悄地觀察著石磊唱歌時專著投入的眼神,仿佛訴說著,內心不能與人分享的情愫。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石磊平時在KTV裡做麥霸的日子,尤其于海洋,彬亞他們在場的時候,會玩得很瘋;想起石磊的笑,有點邪,有點痞,好像就算笑著,也是故意要氣你;想起送他房契,他跟自己鬧,鬧到最後,卻哭得像個孩子;想起那天早上,石磊問他“你當真嗎?”,被悲傷浸染得濕潤無比的眼睛……
范洪章奪路而逃。
他不該回來看石磊,不該這些天跟蹤他,貪婪地留念他每天的點點滴滴,不應該一次次放任自己在回憶裡追悔和溫習。他應該回到北京,回到燈紅酒綠的日子,肆意妄為的生活。他為什麼要留在這裡?為什麼挪不動拼命想靠近石磊的腳步?我給他的,他不稀罕;他想要的,我給不起。我跟他,要怎麼才能在一起?怎麼可能?
范洪章開車離開“石頭記”,這一帶種滿梧桐,月光偶爾在林葉間閃爍,卻照不下來,路燈很無用地糾纏在樹葉枝幹之間,沒起到什麼照明的作用。他突然好像看見石磊在烈日下行走的身影,那個下午,他從這裡孤單地走過,當自己經過時,他竟抬頭看著自己的車……石磊應該不知道,車窗背後,自己也在目不轉睛地,對視著他,隱藏著憂傷的眼睛。
心不在焉地,不知開出多遠,范洪章突然一打方向盤,又往“石頭記”的方向開回去。說不清楚那陣衝動從何而來,又將帶著他往何處而去……他遠遠看見石磊站在門口,跟那個叫關銘的小酒保說話,然後,他站在路邊左右看了看,過了馬路。
范洪章將車停在馬路另一邊,還沒待他想明白自己犯了什麼毛病,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刹車聲。不知從哪裡出來的一輛黑色麵包車,風馳電掣地開過馬路,沖著石磊撞了過去。
“石磊!!”
范洪章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呐喊,他只聽見夜色裡反反復複的回聲,都是石磊的名字。石磊的身體蜷成一團,躺在人行路上,象一片凋落的樹葉……范洪章瘋一樣地跑了過去。
92
“石磊?聽得見嗎?”
雙手撐在他面前,沒敢碰他的身體,石磊側身躺著不動。微微睜著眼,但目光失神,並沒有在看什麼。范洪章匆忙中大概地檢查了下他的身體,外傷不重,沒有大規模地流血,他貼近,想扶住他的頭。
這時候,石磊的眼睛眨了眨,自己坐起來,這讓范洪章狂亂焦急的心,總算有了點安慰。石磊扭頭看著他,整個人不甚清醒,臉上擦傷滲著血絲,頭髮粘在傷口上,很是狼狽。
“能動嗎?撞壞哪裡沒有?”
石磊經歷了短暫的昏迷,有那麼幾分鐘的光景,他沒有知覺,沉入深海一樣,周圍是安靜的,稀薄的光明,離他似乎越來越遠。漸漸地,開始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聲音不真切,像是隔了一個世界。然後,糾纏在樹影中的路燈,逐漸可視,石磊感覺力氣正慢慢地回到自己的身體,從指尖兒,到四肢……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石磊認出近在咫尺,心急如焚的面孔。
還來不及反應,一股劇痛鑽心而來,他咬緊牙關,弓起身體強行忍了忍,卻沒忍住,呻吟出聲。范洪章這才發現,石磊的右手手臂正以奇異的角度彎曲著,袖子裡支出一截。他的心,就像被鉗子擰著,轉了個勁兒。
“忍一忍,我送你去醫院。”
范洪章攔腰抱起他,石磊疼得嘴唇發青,幾近昏迷,轉眼間衣服就給汗浸濕,額頭上大顆大顆地汗,順臉往下淌,身體上執拗地要摧毀他的劇痛,讓他只想罵人,操他媽的,怎麼這麼疼?怎麼可能這麼疼?直到他的大腦再度缺氧,神智又開始不清不楚,管不了誰在抱著他,要去哪裡,將要如何。
病房裡光線暗淡,只點了病床側上方小小的一盞。范洪章坐在床邊,沉默地打量著昏睡中,皺著眉頭的石磊。他的右臂打著笨重的石膏,左臂被擦傷,也包纏著紗布。點滴的針頭只能紮在手背上,他瘦長的手指頭微微彎曲著,偶爾抽動,好像在夢裡掙扎。范洪章將他的手指伸展開,然後溫柔地握在自己的手掌裡……是牽手的感覺。
他們一起的幾年,情人間的事做過無數,卻從來沒有牽過手。
范洪章存了私心,沒有給樓明或者石鑫打電話。他貪婪地希望這樣的夜晚,他可以守著石磊,象過去很多很多個夜晚那樣,只有他們兩個人。石磊睡得不太踏實,偶爾會吐出些含糊的囈語,也聽不真切到底說了什麼。他的嘴唇嘟著,似乎還是在生氣……范洪章近乎出神地盯著石磊,終於忍不住,湊近他的臉,細細地親吻,他的嘴唇,他的臉頰,他的耳際……范洪章埋頭在石磊的肩膀和枕頭之間,一股難耐的酸痛從鼻腔沖入眼睛。
石磊醒來,天已經大亮。他先是動了動被石膏固定的手臂,轉眼看見站在窗邊的人。范洪章似乎感應到,回身看他,兩人眼光短暫地碰在一起,又都緩緩地挪開。房間裡沉靜如初,誰也沒說話。窗戶半開,透進夏日清晨的空氣,和婉轉悅耳的鳥鳴。
“你感覺怎麼樣?還疼嗎?”范洪章打破沉默。
石磊搖了搖頭。
“醫生說,最好多住幾天,怕有腦震盪後遺症什麼的。手臂骨折了,得慢慢地養。你想聯繫誰嗎?”
“不用。”石磊終於說話,“我不住院。”
“你現在要每天掛消炎藥的,住院方便……”范洪章沒說完,見石磊坐了起來,他臉色雖然比昨晚好了點,但整個人依舊虛弱,嚇得他連忙沖到床邊,“你這是要幹嘛?”
“我不住院!”石磊提高了聲音。
范洪章只好順著他說:“那我給你辦出院手續,你等著。”
他覺得有些奇怪,石磊沒有讓他聯繫任何人,按理說,這事兒怎麼也應該讓他弟和樓明知道。他去樓下忙完,回到病房裡,護士已經撤了點滴,囑咐他們這藥得堅持打一個禮拜。石磊根本就沒聽進去護士的嘮叨,樓明回來家看他奶去了,怎麼也得呆個三五天,這事兒又不能讓石鑫知道,想到這些,石磊心中有些煩躁。
護士出門以後,范洪章蹲在地上給石磊穿鞋,邊說:“你現在沒法一個人生活,得找個人照顧你。呆會兒我送你回去……”
石磊突然打斷他:“誰用你送啊?”
“別這樣,大家還可以做朋友。”范洪章誠懇地說。
“我跟你不是一路人,做不了朋友。”石磊冷冷地說,“醫院的錢,我改天還你。以後就是我給人撞死,也不用你來管。還有,這事兒別給我弟知道。”
這事果然有蹊蹺,瞞著他弟,估計是怕他找肇事者打架,看來不是意外,對方是故意的!范洪章沒多問,這種事只要回去稍微一打聽就能弄明白。
“你年紀輕輕地,別沒事就說死呀活的。”范洪章拾起石磊的藥,很沉的一包:“我就送你回去,沒別的意思,反正你也得打車,實在煩我,就給我個打車費,當我的車是出租就行了。”
石磊詫異地瞪了眼范洪章,這人現在怎麼這麼沒臉沒皮的?
“我保證不死纏爛打,走吧,我知道你頭昏,別走到半路暈了,不給人笑話嗎?”
說著,范洪章攙住他的手臂。石磊幾乎條件反射一樣地退開,身體頓時僵硬地戒備著:“你離我遠點兒,別碰我。”
“行行,”范洪章攤開雙手,做投降狀,表示自己的無害,“我不碰你,你自己走。”
到了樓下,范洪章去取車。石磊坐在門口的臺階上,他確實頭暈,被大太陽一晃,看什麼都轉悠。但是,視力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至少當范洪章的車開過來,石磊一眼看出,那不是他慣常開的卡迪拉克,而是一輛香檳色的本田!並且,這輛車,他在幾天前見過。
93
范洪章走下車,拉開另外一邊的車門,他太著急,沒有想到車上的漏洞,況且他也沒想到石磊對這部車會有印象。
“上車吧!”他說道,回頭看坐在臺階上的石磊緩緩站起身,“累了吧?回去好好睡一覺。”
可是站起來的石磊卻沒移動,定定地看著他,臉色發白,胳膊垂在身側,手指微微發抖。
“怎麼了?”范洪章沒關車門,走到石磊身邊,“你沒事吧?”
“你到底想幹什麼?”石磊的聲音開始得輕柔平靜。
“什麼意思?”范洪章有點摸不清頭緒,他伸手想扶住石磊,這人看起來搖搖欲墜。
“你他媽到底想幹什麼!”歇斯底里的爆發,來得突然而倉促,聲音陡然地提高,尖銳得像是金屬刮擦著金屬,石磊的眼睛瞬間濕透,淚是迸發出來的,在憤怒和反抗的掩護下,是不為人知的脆弱和無助,“媽的,說話啊!丫這混蛋,跟蹤我幹嘛?你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跟蹤我?”
激動的情緒,讓剛剛還蒼白一片的臉頰充血發紅,石磊似乎失去了控制,顧不得這裡大庭廣眾,顧不得人群故意慢下來的腳步,顧不得圍觀者眼神裡的奚落和促狹。他再不鎮壓心中積怨,象瘋了一樣破口大駡,緊繃的神經結著身體上的衰弱,一併坍塌了。
范洪章也豁出去,大步走到石磊面前,一把將他攬進懷裡,不顧他的踢打和掙扎,用盡全力地固定著他,大手扣著石磊的後腦,將他按在自己肩頭,任他哭,任他罵,任他發洩……在他耳邊,象哄小孩一樣安撫:“沒事兒了,石磊,沒事兒了,噓……噓……好了,好了……”
那一刻,周圍異樣的眼光,范洪章都視而不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親密無間地擁抱著石磊,像是擁抱著,整個世界。
綠色斑駁的鐵皮門,敞開時,發出吱嘎一聲。范洪章把鑰匙拔出來,揣進石磊的褲兜裡。精疲力盡的石磊,費勁地挪進門,剛要關,被范洪章用手臂一下攔住,石磊靠在門上,恢復了本來的平靜,和,刻薄:“你要是非得這麼不識相,我現在也打不過你,你要強來嗎?”
“石磊,別這樣,我單純是想陪陪你,等樓明回來我立刻離開,”范洪章幾乎懇求,他不知如何才能說服這頭倔驢:“你這樣子真不能自己生活,要不,你給你弟打電話,他過來,我立刻走人。”
“‘不用你操心’這幾個字這麼難懂嗎?”石磊覺得力氣正在無聲地從他身上流失,他現在只想遠離“噪音”,獨自睡一覺,“你要我說幾遍?”
“說多少遍都沒用,你得愛惜你自己!”范洪章這輩子沒這麼窩囊過,步步後退,句句忍讓:“那你就當我是路人甲,保姆,鄰居……隨便什麼身份都行,石磊,讓我照顧你兩天,等樓明回來,行不行?”
范洪章沒有等到回答,本來靠門站著的石磊,身子一歪,倒了。
一室一廳的房子,沒什麼傢俱。范洪章把石磊搬到臥室的床上,跑去衛生間,拿了毛巾在涼水裡投了。臥室裡的古董空調開了半天,也沒涼風出來,范洪章拿手狠拍了拍,不見效果。只好拿濕毛巾幫石磊擦了擦臉和脖子,順手拿了閒置的報紙,給他扇風。
一會兒工夫,石磊醒過來,看見近在咫尺,拿著破報紙給自己扇風的范洪章,恨不得再昏過去。
“我給你做點吃的吧!你從昨天到現在還沒吃東西呢。”
石磊冷著臉,扭頭不理睬他。
范洪章到了廚房,翻了半天,除了速食麵沒別的東西。他本來可以出去買些東西,他自己也沒吃,這會兒餓得跟貓抓一樣。可是,他怕出了門,想要再進來就難了。所以,他繼續翻找,終於在角落的小米缸裡找出兩把米,拿水池裡小心地淘洗,連一個米粒都捨不得掉。
冰箱裡還有兩個鹹蛋,他切好,稀飯盛在碗裡,端到臥室:“把這些先吃了墊一墊,然後好吃藥,吃不飽也沒關係,幾大把藥等著你吃呢!”說著,拿飯勺盛了稀飯和一點鹹蛋黃,送到石磊面前,“張嘴啊!”
“我還有條好使的胳膊呢!”石磊不肯吃,“你放到桌上,我自己吃。”
“那條胳膊不也都纏著紗布嗎?”
“我---吃!”
范洪章不跟他爭,拿了本厚樂譜墊著,擱在石磊面前,將稀飯放在上面,又把蛋黃都挖出來,放在碗裡。石磊看他笨手笨腳的模樣,沒再搭理,低頭喝稀飯。只吃了一半,用手一推:“飽了。”
“怎麼吃這麼少?好歹把蛋黃都吃了。”
“飽--!”石磊狠狠地重複了一遍。
范洪章閉嘴不說話,將東西收拾到廚房,還剩下一碗稀飯,他本來不想吃,但實在太餓,他昨天晚上就沒吃飯,一晚上給石磊折騰得緊張不止,這會兒已經頭昏眼花了。於是,站在水池面前,就著殼裡沒挖出去的鴨蛋清,范洪章將其餘的稀飯“呼嚕嚕”地幾口就喝光了。他發誓,這輩子沒像今天這麼掉鏈子,這麼丟份兒的!
石磊倚在廚房門口,正看見他狼吞虎嚥喝剩飯的狼狽模樣,這人向來不節儉,還有特性兒,從來不吃別人碰過的東西。要是自己的筷子碰了哪塊兒點心,他都不帶吃的。估計今天真是餓得慌了。石磊皺眉將心中渺茫的惻隱之心熄滅,這人餓死也是活該!
范洪章扭頭見石磊進了衛生間,跟了上去::“你幹嘛?”
“洗澡!”石磊的話音裡帶著憤怒。
他怎麼又生氣了,難道自己不該問一問嗎?范洪章繼續問:“你自己能行嗎?別弄濕了傷口。”
“你他媽的,能不能閉嘴呀?”石磊突然拉開衛生間的門,“要麼就滾,不滾就安靜!”
“醫生格外叮囑了,怕感染。”范洪章完全不理會石磊的態度,“你等著,我去找幾個塑膠袋,給你綁上。”
石磊盯著面前的人,認真地在自己的石膏和繃帶上,綁著塑膠袋,衛生間狹窄,也沒窗戶,這會兒熱得跟蒸籠一樣,范洪章昂貴的襯衣給汗打了個透。鼓搗半天,石磊的胳膊給他綁得象長條的粽子。
“好了,”他長籲口氣,“小心點兒,別弄開了啊!”
“給你綁成這樣,胳膊都不能彎,我還怎麼洗?”
“那我幫你洗吧!”范洪章大言不慚地說。
94
洗手間連扇窗戶也沒有,只開了盞破舊昏暗的燈,排氣扇嗡嗡地響,光線錯亂。范洪章從外屋拿進來個小板凳,放在石磊面前:“坐,我給你擦背。”說著,從繩上拿了條白色帶藍條的毛巾:“用這個行不行?”
石磊詫異地看著他,無話可說。
“怎麼了?”范洪章把手巾浸濕,發現他還根木頭似的站在那兒,明白了石磊眼裡的疑惑,苦笑著問:“幹嘛?信不著我啊?”
“你用不著這樣兒,做給誰看啊?”石磊終於開口,聽不出喜惡。
“我知道,可是我想,石磊,就算做不成愛人,我也想好好照顧你,想你過得好好的,不要那麼辛苦。”范洪章靠著洗手台,帶點自嘲的笑:“有時候,你那麼純粹,我真是,真是配不上你。”
“算了,不說這些有的沒的,”范洪章自己振作地站直身,“坐著吧!我先把塑膠袋給你解了。咱就不沖涼了吧!我給你擦擦汗,等醫生說可以了再洗,別弄得感染,麻煩就大了。”
狹小的空間裡,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寂靜增加了空氣重量,沉甸甸地壓在他們的身體髮膚之上。石磊坐在小板凳上,背對著范洪章。襯衫被小心翼翼地脫掉,冰涼的毛巾在皮膚上逡巡,從脖頸到腋下,帶來舒爽的涼意。范洪章很用心,擦兩下便在水池裡清洗,再蹲回去,仔細地洗過石磊每一寸皮膚。他瘦了,肩胛骨支著,但線條一如既往地漂亮,毛巾往下,大短褲寬鬆地掛在胯上,股溝依稀可見。范洪章停下來,空氣裡,是石磊異樣的呼吸。
毛巾重新扔進涼水了,范洪章又洗了把臉,他心裡裝滿異樣的情緒,不知如何去面對,去處理。石磊是他人生當中,第一次遭遇的不知所措。順著石磊伸開的兩條腿,他擦了兩遍,不敢抬頭面對石磊的眼睛。
石磊緩緩站起身,面朝牆弓著身體,聳著肩。他的短褲很松,似乎只要輕輕一拉,就會掉下來。長長的手臂無力地垂著,頭緊緊地頂住牆壁。范洪章仿佛聽見,輕微的,啜泣。他無聲地靠上去,從背後抱著孤單的身體。石磊身上依舊帶著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可是,范洪章感覺自己擁抱的,是一片,斑斕的春天……他們這麼接近。
腫得跟胡蘿蔔一樣的手指頭,在止疼藥的作用下,沒有多少知覺。石磊頎長的脖子,微微後仰,頭顱輕揚,他想攥成拳頭,或者隨意抓些什麼,才能將自己漂浮的快感固定住,然而,他整個人如同一隻斷了線的氫氣球,飛在春風之上,雲彩之間。他睜著眼,卻什麼也看不見,他張著耳朵,只有無止境的轟鳴……天地在刹那間,濃縮成一片,雪白的光芒。
范洪章跪在石磊面前,感覺到口中的欲望千鈞一髮,他松了口,還不待側臉躲開,精液噴薄而出,射在他肩頭。他隨手蹭了蹭,用毛巾將石磊私處擦了乾淨。站起身,他與石磊面對面地站著,高潮過後,石磊顯得短暫地失神,眼神散而遙遠。范洪章伸手,擎住石磊的下巴,凝視著,摸索著,四肢百骸洋溢著說不清楚的,愛慕和依戀。
石磊躺在臥室的床上,終於換上清爽乾淨的衣裳。范洪章從外屋走進來,拿了杯清水和一把藥片,送到他面前:“醫生說,要是晚上發燒,就得去醫院,不能耽誤,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還行。”石磊將藥片吞了,頓時噎住了,哽在嗓眼,話都說不出來。
范洪章連忙遞給他水,灌了兩口:“也沒人跟你搶,慢點兒吃不行啊?”邊拍著後背,幫他順氣。
石磊順下藥片,劃得他嗓子火辣辣地疼,他咳嗽幾聲,稍稍有所緩解。
“你怎麼還不走啊?”
這話問得讓范洪章很下不來台:“睡吧,你睡著了,我就走。”
石磊再沒說話,藥物裡的安眠成分,讓他昏昏欲睡,他隱約覺得范洪章拿了薄毯子,給他蓋著,又拿起破報紙扇風,時不時地,用手背試探自己額頭的溫度……好像以前受傷住院那會兒,他徹夜陪在自己身邊。
身體上並不困倦,雖然藥物讓他睜不開眼,可石磊聽得見屋子裡一切聲響,范洪章走出去,再回來時,身上帶著熟悉的,煙草的味道,讓他心神安寧。石磊覺得自己漸漸真的困了,他翻了個身,可能是壓到受傷的胳膊,范洪章又給他翻過來,輕柔的風又扇起來,散發著報紙的油墨味兒。石磊慢慢地朝著深沉的睡眠墜落而去,那如回音般重複的“對不起”,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
晨光初露的時候,石磊醒來。窗戶半開著,放進早上清涼的風,婉轉的鳥鳴,和剛被露水洗過的,乾淨的空氣。胳膊上紮著點滴,讓他一時間不敢確定身在何處。
“放心,沒送你去醫院。”范洪章走進來,“在家呢!你昨晚發燒,我打電話叫了熟人過來給你打針,正好今天的消炎藥,他也可以給你打。”
“你怎還沒走?”石磊坐起來,“我怎麼沒記得我發燒?”
“你說你,明明發燒了,卻沒記住,倒是老想著趕我走啊!”范洪章放了個小桌在他床上,“我叫了外賣,比我做的強多了,吃點東西,你體力太差。”
“我下地吃。”石磊堅持,“別把我家弄得跟醫院是的。”
“行,那你等著,我把東西擺好。”范洪章以前也願意在石磊起床以前,弄些好吃的點心吃食,給他個驚喜,結果石磊生活沒規律,並不怎麼格外喜歡。
房子很小,沒餐廳,就是在客廳裡放了張桌子。早飯整齊地擺著,小籠包,稀飯,清淡的小菜,和切好的水果。空汽水瓶裡,還插了一把淡紫色的小雛菊,一看就是野生的,跟范洪章以前送他的那些包裝精美而昂貴的花束截然不同。
“你家樓下長的,剛摘的時候,還帶著露水呢!像是昨晚新開的。”
“你怎麼破壞公物啊!”石磊橫了他一眼,“樓下的大爺大媽見天蹲點兒,專門抓你這樣的,小心罰你款。”
“哦,這不是花壇裡,是路邊野長的。”
“都象你這麼沒素質,隨手就揪,還能有野長的東西啊?”石磊見范洪章跟小兵一樣拎著點滴站著,忍不住沖他說:“你傻啊?牆上不有釘子,你掛上頭不就行了嗎?”
范洪章雖然挨了罵,但心裡卻很高興,這樣的石磊才是他熟悉的,哪怕尖酸刻薄,也覺得無比親密。他給石磊盛了稀飯,問他:“我喂你吃吧!你左手腫得也挺厲害。不過醫生說正常,要過幾天才能消腫。”
吃著飯,不象昨天那麼尷尬了,范洪章逗他說:“你昨晚發燒說夢話啊!”
“說什麼了?”
“淨罵人來著。”范洪章喂他喝粥,“罵的是誰啊?”
石磊瞪了他一眼:“老子愛罵誰,就罵誰。”
看來是餓了,吃了兩碗粥。
范洪章剛把東西收拾到廚房,有人敲門,他以為是過來打針的護士,結果一開門,外頭站的是石鑫。
他的驚訝反倒不如石鑫的強烈,石鑫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大白天撞見鬼:“你怎麼來了?操你媽的,誰讓你來的?”
石磊本來躺在床上,聽見石鑫的聲音,他連忙下地,卻被點滴拽住,他右手又使不上力,猛勁兒一扯,點滴猛然栽倒,“啪”地一聲脆響。藥水和碎玻璃蹦得到處都是。
范洪章聽到,轉身兩步跑進來,果斷地拔去針頭,見血從針眼裡滲出來,不禁心疼:“你小心啊!別紮到了,去床上呆著。”
他想去廚房找掃把,被石鑫堵在原地,還不待他再罵,卻是被眼前的景象嚇得不輕:“哥,你這是怎麼了?我,我前兩天看你不還好好的嗎?”他沖到他哥的身邊,又心疼,又怕碰疼他哥,只能轉頭沖范洪章發火:“媽的,是不是你幹的?是不是你?你這個掃把星,就不帶幹好事兒的!”
“你能不能閉嘴啊?”石磊呵斥,“把門關了,大清早的,你想鄰居都看熱鬧啊?”
“關門也等他走了再關!”石鑫依舊針對范洪章,“還等什麼啊?滾呐!”
范洪章不想將事情惹大,只對石磊說:“我改天來看你……”
“媽的,你來幹嗎?找死啊?我告訴你,你離我哥遠點兒……”
“石鑫!”石磊提高嗓音,一時難以表達,胸口劇烈起伏。
范洪章怕石鑫這個愣頭青呆會兒還不知說些什麼,被鄰居聽到確實不好,他退一步,說:“你哥從樓梯上摔了,胳膊骨折,需要人照顧,開的藥一定得按時吃,過一會兒有護士給他打針。明天複診,有你在就行,別惹你哥生氣。”
石磊聽到門關起來的聲音,頓時感到一陣無法調整的心慌意亂。
95
廚房的窗臺上養了盆小巧的仙人球,因為家晨常沒人,只能養暈種即使扔在野外,無人照顧,也能獨立生長的植物.有時候,遊暢覺得自己就是一棵仙人球,哪怕整個月不澆水,也不影響他活著.真到遇到于海洋,他才明白,原來仙人球只是缺乏關懷,沒有植物會認為,愛是多餘的。
白米粥在陶瓷煲裡沸騰,他調低火苗,從冰箱裡拿出兩罐醬菜,碼了一小碟。這時候聽見客廳裡有聲音,了他探身去看:“媽,你起了?早飯馬上就好。”
夏天太陽出得早,這會兒已經很高,靠窗的餐廳裡,光線明亮。母子倆悶頭吃,誰也不說話,只有筷子碰在碗喋上,偶樂“叮噹”地響。遊暢吃得很少很慢,他做不到象母親那樣若無其事。這是她慣常的作風,待她吃完,便要交代自己應該怎麼做,既懶得解釋,也不給他討價還價的餘地。 于海洋的話,迴旋在遊暢的腦海裡,他告訴自己不要硬來,先行搪塞,死不承認……可是遊暢終不是于海洋,有些事始終做不來。他抬頭,發現媽媽吃得差不多,在猶豫中反復堅定自己:“媽,我跟于海洋……”
“吃飯的時候,說那噁心事,你是成心不想我吃好,是不是?”游淑容摔下筷子,就著遊暢開的頭說下去:“你跟他以後再也不會見面。我過兩天去韓國開會,你不是暑假了嗎?我讓你楊叔給你找個實習單位。”
“我電臺……”
“不會影響你電臺的工作,”游淑容再次打斷兒子的話,“你半天實習,半天做你電臺的職,晚上給我搬回來住,我隨時打電話給你,你別給我在外頭鬼混。”
遊暢低頭不說話,手指頭弄著筷子,他剛洗過澡,頭髮在清晨的陽光裡蒸幹,顯得蓬鬆細軟。他從小就這樣,不同意不高興的時候,也不會跟自己爭執,要麼如此消極抵抗,要麼逆來順受。可是,遊暢現在長大了,尤其這兩年,主意正,不好管。
“敢把我的話耳邊風,你試試?別逼我辭了工作,回家來看管你,”遊淑心中有氣,難免口不擇言:“我這輩子都給你拖累,別老了老了,還得跟你操這份兒心!”
遊暢全身僵硬,如附冰窟。
驕陽如火,于海洋將行李塞進後備箱裡,關嚴實了,回頭看見遊暢揣著手,站在旁邊看著,眼裡有些哀愁。
“上車吧,怪熱的。”說著給他拉開了車門。遊暢走了過來,在他身上磨蹭了下,才鑽進車裡。于海洋甩上車門,也上了車,“真的需要這麼做嗎?”
遊暢提出要搬回家的時候,于海洋情緒上頗為抵觸。他覺得既然已經出櫃,連自己媽那裡都過了關,怎麼又弄到兩人要分居?游暢已經把于海洋的脾氣摸得算清楚,明白他這是心裡不痛快,沒好意思發作而已。
“就算咱倆出了櫃,我媽不是一天兩天能說服的,”他只能好言相勸,雖然這個時候,他也挺需要人來安撫自己的,“如果一開始就談崩,那以後怎麼辦啊?你不還打算長期抗戰的嗎?”
“要抗戰,也得先宣戰啊!”于海洋直視著遊暢,“你跟你媽說了沒有?”
游暢一時沒反應過來,抬眼恍惚一陣心煩:“還能說什麼?咱倆的事唄!你跟你媽說了嗎?”
“她……不是都看見了嗎?”遊暢確實沒有仔細在想這事兒,腦袋裡都在琢磨怎麼能蒙混過關,好在晚上抽空出來找他。
“我說的是,你的心意!你對我的感情!那些她不是看不見嘛!”
“哦,沒,沒呢,”游暢在於海洋的逼問裡,顯得心虛,“她已經很抵觸了,我這時候說,她不是更反感嗎?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跟她挑明?還是說,你就打算這麼混?”
“你幹嘛呀?”感知到于海洋的怒氣,遊暢不得不將精力集中在他身上,“這麼大的火氣,你那天在電話上不是說慢慢來?讓我搪塞的是你,如今逼我跟她說明白的也是你,你怎那麼難搞?”
我讓你慢慢來,也沒讓你搬回家住!仗還沒打你先投降了!”
于海洋的暴躁,讓遊暢無所適從,現在已經焦頭爛額,不想再跟他鬧彆扭,索性低頭不語。兩人各想各的,都顯得心事重重。剛鍘應付過於海洋的媽媽,已經是筋疲力盡,耐心都 已經積存不多。
那天晚上要是稍微克制一下就好了,于海洋懊惱地想,他現在只想跟游暢安寧度日,不想再去應付誰了。正趕上交通阻塞,一路紅燈,氣起來忍不住開始罵髒話。真他媽的倒楣,他反復說。流暢沉默地看著車窗外,暴露在驕陽裡,被烘烤得無精打采的世界。于海洋的“倒楣”之說,讓敏感的他,有些忐忑不安。
第二天,下了場大暴雨。傍晚雨停了,空氣又乾淨,又涼快。于海洋在廣電樓下的停車場,敞著車窗抽煙,天上流雲散盡,水洗後純淨的夜空,是密密麻麻的繁星如夢。這年頭,如此晴朗的夏夜星空,算是罕見了。他以前對大自然這些事,從來沒放進什麼心思,但遊暢似乎格外注意。他如今寫日記,還會習慣地寫哪天桃花開,哪在柳絮飛,哪天看見第一隻蜻蜓……遊暢小時候,媽媽不喜歡他出門跟別的小孩玩,他可以整天呆在家裡,看著外頭的天空 。每天 的天空,都 不一樣,遊暢說,其實每分每秒都在變化。
于海洋吐著煙圈,陷入沒有方向沒有界限的深思。正在這時,有人敲了敲他的車門:“又開蹲點兒啊?”
是彬亞。
“呐……”于海洋順口說:“你改行啦?每天還到停車場巡邏!”
“去你的,”彬亞撐在他的車窗上,笑著說,“這麼屍吊DIAO的車,滿室也沒幾個人開啊!我在樓上就聽見有人說,多金帥哥在停車場蹲點兒呢!幹嘛呢?吵架啦?”
“說你假小子吧,你還比哪個女人都三八。”于海洋皮笑肉不笑地,了現在心情是空前絕後地糟糕。
“只有你這四六不分的,才亂用‘三八’。”彬亞錘了他一拳,“還
怕我知道啊?我早就看出來遊暢今天不對勁兒,以前節目準備得差不多的時候,他就臭美得跟個傻瓜一樣。今天失魂落魄不說,忙完以後,這個磨蹭喲,明顯是不怎麼太想見你呢。我尋思站,好歹算你倆媒人吧,怎麼也得出來協調一下,他還嘴硬,死撐著不承認,怎麼也不讓我幫忙。”
“呵呵,”于海洋苦笑著,“媒婆打算怎麼協調啊?”
“哎喲,能不能申請到您這名車裡坐一會兒啊?站老半天了都 ,我挑理了啊!”
“來吧來吧 ,今晚借你,隨便開哪兒去,在裡頭過夜都成。”
彬亞上了車:“到底咋回事兒,兩人鬧什麼呢?”
“他搬回家住了,短時間搬不回來。他媽媽知道了。”
“唉呀,我以為什麼大事兒呢!”彬亞故意很誇張地說,“別弄得跟老公兩地生活的怨婦似的。”
“你煩不煩啊?”于海洋瞪著她。
彬亞笑話夠了,面色沉靜下來:“我說句公道話吧,于海洋,你得對遊暢好點兒,誰讓你當初死氣白咧地追人家呢!游暢他媽跟你媽不一樣,寡婦都有怪脾氣的,遊暢對他媽還特孝順。他在家裡就夠受氣了,你再對他冷言冷語的,你讓他怎麼辦啊?”
于海洋掐了煙頭,怎麼想怎麼沉得彬亞的話有道理,遊暢麻煩纏身,自己真不應該再給他添堵。了臉色緩和,點了點頭,表示會意。
彬亞抬頭,徹夜明亮的廣電中心,跟天空的星羅棋佈比起來,總是不那麼靈,顯得虛假而俗氣,她歎了口氣說:“我有時候在演播室外面偷看他做節目,如果歌曲的哪段旋律讓他想起你,我都看得出來。他那時會笑得跟平時不一樣……可我又說不清楚。”彬亞苦想無效,見於海洋已經開竅,頓時很有成就感:“那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冷的,還是熱的?”
“剛出爐的,熱乎著呢,”彬亞興致高漲,“貓回生活所迫,在狐狸開的夜來香髮廊坐台。一日,老鼠還到髮廊點名要包夜,貓誓死不從。老鼠大怒道:“當初追老子,追得死去活來,現在送上門,還假正經。”
“抄的,”于海洋一語道破,“我今天也收到這個笑話了。”
“那你都沒從中學習到真理?太失敗,你。”彬亞拍拍于海洋的肩膀,說:“行,我媒婆的工作算是功德圓滿,你倆看著辦吧!”
彬亞的身影在停車場昏暗的燈光漸行漸遠,于海洋突然沖她喊:“彬亞!謝謝你啊!”彬亞轉身,假裝用手指摳喉嚨,故做嘔吐狀,再灑脫地揮了揮手,消失在夜色之中。
遊暢拎著傘出了電梯,他下午來的時候,還在下大雨,撐著傘,褲子還是都濕透了。大廳裡空得很,走在錚亮的理石地面上,發出“咚咚”的回聲。正門口的臺階下面,站了幾個十五六歲的女生,打扮都跟韓劇裡的小姑娘一樣,怪可愛的。廣電現在有些出名的主持人過來辦公公,又經常有明星出入,蹲點兒的小姑娘們越來越多。
遊暢刻意地從側門走出去,躲開她們幾個,只聽見她們在背後議論:
“會是他嗎?”
“不會的,聲音好的人,一般長的都醜。”
“可遊暢聽起來還象醜的人。”
“醜是用眼睛看的,你耳朵鑲眼珠子了?”
“……”
遊暢剛要快走幾步,躲開她們,于海洋的車不知從哪裡出來的,從天而降一樣地停在他身邊。車窗搖下來,于海洋面帶笑容,跟昨天臭臉的大爺判若兩個:“上車,帶你吃宵夜!”
游暢站在他的車前,卻沒開門,對車裡的于海洋說:“你不生氣啦?”
“我本來就不該生氣!來跟領導主動承認錯誤。”
“可是領導今天心情不好,怕是很難原諒。”
“那先恨著,吃完宵夜再說!”
還沒等遊暢做出反應,剛剛那幾個小女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湊近他,其中一個興奮地說“是他,真的是他! 我聽得出來!你是暢遊對不對?”
“啊?”遊暢發出個短暫的音節,只剩驚異。
“你一定是!”那女孩異常肯定地說,“你就是只呼吸,我都聽得出來!”
車上的于海洋快要昏倒了。
另外一個女生明顯是陪著來的,帥哥她是沒有注意,倒是那輛拉風的車吸引了她:“誒,你偶像是有錢人呐!”
“朋友的車。”
游暢邊給她們簽名,邊小聲解釋了一句,那女生朝車裡看了看,看得出腦袋裡正飛快地旋轉,猜測他倆的關係。遊暢連忙滿足了她們一切要求,逃難地上了于海洋的車。剛才那女生異樣的眼光,讓他不舒服,實在無法接愛別人那咱判研和好奇的探索,好似圍觀動物裡的猴子,在光天化日下旁若無人地交配。
“你紅了啊!”于海洋逗他,遊暢沒跟他貧,似乎依舊心事重重,他只好繼續找話說:“你怎麼才下來?應該早就忙完了吧?”
“上網回了幾個留言,”“我們不是主打歌”的官方網站近來註冊會員猛增,“這段時候沒心情,好久沒回了,攢了很多,一下午淨上網了。”
“我給你講個笑話吧!”于海洋也來了興致,“蜘蛛深愛著螞蟻,表達愛意時卻遭到拒絕,蜘蛛大吼:‘為什麼?’螞蟻膽怯地說:‘俺媽說了,成天在網上呆著的都不是好人!’”
“抄的,”流暢笑著,用了跟于海洋剛剛毫釐不爽的臺詞:“我今天也收到這個笑話了。”
“哎!咱倆真是……再一起過幾年,就成一個人!”于海洋說,“原來合二為一是這個意思!”
遊暢的笑容稍微僵了僵,跟于海洋同居的這段時間,他為自己開一扇門,辟一條路,構築出陽光燦爛的世界,才剛剛分開,遊暢已經開始懷念,那些美麗時光,為什麼自己想抓住,卻有那麼難?
“于海洋,你後悔愛我嗎?”
車子轉進一處空曠的停車場,于海洋熄了火,鄭重其事地看著遊暢:“我那是氣話,以後再不跟你亂發脾氣了,但是如果我忍不住,你不能把氣話當真,行嗎?”
遊暢點頭,眼睛飛快地濕潤。
“你這麼好,對我這麼遷就,這麼全心全意地喜歡我,我他媽要是後悔愛上你,那不成二傻子了麼?”于海洋捧住遊暢的臉,看進他深黑的瞳孔:“只要我們倆不動搖,就讓她們興風作浪去吧!”
他們的對話,結束在意味深長,餘興還去的深吻裡。哪怕這時遊暢的手機不肯放棄地響了又響,他們也沒去理會。糾纏在一起,吻得失魂落魄,丟盔卸甲,如同回到世界這始,天地初開的時候……直到于海洋進入他的身體,遊暢才象夢醒一樣,體內的律動清晰而肯定,撞擊著他的心靈,吮吸著他的靈魂。透過車頂的天窗,他看見季節的星座,在一望無垠的北半球的夏夜晴空,象童話一樣閃亮。他閉上眼,仿佛融入這恒久亙古,天然的,永不消散的,神話之中。
于海洋的懷抱一如既往地溫暖而寬闊,他們弄乾淨,放倒座位,遊暢躺在於海洋的身上,仿佛疊在一起,看著星星。
“壓得難受,你要說話。”遊暢說。
“能被蛋殼壓到,你當我是螞蟻嗎?”
“讓你嘴硬,”遊暢想起剛剛于海洋進入,是帶了套子的,“你在車裡竟然準備保險套,是做好打野戰的準備了?”
“呐,就湊巧唄!”于海洋知道,流暢並不怎麼太喜歡在車裡做,空間小,找不到合適的姿勢,經常弄得遊暢很疼,“時間是擠出來的,總能找到機會,對吧?剛剛誰的電話?你不用看看?”
“肯定是我媽。”遊暢無奈地說,“她一天十幾通電話,總是追問我在哪兒。今天在廣電,我說我跟彬亞在準備節目,結果她非要跟彬亞說話,確定我沒說謊。她規定我晚上十一點要回家,她往家裡條電話查勤,今晚不是沒回去麼,電話追來罵我的。”
于海洋緊緊抱住遊暢,心疼得無以復加:“要不,你讓我跟你媽談吧!”
“算了,你不明白的。”
那時候的于海洋,遠遠地低估了,媽媽 對游暢的摧毀力。
96
休息過幾天,儘管右手還打著石膏,左手卻開始消腫,簡單的生活可以自理,石磊感覺自由多了。磊鑫和樓明說好是輪流來照顧,但是往往都是天天來,兩人同時出現,弄得他的小公寓總是很擁擠。有時候,石磊午睡醒來,他倆經常一個在廚房,一個在客廳視窗,各講各的手機,都跟大忙人似的。
峰哥過來探望他的時候,臨走的時候非要留下五千塊錢,還說:“我知道你在錢上敏感,就當我幫你墊付的醫藥費,咱以後再慢慢算。”
於是,樓明協調說:“反正石磊在家呆家也心煩,不如早點回去上班好了,反正現在也不影響唱歌,我下班幫你去伴奏。”
“能行嗎?”峰哥問。
“可以的,我閑著也沒意思,”石磊說,“那就下禮拜吧!時間照常。”
“那敢情好,”峰哥欣然答應,“沒有你唱歌,晚上還挺冷清的,你就唱早場,可以按時休息。”
峰哥走了以後,樓明跟石磊說:“他這人真挺好,對你很照顧的。”
石磊若有所思,沒怎麼說話。
自從那天跟石磊不歡而散,范洪章再沒出現。這天,石磊從醫院複查回來,樓明著急開會,送他到樓下,就匆忙走了。經過樓下的時候,下棋的老大爺見到他,沖他招招手,說:“石磊,手好點兒沒?”
“好多了,大爺,大夫說過段時候就能拆石膏了。”
“傷筋動骨一百一啊,可得好好養,別坐下什麼毛病,”老頭說,又忍不住感歎:“年輕就是好啊,前幾天看你還病歪歪的,這兩天精神多了。”
“對了,對了,剛才有人打聽你呢,”另一個大爺說,“問你家住幾樓。”
“什麼樣的人啊?”石磊本來要走,聽到這兒,忍不住停下來問。
“像是有錢人,油頭粉面的。”說著,朝門口那兒一看,“就是他。”
石磊順他指的地方看過去,那裡站的人,是小萬。小萬沖他招手,示意他過去。石磊眉頭緊皺,轉身就往家裡走,一會兒功夫,聽見身後的腳步聲,接著是小萬氣喘吁吁的說話聲:“兄弟,大熱天的,你讓我這麼追你,太不人道了吧!”
石磊朝四周看看,這裡避開了老人下棋娛樂的地方,算是僻靜,他低聲說:“你還沒完了,是不是?你怎不撞無死我啊?”
“別,別,別!哥我能捨得害你麼,怎麼你跟范哥都以為是我幹的呀!”小萬決定是死不承認的,他這人 善於察言觀色,注意到他提起“范哥”兩個字的時候,石磊臉上的神色暖意變化。他堆著笑,諂媚地說:“不過,前段時間是哥不對,你別計較啊!我這人脾氣也是臭,你多擔待。”
“我用不著擔待,”石磊沒給他面子,“你少在我跟前兒出現,大家都清靜。”
“別介呀!”要是平常,小萬早就翻臉了,可是今天他怎麼也得把這口氣吞了,范洪章他得罪不起的,他本來以為兩人肯定分得很難看,石磊才這麼落魄,但是沒想到,范洪章對他還挺上心的,“范哥放話了,不准圈裡的人排擠你,也不准來打擾。”
“他和我無關。”
小萬尷尬地咳嗽兩聲,繼續道:“石磊別這麼倔,要是沒范哥,我可跟你說,我那兄弟還躺在醫院裡呢!我是該找你弟,還是找你啊?這事兒可不是錢能解決的,弄不好進去蹲幾年也是少不了的。”
97
他見石磊沒吭聲,繼續說道:“你跟范哥怎麼回事兒?”
“我跟他沒關係!”石磊憤恨地瞪著他。
“行,我相信你,”小萬退了一步,看在牆上,掏出煙邊抽邊說:“其實,你這模樣的,還愁沒人追麼?說真的,石磊,只要你肯,我明兒個就給你找個更好的金主兒!”
石磊怒氣上湧,只好強行壓抑,他知道自己不能太衝動。而他臉上隱忍的表情,對小萬來說,像是致命的吸引。可他明白這時候不能逼得太緊,石磊這脾氣是吃軟不吃硬,他忍還了多久,弄不好又要動手。於是,小萬拍了拍石磊的肩膀:“你好好想想,這事兒全憑自願的,啊。”
突然,不遠處傳來一聲怒吼:“你這人渣,又來幹什麼?你他媽的陰魂不散,沒完了是不是?他離我哥遠點兒!”
石鑫沖過來,就要捧小萬,石磊連忙用自己剛剛復原的左手拉住他:“石鑫,你給我住手!”
小萬也不想跟石鑫糾纏,他朝後挪了挪:“你別老跟瘋狗似的,我跟你哥說話,他都沒不樂意,你老叫什麼叫?”
“操!”石鑫手腳並用,又踢又打,石磊幾乎拉不住他:“怎麼誰死你也不死的?媽的。”
小萬嗤笑一聲,施施然地走了。
“哥,以後這人渣,找你一次,你打他一次……”
“行啦,你就知道打!你惹的禍還少嗎?”石磊這會才覺得胳膊疼起來,他轉身就往家裡走。
石鑫跟著他,在外頭沒說話,一進屋,關了門,被罵的石鑫就忍不住了:“我還不是為你好嗎?你知道他們背後都說你什麼嗎?要多難聽,有多難聽,你能裝孬,躲著不見人,我可是做不到!”
“打架能解決問題嗎?”石磊簡直要氣炸了,他本來就被小萬的話已經刺激的不成人樣兒,結果石鑫又這麼不省心,他有時候也不明白,自己 怎麼能活得這麼窩囊,這麼倒楣,"你就是打死他,你不用償命?不用蹲監獄?你他媽長腦子沒有?”
“我沒長腦子,可是我至少有臉皮!”石鑫站在幾步之外,胸口劇烈起伏,他聲音低沉下來,雖是詢問,卻多了擔憂,似乎已經知道答案不會讓他樂觀:“哥,你不會再跟他們混一起吧?你,你不會再回老賊身邊吧?”
那一瞬間,石磊的眼神就象垂死的野獸,他突然拿起桌上的空啤酒瓶,一把摔在牆上!玻璃碎片象爆破般地,灑的滿地都是,石鑫嚇的抬胳膊擋著臉,等他再看向石磊,剛剛那激怒狂暴的眼神已經不見了,他靠牆站著,似乎搖搖欲墜。石鑫拿了掃帚,默默地掃地,他回眼,看見他哥已經坐在破沙發裡,蜷著腿,卻猜不出在想什麼。
“哥,”石鑫見他不怎麼氣了,婉轉地說明:“樓明跟班長成不了的,他說,他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98
石磊閉著眼躺在沙發上,沒理睬他。
“你剛出事的時候,樓明可著急了,你說他對你能沒有感情嗎?其實,樓明對你一直都挺好的,”石鑫繼續絮絮叨叨地:“哥,你還喜歡他吧?”
“你怎麼那麼煩人?”石磊橫著他,“根老太太的纏腳布似的,趕緊弄完快走,在跟前晃來晃去,看的我心煩。”
“還沒做飯呢!”
“我自己出門吃。”
“你總是將就,”石鑫讓步,“你不用煩我,我還不稀的說了呢。你愛咋辦咋辦,我反正做完飯就走。”
送走石鑫,石磊靠牆站了會兒,有什麼時候堵在心口,呼吸變得十分艱難。頭在牆上嗑了一下,再嗑一下,又嗑一下……腦海裡狂風大作,糾結在暴風雨之中,困在亂糟糟的一團亂麻之中,他將自己削成一塊一塊,也是掙扎不出繁瑣的束縛。
石磊順著牆,慢慢地,滑到地上,頭枕住膝蓋,長久地坐著,直到天黑,直到傳來敲門聲。
范洪章手裡拎著幾大包東西,淌著汗,筆直地站在門外。
見石磊沒說話,他笑著問道:“吃了沒?”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還讓人過日子不?”石磊這會兒思維已經亂套,說話前言不搭後語,“閑的啊?我他媽已經夠了!1夠了!夠了!夠了!你們聽見沒有?!”
范洪章連忙把東西放在門裡,轉身關了門,怕鄰居聽到。
“你這是怎麼了?”他按住石磊的肩膀,“還有誰來?”
石磊神色煩躁,整個身體顫抖,情緒依舊還穩定。范洪章極力壓抑著想要擁抱他的欲望,雙手撐在牆上,將石磊困在自己又臂之間:“從明天開始,他們不會再來找你,如果你同樣不想看見我,我也不會再在你面前出現。我說到做到!”
石磊稍微恢復了些,抬眼瞪著他:“天天盯梢更讓人討厭!”
范洪章忍不住笑了:“我在你眼裡,就是這樣沒品?”
“你在誰眼裡有品來的?你就自我感覺良好吧!”那股無端無由的煩躁這會兒總算平息,石磊推了范洪章一把,自己走到客廳的飯桌前,“別人隨便拍馬屁的話,你就當真。”
發瘋真是浪費體力,石磊這會餓得發慌,他左手拿著勺子,大口大口地吃起石鑫給他留的飯菜。范洪章連忙把地上的包打開,拎了大鍋小鍋的煲湯出來,這些都是他專門找人做的,都是補身體的好東西。
“慢點兒吃,”他忍不住提醒,“不然,吃完肚子疼,這湯多喝點我,熱著呢,我從爐子上直接拎下來的……”
直到石磊橫了他一眼,他才停住口。
“大爺啊你?自己不會去拿凳子坐,還等殘疾人伺候你?”石磊見范洪章站在面前,盛湯布飯的,一時心軟:“你是不是也沒吃呢?”
“沒呐,”范洪章樂顛顛地搬來凳子,接過石磊遞給他的筷子,“好吃不?喜歡,我明天再讓人給你做。”
“沒我弟做的好吃。”石磊不領情。
“你弟天天來,對你真好。我自從出櫃,跟我家老大多少年沒聯繫過了,就我媽對我還行。”
“你們有錢人都牛B唄!你們這種爹不疼娘不愛的,再跟兄弟鬧翻了,那還怎麼混?”石磊很快吃飽了,端著碗喝湯,警告他說:“你再來糾纏我,石鑫非捅你不可。”
99
“我信,”范洪章笑著說,看不出半點害怕,“你呢?石磊?”
他看著石磊投來不解的眼光,鄭重地問道:“你想我來看你嗎?”
“我管你,你聽嗎?媽的,裝模作樣誰也沒你在行。”
石磊轉身走進廚房,將自己的碗扔在水池裡,擰開了水龍頭沖洗耳恭聽。
范洪章跟過來,往旁邊擠了擠:“我來洗吧!”
“你洗不乾淨。”
“比你洗得乾淨。”他們同居這幾年,石磊幾乎從來不做家務,范洪章並不太介意這事兒,“你把藥吃了,我已經給你數好,放在桌上了。”
石磊轉身去拿藥,身後的范洪章突然說:“對不起!石磊,我對不起你。”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自來水“嘩嘩”地流淌。沿著陽光射進來的軌道,灰塵在空氣裡緩慢地飛舞。石磊僵硬在原地,莫名想想那個清晨,范洪章離去前脫口而出的話,同樣地,讓人猝不及防。
“我跟你不可能的,”石磊聽見自己說,“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夜色降臨,遊暢盤著雙手,站在廣電辦公室的窗前,出神地看著外面的萬家燈火。他從小就喜歡看夜景,搬著板凳,夠到陽臺的欄杆,然後興奮地看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想像每一盞下的人在做什麼事,吃什麼茶,說什麼話,看什麼電話節目……他會把自己家的燈,也點起來,雖然那屋裡是空空的。他想,也許會有別人,想知道自己的故事。
“遊暢,可以開始了啊!”導播在他身後說。
“哦,”他連忙轉身,“金宵還沒到呢!”
“來了呀,人家坐著等你半天了!”
遊暢放眼看去,果然看見金宵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在角落裡,正微笑著看著他。遊暢連忙走過去道歉:“不好意思,我沒注意,你什麼時候來的?”
“有一會兒了,”金宵語氣很輕鬆,“沒什麼的,我看你想事情想得出神,就沒打擾你。”
“哦,”遊暢頓時難為情,臉上滾燙,“沒想什麼,就是走神。”
金宵和彬亞交情挺好的,這次是他主動想上游暢的節目。游暢不太喜歡請嘉賓,每個月一次的嘉賓節目,彬亞總是過來幫他一下。這次趕上彬亞出差,沒時間,他只好自己面對金宵。今年金宵的一首單曲唱得大街小巷都是,家喻戶曉,事業攀上前所未有的高峰。
“他只接了一個電臺的通告,你別搞砸了呀!”彬亞臨走前反復叮囑他。
金宵是個挺有掌控力的人,下午約遊暢吃了個飯,大概說了一下自己的經歷,雖然這些都是主持人必做的功課,可到了遊暢這兒,他有點說不準,這人讓人捉摸不透。
直播間裡,節目順著流程繼續,沒有驚喜,也沒有破綻,直到開始接進觀眾的電話。
金宵的歌迷都不大,導播也怕出岔子,就安排了本地歌迷會的負責人幫忙挑的兩個。據說他們同時也很喜歡遊暢經常到廣電樓下等他用,總是不會出紕漏吧?可是誰也萬萬沒想到,錯就出在這兒了。
其中一個電話接進來,那女孩甚至沒等主持人問,快速而清楚地質問:“遊暢你是同性戀吧?開保時捷接你的,是你男朋友……”
這種情況,一般導播都可以及時掐掉,但是因為剛和她們對過場,聽起來,都是很乖很可愛的女孩子,所以導播也就沒有提防,轉身忙著檢查下段流程。等她反應過來,電話那頭已經吵起來,“你幹嘛那麼說他?”“我就不准你喜歡他!”,她這才掐斷熱線,轉進廣告。
直播間裡,遊暢已經面如紙色。
100
不出意料地,第二天,遊暢就接到台裡的暫停主持的通知。他比想像中的要平靜,可能很多危機,都是預想起來令人膽怯,當一切來臨,不管做何努力都於事無補,反倒可以坦蕩。
選擇,有時給人煩惱。
被逼進絕路,才能感覺到力量。
彬亞的電話很快追過來,她聽起來依舊像個仗義的女俠,高嗓門地吆喝:“怎麼也是我的節目,他們怎麼能說停就停?你等我回去,非找台長說個清楚,簡直太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
“停就停吧,我也不想做了。”遊暢誠懇地說,他現在做什麼,都很難專心,經常會無端走神,“總比以後犯什麼更丟人的錯,再被刷掉的好。”
“遊暢,你沒什麼吧?”彬亞放低聲音,遊暢幾乎能想像出,她漸漸認真起來的臉上,笑容消失。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休息一段比較好,學習和工作,我現在都沒精力弄,我只想……嗯,你知道……”
“我明白,”彬亞心領神會,“……你有事要跟他商量,別一個攬著。”
“謝謝你,彬亞。”
遊暢合上電話,在辦公室收拾了自己的東西,他最後一次登陸節目的網頁,看見那女孩重複留了十幾條道歉的留言。他想安慰幾句,既然她朋友說的是事實,自然無須道歉。但想來想去,還是沒有回復,而是開了個貼,簡短地寫了一句:“謝謝在家,保重。”
“別著急,”于海洋勸他,“這不是什麼難事,你就是想主持央視的新聞聯播,咱也有辦法!”
遊暢苦笑:“我看你長得比較象趙忠祥。”
“別這麼埋汰人啊,”于海洋把車停下來,這裡離遊暢家大概有兩條街的距離,今天游暢的媽媽出差回來,于海洋放不下心:“真不用我跟你回家嗎?”
“她是我媽,還能吃了我呀?”遊暢笑了笑,眼睛亮而彎曲,“走了啊,我給你電話。”
單薄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象一滴晶瑩水珠,融入海洋以後,不見蹤影。他看起來那麼輕鬆,似乎被停職的事根本就沒發生過,似乎與母親爭取這種差事,如今也是輕而易舉。他那麼重視和喜歡電臺的節目,于海洋暗自擔心這般的遊暢,是不是隱瞞了什麼情緒。
遊暢坐在沙發裡,陽光從他左邊灑下來,斜斜地籠罩他的身體。他神態沉靜,沒有慌張:“我喜歡他,媽,我這輩子就想跟他一起。”
游淑容滿臉不可思議,她盯著遊暢,幾乎咬牙切齒地:“你再說一次!”
“媽,你讓我搬回來,我就搬回來;讓我去楊叔聯繫的地方實習,我就實習。但我做這些,不是跟于海洋分手,就是不希望你生氣,希望你能平心靜氣地聽我說……”
“你讓我怎麼平心靜氣?!”游淑容打斷兒子的話,“你不會做出這種事,還打算讓我理解你,接受你吧?”
“可以嗎?”遊暢自己都覺得這話問得荒誕。
“不可能!”游淑容想儘快結束談話,“我就當那晚上什麼也沒看見,今天也沒跟你說過這些。遊暢,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這事全當沒有發生過……”
“電臺的人都知道了。這事發生了,而且,不會結束。”遊暢堅定地說,“媽,我是要和于海洋一起的。”
遊暢坐的地方,面對著玄關,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于海洋第一次到家裡做客的情景,臨行前,他們在玄關處,忘情地親吻。此刻,似乎能看見糾纏的身影,淡淡懸浮在夕陽西下的朦朧光束裡……旁邊上桌上,是藍色的玫瑰花,九十九朵。
送走游暢,于海洋去公司開會,結束已經八點多。期間,他抽時間給遊暢撥了通電話,可惜沒接,也不知道談判進行得如何。范洪章給他打電話,約他喝酒。他想來想去,回家也是孤家寡人,沒有推辭的道理。自從跟遊暢一起生活,他很少應酬,生活規律而簡單,反倒是不習慣花天酒地。范洪章約的是個私人會館,他們以前經常駐機構來,石磊特別喜歡他家的一款自釀紅酒。
范洪章鮮少見到于海洋垂頭喪氣的模樣,這人天生樂天派,從小到大,他的世界似乎都是晴天,多雲的時候都不常見,今天這狀態是陰雨連綿了:“怎麼蔫 ?”
“煩唄!”他坐下來,手機放在面前,怕錯過遊暢的電話,“倒楣的事兒湊一塊兒了。本來遊暢躁狂抑鬱老媽就很難對付了,結果,他節目裡接直播電話,又遇上一個未成年的瘋子,當場質問他是不是同性戀。我要是他,就罵死丫頭,媽的,是不是同性戀,關你屁事!”
“他跟你,在電臺那頭,應該是心照不宣吧?”
“哪有?我都沒趕去樓上找過他。”
“圈裡這事兒多去了,誰追究這個呀!”
“怕的是傳到單位去。”于海洋說,“他媽媽最近申請提幹,升正處,這種事兒怕有人做文章。”
“那還不好辦嗎?你跟你爸說一聲,外貿部他肯定有關係。”
“這不是不敢驚動老頭兒麼!”于海洋喝著酒,眼睛總是在手機上瞟啊瞟,他就奇怪了,遊暢怎麼還沒給他電話呢!
“用不用我找人啊?外貿那口兒,我媽應該認識的。”
“先看著吧!這小子,怎麼電話號也不來一個呀?”于海洋忍不住又播了個電話,依舊說關機,“你這回怎麼呆這麼長時間?現在不是應該是很忙,你那節目今年又火了啊!”
“那些破事兒不愛管,”范洪章也是百無聊賴,似乎心事重重,“人活著就是沒勁!見天跟牲口一樣,忙這忙那,到頭來忙出什麼了?有個屁用啊,都是瞎折騰。”
“那得幹點啥,不是瞎折騰?”
“我跟你說點事兒,你不准笑話我啊!”
“那看你說什麼,太荒唐,我也忍不住。”
范洪章沒搭理他,長長歎了口氣,“想換個活法兒,不能這麼混了。”
101
回到家裡,開了燈,在門口低頭換鞋。乍抬頭,把于海洋嚇了一跳,遊暢蜷坐在沙發裡,正象雕像像似的,看著自己。
“你在家怎麼不開燈啊?”
“就想嚇唬你唄!”
“那恭喜,你成功了!差點嚇傻了,我。”于海洋說著走過去,從頭到腳地檢查,又要掀起他的衣服,被遊暢制止。
“你幹嘛呀?”
“你媽沒打你吧?”
“沒,”遊暢淡淡地,不帶什麼情緒地說,“她把我趕出來了。”
“哎喲,她真是大發慈悲,總算給你自由了。”于海洋甚至有點高興,伸手抱住他,溫柔地問道:“打你電話怎麼不接啊?”
“被我媽摔壞了,”游暢儘量平靜地說,“都怪你不會選時候,我媽正氣頭上,剛買的新手機,可惜了。”
“抽屜裡還有一部,我沒用呢,你先拿著用,過兩天再買你喜歡的。”于海洋手臂上用了用力,想把自己的力量傳遞給遊暢:“她沒說什麼傷你的話吧?”
遊暢搖了搖頭,沒有吭聲。
“你,沒事兒吧?”于海洋問得奶心虛。
遊暢沉默了一陣,突然問:“你不會後悔吧?”
“說什麼傻話?”于海洋皺著眉頭,捉住他的肩膀強迫他看著自己,“我的心思你還不明白嗎?”
于海洋的擁抱,來勢洶洶,似乎要將他的身狠狠扣進胸膛。遊暢被他勒得喘不過氣,墜落進無聲的世界,耳朵在窒息裡空鳴。可是,他沒有躲避和掙扎,想反,他需要這樣的擁抱,需要這雙在任何時候,都不會鬆開自己的,堅強的手臂。
只是敏感如他,已經音樂嗅出從未有過的危機感,像是烏雲壓頂,他開始擔心自己剛剛破土,還未強壯的愛情,許會夭折。遊暢不知道當時為什麼會那般想,更加不知道,他的預感,怎的突然這麼靈?
石磊坐在燈光裡,他養傷的這段時間,峰哥將小舞臺裝修了一下,換了排雪白的燈,象冬天屋簷下結出的長長的冰淩。亮起來的時候,如冬日慘澹的陽光照在冰淩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石磊看得出神,恍恍惚惚地,有點迷失,直到樓明的吉它聲,緩緩響起。
樓明借用的是公司的吉他,音色很好,清朗而動聽。石磊習慣地湊近有麥克風,好像是空調突然掉轉方向,吹出一陣風,涼爽地撲面而來,能感到自己的額發被掀起,再放下,燈光深處,范洪章的臉,重重疊疊地,隱現出來。從音箱裡,石磊聽見自己的歌聲:
“我若不曾愛過你,
甘會這呢傷悲,
思念的風微微啊吹,
自透早吹到暗暝。”
“你是什麼變的呀?我他媽的沒這麼喜歡過誰。”他在自己的耳邊,吹氣一樣地說話。他總是愛這麼幹,讓人分不清楚真心還是夢話。他們說,夢話都是真的,所以真心都跟做夢一樣,不能睜眼,不要醒來。
“我若不曾愛過你,
甘會彼呢歡喜。
少年的面憨憨啊笑,
自彼時笑到這時。”
石磊仿佛看見范洪章的臉近在咫尺:“我是真的喜歡你,你怎麼就不肯相信?”自己的手曾經撐在他的臉膛,拒絕他再度靠近。
“幸福是別人的代志,
我的早就交付給你,
寂寞是沒愛的人無望的暗暝,
越晚越無元氣。”
空氣越來越輕,好似整個人能懸浮在空中,夜空是深藍的,銀河雪白,他的懷抱,總是霸道非典專櫃,今夜唯有溫柔:“我愛你,石磊,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我若不曾愛過你,
甘就怨歎自己,
天頂的月靜靜啊照,
自今夜照到過去。”
最後一個音有點抖,喉嚨是酸楚的,石磊感到睫毛有點濕。三五寥落的掌聲,讓他從持續失神中扯回來,他低聲說了聲“謝謝”,走下了舞臺。
“磊哥,”關銘叫住他,沖他伸起大拇指:“這首歌你唱得真好聽,贊!”
石磊發現石鑫正坐在那裡喝啤酒,臉上陰晴不定地看著他。
“你什麼時候來的?”石磊去過去問他。
“剛來,正好趕上你精彩的演唱。”石鑫的話裡,透著尖酸。
“你幹嘛?喝多了回家去,別在這裡耍酒瘋。”石磊低聲警告。
石鑫明顯沒有喝多,他見石磊進了後面休息室,跟了過去:“這歌兒唱給誰的啊?”
“關你屁事?”石鑫語氣裡的挑釁,讓石磊忍不住生氣。
“哥,你不是還想著他吧?”石鑫靠著牆,他知道這首歌,更無法錯過石磊唱歌時的專著和投入。
石磊沒理睬,他在飲水機接了清水,左手拿著,站在窗邊喝。
“哥,人都有犯錯的時候,可是,如果你一錯再錯,連我都瞧不起你了。”石鑫說完,開門走了。
石磊的心,被什麼狡擰著,喝光了杯裡的水,疼痛依舊沒有熄滅,他嘴唇顫抖,擺脫不了從頭傾蓋而來的一股惡寒,他聽著外面樓明SOLO,聽著窗外傳來的卡拉OK聲,聽著對面小花園裡,兩條散步的狗突然互咬起來……他感到走投無路的躁亂和憤怒! 石磊猛力開門,快步穿過喧鬧的酒吧,穿過門前成對的身影,穿過無邊無際的夜色,穿過花園裡一片又一片花香,穿過那兩隻唧唧歪歪的狗,是兩隻高貴傲慢的博美太……他想跨越紛繁的生活,想跨越自己世界那模糊的,不知設在何處的邊界,他想撞破自己狹小而拘束的繭,沖出去!沖出去!!沖出去!!!
飛奔的身體被某人的懷抱突然禁錮住,石磊的思想卻竄了出去,在夜空晨,乘風而去。樓明鉗住他的肩膀,語氣耐心地詢問:“石磊,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石磊上氣不接下氣,神態慌亂,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試圖將胸腔裡那熾熱的情緒對換出來,然而無濟於事,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內心,正在大片大片地失守,丟盔卸甲,狼狽不堪。去他媽的世界,管他媽是哪個世界,誰的世界?
“樓明,你把我當班長吧!我們做愛!”
102
花花的月亮,沉默地掛在天空,疏影斑駁,葉間“沙沙”,是風走過的痕跡。
樓明盯著石磊,眼裡是心痛,他輕輕端住石磊的上身,卻欲言又止。石磊依舊不怎麼太清醒,形同夢遊,言語帶著自嘲:“幹嘛?你還不樂意?我功夫很好的,要不怎麼能纏住他,到現在還對我念念不忘呢!”
“石磊,”樓明沒法跟自己長大的好兄弟說這些,“你心裡難受,可以跟我說,大家是兄弟,你要發洩要打罵都行,別這麼說話,真的,別這樣。”
“你就裝吧!”石磊掙開他的手臂,“是不是心裡瞧不起我?”
“沒有……”
“怕什麼?”石磊苦笑,突然捶著胸口,嘶喊出聲:“連我自己親弟弟都當我是出來賣的!你們個個都是這樣,都他媽的特崇高,就我是賤貨,我為了出名賣屁股,出名不成乾脆a錢,來找我的不是嫖客就是拉皮鞋條的,沒一個正路貨……”
樓明摟住石磊,朝後一搡,將他按在樹上,騰出手捂住他的嘴,他實在聽不下去石磊再這麼詆毀自己。石磊張嘴就咬,樓明依舊不肯放手,石磊狠狠地咬,他狠狠地捂……直到石磊放棄,樓明一字一句地說:“石磊,你沒必要給自己潑髒水,我從來沒那麼想過你,石鑫也沒有!他只是心性 簡單,不希望你跟他在一起而已,石鑫跟你,是最親近的人,他愛你,勝過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不是成心要傷害你。石磊,再也別說那些話糟蹋自己!那些不是真的,你比誰都江堰市乾淨,石磊,你比誰都乾淨,你聽見沒有?”
眼淚凝聚力成兩汪水潭,淹沒了石磊落黝黑的瞳孔,於是,世界一片模糊。
樓明緊緊抱住他:“別對自己那麼殘忍,石磊,有些事,沒有對錯,不分輸贏,別為難自己。”
樹葉“沙沙”地響起來,是一陣急速而來的夜風,帶著夜來的芬芳,從他們身邊疾馳而過,一切再歸於初始的寧靜,蛐蛐的叫聲,因些顯得格外嘹亮。
“我愛上他了。”石磊說。
“我知道。”
石磊靠樹幹站著,樓明身後是輪雪白滿月:“那你知不知道,我很累,”瞳孔映印著當時的月亮,他目不轉睛:“好像長途跋涉,走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才發現,媽的,地球怎麼是圓的?”
“石磊……”
“我很累,樓明,我很累。

“咱回家好好睡一覺,睡醒就好了。”樓明扶起石磊,他看起來有些搖搖欲墜。
“我自己可以。”石磊好像回了魂,他輕輕撥開樓明的手臂。
看著幾步之外石磊離去的背影,樓明被莫名的感傷沖襲,突然希望他不還能象當年那樣,趴在自己肩頭痛哭之後,一切還能再重新開始。
石磊突然轉過身,月色裡有些蒼白:“謝謝你,樓明。”
好似給多年藕斷絲連的情愫做了個了結,他發現這麼多年過去,可以為他打架,與他苦中作樂,把他的夢想當作自己的夢想……那些依賴,那些信任,那些期待,沉澱下來,結晶出的三個字,竟然是:
“謝謝你。”石磊重複地說一次。
他轉身邁步離開,黑夜,漆黑漆黑的夜,突然降臨,他似乎停留片刻,想要適應,然而,身邊瞬間失去辨認方位的功能,他最後的意識,是自己的頭磕通路上,一陣悶悶地疼。
103
范洪章找到病房,胸腔裡“撲騰撲騰”地跳得厲害,跟得心臟病一樣。樓明正守在床邊,見他來,沖他禮貌地點點頭,將自己坐的椅子給他讓出來。
“別別,你坐吧!”他小聲地說,怕驚擾了沉睡在的石磊,“不是快好了,怎麼又弄到住院?大夫怎麼樣說的?”
“應該沒事兒吧?送進來的時候還清醒了一會兒呢,大夫讓住的,說明天上班了,全身檢查一下比較穩妥,怕上回撞到,有什麼後遺症。而且,他現在不打針睡不著。”范洪章的眼睛離不開石磊,樓明繼續說:“我想,他,他醒了,也許會想見到你。”
范洪章楞了,他從來沒跟樓明這麼談過,這個跟自己總是保持著禮貌的距離,態度若即若離,這會兒反倒是他不好意思:“謝謝,謝謝你。”
這是個四人間,石磊的床位靠門。旁邊床位上是個闌尾炎手術剛醒的,疼得直哼哼。靠窗的老頭正睡得香,呼嚕跟打雷一樣。
“你介意我去給他開個單間嗎?”范洪章徵求樓明的意見。
“就一晚上,將就將就吧!再說他醒了,萬一脾氣上來……”樓明說了一半,范洪章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你就跟他說多人間的滿了。可以嗎?”
樓明沒再阻止,一會兒功夫,范洪章回來:“辦好了。走吧,我背他,你幫忙提著點滴,行不行?”
樓明將沉睡中的石磊扶到范洪章的後背上,拎起點滴瓶子,跟著到了樓上的單間層。環境立刻不一樣,廊裡還有會客的沙發和電視。護士長親自給出他們開的門,臨走羊檢查了石磊的點滴有沒有脫針。
從樓下折騰上來,石磊有點醒,突然睜開眼睛,歎了口氣,又翻身睡過去。樓明沒有堅持留下來,只說明早再來。范洪章關好病房門,熄滅其他的燈,將角落裡一盞小燈擰開。石磊眼皮動了動,似乎有所感應。把沙發椅挪過來,坐在石磊的床邊,范洪章小心翼翼地將他扎針的胳膊擱在被子外頭,再輕輕地,握住他的手。
石磊喜歡側身睡,左側右側都可以,他說他仰面睡會打呼嚕。范洪章不知道是真是假,他們在一起睡的時間並不多,而且石磊經常失眠。石磊睡眠中似乎特別不安穩,總是抖肩。范洪章出門,跟護士多要了兩個枕頭,塞在他背後,似乎就安穩多了。
范洪章這幾天睡眠也是不怎麼樣好,這會兒石磊安靜的睡顏,像是寧靜的催眠曲,他躺在沙發椅裡,不知道不覺地也睡著了。但是沙發椅不是床,怎麼也睡不實沉,他隔會換個姿勢,渾身骨頭都“咯咯”地響。中途,聽見石磊的喘息沉起來,覺得不對勁,他起身一看,半夜兩點多。石磊發汗,喘的“呼哧呼哧”的。范洪章去衛生間找了條小毛巾,弄濕了,回來給他擦汗,才察覺到體溫燙人。
他連忙去找護士來,量了下體溫,三十九度。
“怎麼會發燒呢?剛剛換病房過來的時候,還好好的,我背他上來,沒發燒。”
“要不大夫留他住院,就是怕有什麼後遺症,明天查查就知道了。”護士讓石磊的點滴里加了退燒針,“先看看能不能退熱吧!”
范洪章一點睡意都有沒有了。他開始莫名其妙地擔心,情不自禁地就會往壞處想,越往壞處想越害怕,越兜越覺得圈子小,越裝不下膨脹的擔憂和焦慮……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慌亂。從容,這會兒是連裝都裝不出來了。范洪章在心裡罵著髒話,他覺得,石磊這輩子生來,就是為了嚇唬他,讓他鬧心的。
104
應酬回來,于海洋有些喝高了,進了屋,客廳的電視裡重播著彬亞主持的一個晚會,這女人總算是紅了。將車鑰匙放在門口小桌上,他躡手躡腳地打算嚇唬遊暢,但說實話,不正經走路,還真有點暈頭轉向的。遊暢站在廚房裡,正忙著煲湯。穿條半長的運動褲,露著又細又真的小腿,上身套著于海洋的白T恤,掛在他身上,顯得肥大,但又覺得好看。他好像剛洗過澡,頭髮還沒幹,背後的T恤領口下頭,貿著手掌大的浮水印兒。
廚房離門口有些遠,加上客廳裡的電視的干擾,遊暢估計是沒聽到開門聲。于海洋悄悄想靠近,不料遊暢頭也不回地說:“別鬧哈,早就聽見你了。”
“誰跟你鬧?”于海洋平靜地說著,走到他的身後,突然抓住他的短褲就是一拉。那短褲本就松垮,被于海洋一扯到底,他裡頭竟然沒穿內褲,光溜溜的屁股露了出來。
“你幹嘛?”遊暢羞惱地喊,想提回褲子,卻給于海洋緊緊抱住雙腿,動也動不了。只好拿著手裡的飯勺打他,“跟你說別鬧!你不聽是不是?你不聽是不是?”
于海洋借著灑力,甚有蠻勁,將他扛在肩膀上,就往臥室走:“我不鬧你鬧誰去啊?就鬧你,讓大爺今晚好好鬧你。”
遊暢抓著臥室的門框不放手:“我還給你煲著醒灑湯呢!”
“鬧完再喝,借著酒勁才有興致呢!”
于海洋欲望空前高漲,他跟遊暢有須時間沒親熱了,他現在火大的很,簡直忍無可忍。遊暢掙不過他,松了手,忽然一下被扔在床上,天旋地轉,還沒回去神,他已經騎在自己身上,雙腿用力夾著,像是怕他跑了。正當于海洋毛躁地脫著衣服,游暢床邊的手機響起來,他剛支起身,想看看是誰的電話。
“不准接!”于海洋喝止,湊近親吻他,“他還能有我重要嗎?”
遊暢吻得心不正焉,他已經瞥見電話是楊叔的,這麼晚,沒急事,楊叔不會找他:“我,我接一下。”
遊暢推開他,拿來起電話去了客廳。于海洋窩火地一頭躺在床上,生悶氣。他肯定是得罪過中國移動,他們老是趁自己想親近的時候來壞事兒。他也有點恨遊暢,這人也太不專心了!他自己也是男人,怎麼可以在高昂蓬勃的時候發紅牌?
遊暢神色焦慮的臉出現在門口:“我媽住院了,我去看看她。你車鑰匙呢?”
“在門口的桌子上,”于海洋連忙爬起身,“我送你去吧!”
“不有,”游暢見於海洋酒意未褪,而且也不想這時候刺激媽媽,“我自己開車去,你把湯喝了就睡覺吧!別等我。”
“那你小心點兒,慢點開。”
于海洋沒堅持,目送著遊暢慌慌張張地出了門,他低頭看著自己還在立正的老二,苦笑著自嘲,歇菜吧你,咱倆都沒人要了!
105
聽起來也許有些殘酷,但說心裡話,于海洋並覺得游暢的媽媽會後什麼病。她就是有些抑鬱症,藥物控制得一直很好。自從把遊暢趕出來,自己放不下身段來找,就派她的那個老情人隔三岔五地打電話來騷擾遊暢。
他們顯然不在乎遊暢怎麼想,也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就是在電話那頭沒完沒了的囉嗦。碰上幾次,于海洋真恨不得沖上去將電話掛了,可是他明白,遊暢不是那樣的人,他爭取不過的時候,會忍受。
醫院的走廊裡很昏暗,遊暢趕過來,楊鐵城站在門前,似乎在正等他:“你媽現在沒什麼事了,跟我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遊暢往病房裡瞧敢一眼,跟著到了陽臺,楊鐵城回身關了陽臺的門,掏出煙問他抽不抽。遊暢猶豫了下,伸手抽出一支取。楊鐵城其實只是禮貌地問而已,他知道遊暢是不抽煙的,見他接了,拿煙的姿勢,抽時的神態,明顯不是剛學會,倒有些驚訝了。
“這事兒按理不該我來說,”楊鐵城抽了半根,才緩緩地說,他也有些為難,“雖然這些年看著你長大,我到底也不算你什麼。有些話,你就當經驗也好,教訓也好,聽聽就好。”
遊暢趴在欄杆上靜靜地抽煙,眼睛藏匿在黑暗裡,根本捕捉不到,楊鐵城也清楚你有沒有用心聽:“男人在感情上一般開竅比較晚,你才多大?什麼愛不愛的,你還看不明白。別跟你媽較勁,她的脾氣你還不摸得透透的?認定就不帶認輸。這事兒就得你
低頭,別她一讓你表態,你就非于海洋不要,你越倔,她越不帶成全你。”
遊暢站直身,將煙頭扔進角落裡的垃圾筒:“煙挺好抽的,楊叔,你的話我記下了。我去看看我媽。”
楊鐵城回頭盯著遊暢離去的身影,心想,這孩子心思難捉摸,夠擰的。
“媽,你好點兒沒有?”游暢輕輕地關了病房的門,站在門口,沒有往裡坐。
“你來幹什麼?”正在掛水的游淑容坐起身,“沒氣死我,你還不甘休是不是?”
“媽,我們先不說這件事好嗎?”
“你當我想說?你弄出這破事兒,搞得滿城風雨,還怕我說?”游淑容深吸了口,努力鎮靜著情緒,“事到如今,你打算怎麼辦?”
“我的選擇,那天,已經跟您說得很清楚。”
游淑容冷著臉點了點頭:“好,你認准他了,是不是?”
游暢走到母親床前,床頭櫃上擺了些水果,他挑了個蘋果,坐在椅子上給她削皮:“咱不說了吧,媽,楊叔說你好幾天沒正經吃東西了,想吃什麼,我去給你買。”
“你分不分手?”游淑容不依不饒。
沉默,是遊暢唯一能夠保護自己的選擇。
“你要是想留下,做我兒子,明天就搬回家,以後再別見他。你要是非跟于海洋鬼混,就不用再來看我。我一想你倆幹那事兒,就覺得噁心!你,你,還是男人麼!”
106
病房裡傳出低低的啜泣聲,游淑容說著說著,傷心地哭了起來,扭頭用手遮著眼睛,眼淚從兩側的眼角,刷刷地,淌個不停,她哽咽地說:“你爸爸去的時候,我才懷了你三個月,家裡人都跟我說,拿掉算了,可我就是不捨得,我想也許你能跟我做個伴兒呢……”游淑容幾乎說不下去了,她突然崩潰:“是不是我對你關心不夠?晃是我太嚴,又沒時間管你,讓你覺得沒溫暖,你才變成這樣的啊?”
游暢從來沒見過這陣仗。以前就算再艱難,她憤怒,生氣,發火,可從來也不示弱。她的眼淚象鋼水滴在遊暢心裡,疼得他發慌。他湊近母親,將她抱在懷裡,小聲地安慰:“媽,你別這樣,別這樣。”
他想,這絕對不是什麼好時機,再去碰觸這個炸彈一樣的話題。等到母親哭累,睡著,他才從病房裡走出來,對坐在門外椅子的楊鐵城說:“楊叔,你回去休息吧,我陪著我媽。”
“也行,”楊鐵城站起身,“順著她,別太倔,我明天早上來。”
遊暢到樓下的便利店買了一包煙,坐在醫院的小花園裡,手機資訊鈴響了兩下,他打開看,于海洋的,“我沒睡,有事兒給我電話。”一股幾乎熱淚盈眶的感動,將他瞬間淹沒。“我是你肚子裡的蟲,你想什麼我都知道,”于海洋曾經跟他說“小樣兒,別跟我耍花花腸子。”
他撥了個電話,才響一聲就被接起來,明顯在等他:“你媽怎麼樣了?”
“睡了。”游暢感覺于海洋的聲音就在他耳邊,特別地近:“你酒醒了嗎?”
“本來也沒醉啊,”你過來把車取回去?我,我想陪陪我媽。”
于海洋好像停頓了一下,又似乎說得很流暢,並沒任何猶豫,讓遊暢猜測不出他的情緒:“行,我這就過去。”
晚上交通好,于海洋打車過來很快。游暢將車鑰匙交給他,陪著他往停車聲走。小路上沒有路燈,但是也不黑,這晚月光很好,感覺通路上,是雪白雪白的。他們的腳步聲在夏蟲呢喃裡,輕微地迴響。手偶爾碰在一起,再自然地分開,身體間,陪著月季花香氣。
“你不怪我吧?”遊藝室暢打破兩個間的沉默。
于海洋搖搖頭:“她是你媽。”
“我陪她兩天,等她平靜平靜。”
“行,你自己看情況辦吧!”
“那,我給你電話。”
“好,我過兩天出差,電話聯繫最好。”于海洋搖著手裡的車鑰匙,嘩啦啦地響。
“我愛你。”遊暢突然說。
鑰匙在空中停了,于海洋轉頭看他,神色凝重,似乎有話要說,又無法開口,他們就這麼沉默地注視著彼此,空氣中,蕩漾著刻骨溫柔的,夏夜晚風。
“我知道。”
于海洋的車,在夜色裡轉眼不見,遊暢站在空曠的停車聲,照明燈象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107
“沒什麼危險,”醫生氣定神閑地說,“滲血面積很小,只有幾毫升,組織慢慢就會吸收。他現在用的,是德國進口的藥,很有效,堅持打,恢復得會很快。”
范洪章還是不放心,腦血管滲血,在他看來怎麼也不是小毛病。醫生看出他的疑慮,繼續安慰他:“別累到,別幹重活,病人年輕,休息幾周就沒問題了。”
“不會有什麼後遺症?”
“他只是車禍的外部撞擊造成的,不是血管本身病變,完全不作擔心。”
醫生是于海洋表哥介紹的,應該是信得過的,而且石磊天亮以後退燒了,好像精神還不錯的,范洪章稍微放了點心。他回到石磊的病房,樓明已經到了,給石磊拿了早飯。他簡單地將醫生跟他說的話,重複給石磊聽,他在心裡琢磨著怎麼安慰石磊,別讓他太擔憂,結果石磊根本沒放在心上。
樓明倒是有點不安,趁石磊用洗手間,還故意把他拖到外頭,偷偷地問。范洪章跟他說,確實沒大問題,這針堅持打就好了,藥不能斷。樓明這才松了口氣,他上班前,到樓下刷了帳,出來的數字嚇他一大跳。收款的解釋說是因為剛剛入的德國進口的藥。
“嫌貴明天就換國產的吧!”她對樓明說。
“不換,”樓洪章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來,“帳我來付,你不用擔心。只要石磊能好利索就成。什麼藥貴,咱用什麼。”
送走樓明,他回車裡拿了包煙,再回到樓上的時候,石磊正伸手夠桌子上的遙控器。范洪章三步並兩步地跑過去:“要拿什麼跟我說,你現在不能總是亂動!”
“我又沒殘廢,幹嘛不能自己拿?”
“別抻到,”范洪章煞有介事地,“醫生說了,不能累,不能幹重活。”
“呐,拿個遙控器是多重的體力活啊?”石磊瞪他一眼,開始搜頻道,上午的節目都很無聊,他的心思似乎根本就沒在電視上,可眼睛只盯著螢幕:“你這麼弄,我還不起。”
“不用你還,”范洪章將他吃完的早飯收拾一邊兒,“我應該照顧你的。”
石磊這才轉移目光,盯著他問:“你當你是誰啊?”
“我就是我唄!”范洪章坐下來,“你現在什麼都別想,也不要激動,不要生氣,把身體養好,其他事情,我們慢慢來。行吧?”
電視節目停在介紹非洲大陸的旅行頻道,石磊躺在床上,前一晚的高燒讓他體力不濟,疲累庸懶。他很久沒有象昨晚休息得那麼好了,像是沉睡在誰的懷抱之中。他知道范洪章坐在他背後,也許正盯著他的背景看個沒完。
“你昨晚沒做什麼吧?”他低低地問。
“你指什麼?”
“我是說,你沒跟我擠一床吧?”
范洪章苦笑地:“你自己看看,你的床有多大?擠得下嗎?”
“哦。”石磊的臉半埋在枕頭裡,沉默了片刻,又問:“我會不會癱瘓啊?”
“早上你不還自己上廁所嗎?行動敏捷,步履生風。”
“你不說我腦袋裡出血了嗎?”
“很少很少,自己就吸收了。跟以前一樣。”
“可我總是頭昏。”
“這不還沒吸收麼!你老實按照醫生說的住院打針,很快就好了。”
石磊不說話了,范洪章的胳膊伸到他面前,遞給他一個削好的蘋果。他接在手裡,沒有吃:“我怎麼不知道你會削蘋果?”
“咱的本領多著呢,以後一樣一樣跟你顯擺。”
“我跟你不可能的,”石磊把蘋果湊到鼻子跟前聞,“我不想再重複以前的生活。”
“我知道,我不會帶你回到過去。”病房裡的空氣涼爽,滿室光明。石磊背對他躺著,范洪章坐在他的床前,看著他瘦削背景:“石磊,明天是不一樣的。”
于海洋出差前,回家裡吃飯。張姨做了很多菜,打包了一大箱,讓他帶回去給遊暢吃。他跟張姨說,游暢這幾天回家住,他媽媽生病了,需要他照顧。張姨同情地點頭,稱讚遊暢是個懂事的好孩子,被一邊兒的于媽媽聽到了。
“你跟人學學,要是我有病了,估計你連慰問電話都不帶打的。”
“媽,我都這樣了,您還損我,上癮啦?”
“你怎麼蔫了?”
“游暢他媽唄,跟個母貓一樣,為了保護她兒子,恨不得一口吞了。”
“當媽的可不都是那樣?我是管不了啊,我要是能管,我也不會放任你在外頭胡來。”
“胡來?我一個月換個女朋友的時候,您怎麼不說我胡來?我跟遊暢生活得好好的,倒誰都容不下了。”于海洋心裡有氣,說話就比較沖。
“你有能耐跟他媽去嚷,跟我能耐什麼呀?”于媽媽孔雀高興,橫了他一眼,不搭理他了。
“我早就想找他媽媽理論了。遊暢都這麼大了。哪有張嘴就罵,伸手就打的?他太不照顧人的自尊心了。兒子肯定不是她親生的,要不就是她特恨游暢他爸,氣都撒兒子身上了。”
“你別那麼說人家,哪個媽媽不想抱孫子?人越老越喜歡下一代。”
“她連兒子都不愛,怎麼會愛孫子?”于海洋越說越生氣,“名字起的倒是好,結果不賢淑,也不寬容。”
于媽媽閑不過,順口問了句:游暢媽媽叫什麼呀?”
“游淑容。”
“遊?”于媽媽心裡一冷,“游暢跟媽媽的姓?”
“是啊,他爸爸走得早,姓什麼我都不知道。”
“江,”于媽媽神色讓人捉摸不定,眉頭卻皺起來:“他爸爸姓江。”
“您認識啊?”
“誰認識他們啊?”于媽媽臉色已經不好看,聲音霎時間就提高了,多少往事,這會兒一股腦兒地湧上來:“這世界也太小了,我就說,不是冤家不聚頭的!”
“您什麼意思啊?”
“你去北京問你爸吧!”說完,氣呼呼地走了,大聲跟張姨說:“把那些打包的菜都給我留著,扔了都不給姓遊的吃!”
“哎,您這是幹嘛啊?遊暢得罪您啦?”于海洋完全蒙了,這老太太怎麼翻臉比翻書還快?
108
游暢暑假尚未結束,媽媽病休,天天在家。上次兩人從早到晚呆在一塊兒時光,他已經無從記憶。媽媽態度稍微緩和,不再象開始那麼衝動,只是對他的事閉口不談,成天只會盯著他的行蹤,出門扔個垃圾,媽媽都跟在門口看著。這天晚飯,又突然提起出國的事。
“春季開學的學校,現在申請還來得及嗎?”
遊暢低頭吃飯,沒停頓,似乎也沒往心裡去:“大部分學校春天不收國際學生吧?幹嘛問這個?”
“那申請秋天,先過去適應環境唄。”
遊暢這才抬起頭:“誰要出國?”
媽媽沒回答,自顧自地說:“我認識領事館的一秘,簽證是沒問題的。美國那裡,我也有熟人,讓他們幫忙照顧你……”
“我託福早就過期了,專業成線也差,根本申請不到好學校。再說,我什麼時候要出國了?”
“你英文有基礎,隨便再考一次不就行了?現在年輕人都江堰市愛出國,離家遠,沒人管,自由。”
“我不出國,我哪兒都不去。”
遊暢將自己的碗筷收拾回廚房的水池裡,很快媽媽跟了進來:“你現在怎麼變得這樣?說什麼都不帶聽的,我還能害你嗎?你最好死了那條心,你就是留下來,只要我活著一天,我都不會讓你和于海洋法成的!你給我記住!”
母親的話裡,帶著怨恨和詛咒,遊暢挺直的脊背,如負冰雪。臥室的門,被狠狠地摔上,他的心,跟著一哆嗦,這話題是炸彈,只要碰到,無沅和睦收場。遊暢感到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跑到衛生間,趴在馬桶上,將晚飯吐了個乾淨。
以往就是堵在胃裡難受,只要吐出來,都會鬆快很多。可是今天吐過以後,他依舊覺得有什麼堵在那裡,心跳不動,頭卻象炸開一樣疼,整個人窒息般痛苦。他蜷縮在馬桶邊的角落裡,想哭卻哭不出來,喊也喊不出聲,那東西塞得緊,不停地膨脹,遊暢被壓迫得喘不過氣,有那麼一瞬間,一種可怕的想法,象閃電劃開黑夜,冰冷奪目:若沒出生該多好!
半夜下起大雨,于海洋從外頭回來,將車停在地下車庫,邊走邊查手機短信,但是沒有遊暢的消息,忿忿地關了機。他最近不痛快,那天遊暢說“我愛你”,對他來說, 是始料不及的。遊暢這人性子有些擰,心晨越喜歡,嘴上越為說。多少次,于海洋幾乎是逼著讓他表白,他總是閃躲,說笑著搪塞。遊暢那晚突然一句,多少有安撫之意,讓他心裡很窩火。加上那天于媽媽翻臉不認人,讓于海洋難免多尋思,搞不好游暢他媽跟老頭子還有過一腿啊?
于海洋長這麼在是順風順水,心想事成的,他的人生第一次遇到這麼大挫折,好像不知道多少風浪等著他,讓他無比疲累。這是圖什麼時候呢?有時候,喝高了,會忍不住想。不就是愛在個男人,怎麼全世界都看他們不順眼?
他賭著氣,出了電梯,在門下找鑰匙。他家靠著樓梯間,淡淡的煙霧正從那裡出來,似乎有人。于海洋探身看過去,門後頭,坐在樓梯上抽煙的,正是遊暢。
109
于海洋在床頭櫃裡摸索空調的遙控器,氣溫設得不夠低,激情過後,他跟遊暢都是大汗淋漓的。感覺到流動的空氣裡有了明顯的涼意,他縮回床上,抱住遊暢光溜溜的身體:“好了,一會兒就涼快了。要不,沖個澡啊?一起?”
遊暢搖了搖頭。
“弄疼你了嗎?”他們好多天沒親熱,于海洋有些激動,控制不住,要得狠了。
“沒事兒。”語氣輕輕的,象吹氣兒一樣,游暢扭頭看著他:“那天你是不是生氣了?”
“哪天?”
“我媽住院那天,我扔下你,陪他去了。”
“哦,我哪有那麼小器?”于海洋饒有興致地玩弄著遊暢的又小又薄的耳垂,掩飾著自己的心虛。
“沒氣才怪,說話怪聲怪氣地,好像跟我不是很熟。”遊暢側身枕著胳膊:“你是不是覺得我說得不夠誠心,就是安撫你的?”
于海洋的心事被看穿,難為情地埋臉在遊暢的勁窩裡:“那你再說一遍?”
“我就是怕你看不見我的心,”遊暢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三角形的水晶頂燈散發著透明的光芒,“她是我媽,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能扔下她,可是我總是害怕你誤會,誤會我會放棄你。我希望你能懂,我想時刻都能擁有春色的心情。”
為維護脆弱感情所做出的努力,讓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力不從心。每次游暢偷偷出來跟于海洋見面,回到家裡都要挨駡。還管母親的話多麼刻薄,他假裝不往心裡去。他想,總有一天,母親敞開心扉,看見自己的堅持,也許能等到她放棄的一天。
然而,母親情況卻惡發惡化,她不上班,也不按時吃藥,常常鑽牛角尖,遊暢犯個小錯,就會被他揪住罵到臭頭,罵來罵去,總要轉到他同性戀,被人上的“醜事”。有時候,遊暢會提醒她吃藥,她就會發瘋一樣地說“我又不是精神病,我為什麼要吃藥?你才是腦子壞掉的那個,你去吃藥,你去死吧!”這樣的全然不顧形象的母親,是完全陌生的,遊暢知道抑鬱症的後果,很怕她會想不開,傷害自己,只好拿出大量的時間陪著她。陪著她,就要忍受她不停不歇地挖苦,諷刺,永遠夾槍帶棒的攻擊。
彬亞再次再見遊暢的時候,被他的狀態嚇了一跳。他臉色發青,一雙大眼空洞洞的,說話也不象以前那麼爽利,老是顛三倒四,還經常走神。她多少知道他們兩個之間有了危機,但她沒想到竟然到後果如此嚴重。
“要不,你再回電台來吧!有些事情做,分分心也是好的。”彬亞建議他,“我們節目的網站都快給投訴的擠爆了,都想你回去。這事兒空穴來風,台長也沒說就永遠停你,就是避分過風頭就好了。”
“我媽現在離不開人,她那樣子,我又不好都的扔給楊叔。”
“那你也不能成天對著她,最後她估計還能痊癒,那不把你逼瘋了嗎?”
“不會的,我不糞土8溯試糞土油菜花新工藝至於。”
遊暢恍惚的神態,讓彬亞不禁皺眉,她伸手過去,握住遊暢擱在桌上,不停摸索著桌布的手指:“你不要一個人抗,也許于海洋能幫你呢。”
遊暢抬眼看著她,帶著一抹苦笑:“他不跟我吵,不鬧脾氣,我就謝天謝地了。”
兩人正說著話,彬亞的手還蓋在遊暢的手背上,有人的身影遮在他們上方:“我就看見你的車停在外頭,你這丫頭怎麼出差回來,成天在外頭瘋?”
彬亞抬頭,是她媽媽。
“我之不跟朋友吃飯麼!”彬亞假做隨意地收回自己的手,這動作總是擺脫不了掩飾的作用,“您怎麼也跑這來了?”
“約了朋友喝茶,正想找你,給你介紹個人。這位是……”彬亞媽媽順勢看著遊暢,還動聲色地將他從頭腳打量了一遍。
彬亞只好給她介紹遊暢,說了一會兒話。遊暢也沒久留,他看得出彬亞媽媽有些防備自己,於是提前走了。彬亞心裡不痛快,也不好說什麼,遊暢一走,她就跟媽媽抱怨說:“您幹嘛這是,捉姦來了呀?”
“要是一般同事,你手怎麼不老實呢?”
“握個手怕什麼呀?外國人見面還親呢!”
彬亞不想跟她媽媽在這事上囉嗦,唧唧歪歪地岔開話題。媽媽沒逼迫她,還是忍不住加了一句:“你要自己找男朋友,我也沒意見,但是男孩子瓜子臉,沒福氣的。”彬亞媽媽說著,想起了什麼:“誒,他叫遊暢啊?是不是前段時間被在直播節目裡爆料是同性戀那個啊?”
“哎喲我說您可真是緊跟八卦潮流啊。”彬亞漫不經心地流覽著周大禍事櫃檯的首飾,“他是我朋友,您別老損他,我生氣的啊!”
“誰損他了呀?游暢的媽媽是游淑容,跟我還是老同學呢!”
“啊?”彬亞忍不住瞪大眼睛看著她媽:“您念過多少學校啊?怎麼跟全世界都同學?”
“這世界小唄!”彬亞媽媽也看著櫃檯裡新上市的首飾,“喜歡什麼,媽媽給你買!”
她們在商場逛了逛,買了幾件東西,,回到樓上喝茶,媽媽的朋友沒有來,彬亞就問游暢媽媽的事。
“長得漂亮的人,心都高。她那時候是文工團的,能歌病善舞,于海洋他爸當年還追過她呢!”
“真的假的?”
“誰騙你啊!她們團到于建國的艦上演出,當年于建國那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心可花了!兩人就看對眼兒了,還都挺認真的,當時于海洋還在他媽的肚子裡,他媽媽就挺著肚子找領導去了,這事兒哪能在?後來就散了。聽說游淑容不得嫁給一個小軍官,那個小軍官也沒什麼前途,就是長得好,你說她這輩子吧,就是過不了美男子這一關。本來挺好的,結果剛結婚沒幾個月,出公務就犧牲了,都說給她方的。要我說,她命就是不好,反正帶著個兒子自己過,也沒聽說再結婚。這不前段時間我們初中的老同學聚會,聽說你們電臺那個被曝光同性戀的主持人,就是游淑容的兒子。你說她怎這麼倒楣?嫁個老公就守寡,生個兒子,跟沒生一樣。”
“什麼叫沒生一樣啊?游暢對他媽可孝順了!媽,你真討厭,以後別這麼說遊暢,我跟你翻臉的啊!”
彬亞從玻璃窗看出去,外面的國際名店一家接一家,沒什麼顧客,整個商場像是一個水晶的囚籠,透明而安靜。想起游暢提到于海洋時苦澀的微笑,想起他空洞洞的眼睛,彬亞的心裡,升騰起酸楚的同情。
照顧石磊成了范洪章的全職工作,每天打卡上班。這天夜裡下過大雨,一早上少有的涼快。石磊剛睡醒,就看見范洪章已經在他床頭換了一大束太陽花,鮮豔的顏色,很醒目,讓人耳目一新。
“買的,”范洪章開口先解釋,“不是在路邊揪的。”
“有錢了不起啊,臭顯擺什麼呀?”石磊橫他。
范洪章全不放心上,在他身邊坐下來:“餓不餓?外頭天所挺好,帶你出去吃飯?”
石磊這幾天在醫院住得煩透了,早就想出去晃悠晃悠:“行嗎?”
“我剛問過護士,今天十點才打第一針呢,這還不到七點。咱就說出去散步,按時回來就行。”
“那還等什麼?”石磊迫不及待。
怕護士看出來,石磊沒換病號服,范洪章就這麼把他領出去了。開車的時候,車窗敞開著,清晨爽朗的空氣污染包圍著石磊,這對於他已經聞慣消毒水的鼻子來說,簡直就是盛宴一樣的享受。
范洪章的車子行駛在海邊的路上,上班的時間,去海邊的路反倒是開闊,迎面而來的風,漸漸地透露出海風的鹹腥。石磊伸頭出去看,頭髮被風拉扯的四面八方翻飛,他第一次對大海如此期待。
雖然醫生說石磊恢復得很好,范洪章還是不放心他太過幅度地活動,到了海邊,他將車棚降下來,讓石磊坐著等,他去旁邊的酒店裡買了早飯。回來的時候,石磊已經坐在椅背上,海風鼓滿他寬大的病號服,他本來略帶蒼白的臉色,沐浴在審初升的陽光裡,染上層淡淡的顏色。他面對著一望無際的大海,覺察的目光,不知在想什麼。
范洪章從後備箱裡拿出件外套,他不想石磊被風吹感冒了。兩人坐在車裡吃飯,范洪章把小菜夾到石磊碗裡,石磊的胳膊還是沒好,只能用左手拿勺子吃飯。
“多吃點兒,”他說著,拿紙巾給石磊擦去掉在衣服上的湯水,“你昨晚也沒怎麼吃東西。”
那些藥對胃有些刺激,剛打完的時候,石磊總是沒胃口。
石磊欏欏看著范洪章的這一切,做得如此理所應當,得心應手,他低頭吃飯,偶爾抬頭看看不遠處,湛藍的海水,如他一般沉默。
“你被撞的事,是不是小萬找人幹的?”范洪章
110
“幹嘛?”石磊沒抬頭,似乎順口一問。
范洪章回身從袋子裡拿出果汁,擰開蓋子,放在他面前,風將他們的頭髮吹得很亂。
“小萬經常找你?”
“嗯,”石磊低聲地說,“不是找我,是找茬兒。”
“有麻煩,你怎麼也不來找我?你知道,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幫你。”
“誰稀得用你管?”石磊將果汁放在一邊,他把果汁看成是嬰兒食品,並不喜歡喝,“就你把自己當回事兒。”
“別看小萬平時見人說人話,風鬼說鬼話,上來渾勁兒,身上一股匪氣,誰也管不了的。你惹著他,就得時刻防備著。”
“我沒惹他,他老來惹我。”
“回頭我找他,他若不聽勸,你別理他就行,這種睚眥必報的小人,不要正面跟他起衝突。”
石磊吃飽了,將東西一推,范洪章也沒吃多少,收拾進袋子裡都扔了,只把果汁塞進石磊手裡:“把這個喝光,對你身體有好處的。”
眉頭皺起來,嘴巴撅著,石磊老大不樂意地將果汁當藥喝掉。范洪章把車裡拾掇乾淨,升起車棚,兩人坐在車裡,靜靜地看著遠處溫柔海灣,象藍色童話,鑲嵌在軒夜礁石之間。風小了,海面平靜,太陽反射出細碎的光,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璀璨夏日。
“泰驕……是不是找過你?”范洪章手指玩弄著一支香煙,卻遲遲也未點燃。
石磊欏楞看他,於是范洪章調轉眼光,迎接著他的注視:“是不是?”
“沒直接找過,”石磊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已經不腫,手指恢復了修長的形狀,“托小萬送過幾次東西。”
范洪章用膝蓋也想知道,以石磊的個性,如果沒將那些東西摔在小萬的臉上,已經算是給面子。小萬那麼記恨,估計也是在泰驕面前沒邀功勞的原因。泰驕這人並不寬宏,小萬既然沒辦成事,是什麼好處也拿不到的。加上石鑫揍了小萬的哥們,又罵了很難聽的話,這口氣, 小萬是不會咽下去的。
“那我在海洋那裡放的東西,你為什麼不要?”
就如同他預料的,石磊果然立馬變了臉色,轉身費勁地用左手開門就下車,賭氣地,朝著空曠的廣場走去,醜陋而寬大的病號服被風鼓得跟小旗一樣。范洪章連忙追上去,拉住他沒受傷的胳膊:“你怎麼說翻臉就翻臉?連個天氣預報都沒有。”
“范洪章,我告訴你,老子不稀罕你的臭錢,我大可以收買別的小狼狗,要不就去貼補你的老情人,我石磊不會再回去賣身!”
健壯的雙臂箍緊他,石磊整個被牢固地鎖在范洪章的掌握之中:“你穿成這樣,還到處跑,人家會以為精神病院忘了鎖門。”
“你他媽的才精神病。”
“好,我是, 我是。”范洪章手掌將石磊的身體按在懷裡,“精神病才會這麼喜歡你的臭脾氣。”
夏天暖洋洋的晨風裡,他們無聲地擁抱。
遠處,海天一色。
車子開進醫院的停車場,下車前,范洪章用手攏了攏石磊的頭髮:“我不讓你開車窗,你非不信,看你吹的。”
“你怎不看看你自己?”石磊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跟個二傻子似的,還說我呢。”
回到病房,范洪章趕緊把石磊往床上塞,毯子還沒蓋好,衛生間時有聲音,走出來的竟是石鑫。
111
石磊住院的這一個多星期,石鑫經常過來,只是如果碰上范洪章在,他就會偷偷溜走。樓明找他談過,讓他試著理解石磊,“如果你哥只是為了錢,他根本不需要回頭找范洪章,他有的是人追。”石磊無話可說,樓明也許是對的,可是,誰會相信他哥不是為了錢找老賊呢?“別人信不信,你哥也不在乎,”樓明對他說,“可你不能不信馬由韁,你是他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人,你的一句話,頂別人十句百句,不管是好聽的,還是難聽的。”
石鑫和石磊一樣, 不知從哪裡繼承的倔強和頑固,他依舊不肯相信老賊會真心對他哥,但是,就象樓明說的,他們兩人那麼親近,他無法忍受,因為不要臉咯應人的老賊,就不愛他哥,血濃於水,他沒有選擇。
范洪章同樣地,也不待見石鑫,要不是石磊關係,他恨不得永遠也不用跟這個有交集。可是,他是石磊的弟弟,兩人的捆綁關係,不允許他只選石磊,踢走石鑫。所以,他只能應酬,在必要的時候,還得幫忙。
石磊見兩人再次同居一室,立刻一個兩個大,他還來不及說話,石鑫行開口:“人跟我來。”他單點了范洪章。
石磊恨不得去撞牆,他無奈地撐著腦袋:“你倆能不能……”
“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我咱們可以慢慢談。”范洪章正好想抽煙。
陽臺上沒有別人,范洪章遞給石鑫去煙,點了火,兩個先各抽各的,沒說話,石鑫抽到一半勞動力,將煙掐滅,神態誠懇地說:“我真是沒法喜歡你這個人!”
“沒關係,”范洪章坦然地接過話題,沒有惱:“這點上,我們是統一的。”
石鑫楞了楞,想明白以後,臉上做出不可思議的嫌惡表情,媽的,我這人說話怎麼拐彎抹角“可他克制著心裡的懊惱,繼續說:“我不能替我哥做決定,他做慣老大,聽不進去我的意見,但是,你要是敢對不起我哥,”他停頓了一下,“老子寧願坐牢,挨槍子兒,也不會饒了你。”
范洪章反倒微微笑了,他拍了拍石鑫的肩膀,淡淡地說:“你的擔心多餘了,這種事,你哥比你有眼光。”
“還有,你讓你的那些狐朋狗友把臭嘴閉嚴了,要是讓我聽到什麼詆毀我哥的話,我見一次打一次!”
“你放心,以後,不會有人再騷擾你哥。”范洪章依舊氣定神閑地抽著煙,語氣越變得有些嚴厲,但聽得出耐心:“但是石鑫,你要知道,我們管不了別人說什麼,這一點,你吃了那麼多虧,也該長點記性了。很多問題拳頭解決不了,反倒給你哥添麻煩。你要是真對你哥好,就別老想著替他出氣,他要是想打架,他自己就動手了,不至於借用你的拳頭。”
以范洪章對石家兄弟的瞭解,這有些象“教訓”的話一說出口,估計就要翻臉,他連忙調轉話題說:“走吧,去看看你哥,別讓他著急上火的。”
愛有很多方式,也有很多結果,別讓錯誤的方法,傷害了你愛的人,范洪章將這句話藏在心裡,石鑫不會接受這種腔調,而自己,可能更需要銘記如此的教訓。走回石磊病房的路上,他在心裡暗暗地想,石鑫的脾氣跟他哥其實真的很象,只要是他們認准的,不管現實如何,很難回頭。至於那些暴躁和頑固,因為自己喜歡石磊,會去忍耐和包容,甚至欣賞,有的時候,看在眼裡,覺得可愛和特別。反倒同樣的壞脾氣落在石鑫身上,他是一輩子也無法忍受的。
同樣的一塊石頭,你愛他,他就是鑽石。范洪章想著,臉上露出微笑。
石磊在醫院又住了一個星期,終於可以出院。出院前幾天,范洪章就一直琢磨著,要不要試探石磊是否願意回到他們以前住的地方。可這話他掂量不出該怎麼說,不會惹石磊生氣。所以,他沒敢冒然地問。倒是石磊自己說的:“你別想我搬回去,我自己有家。”
“哦,那,我能不能經常去你家找你啊?”
“你要有體力爬樓梯,一天來幾遍都行。”
石鑫把石磊的小家從裡到外地打掃一遍,床單枕套都換了新的,還做了午飯放在桌上。但是他沒留下來,說店裡有活兒,不知真假。范洪章把石磊安頓好,兩人坐著吃飯的時候,他抬頭看見客廳的牆刮的大白有些脫落,於是說:“誒,咱過兩天,把牆刷了吧!”
“那得跟房東說。”
“咱幫他刷牆,他偷著樂去吧!”
“你還會刷牆啊?”
“沒刷過,應該不難吧?”
“你這人真是沒譜兒,都沒幹過的活,還好意思幫忙。要是搞砸了呢?”石磊吃著范洪章夾到他碗裡的菜,取笑他說:“難怪我弟說你這個靠不住的。”
“你信他的話啊?”
“信。”
“那你還讓我回來?”
“我傻唄。”
“你不傻,石磊,你最聰明,最有眼光了。”范洪章笑著給他盛碗湯,放在他跟前兒,“只選項對的,不選貴的。”
“我呸,”石磊大笑,“一看你這種人就是價格昂貴,又不實用的。”
“那樓明的呢?”范洪章扭頭看著他,目光溫柔地等待著他的答案。
石磊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你幹嘛問這個?”
“還那麼喜歡他嗎?”石磊為樓明做過的很多事,不管樓明是否心知肚明,范洪章是心裡有譜兒的。
“哥們能做一輩子,情人就要看緣分。”石磊難得在這事兒上耐心跟他解釋,向來兩人在某些人名上,是說來就吵,不歡而散的。
“緣分只教人相逢,要想長久地相處,光靠緣分是不夠的。”
石磊已經摸透范洪章的習慣,,他在很多問題上不願意深說。石磊也不想聽長長篇大論倒是,說了有個屁用啊!他悶頭喝湯,突然有些天沒看見遊藝室暢了,還真有點想他。
“遊暢最近有麻煩,”范洪章告訴,“他跟于海洋兩頭都不消停。”
112
所謂兩頭不消停,惹麻煩的,自然就不光是食苦不化的游暢媽媽。自從游暢的性取向在電臺傳開,于海洋的媽媽開始拐彎抹角地念叨他,意思就是讓他和遊暢操持一下距離。于媽媽的社交圈多大不大,說小不小,成天盯的就是那麼幾個人。
“你老大不小,又不交女朋友了,要是老跟遊暢膩一塊兒,人家能源核計嗎?”
于海洋左耳進,右耳出,一副無所謂的大爺樣兒,老太太也沒太敢逼他,她就算老了,眼神不好,也不至於看不出來最近她的寶貝兒子鬧心得厲害,吃不好,睡不好的,都瘦了。她難免心疼,海洋以前是多樂觀,多開心的一個人喲!她背後就跟張姨抱怨,“咱們家海洋,算是給遊暢坑毀了。”
游暢和他母親之間,進入了一場艱苦的拉鋸戰,就看誰能先摧毀誰。差別是,游淑容可以每天都崩潰,她隨性發洩,軟磨硬泡;遊暢在一次次嘗試溝通失敗以後,索性不去期待母親能跟他平心靜氣地談這事兒,他開始對母親的辱駡和攻擊充耳不聞,混一天是一天。
他跟于海洋見得越來越少,不僅因為母親的嚴防緊守讓他找不出時間約會,他倆就算見了面,出再沒有以前那般相濡以沫的時光。他們會為了很小的事情,沒有內容地爭吵;會為了完全不相關的話題,將短暫的約會搞得不歡而散;他們開始實行吹毛求疵,互想挖苦諷刺;他們開始沒有耐心,在對方微小的用詞裡挑刺……他不不停後悔,又情不自禁地重複著相同的錯。
這天下行,在他對游淑容的“精神病”狀態極盡挖苦這本能,氣得遊暢在水池邊哭泣以後,于海洋終於意識到,他們已經遁入難以控制的惡性循環,一點點地撫殺他們之間的默契和信任。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從背後抱著遊暢,“我去見你媽,我們三個坐下來談,成不成,總是要試過才知道。”
遊暢已經徹底放棄了可以說服母親的希望,他只能孤注一擲,也不在乎于海洋會不會一氣之下跟母親談甭。他們已經夠糟糕,難道還能更糟糕嗎?於是,在離開學還有兩天的一個午後,于海洋坐在遊暢的客廳裡。想到上一次,還是那個節,當時游暢媽媽注視他的眼神充滿欣賞和贊許,跟現在陰騭不滿的面容,判若兩人。
于海洋的耐心和說服力,確實讓游淑容吃驚。他既會承受自己的指責,也會在適當的時候,攻擊自己,展示他不是坐以待斃的羔羊。他長得那麼象他父親當年,包括思索時皺眉的神態,在雙膝之間交叉手指緊握的手。他們這種人,時時刻刻都顯示著勝券在握的自信,這是她一直希望游暢培養的氣質,只是遊暢始終沒有如她所願。
我被于建國耽誤一生,絕對不能讓遊暢的幸福,也葬送在於海洋的手裡!游淑容也厭倦這場似乎永無止境的戰爭,她也累了,不想再糾纏下去。打斷于海洋的話,她突然說:“你問過你爸爸斧意思麼?”
“我爸?”于海洋疑惑地看著她,略顯不安,但還是接著說道:“阿姨,我二十九了,這些事,自己可以做主。”
“你怎麼做主?”游淑容緊緊盯著于海洋的眼睛,“遊暢,是我跟你爸的孩子。”
113
如民暗室裡底片,暖意暴露在白光下,遊暢面前一片奪目的明亮,刺得他睜不開眼。他怔然坐在沙發上,感覺正有什麼東西南北,從他的身體裡,無聲地流去。
“不可能!”長久的沉默以後,于海洋爆發地說道:“阿姨,您沒必要為了拆散我們,編這種荒唐的謊言。”
“遊暢可以跟你們做親子鑒定,如果有需要的話。”她從容地說,“至少你爸心裡應該有數的。”
于海洋轉頭看向遊暢,這是他無法消化的結果,怎麼可能?他腦海象走馬燈一樣,他們的初吻,初夜,遊暢的眼淚,他們身體無數次親密無間地接觸……他跟遊暢怎麼可能是兄弟?客廳裡突然安靜下來,落地鐘擺機械地響著,飲水機裡“咕嚕”地冒了幾個泡泡,風帶著聲音穿進紗窗,天邊隱約傳來兩聲輕雷……遊暢站起身,走回自己的臥室,由始至終,他都沒有說一個字。
新學期開學了,遊暢沒有出現;彬亞已經把電臺的問題搞定,遊暢仍舊沒有出現;石磊給他打過兩三個電話,從未接通……遊暢蝸居在自己臥室的四四方方的空間裡,跟外界完全隔絕,那是與他毫不相干的一個世界。他沒法整理現在,或者沒想將來,甚至,他無法去想“于海洋”三個字,與他有關的日日夜夜,如同烙鐵一樣,不小心就把遊暢燙得遍體鱗傷。
他不知道這個消息,是否在於海洋家裡掀起軒然大波;他不去想母親是否按時吃藥,今天精神如何;他不需要擔心節目是否通過審批,嘉賓會不會反感他的問題;他不用再去安撫誰,取悅誰;他不在乎父親長得什麼樣,有多高,脾氣好不好……他將自己封閉在一個方正的空間,裡面只有他自己,安安靜靜,孤孤單單。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沒有保護,也沒有傷害。
于海洋每天會給他三個電話,準時的,一個在早上,一個下午,一個睡前,不接聽,他就會留言。他的留言總是不變的五個字“我想見見你。”可是遊暢不敢接聽,更不敢見面。他以為世界的崩塌,應該是震耳欲聾的,其實卻很安靜,就像是泡沫突破了表面張力,“啵兒”地破了,有那麼一點點響聲,需要專心才能聽到。
他的世界,原來是饑渴的族人,臆造在腦海中的一片,海市蜃樓。
遊暢晚上會做在寬寬的窗臺上,于海洋的車,夜夜都等在樓下,但是他看不見自己,因為游暢從來也不開燈。
“這裡看得見你的房間。他曾經用一句話,輕而易舉地攻陷自己。
如果當初自己不被他的關懷吸引,飛蛾撲火地靠上去,又何來今日之煩惱?遊暢忍不住一遍一遍地懷想,可是于海洋給他的那些幸福時光呢?遊暢,你是否願意放棄幸福,來換取疼痛的豁免權?你願意嗎?他陷入空前錯亂的狀態:他的心,奮不顧身地撲過去;他的理智,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
我愛他!
我們是兄弟!
114
在於海洋連續守了一個朋以後,遊暢終於決定下樓跟他見面。那天晚上陰天,無星無月,有風。他習慣性地敲了敲車窗,于海洋幾乎條件反射地從車裡跳出來:“你,你來啦?”
“我們去別的地方談。”遊暢說話的語氣很平常,看不出有什麼起伏。
開到臨海廣場,于海洋熄了火,車裡很暗,外面的一切顯得清楚。
“我沒空跟家裡講,”他清了清喉嚨,難掩心虛地說:“這事不能太當真。”
遊暢聽得出來後半句,就是在安慰自己,他問:“如果是真的呢?”
“不可能,”海洋一巴掌拍死這個主意,“咱倆長得一點也不象,你要真是我爸的兒子,怎麼也該有點相似的地方吧?”
“你跟你哥長得也不象。”
“他象我媽呀!”
“那你怎麼不敢跟你爸求證?”遊暢質問,沒有退縮。之所以不敢詢問,是怕自己無法承擔結果,所以萬能的于海洋,也只能自欺欺人。
“我?!”于海洋的擔憂,被捉了個正著,他有些置氣地說:“我就不跟他們講,不管你媽說的是真是假,我不在乎!遊暢,我喜歡你,就算你是我弟弟,我也照樣喜歡你。”
遊暢感到窒息,他按下車窗,讓含著水汽的風吹進來,他深深吸氣,感到于海洋帶給他的壓迫漸漸被氧氣置換掉,他輕輕地呼吸,悄悄積累著坦白的力量。
“我過不了這一關,于海洋,我沒辦法!”
“慢慢來,我不會逼你,遊暢,沒有什麼過不了的關,兄弟又能怎樣?難道上一輩人感情上的糊塗帳,要讓我們來買單?”
“就算你不說,我媽也會跟他們說,事情總是瞞不住,到時候,你家裡人又會跳出來反對,說我毀了你的大好前途,說我們亂倫,胡來,不負責任。你會覺得跟我在一起很麻煩,會覺得我媽是瘋子,你媽也不會再讓我進你家的門,我們會口不擇言地吵架……然後,你會發現,這根本就不是你想要的生活。”遊暢一口氣說完,那樣的日子似乎就在眼前,夢魘似的糾纏著他,他喘著氣,仿佛溺水前,最後一次嘗試自救:“我不想你恨我,于海洋。我們,分手吧!”
雨滴“刷刷”地淋在車窗上,並不急,好似是哪片雲彩捎帶過來的水汽而已。于海洋沒說話,寂靜中,只有遙遠的濤聲,黑夜裡,低沉地轟鳴。遊暢右手打開車門,左邊的胳膊立刻被于海洋抓住。他們定定地保持著這個姿勢,有那麼幾秒鐘,似乎都在等待什麼。但是,遊暢始終沒因此停留,而于海洋,也不再堅持。
分開的瞬間,兩人各自低頭,不曾言語,只剩時光,呵氣般,輕柔地歎息。風有些涼,夾著不連貫的雨滴,遊暢感覺從車裡走出的自己,不過是個空空的軀殼,他開始奔跑,轉眼消失在彌漫的夜色之中。
在遊暢萎靡不振的日子裡,游淑容看了醫生,按時吃藥,精神上恢復得很好,重新開始上班,甚至抽空照顧兒子的生活。她幫遊暢辦了退學,張羅申請美國大學的事。商務部駐美有個空缺,她打算爭取一下。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能拯救遊暢。她仍舊抱著這樣的希望,只要離開于海洋,開始新生活,遊暢會漸漸走回正常的軌道。
九月裡的一天,遊暢偶然遇到以前電臺的同事張姐。張姐這個人愛說話,拉著他說個沒完,幾乎將整個電臺的近況彙報了個遍。又反復跟他說,收聽率那麼高的節目,不應該那麼容易就放棄。
“如果因為那個聽眾,那你可真是大驚小怪了。這種事兒發生得可多呢!不算什麼。”
“不是那個,我打算出國念書。”
“哦,深造啊!那倒好,趁年輕,多出去走走也不錯。”張姐終於累了,透露了離開的意思,臨走前問了一句:“你朋友怎麼樣了?”
“什麼朋友?”
“于海洋啊!你和彬亞不都認識他?彬亞說他出車禍了。”
115
走廊裡靜得讓遊暢心慌,他在門口徘徊,聽見裡面于媽媽的聲音,于海洋很安靜,從頭到尾只是“哼哼哈哈”地應和,並沒說什麼。
“怎麼不進去呀?”太過專注,身邊響起的聲音,嚇了遊暢一大跳,是張姨。
“我,不是。”遊暢紅了臉,轉身想走。
“來吧,你來了,海洋的傷就好了一半!”張姨說著開了門,拉著他走進去。
于海洋的一條腿上纏滿紗布,但不見打石膏,應該沒傷到骨頭。他看上去憔悴,精神不振,在見到遊暢的身影的瞬間,眼神裡似乎水光閃。于媽媽站起身,臉上神色不自然,招呼也沒打,就拿著水果盆進了洗手間,張姨沖他笑笑,也跟著進了洗手間:“我來洗耳恭聽吧。”
遊暢走到病床跟前:“你,還好吧?”
“沒什麼,都是皮外傷。”
站在他面前的遊暢,雙手垂在他面前,手腕有些太細,手掌顯得單薄,但指頭長的很好,修長,瘦削,帶著力度和柔韌。于海洋頓生一股衝動,想握住,握住他的手,再也不放開,不放開。
“媽,我有話跟遊暢說,你們先出去一會兒,行不安不行?”
“行,你現在是大爺,我還敢說不行?”于媽媽走到床邊,拿起她的手袋,經過遊暢身邊的時候,不太高興地說:“他不能太累,需要休息,你們不要說太多。”
“我知道,阿姨。”
遊暢坐在床前,雙手搭在腿上,有些局促。于海洋伸手過去,蓋在他的手背上,繼而將他的手掌,牢牢握住。遊暢沒掙,他們近近地坐著,唯有手掌相連,傳遞彼此的脈動和溫度。
“我沒法不愛你。”于海洋說。
床頭花瓶裡的鬱金香在微風裡,輕輕顫抖。
眼淚順差遊暢的臉頰淌下來。
泥足深陷,他從來沒有退路。
從那以後,遊暢每天都會找機會,去看看于海洋,有時候在上午,有時候在傍晚。很快,游淑容發現了他的行蹤,她瞭解遊暢,事到如今,他不至於胡來,而且他們出國的事就要辦好,遊暢沒有選擇。
“已經走到這一步,你好自為之,別讓人失望。”
游暢每天就在母親和于海洋之間,被漸漸淩遲,他卻沒有恐慌。
週六,天空又高又藍,稀薄的雲彩,象白鴿的羽尖兒,在天幕下劃過。遊暢起得很早,做了早飯,游淑容起床收拾好,見到桌子擺好的早餐,有些吃驚,游暢有段日子沒進廚房了。
“吃飯吧,媽。”游暢連碗筷也擺好,綻露出久違的笑容,他笑起來,跟小時候一模一樣,總是那麼好看。
“哦,好,一起吃吧!”
空氣裡是初秋早晨獨特的清涼,飯桌上放了小束彩色的雛菊,很應景。
“你買的?”游淑容用筷子指了指。
“早上出門買菜的時候,在路邊賣,就買了一把。”
“很漂亮。”
“送您的,”遊暢說,“媽,謝謝您。”
“游淑容放下筷子,觀察著他:“幹嘛這麼說?”
“沒什麼啊!”遊暢無辜地,目光輕快,“應該的吧!”
再次審視,似乎並沒什麼不妥,游淑容才又拿起筷子:“吃飯吧,別說那些有的沒的。”
“我做的那些讓您失望的事,我跟您道歉,對不起,以後不會了,”遊暢低頭重複說:“不會再惹您生氣。”
這些話牽動了游淑容的心事,她歎了口氣,說:“等我們去了美國,重新開始,就把這段忘了吧!人這輩子,誰不犯錯?早點回頭就好,別象你媽,耽誤自己一輩子。”
他們都沒有再說話,剩下的早飯就在偶爾“叮咚”的杯盤撞擊聲裡結束了。
遊暢收拾完,就趕到醫院,于海洋還在吃早飯,于媽媽是每天按時報導,依舊不跟他說話。
“阿姨,今天我照顧于海洋一天,好嗎?”見她沉著臉不回答,遊暢小聲地哀求,“就一天,就今天,行嗎?”
于媽媽態度不悅,但也沒說什麼,叫上張姨,回家了。于海洋自然非常高興:“今天有空陪我一整天?你媽不會罵你嗎?”
“不會,我跟她說,我要去電臺幫彬亞做點事。”
“她很喜歡你跟彬亞在一起啊?”
“現在只要是女的,她都喜歡。”遊暢笑著問他,“今天有沒有特別想做的?”
“有。”于海洋回答得乾脆。
“哦?想做什麼?”
“愛。”
116
衛生間裡磨砂的玻璃窗,柔化了照在上面,明亮的陽光。游暢伸手圍住于海洋的腰,抱住他。臉貼上來,輕輕摩擦他帶著胡渣的臉頰。嘴唇有些涼,細細嫩嫩的,落在他的脖頸間……于海洋經不住誘惑,緊緊箍住遊暢身體,熱烈回應他的招惹。他們很久很久沒有做愛,變換著姿勢,在彼此身體上摸索,親吻由淺至深,直到于海洋手解開遊暢的褲子,兩人同時僵硬住。
一切動作都停止了,只剩他們逐漸平靜地喘息,于海洋先先打破沉默:“還真是……”他看遊暢紅著臉系拉鍊,笑著問:“你今天怎這麼主動?”
“你不喜歡?”
“喜歡,當然喜歡,我是受寵若驚,”于海洋伸手又將遊暢抱在懷裡,“我們就這樣也挺好,在一起,什麼都不做也好。”
遊暢被一股暖意包圍,他的下巴抵住于海洋的肩膀,感到無限滿足:“我給你刮刮鬍子吧!”
“行啊!”于海洋欣然答應,站在原地,看著遊暢出去搬了凳子進來讓他坐,又細心地抹上泡沫,這才說:“你小心點兒啊,我腿腳已經不好使,你再給我破了相,就配不上你了。”
遊暢眼睛彎彎地笑:“你什麼樣我都不嫌棄。”
“說得好聽,我要是不帥,你能那麼容易愛上我呀?”
于海洋從鏡子裡,幾乎入神地觀察著遊暢專注的神態,看著長手指在他的臉上小心地移動,因國靠得近,他說話的聲音細細的,很低,很輕,象羽毛,在耳邊忽閃。那個瞬間,他忘了隔在兩人之間,難以逾越的障礙,他只覺得他們如此親近,如此和諧,如些……幸福。
遊暢倚著洗手台,看著自己的傑作,于海洋光潔的臉頰散發著剃須膏的香味。然後,那清涼的味道逼近自己,嗅覺被薄荷香氣淹沒。英俊的面貌與自己只有兩三寸的距離。
“你今天反常。”于海洋說。
遊暢笑了:“怎麼反常?”
“看我的眼神和平時不一樣。”于海洋歎息著在他耳邊說:“我們以後就這樣過,好不好?”
沒有馬上回答,遊暢眼睛瞬間一濕,他無聲地壓抑住那股酸楚,才短暫地說了聲:“好。”
吃過午飯,遊暢扶著他到樓下的花園散步。于海洋的傷恢復得不錯,但走走路還是費勁,有點怕扯到傷口,因此遊暢格外小心地扶住他,這給了他們絕妙地機會,在大庭廣眾下,緊緊貼著彼此的身體。
角落裡有張長椅,掩在一片綠色爬山虎茂盛的葉片裡,僻靜清幽,沒人來住,游暢跟于海洋坐在上面,中午的太陽透過層疊的葉片,被分割成束束,斑駁落在他們身上。于海洋的胳膊橫過椅背,若有若無地搭在遊暢的肩頭。空氣如洗耳恭聽,鳥鳴婉轉,經過盛夏的酷熱,溫度降下來,草木卻顯得更綠了。
他們似乎都有些困倦,神智漸漸模糊。遊暢的頭搭在他的肩頭,于海洋微微歪頭,抵在遊暢柔軟的黑髮上。小鳥撲騰著翅膀,從他們頭頂飛過;金色的陽光,絲絲縷縷垂下來。如同暖暖的手掌,輕輕撫摸著小憩中的兩人。整個園子裡遍佈的高大喬木,庇蔭著他們,偶爾“沙沙”地響,是綠色的風,清涼而溫柔……世界,安寧如同夢境。
傍晚時分,遊暢要離開,于海洋一次一次挽留,多呆幾分鐘,多呆幾分鐘,若是平時,遊暢只會笑他的撒嬌無聊,可今天卻是格外好說話,一直拖到天快黑,才說,如果再不去,節目做不了了。于海洋真不想放他走,他總覺得今天的遊暢有些奇怪,莫名其妙地,想把他留在身邊。可是,遊暢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又似乎是自己多想。
“游暢,”于海洋叫住他,“做完節目給我打個電話。”
門口的人轉過身,好似端詳著他:“好好照顧自己。”
“知道。”
“我走了,于海洋。”遊暢說。
不知為何,于海洋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他在床上翻來覆去,越躺越鬧心。八點多的時候,彬亞來了,給他帶了一堆書,雜誌和水果。
“你這文盲,趁著受傷,好好補習一下文化知識吧!”她說。
“你怎這樣兒啊?自己到處跑,卻把遊暢抓回去替你錄節目。”
“誰呀?”彬亞委屈地說,“我什麼時候找遊暢幹活了?”
于海洋欏了,他消化著彬亞的話,訥訥地問:“遊暢今晚不幫你做節目?”
“沒呀!就是他不幫忙,我新找的主持人還沒到位,節目停兩周。”
糾纏了于海洋一整天的不詳預感,這會兒突然排山倒海地將他覆沒。他拿起手機給遊暢撥電話,關機。他又讓彬亞往他家裡撥,游媽媽接的電話,跟彬亞說遊暢去電臺幫她做節目學沒回來呢。
于海洋傻了,他又開始給范洪章,石磊打電話。遊暢認識的人不多,沒有很多地方可去。而且他媽媽看得緊,他晚上若非有藉口,根本不會四處跑。可是,沒有人見過遊暢。
“你別發毛啊!”彬亞安慰他,“遊暢那麼大的人,指不定去哪兒玩兒了呢!”
“不可能,”于海洋象掉過冰窖,整個人透心涼,“遊暢出事了,他肯定出事了。”
我走了,于海洋。他最後跟自己說。那是什麼?告別?想到這裡,于海洋如坐針氈:“你開車來的,是不是?”
“是呀。”
“走,我們去找,不行,我得找到他,我得把他找出來。”
彬亞沒見過這樣六神無主的于海洋,只好答應。結果剛走出門,就給護士攔住:“大晚上往哪兒走?不准出去了。”
彬亞說著好話,護士還是不允許,把于海洋惹急:“我愛人失蹤了!我得去找他,你們誰他媽也別攔著我!”
他們在華燈初上的城市裡橫衝直撞,城市這麼大,人山人海,想找一個人,太難了。于海洋反復撥著遊暢的手機,不停地留言,到最後幾乎哀求:“給我打電話,遊暢,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這麼找,根本找不到什麼人啊!”彬亞將車停要路邊,面對著瀕臨崩潰的于海洋,“你不能往壞處想,遊暢也許……”連她自己都沒什麼藉口,可以用來安慰,遊暢不是那種隨便跟人出去玩的人。
“永生島,”于海洋腦中靈光一閃,“他去了永生島!”
那時的酒店有他們兩個的手機號碼,最近他收到短信,還覺得很突兀。一定是遊暢在那裡訂了房間,他們確認短信發到自己的手機上了。彬亞的車調方向,向永生島方向狂奔而去。
他們到了前臺,恰巧于海洋認識的經理值班,一查,遊暢果然CHECK IN 以前他們住過的那一間。于海洋跟經理要了鑰匙,就往那個方向一瘸一拐地跑。那間屋靠海,離大堂最遠,卻又不通車,他腿不方便,短短一段路,似乎走了一輩子。
彬亞開了門,遊暢的鞋子就放在門口。
“游暢,遊暢!”于海洋扯著嗓子喊,艱難地爬上二樓,那裡的海景客廳是遊暢最喜歡的。可是,空空的,沒有人。所有的窗簾都拉開,屋裡的燈全點著,像是漆黑世界裡,唯一的光源。
“啊!!”
彬亞的尖叫,從衛生間裡傳來,于海洋拖著傷腿沖過去……他的世界,瞬間終止。
“遊暢!”
他明明沒有張口,卻聽見自己的絕望的喊聲。
117
于海洋從沒見過那麼多的血,觸目驚心的深紅,他的雙手,沾滿鮮血,那是遊暢的血,他深愛的那個男孩,笑起來、象星辰般燦爛,永遠包容自己的的執拗和任性的男孩,他的血,象黑夜一樣流淌。
于海洋旁若無人地盯著他的血跡斑斑的雙手,無法跟周圍的世界範圍連接。
彬亞給游暢的母親打電話,再聯繫范洪章。她知道,這時候,自己是照顧不了于海洋的,不管她怎麼試圖跟他溝通,于海洋沒給他任何回應,他蹲坐在急救室外面角落裡,像是抖開防備的刺蝟,拒絕任何人的接近。
游暢的母親也很難弄,彬亞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大概跟她說了過程,可是,她欏楞地,似乎根本就沒有在聽彬亞的話。直到范洪章趕到,六神無主的彬亞才覺得稍微鎮定,總算是有個能辦事的來了。
“裡面急救的醫生是誰知道嗎?”范洪章先問她。
“我哪有心思問?”彬亞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行,我來弄吧!”他看了一眼于海洋,將彬亞領到一邊,低聲問:“嚴重嗎?怎麼回事?”
“他在浴缸裡割腕的,割得很深,”彬亞說著,眼淚掉下來,“好多血,特別嚇人。”
她說不下去,捂著嘴哭,連哽咽都不敢,怕驚到另外一邊的于海洋和游淑容。范洪章抱著她,拍著她的後背安慰,漸漸地平息了,才能繼續說:“我們到的時候遊暢就沒有神智。救護人員說有呼吸,心跳很弱,可往急救室推的路上,我又聽他們說‘病人沒心跳’。我也不清楚到底什麼狀況,范哥,怎麼辦啊?”
“沒事,沒事,別太慌,也許沒那麼多麼血的,是水造成的幻覺,救得回來,救得回來。”范洪章找著安撫彬亞,“別怕,他還年輕呢,送到醫院就好辦了。你要不要回家休息?這裡有我看著就好。”
彬亞搖搖頭:“你哪休息得了?再說于海洋……”她回頭看看,于海洋依舊是那個姿勢,好像連眼睛都沒眨過。
“那你陪游暢她媽坐著,看住她。我聯繫一下朋友,讓他過來張羅醫院的事,看誰在急救,需要怎麼做。”
“行,范哥,你看看于海洋吧,我現在特別擔心他,他不對勁兒。”
“我知道,去吧!別哭了啊。”
范洪章給于海洋的表哥打了電話,他在D市面上醫學界很吃得開。趕過來以後,很快調來兩個外科專家。范洪章有問護士開了個單間,讓彬亞和游暢媽媽累的話,先過去休息。這才倒開時間,過去察看于海洋。
他沒有靠得太近,先遞了一去煙過去:“找個地主抽兩口?”
于海洋動也沒動,沒發出任何聲音。
“你腿傷沒恢復呢,不想好了呀?”他見這人沒有跟他說話的意思,自己繼續說:“我找了你表哥來,能做的,我們都做了。遊暢不會有事,你別自己嚇唬自己。”
可是不管他怎麼說,于海洋眼睛連抬都沒抬一下,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追隨著遊暢。他想像著下午兩個人在花園裡小憩,遊暢的頭發軟軟地拂過自己的臉,他的手搭在遊暢肩頭,那是溫暖的身體,充滿生命力。
于海洋突然襲擊悔恨自己為什麼沒有篤信任何宗教?這時候,至少有信念中的神或佛,保護和庇佑。而如今,神會聽見他的聲音嗎?會嗎?神會相信游暢是善良的人,從來沒做過壞事,他心存善念,不該承受這樣的懲罰嗎?游暢是無辜的,于海洋在心裡反復呐喊,他是無辜的!無辜的!!無辜的!!!我錯了。我不該接近他,引誘他,強迫他接受我的感情,一次次禁止他離開我。
不對,不對,我們為什麼時候不可以在一起?于海洋的腦海裡塞滿亂七八糟的殘像,我們相愛,彼此尊重,我們願意孝敬父母,為什麼不可以在一起?他感覺到自己的世界正跟外面的世界分離。他突然發現再沒有什麼比生命更加重要,什麼愛情,什麼倫理,什麼工作前途,社會聲譽,統統都江堰市是馬尿牛屎狗屁!只有活著是重要的,呼吸著,帶著強而有力的心跳。
遊暢,你聽見了嗎?沒有什麼比你重要,所以請你,請你,一定要挺過去。
范洪章一直在他身邊陪著,哪怕他從頭至尾也沒說過一個字。時間變得出奇地緩慢,夜長得看不見盡頭……急救室的燈,終於熄滅了。
那一刻,于海洋的心,絕對是靜止的。不僅心臟,他全身每一塊肌肉都僵硬著,呼吸完全停下來,他睜大眼睛盯著醫生,視線卻越發模糊;他努力去著耳朵,卻轟鳴不止。他突然希望醫生不要說話,讓時間就留在搶救燈熄滅前,似乎只要醫生不走出來,遊暢就有希望。
于海洋拒絕向前,只有他的角落,由兩面牆,堅硬地抵觸著他的背,他才能去撐,才有安全感。可是,他的器官又無法控制,醫生說的每個字都象寫好的大字報,鮮明地掛職在他的腦袋裡,哪怕他不看不聽,也依舊在那裡,清楚好認,又鏗鏘有力。
“割得很深,而且他浸在熱水裡,導致血流快,失血很多,搶救過程中,心跳兩次停止,病人體質不好,求生意識也不強,這種情況下,能搶救回來,真算是奇跡。”醫生最終肯定地說,“病人挺過來了。”
118
那是無法形容的感覺,于海洋一時之間,麻痹的心跳和呼吸,掏空了他的胸腔,沒有空氣,,沒有血液,空空的,什麼感覺都沒有。唯獨醫生那句“挺過來”,象回音一樣在空曠胸腔裡反復蕩漾,遊暢,他的遊暢,還活著,活著,會微笑,會流淚,會象以前那樣,拉住自己的手……于海洋終於哭了出來,從忍耐到嚎啕,眼淚從他捂著臉的指縫洶湧地流出來,他低沉放縱的哭聲,回蕩在醫院空曠的走廊裡。早晨的每一縷陽光,穿過枝葉,透進窗戶,正灑在蜷坐的身影上。
范洪章沒有安慰,讓他哭夠,才走過去,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過去了,沒事了,起來吧!”
痛哭之後,于海洋感覺生命力又回到自己的身體,雖然疲憊也是接踵而來,可是他能鎮靜地整理自己的魂魄,恢復常態。他先安慰游暢媽媽,本來想讓彬亞先送她回家休息。女人的眼淚總是綿長,這會兒還在哭得抽抽涕涕,眼淚刷刷的掉個不停。於是,他又不放心彬亞自己開車了,非讓范洪章送她們回去。
“你自己行嗎?”范洪章囑咐,“我一會兒就回來,你趕快找個地方睡一覺。別等遊暢好了,你去倒下。想辦什麼事,我幫你跑。不過,你媽那裡你自己交待,你從醫院裡跑出來,估計她也嚇個夠嗆,打個電話給她。”
于海洋確實有很多事要做,可是他現在唯一想做的,是去看看遊暢,他得親眼看見,心裡才會踏實。重症監護區來往人很少,格外安靜,走廊裡空空的,這會兒護士交班,偶爾才有人走過。遊暢躺在靠窗的床上,臉色白得嚇人,儘管深色血槳正沿著透明的點滴管,源源不斷地輸進他的身體,臉上卻是半點血色也沒有。他學無法自己呼吸,插著管,連接著呼吸器,檢測儀讀寫著他每一次微弱而緩慢的心跳。于海洋貪婪地看著上面浮動的曲線,那是遊暢活著的證據,他無法靠近,額頭和手掌都抵在玻璃窗上,專著地等待著遊暢的身體任何象徵性的顫動。
“看來,你是想轉院過來?”表哥不知什麼時候過來,站在他身後,雙手插在褲兜裡,對他說。
“我不用住院,”于海洋說,眼睛不離開遊暢,“本來就是想讓他心疼,可以多來看我,才在醫院住那麼久。”
“還是要住幾天,好利索再說。昨晚醫院說你強行跑出去,我姑可急壞了,我打電話跟她大概說了下,好不容易勸他不要來。不過天一亮,她就給我打電話,說要過來,問我游暢他媽在不在場。”
于海洋自然媽媽是不想和游暢他媽碰面,反正他鐵了心,一在也不怕誰來找,只跟她表哥說:“你這幾天多幫忙看著遊暢,他,他,”于海洋回想走昨晚的一切,仍然心有餘悸,“他割那麼深,沒割斷神經什麼的?”
“放心,我幫你找的,都是血管縫合和神經再接方面的專家,做這個很在行,我會再問問他們的意見。你不用擔心,遊暢年輕,一定能恢復的。”
“哦,我真怕他不醒。”于海洋目不轉睛地盯著遊暢看,“他怎麼一點兒都不動呢?”
“他現在深度昏迷,當然是不會動,你呀,趕快回去休息,別讓我姑看見你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她會怪到遊暢身上去!”
“她們都把遊暢逼到這份兒上,還好意思再鬧?”
于海洋很瞭解他的母親。
當于媽媽看見重症監護裡昏迷不醒的遊暢,確實嚇了一大跳。昨天早上還看見活蹦亂跳的小孩兒,怎麼突然變成那樣?臉白得點兒人氣兒都沒有,躺在那裡,不跟她說,她都不知道是死是活。這著實讓她提心吊膽了一把,她想這要是于海洋那樣,自己是無論如何活不下去的。她連忙摸了摸身邊的兒子,自我安慰,海洋是不會做那種傻事。所以,當于海洋提出要暫時轉過來住院,她連忙答應了。
于海洋中午才回去睡覺,一直做夢,都是遊暢,走來走去的遊暢,回頭跟他說話,可他沒聽見說的什麼;坐在石磊家的破窗臺上,微笑的遊暢;黑夜裡,安靜流淚的游暢……于海洋翻來覆去,冒了一身汗,醒來已經是天黑了。
他又走到重症監護那頭,遊暢還在昏迷,他問護士白天有沒有醒過。
“醒來就可以送普通病房了,”護士對他說,“你不用老這麼來看,就算你二十四小時駐守,他也未必就醒。”
“我,我不能進去看看他?”于海洋終於忍不住。
“這還用問嗎?當然不行!
”護士不再理他,要去。
于海洋連忙說:“麻煩你給我找個椅子,我在這兒坐一會兒行不行?”
“你見哪個加護病房外頭有個坐著等啊?”要是別人,護士是不會理睬的,但于海洋雖然憔悴不堪,卻依舊是個英俊的男人,他這一款在女人面前向來吃得香。再說,小護士也知道這人不一般,連主任護士長都圍著他的家人轉,肯定是有背景,幫他找了個椅子,還給好倒了杯水。
“我看著他,你休息吧!”
于海洋一抬頭,是游暢的媽媽。
119
“哦,阿姨,您來了?”于海洋站起來,“不用,我睡一天了。”
游淑容示意他坐下,可于海洋依舊站著。他們保持各自的沉默,度過了驚心動魄的前一晚,今天休息過後,都還算冷靜。然而在遊暢清醒之前,他們沒話可說。
第二天,范洪章和石磊過來,陪著他呆了一天,于媽媽自然是不會缺席,當她看見范洪章和石磊同時出現,也只能強做鎮定。范洪章的性向不是秘密,這倒是她第一次面對面地看見石磊。她跟張姨回到家,仍然忍不住說,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能胡鬧,這麼公開出雙入對。
“我看他對那男孩子很照顧,”張姨收拾著,邊說:“兩人感情也不錯啊!”
于媽媽眼神怪異地打量著張姨,說“你被他們洗腦了?怎麼老替他們說話?”
“我也沒替誰說話,依我看,就是感情好唄,哥們兒一樣。都是好孩子,逼他們幹嘛?你看遊暢現在多可憐。那麼聽話乖巧的孩子,要是救不回來,多可惜哦!”
張姨的話,多少說到于媽媽心裡:“游暢比媽媽討人喜歡倒是。”
“那些陳年往事,不提也罷。”
“你當我想提?要不是遊暢長得不象老爺子,我倒真懷疑,他是老爺子的種呢!”
“哎呀呀,您越說越玄了,怎麼會呢?”
“他年輕時候那德行,你沒見識過啊?可沒譜兒呢!”
張姨搖搖著,換了話題:“反正遊暢要是好了,您別再海洋,我看這次他可嚇得不輕,你看他現在多憔悴,看著這個心疼哦。”
于媽媽鬧心地揮了揮手,表示不想再說。
遊暢在第三天中午轉入普通病房,下午三四點的時候,醒了。他一轉入普通病房,于海洋就把身邊繞著的彬亞,范洪章,石磊他們打發走了,他不想遊暢醒來看這麼多人。當時病房裡,只有游媽媽跟他,和一室暖暖的陽光。遊暢緩緩睜開眼,目光有些空白,落在他的臉上。
“醒啦?”于海洋儘量放輕聲音,“陰了好幾天,就今天出太陽,我就知道你會醒。”
呼吸已經撤了,遊暢嘴唇很幹,他微微翕張,沒有發出聲音。醫生已經解釋過,插管對聲帶有一定摩擦,休息幾天來就會恢復正常,于海洋小心地將他的頭髮撥到一邊,露出額頭,終於有了些溫度:“口渴不?嗯?”
遊暢對他的問話似乎並沒有反應,微微側頭,好像又睡過去。于海洋連忙按鈴叫了醫生來:“剛才明明醒了,怎麼,怎麼……真的是醒的,他有睜眼睛看我。”
醫生要檢查,讓他們先退出病房。于海洋靠牆站著,游淑容坐在門口的長椅上。又來了兩個護士,匆忙進了遊暢的病房。
“阿姨,我不希望有誰跟遊暢提自殺的事,不管他做得對不對,我不想拿這件事來刺激他,暫時就當這事沒發生過,一切都等他恢復恢復再說。您工作又忙,我有很多時候,您不用太分心,現在,沒有什麼比游暢的健康更重要,我會好好照顧他。”
游淑容抬頭看了看他,于海洋這幾一與她十分客氣,卻從來沒說過這麼長的話,她壓抑住心裡的話,終於只是點了點頭。這時候,醫生走了出去,對他們說:“他現在很虛弱,體力不好,玩法保持長時間清醒,這種淺昏迷會時常發生。不用擔心,醒過來問題就不大了。我建議開設二十四小時自殺監控,他很可能再度嘗試,都不好說。”
“他不會的,”于海洋有些自圓其說,“他平時很樂觀,會好好地活下去。”
“那自然是最好的,但是,他這種割腕的力度,通常自殺傾向比較嚴重,還是要防患於未然。”醫生繼續說,“現在最重要的,是盡可能讓他情緒上穩定,千萬不能刺激他,傷口恢復,還要繼續觀察。”
遊暢這次睡得不久,六點多的時候,又醒了,正趕上游淑容不在病房,身邊只有于海洋。他這會精神稍微好一些,感覺眼睛裡有神了。于海洋喂他喝了幾口水,近近地觀察他的臉色。
“餓不餓?”他的手摸著遊暢癟癟的肚子,“醫生說你明天就可以進流食,我讓張姨給你做愛吃的粥。”
遊暢直直看著他,眼睛漸漸彌漫上水霧,于海洋連忙用手指,輕輕揩去從眼角滲出的來的淚,在遊暢耳邊柔聲道:“噓……沒事兒,遊暢,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喉嚨裡似乎哽住,遊暢呼吸有些急,于海洋忙放開他,撫摸著他的額頭,恨不得替他呼吸:“別急,慢慢來。”
于海洋沒有再說話,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右手,那裡紮過點滴針,青青幾塊兒。他的手腕細得跟小孩兒一樣,幾乎皮包骨。于海洋泊體溫總是委熱,大手溫暖乾燥,相反,遊暢依舊冰涼的。
直到他的呼吸平穩,臉色稍微恢復,于海洋才繼續說:“我就住你隔壁,要不,明天 ,我讓他們要這里加張床,咱倆住一塊兒得了,或者幹嘛換個雙人床?”他的眉毛挑著,眼睛裡是慣常飛舞的神態,見遊暢沒什麼反應,暗淡下來,“等你體力稍微恢復,我幫你轉到另外一家醫院,那裡我家比較熟,好不好?”
遊暢依舊沒說話。
事實上,他醒來以後很多天也沒說過話。就象醫生提醒的,他們開始擔心遊暢的精神狀態。二十四小時自殺監控下的遊暢,昏睡依舊占了他大部分時間,即使清醒時,也是安靜而沉默,有時候于海洋坐在他身邊,甚至會
產生某種錯覺 ,病房裡只有他自己而已,遊暢的存在,有如空氣。有一天,于海洋趴在他的身邊睡著,醒來的時候,看見遊暢正沉默地注視著他,眼神黑而憂傷。
“于海洋。”遊暢聲音沙啞地叫了他的名字,“對不起。”
120
睡意頓時全消,于海洋一級戒備:“幹嘛又說這些?你又沒做錯,多少人需要道歉,也輪不到你。”
遊暢低下眼簾,不再說話,但他伸出手,悄悄地,握住了于海洋。走廊裡偶爾響起護士的腳步聲和竊竊私語,緊緊關閉的門上,映著灰色的樹影,在風裡催眠般搖曳。
“不管咱倆什麼關係,我一輩子照顧你。”于海洋說。
遊暢恢復得很慢,轉到家裡熟悉的醫院,依然不見好轉,他飲食成問題,對營養幾乎不吸收,檢查各項指標都不理想,這讓于海洋特別鬧心。最近決定接遊暢回家休養,醫院總是拘束,什麼都不方便,好人也住病了。于海洋跟游淑容商量,直接說明他想接遊暢,他理由很充分,一來他有大把的時間,二來遊暢在他那裡也住得習慣。游淑容無法拒絕,她不能再把自己的孩子往死路上逼。
“這是我們家的鑰匙,您隨時可以來看他。”于海洋把新配的鑰匙留給她,“遊暢是您兒子,他的家就是您的家,不用跟我們客氣。”
出院那天,范洪章臨時有急事,回北京了,石磊自己來的。遊暢精神似乎好了點兒,于海洋的眼睛簡直長在他身上,一會兒看不見都不行。石磊知道他是怕遊暢再想不開,現在精神是高度緊張。
“我有空會多過來,”石磊臨走前,跟于海洋說,“有事兒給我打電話。”
“你終於回到現代生活了?”于海洋開著玩笑,“是該帶個手機,對自己對別人都方便。范哥不在,你好好照顧自己。”
“他跟我有什麼關係?”
“好好,沒關係,”于海洋沒跟他爭,“你倆就折騰去吧!”
石磊從于海洋家裡出來,沿著小路走到海邊。風有些涼了,海的顏色越遠越深,在地平線與天空連接。他在堤岸上坐下,兩條長腿垂著,脫了鞋子,偶爾有大浪打來,冰涼的海水拍在腳上,褲管都濕了。經常這樣一個人坐著,會想走這些年的生活。以前在老家跟樓明打籃球的時光,已經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不真切了,也許再過幾年,就會全都忘光了似的。
范洪章走得很急,不知出了什麼事,甚至沒來得及跟他說一聲,只打電話給他,囉嗦大半天,無非就是別累到,別熬夜,好好吃飯之類。若是以前,他肯定會掛電話,可是如今,他竟然也漸漸能夠忍受了。
“水不涼嗎?”身後的聲音,有些熟悉,讓他不寒而慄,“你怎麼跑這邊來了?”是泰驕。
“這是你家的?我怎麼不能來?”石磊手臂一撐地,輕跳起身,拎著鞋就走。
“呵呵,確實不是我家的地,你幹嘛急著走?”
“不走等著倒楣嗎?”石磊
忘了泰驕跟于海洋家住一個社區的事兒了,“媽的,大白天的撞鬼。”
石磊牛仔褲高高挽著,濕了大半的褲腿,他光著腳,拎著鞋的模樣,說不出一股可愛之氣昂昂,泰驕看著,心情頓時很好,見石大磊正忙著從他身邊逃走,情不自禁地想留住他,於是脫口而出:“聽說,你跟范洪章和好了?”
石磊已經走出很遠,頭也不回地大聲說話:“老子跟誰好萊塢,關你屁事!”
“我也是為你好,他現在應該飛回北京了吧?”泰驕見石磊果然放慢腳步,繼續悠閒地說:“高南升吃藥自殺,他回去忙著安撫,怎麼你還蒙在鼓裡嗎?”
121
見石磊停住離開的腳步,泰驕湧現出一股奇異的情緒,有悖於他向來的作風。這個年輕人雖然經常呈現出不識好歹的倔強,他又不能不承認石磊的與從不同。畢竟,能做到驕傲又不惹人討厭的並不多。
泰驕沒有靠近,隔著幾步的距離對他說:“小磊,有些事兒要是太認真,就沒意思了。你能信嗎?養尊處優的范洪章能跟你在那小破出租房裡過日子?他也就是圖個新鮮,再過幾個月你看看看,他還是重回花花世界,那才是他習慣的世界。而且,你也沒必要只靠他一個人,如果你給別人機會,說不定能遇到更好的呢!對吧,小磊?”
“我姓石,請叫我石磊,”石磊轉過身,眉毛好看地微微皺著,臉上依舊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惱人表情:“別亂套近乎,誰認識你老幾啊?說完了沒?就你個禽獸王八蛋,還給老子上課怎麼談感情,我呸,你配嗎?告訴你,上次的事不找你算帳,不是怕你, 是不想再跟你有任何接觸,老子看你都噁心,你他媽離遠一點兒!”
石磊說完要走,又實在忍不住,再回身對泰驕說:“別當個什麼總的,就成天自我感覺良好。我就是給一萬個人機會,你也永遠都是第一萬零一個,門兒都沒有!”
金色的陽光撒在堤岸的行人道上,石磊頎長的身影,挺拔而挺直,他挺胸抬頭,大踏步離開,帶一股朝氣蓬勃的少年之姿。泰驕站在原地,海風呼嘯而來,吹亂的,不止頭髮。
從黃昏妻晚上,石磊都坐在窗臺上抽煙。連遊暢都抽,他根本就戒不掉。客廳的窗臺是他最喜歡的地方,視野寬闊,面前永遠是一片海闊天空。鄰居已經適應他喜歡坐窗臺的習慣,不會誤會他要跳樓。他想起游暢跟于海洋擠著坐在這裡的那個下午近得好像就在昨天。
石磊不傻,他心裡清楚,遊暢不會因為他媽媽阻止就自殺。這人表面看來好說話,骨子裡比誰都倔。可是,他沒有多問,于海洋這人極有分寸,該說的會說,不該說的,他嘴嚴著呢。他倆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在石磊看來是個迷,他甚至以為是于海洋要分手,刺激到遊暢。
感情就是大便,石磊忿忿地想,誰把它當寶貝,誰主是傻子。
正這麼想著,電話響起來,他沒接,去看著同時開著震動的手機在窗臺上轉著圈。鈴聲停了,在夜色中靜止。磊突然有點失落,說不清楚為什麼。過了幾秒鐘,也許幾分鐘,他腦海是空白的,失去了對時間長短的評估,手機又轉起來,伴隨著響亮的鈴聲,一遍一遍地響……他伸手接起來。
“忙什麼呢?”范洪章的聲音裡透露些疲憊。
“忙跳樓呢!”石磊沒好氣地,語氣生硬。
“……”短暫的沉默,似乎在一小撇時光裡,那人竟信了,:“你他媽的,”才意識到他在開玩笑,放鬆了,“誰給你添堵了?”
“沒,有人玩吃藥,有人搞跳樓,你打算管哪頭啊?”
范洪章沒有說話,好一會兒才繼續,很意外似的:“誰哪你說的?”
“有人敢做,就別怕人知道。搖錢樹看緊了,別出個好歹,你一年少賺取多少?”
“石磊,這事兒千萬別亂往外說啊,現在媒體都好幾套鼻子耳朵眼睛,沒他們弄不到的新聞。”
“賄賂我吧!拿錢買我閉嘴,看看價錢,老子滿不滿意唄。”
范洪章本來主頭大,這才意識到石磊並非跟他插科打諢:“你怎麼了?石磊,別想歪了,我不是……”
“你正過嗎?”石磊說到這裡,翻江倒海的沮喪,讓他無從招架,他語調放柔和,緩慢而清晰地說:“范洪章,別回來了,就呆在北京吧!我好不容易從那個烏七八糟的圈子裡跳出來,花了半條命,不想再混回去,把另外半條命再搭進去。我玩兒夠了,真的,特累。不要再來找我,咱倆……就這樣吧!”
他沒有給范洪章解釋的機會,合上手機,一揚胳膊,扔了出去。手機閃了下,消失在黑暗的的盡頭。石磊睜著眼,看著自己的身影,向著漫無邊際的夜色深處,沉浸而去……
122
于海洋是在半夜被手機鈴聲吵醒的,他睜開惺松睡眼,抓過手機,看到范洪章的名字,連忙接了。這時候打電話都是要緊的事,況且也怕吵醒身邊的遊暢。遊暢現在睡眠很多,但是睡的不沉,半夜總是翻身。手機一響,他就睜開眼,問於海洋法是誰。
“范哥,你睡你的,我去外屋接。”他下了床,邊往外屋走邊問,“什麼事兒?”
“你趕快給我去看看石磊,”另一頭的范洪章好像完全毛了,說話不清不楚的,“現在馬上去!不對,事情不對。”
“冷靜,冷靜,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于海洋沒見過這麼顛三倒四的范洪章,“石磊怎麼了?”
“打電話給他,說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話,說要分手,說沒意思了,掛了電話。等我再往回打,就打不通了。不對勁,海洋,這事兒不對勁,我怕他想不開,你現在趕快過去!”
“操,”于海洋小聲罵,將臥室門輕輕開了個縫,遊暢將燈擰開,估計醒了。
“怎麼什麼都往一塊趕?別著急,我這就過去,你等我電話吧!”
于海洋掛了電話,不死心,也給石磊撥了一個,以為他只是不接范洪章電話而已,結果確實掛不通。他心急火燎,又擔心石磊出事,又怕遊暢為這個上火鬧心,于海洋不放心把遊暢一個人放家裡,他現在每天二十四上時盯著,連洗澡都不准遊暢關門。
回到臥室,爬到遊暢身邊,他低聲問:“醒了?”
“恩。”遊暢點了點頭,卻依舊半閉著眼睛,精神依舊很差。
“我們得出門,”于海洋不忍心讓這樣的遊暢跟自己到處跑,可他沒辦法:“石磊可能出事了!”
午夜的街道,像是座空城等他們一路飛車到了石磊住的地方,爬上六樓拍門的時候,于海洋的心跳得亂七八糟,他發誓這輩子要是再有人自殺,他保證離得遠遠的,管他媽是誰,自殺的人是解脫了,他媽的,折磨的都是活著的倒楣蛋。
開門的石磊一臉泰然自若,很清醒,手裡還端著康師傅碗面,吃得津津有味地,似乎活得比誰都滋潤,見到創優產似乎很吃驚,瞪著眼睛:“你倆結伴夢遊?”
“你他媽的,搞什麼?”于海洋忍不住喊道,“范哥以為你自殺了!”
遊暢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小點兒聲,我們進去說吧!”
他們都進了屋,石磊才意識到遊暢臉色特別難看,對於海洋說:“你有病,他這樣兒你還帶他爬樓梯?”
“你他媽的當我願意?”于海洋瞪他一眼,“你手機呢?怎麼不開機?”
“扔了。”石磊說著,走進廚房,給遊暢倒了杯水,不再提。
于海洋朝遊暢額頭摸了一把,他呼吸還是急,臉色潮紅:“難受嗎?”
遊暢小心地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剛剛于海洋心力交瘁的模樣,深刻的雕在他的腦海之中。不禁去想他將血流如注的自己從浴缸裡拖出來時,是怎樣一番心情。于海洋現在都會儘量回避浴缸,每次面對臉上表情扭曲和痛苦,自己也許給了他永世無法醒來的惡夢。只是想著而已,遊暢的心揪著疼起來。
“跟我們回家吧!”于海洋說。
“我自己有家,幹嘛跟你回去?”石磊匪夷所思。
“還好意思說?”于海洋一瞪眼,態度不容商量,“我倆被你折騰慘了,明天我有重要事出門正好沒人幫我照顧遊暢,給你贖罪的機會。”
“你認真還是開玩笑?”
“誰他媽的有心思大半夜跑六樓,來跟你開玩笑?收拾東西,回家睡覺了。”
石磊知道于海洋這是需要有人看著遊暢,不好意思明說而已:“我明早過去不行?”
“哪那麼多廢話?快點兒吧!”
客戶裡的床單都是張姨幫忙過來換新的,以前石磊和范洪章偶爾來家裡做客,喝多了的話,也過夜,所以石磊並不陌生,也很自由。于海洋在陽臺上給范洪章發了短信,就是跟他說,石磊沒事兒,現在不是談事情的時候,都先冷靜冷靜吧!范洪章回了他倆字兒“知道”。
他回到石磊房間,關了門,對他說:“幸虧你來,我本來要找張姨,但是游暢跟你熟麼!他精神狀態不好,我老是擔心。他媽媽中午會過來吃飯,你要是有事,就趁她在的時候辦。但是她走之前一定得回來,千萬別讓游暢落單啊!”
跟石磊囑咐完,于海洋回到臥室,遊暢洗好,躺在床上,這麼折騰下來,明顯是累了,閉著眼,臉色難看。于海洋在他額頭親吻了下,順便貼在上面試了試溫度,依舊在低燒。
“你不用找石磊看我,”遊暢低低說,呼吸不是很順暢:“我一個人可以,不會再做傻事。”
于海洋抱著他,半天沒說話,他本來應該覺得安慰,但是想起那天遊暢對他無比順從於比溫柔以後,竟做出那麼可怕的事,他已經無法相信眼前的幸福。有些微美好太臨時,短暫的就象告別一樣,迴光返照。
第二天上午,天氣有些陰沉,要下雨,空氣裡冷颼颼的。遊暢坐在沙發上看書,石磊將陽臺的門開了個縫,站在那裡抽煙。他們沉浸在各自的世界裡,都沒怎麼說話,鄰居家裡傳來鋼琴聲,斷斷續續地,似乎在練習。
“手好些了麼?”石磊問他,“很久沒聽你彈琴了。”
“好很多,用著沒問題,琴是彈不了了,你恐怕得換老師。”
石磊笑了:“哪還有免費的鋼琴老師?慢慢恢復,總能好的。”
“恩,我也不是很在意,本來我就不喜歡彈琴。”遊暢眼睛盯在書上,手指頭撥著書角。
“不喜歡能過八級,你也太牛B了吧?”
“我是說真的,就是我媽讓我考,那段時間,我每次坐在鋼琴前,都想吐。”遊暢語氣淡淡的,情緒上完全沒有起伏,“就是給別人活的,結果到頭來,活得一團糟。”
123
石磊抖了抖煙灰,眼神縹緲。其實,他和遊暢一樣,不知怎麼就把日子過得如此糟糕,也找不出個錯處來,改正了,也許就能避免如今的狼狽。生活是最難的考試科目,因不它沒有正確答案。
“大家都一樣,誰比誰過得好啊?”石磊換了個姿勢,“成不了就散,沒什麼大不了的。當初我弟和樓明都說,遠走高飛重新開始,我是怕連累他們,才不肯瞳。現在想一想,為什麼要我躲開啊?媽的,老子又沒做錯什麼,還得給他們那些挪地方?屁咧,老子算是想開了,就喜歡這裡,他們愛咋地咋地。”
“那為什麼要分手?”
“我跟他不合適,”石磊說起來,已經沒有昨天晚上的煎熬,人是很擅長自救的,動物,睡個好覺,吃頓飽飯,心情豁然開朗:“讓他跟高南升滾去吧!你們都覺得我嫉妒高南升,其實我沒有。當個一哥了不起啊?說話做事都得萬分謹慎,說句真話都怕給人聽到。活得那麼累,掙再多錢有個屁用啊?再說了,就他混得人模狗樣的,范洪章在外頭偷吃不抹嘴,他不照樣得受著?沒比我高級到哪裡去。有錢有勢的日子,老子又不是沒享受過,人要是就為那些活,跟妓女有什麼區別?”
游暢忍不住笑了,石磊就是石磊,哪怕他撞得頭破血流,也不會服氣認輸。追求過,挫敗過,有過夢想,有過破滅,他的痛苦,他的委屈,他的愛與不愛,還是保持著簡單而直接,他的眼睛裡,不管用多少霸道,囂張來掩護,依舊透露著人之初識,最珍貴,最短暫的,純淨。
“笑就對了麼!”石磊說著,走到他面前,蹲著湊近他說:“別老愁眉苦臉,那麼大的坎都過去了,還有什麼難的啊?人都有糊塗的時候,哪怕將來跟于海洋成不了,你還有自己呢!”
遊暢的臉稍微傾斜著,低眼看著他:“愛容易,還愛難,不該愛的時候,非要愛,就更難。”
石磊楞了,他並不瞭解于海洋跟遊暢之間出了什麼事,可這話是放他身上也適用的原則,他呆呆地注視著遊暢,半天才說:“那就……去他媽的吧!”
對於那些無解的習題,最有效的方法,是把他留給別人去解答!游暢想,不管他跟于海洋如何努力,都無法改變兄弟的事實,這不是他們解決的問題。所謂倫理和道德,是為愉悅他人,但是,人最終是要為自己活的。
遊暢彎子眼笑,附和說:“對,去他媽的吧!”
于海洋在會議室心急如焚地開會,隔會就休息一下,往家裡打電話詢問。中途的時候,他站在外頭抽煙,秘書過來跟他說,有個游女士在辦公室等他。于海洋對游淑容一直很客氣,並沒有因為遊暢自殺的事遷怒,幾乎每天都邀請她過去吃飯。
“您不是要去家裡吃午飯嗎?”
于海洋開門就見游淑容站在辦公室中間,穿著灰色套裝,拎著黑色皮包,姿態高雅。于海洋第一次發現,遊暢氣質上,其實還是有點象他媽媽的。
“我有點事兒,先跟你單獨說會比較好。”
“我趕著開會,要不,我開完會去找您?”
“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游淑容語氣堅定,但並不咄咄逼人,她近來溫和很多:“況且,這事兒你應該很想知道。”
辦公室外面是一片深藍海灣,太陽正從密集的雲層裡,露出臉,在海上投射出金色耀眼的光芒。
石磊回到“石頭記”上班,跟樓明找的一個小孩混搭,週末各唱一聲,平時每人一天。他白天偶爾也過去,幫峰哥對對帳。關銘依舊不愛幹活,愛說話,整天跟個皮球一樣,拍一下,四處蹦。這天石磊剛到,他就象宣佈發現新大陸一樣地沖到石磊面前說:“磊哥!你知道昨晚誰來了嗎?”
“你親爹啊?”
“不是!比我親爹有名氣!”關銘興奮得眼睛都要眯成線了,“高南升!我的天!高南升來我們店啦!還跟我合影了呢,來,來,來,給你看!”
關銘拉他到吧台的地方,上面貼著高南升“親和”的笑臉,還簽了名兒。石磊不屑地瞥了眼,嘟囔著:“他還沒死呐?”
“啊?磊哥,你說什麼?”極度興奮中關銘幾乎是失聰的,一個勁地嘮叨著當時店裡的客人多驚訝,多轟動,“差不多整條街的人都來問我呢!”
“恭喜,我紅了啊!”石磊拍了拍他的肩膀。
關銘的理智終於降臨現實:“我沒見過什麼明星啊,小的都沒見過,更別說這麼大牌的,我當時都傻了。”
“你小子平時也沒精過,別自我感覺良好了,趕緊幹活,送來的酒你入帳沒有?”
“等下再入,又不著急,你說他會不會再來了啊?他要是偶爾來這麼一下,我們生意還愁?那人流得海海兒的!”
“那還不累死你啊?”石磊橫他一眼,不再跟他廢話,到後面準備東西去了。
過了不一會兒,峰哥進來,放了杯熱茶在他面前。峰哥愛泡茶聊天,這會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意義深長地對石磊說:“小銘跟你說過高南升過來的事,是不是?”
“能不說麼?樂得他都快開花了。”
“哦,是,他一直喜歡年刊明星,不光他,這裡的客人都是。”峰哥斟酌著,似乎有難言之隱。
“有話直說,峰哥。”
“他可能還會再來,”峰哥終於說,“我覺得,他可能是來找你的。”
“我跟他沒那麼熟,”石磊說,“不管他來找誰,只要他不惹我,我不會惹他,你放心,峰哥,我不會給你添麻煩。”
“場面上過得去就行。”峰哥跟石磊相處這些日子來,對他多少瞭解,“在外面人多的地方,還是要留情面,畢竟……你知道的。”
石磊抬眼問他:“峰哥,你能者多勞過去知道多少啊?”
“多少知道些吧!這些不是什麼秘密,對不對?”
124
夜深了,空氣很涼,石磊揪緊衣襟,哆嗦著站在“石頭記”後面的窄巷裡抽煙。天上掛著月牙,象笑彎的眼睛,挑逗地看著他。讓他想起小時候課本裡經常出現的“太陽僅僅笑咪咪的臉”,太陽怎麼可能象笑臉呢?真扯。石磊的思維流浪在諸多無關緊要的瑣事之間,想起家裡看得見月亮的窗戶,像是得了牛皮癬的破牆,想起石鑫包的酸菜餡兒的蒸餃,晴天時樓明奶媽掛滿衣服的小小庭院……他徒勞地奢望將注意力從某人身上轉移。
一回到休息室,;就發現陰魂不散的高南升正背對著他,站在吉它跟前,手指隨意地撥弄。聽到關門的聲音,轉身面對面他,雖然看起來有些憔悴,還透著些酒意,但完全看不出前幾天才鬧過自殺的人。
“有空嗎?我想跟你談談。”高南升說。
“沒空,”石磊斬釘截鐵,“我跟你也沒什麼可說的。”
“沒話可說嗎?你應該有很多話想問我吧?”高南升明顯喝過酒,人有些奇怪,不象平時端得一絲不漏。敲門聲傳來,進來的是峰哥,高南升不待他開口說話,就先堵住他的嘴:“峰哥,這事兒你別管。出門幫我看著,別讓生人過來。”
“峰哥,你別摻和,”石磊見他面露為難,對他說:“我有分寸。”
“石頭記”休息室跟前面的酒吧隔離得很遠,而且高南升沒有從前門進來,並沒有人看見他。石磊想大概正因為如些,他才敢這麼放肆地挑釁,似乎心裡的厭惡憎恨都不藏著了。他們見過的次數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一般都在公開場合,高南升總是端著,就算石磊偶爾尖酸,他也都懶於搭理。象今天這樣坦白,石磊倒沒那麼討厭他了。
“你不是跟范哥分手了麼?車子房子股票一律不要,一度讓我誤會你挺有骨氣的。”高南升冷笑著說,語帶嘲諷:“怎麼范哥一回去找你,就又裝不下去?”
“我們本來就分手了,你要是一個人霸佔住他,就請慢用;要是甘心跟別的小年輕分享,也隨你的便。他從此跟我沒有任何關係,要是他嫌棄你又老脾氣又大,你也別遷怒我,就算沒有我,他有的是替補。”
高南升瞪著石磊,他不想告訴石磊,現在的問題是,范洪章不想要替補了,現在心都在他一個身上。高南升不想認輸,這麼多年,范洪章怎麼花心,他都能忍受。既然他選擇的名利,也就不敢再奢望佔有百分之百的愛情。可是,當范洪章跟他說,他們之間私下不會再有交集,甚至跟他說出如果想自由,可以解除合約的話,高南升意識到,等了這麼多年,終於徹底地失去了他。
“我們坐下來慢慢談,”高南升退了一步,卻是垂死掙扎。
“石磊,范哥喜歡你,這不用多說,你心裡明白。可是,你不可能期待他一輩子就跟你,就你倆,沒別人,這可能嗎?他早晚是要回到花花世界去的……”
“你有病吧?”石磊忍不住打斷他:“吃藥沒死透,把腦子燒壞了是不是?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說真的,我不介意范哥喜歡你,可你也不能太過分,明白告訴你,我不會跟范哥分手。”
“停!”石磊伸手示意他打住,這對話的方向簡直讓他發瘋,“我們還是別談了吧,我怕忍不住動手打你,到時候傳出去,你一哥的名聲也不好聽。到此為止,我們不要再見了。”
石磊拎起吉他,連東西都來不及收拾,轉身就走,他只想儘快從這莫名其妙的環境裡跳脫出去。這人就是他媽個精神病。
“我愛他,”高南升在他身後,突然語調平靜地說,“不管他做什麼,我都可以接受,你有我這麼愛他麼?你憑什麼覺得你可以改變他?”
“你愛他當初為什麼甩了他?”停住腳步,石磊忍無可忍,他從來不是忍氣吞聲的人:“我真心對他,只愛他一個,憑什麼不能要求他只愛我一個?我沒想改造他,如果做不到,大家沒必要綁在一起。他可以找他遊戲人間的小狼狗,我找願意跟我過一輩子的伴兒!你是不用分手,你吃藥就行了!下次多吃點兒,裝也要裝得逼真一點兒!”
門突然開了,范洪章大踏步走進來,他站在高南升跟前,皺著眉毛,面色嚴肅地說:“你瘋了是不是?外面那麼多人,不想好了?明天隨便哪個報紙寫一寫,你還要不要混了?”
“不混就不混,”高南升揚臉看著他,“我混夠了,大不了不唱,反正你現在手上新人王一堆,我還能紅幾年?”
“我說過,如果你對公司安排不滿意,可以解約,其他的,該說我都說了,你不小了,別來渾的,你知道這招對我沒用的。趕快回去吧!峰哥給你助理打電話了,他馬上就來接你。”
說完,范洪章走到石磊身邊,扶住他,關切地問:“你怎麼在發抖?”
石磊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抖得厲害,牙齒都打顫,肌肉抽搐地疼痛,他揚手推開范洪章:“不用你管!你離我遠點兒!”抬腿就要走,整個人栽了一下,他在氣頭上,心裡亂得很,頭暈目眩。
“我送你去醫院,”范洪章伸手攬住他,“你看起來不太好。”
“媽的,不用你管!”石磊將氣都撒在他身上了,要不是他這個王八蛋,自已怎麼會拐進這莫名其妙的死胡同?自己一個大男人,竟落得要跟人為了愛人談判的狼狽境地,值得嗎?你個人渣!“范洪章,咱倆完了,你再纏著我也沒用,該說的,我那晚上在電話上也說清楚了,你別跟他一樣死纏爛打,胡攪蠻纏!你,別讓我看不起你!”
站在一邊的高南升更是七竅生煙,不只因為石磊言語的刻薄,更因為范洪章在他面前透露出的小心翼翼的關懷和愛護。自已舍掉身份臉皮,哀求不來的感情,石磊可以大罵著,象趕蒼蠅一樣地棄如弊履。這種不平,幾乎像烈火一樣,熊熊燃燒著他的理智。
石磊從范洪章的懷裡掙出來,吉他,背包都不拿了,想奪門而出,他就是病死,也不要死在這個烏煙瘴氣的屋子裡!然後,他聽風短暫的驚呼,頭頂突然“轟”地一聲,接著,整個世界被消聲了,他慢慢轉過身,看見高南升拿著殘破的啤酒瓶子站在他背後,看見范洪章撲過來……刹那間,血象是瀑布般流焉,遮擋住他的眼睛,世界頓時血紅一片,他倒在別人的懷抱之中。
125
玫瑰花,一會兒是波爾多幹紅的絳紫,一會兒象新年時喝的香檳, 一會兒是鮮豔的桔色,一會兒是淺淺的藍……鋪天蓋地,沒有盡頭。他迎著朝霞站著,范洪章的手臂溫柔而有力地環抱著他赤裸的身體,說,我們回家慢慢說,我們慢慢說……他在玄關那裡停住腳步,尋思著,轉過身,說, 我愛你,石磊。
他在黑暗的洞穴裡摸索,由下至上,由深至淺,漸漸看見光芒,他循著光亮爬過去,外面是明亮的世界,海闊天空。
石磊笑了。
他睜開眼睛,范洪章果然坐在床前,見他醒了,探過身子,手指頭小心地落在他的額頭:“醒了?疼嗎?”
“我看見,好大一片世界。”石磊說,也不知道范洪章聽清楚沒有,黑影再次降臨,他任由身體沉浸。
再次醒來的時候,清醒很多,也不再記得夢裡紛繁的事。石磊就著范洪章的手,喝了大半杯水,然後見他將床稍微搖起來,把他的被子嚴嚴實實地蓋好。石磊沉默著,看他做這一切,第次生病,范洪章對他的照顧就算耐心而周到,今天似乎又多了些其他的含義,只是他重創後的腦袋,還來不及思索。
“石磊,你不要生氣,我仔細想過了。”范洪章似乎不忍心看他用受傷的大腦想問題,好像石磊現在動一動眼睛,都會傷到腦漿子,”我們的開始就不光明正大,是我強迫了你,那時候我態度不認真,認真以後也沒珍惜,犯了很多錯,有的無法原諒。一段感情,開始得太不堪,不管以後多麼努力,我們心裡都有陰影。你說得對,憑什麼你就得好受我在外頭的風流債?你提出過好多次分手,我都沒正面回答過你,今天,正試跟你說,石磊,我同意跟你分手。”
不僅如此,范洪章還分手加了個期限,要在石磊痊癒出院以後。
難得地,他們度過了認識以來最各睦的一段時光,沒有爭吵,沒有打架,沒有性愛,也沒有猜疑。范洪章和石鑫樓明換著,照顧他的起居飲食,他打針的時候,會陪他看報紙,給他講笑話,搜來他愛看的戰爭片……他們一起吃飯,一起午睡,晚飯羊,會沿著醫院的玻璃長廊散步,外面楓樹葉子開始紅了。
石磊出院那天,樓明和石鑫來接他,范洪章沒有出現,從他的生活中消失匿跡。石磊並沒有想像中解脫的感覺,也不難過悲傷,他的生活按部就班地進行,每一天過得平靜而充實,世界變得寬廣,陽光無處不在。
那一年,在耶誕節的喧囂過後,就到了盡頭。
受傷以後剃了頭,到這會兒已經長得看不出剃過的痕跡,前一天,石鑫給他修了新髮型,短短的,很清爽,說這是從“頭”開始。他早上起來,穿暖和了,沿著馬路跑了兩圈,回到社區,渾身都江堰市散發著熱氣。早餐鋪的老闆支起攤兒,剛撈出第一批新炸的油條。
“早!”山東小老闆人很和藹,他老婆剛生了大胖小子,整天樂得屁顛兒,他給石磊送來一碗豆漿,三根油條。“快啊,又一年了!”
石磊在低矮的小桌前一坐,撕開一對方便筷子:“那是,明天這時候,你兒子就滿地跑了!”
天氣格外好,不冷,連點風兒都不有,社區裡晨練的大爺們從公園陸續返回,經過他身邊,不就摸摸他的頭,就是拍拍他的肩膀,總是不忘加一句:“多吃點兒,石磊!”
“哎,夠吃!”他響亮地回答。
“沒人坐吧?”身後有人問。
“沒人……”石磊幾乎習慣性地回答。
說完這才抬頭,發現范洪章正笑眯眯地在他身邊的空位坐下:“老闆,一屜包子,一碗豆腐腦兒,不要香菜啊!”
看他動真格兒地,在那兒大快朵頤,石磊坐不住了:“你這是唱得哪一出啊?”
范洪章出沒看他,繼續吃著,還腆臉跟老闆要醬油。
“我說你有毛病是吧?”石磊頂了他一胳膊肘。
“幹嘛呀?”范洪章這才面對他,說:“零錢沒聽過,好聚好散,好散好聚的?”
“前半句聽過,後半句沒聽過。”
“聚散兩依依,你不陌生吧?你一喝唱K就愛點這個。”范洪章將面前的包子推到石磊跟前:“油條吃多了便秘,分你兩個包子吃。”
“聚散兩依依啥意思啊?文盲聽不懂。”
范洪章湊到石磊耳朵,小聲地說:“這回開始要乾乾淨淨,坦坦蕩蕩,根正苗才能紅,才能開花結果。”
“誰他媽要跟你開花結果?”
石磊一副匪夷所思,不過范洪章似乎並不在意,笑著說:“只要有恒心,鐵杵磨成針,何況你塊石頭?還有,別用你那‘不是一個世界’的說辭嚇唬我,我換世界了,現在,跟你分一個用!”
“分著用?你交租金呐?”
早餐鋪前,人漸漸多了,上班的人潮湧動起來。新年第一天,是個晴朗而溫柔的冬日,金色的陽光正面灑下來,天地之間象巨大的螢幕,正緩緩地上演平凡不過的戲碼,這其中包括粉刷牆壁,清洗沙發套,為了吃包子還是油條的爭吵……
于海洋家裡新年午餐豐盛無比。
游淑容在一個月前去了美國工作,于媽媽也到北京暫住,張姨搬進來跟他們一起住,順便幫他照顧遊暢。他們找了專門的營養師,訂了特別進補的食譜,張姨就按照那上面建議的做飯,偶爾,有時候,呃,或者經常駐機構自由發揮。他們三個坐在小餐廳吃飯,遊暢半天也沒填進去幾個飯粒兒。
“我還沒餓呢!”他低聲說。
“哎喲,怎麼會不餓呢?你早飯也沒吃多少的。”張姨擔心地說,“人是鐵,飯是鋼,你得多吃,身體才能棒棒的。”
“那就把湯喝了。”于海洋沒有強迫,挪走他的飯:“一會兒彬亞來看你,你不吃,都得給她吃光了。等你身體再恢復恢復,就回去上學,還剩一個學期就畢業,扔掉太可惜。電臺你吃得消,也可以做,等生活忙起來,你就有食欲了。”
吃過午飯,于海洋出去買了包煙,發現外頭很暖和,於是建議遊暢去散散步。遊暢入冬以來身體一直反復,總是得往醫院跑,兩人好久沒有沿著海邊走走了。
“不冷嗎?”張姨不放心地,“上周才打完針,別又感冒了,還要遭罪。”
“不會,多穿點兒就行了。”于海洋拿來長身的羽絨服,帽子,圍巾,手套,把自己全副武裝起來。
沿著堤岸,他們各自揣著手,走了會兒,將社區拋在身後,海邊徹底空曠無人,于海洋才抽出手來,摘了遊暢的手套,他們的手指頭穿插在一起,緊緊握著,揣在於海洋大衣的口袋裡。風不大,海浪低而柔和,拍在礁石上,如同脈脈低語。太陽升得委高,照在深色的厚羽絨服上,輻射著溫暖。
“阿姨在去美國前,找過我。”于海洋說,“她有封信留給你,你那時身體太差,我不想你情緒過於激動,而且阿姨臨走之前,我也怕你們會有隔閡,就一直沒給你看。”
“于海洋走去一邊,遊暢獨自坐在礁石上,小心翼翼地信紙抽出來,展開:
“遊暢,
我只能選擇這樣的方式與你坦白,是失敗,也是保護,不想再傷害到你。當年糊塗的感情帳,就不與你細說,或者,我始終無法放下自尊心,承認自己挫敗得一塌糊塗的愛情。
我當看確實懷過於建國的孩子,並且堅持原則要生下來,因此你外公外婆將我趕了出來。可是,那個孩子四個半月的時候流產,是個成型的男胎。我後來懷你的時候,曾經執意地覺得你是那個孩子的轉世。然而,你不是,你長得象極了你的爸爸,和于建國半點關聯都沒有。
愛有時候就像是夢想,讓人忍不住想去飛翔。我想給你自由的世界,又怕你在那裡受傷。我以為,所謂的嚴苛是保護,我想你正直地成長,不再犯媽媽曾經走過的彎路,犯過的錯。可是,我終於明白,沒有誰能決定誰的一生,哪怕母子也不可以。
你一直想知道你父親的模樣,這張照片,是我手頭僅存的,留你做個紀念。
我希望你找到屬於你的,一片海洋。
媽媽”
于海洋直到遊暢面前,他正聚精會神地看著手裡的一張照片,遞到海洋面前,說:“他是我爸爸。”
上面的男人二十多歲,穿著草綠的軍裝,好似努力地板著臉,才不會笑出來:“你跟你爸爸長得很象。”
“你也是。”遊暢說,心從厚重的殼裡解放出來,感覺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如釋重負。
天是淺碧,海是深藍,似乎 在世界的盡頭,才連接在一起。然而,地球是圓的,在天海的交界之外,又是另外一個,海闊天空的,新世界。
-----END----
枕邊風--------曉渠
枕邊風(全文)
于海洋到家,回身小心地關了門。玄關處開著燈,遊暢的鞋子工整地擺在那兒。客廳的角落裡也留了盞燈,但電視沒開,空蕩蕩地沒人。他將張姨給游暢帶的食物放在廚房,躡手躡腳走過客廳,悄悄地,將臥室的門推開了個縫兒。遊暢背對著他側身躺在床上,于海洋看了看床頭的鐘,才八點多,應該還沒睡。於是,將手裡的大大小小的袋子放在門邊,走了過去。
遊暢似乎知道他回來了,伸手出來,讓他抓著,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打招呼,但是沒睜眼。
“好點兒沒呀?”于海洋握住他的手,湊到他跟前,他身上還帶著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遊暢愛乾淨,很少有從外頭回來不洗澡就上床的時候,除非病得太難受了。
“恩,好多了,就是沒勁兒,”他說得有氣無力,無奈地睜開眼,“阿姨挺好的吧?”
他的眼光那麼柔弱,好像說個話,眼睫毛都微微顫抖,看得于海洋心尖兒都跟著疼:“對不起呀,我應該跟你去打針的。你病成這樣兒,我還扔下你一個,真是沒人性啊!”哪有那麼嚴重?”遊暢說著翻了個身,正面對著他,“阿姨剛回來,自然是想看看你。我這麼大的人,還用你陪著打針,也太弱智了。”
“那不一樣,大夫怎麼說的,要不要緊?”
“沒事兒,老毛病了,你這麼殷勤,給弄點兒水喝吧,我口渴著,就是懶得動。”“好嘞。”于海洋如同聽了聖旨,連忙竄下地,出門倒水,又倒出藥片,估計晚上的份兒也沒吃呢。 下午掛了四個多小時的水,遊暢已經精疲力盡,他坐起來,就著于海洋的手喝水吃藥,看見門邊放了大小不一的好幾個名牌紙袋子,知道肯定是于海洋媽媽給他買的衣服,她去北京看老頭,順便會了一群官太太去香港逛街。
“可不是給我的,”于海洋說著模仿起他媽的口氣:“‘哎喲,現在那些模特身上的衣服都是給人穿的嗎?做得那麼瘦,也就我家老三能穿進去’。”
遊暢又躺回被子裡,溫柔的橘黃燈光照著他的眼,病弱讓他有些失神,順口問了句:“你家還有老三嗎?”
“有啊,正生病呢!”
于海洋看著遊暢的眼光從暗淡無神,到亮晶晶地閃了一下,嘴角一揚:“給我買的呀?”
“那是當然啊!也就你的小腰小屁股,能套進那種褲子裡。”于海洋脫去外衣,打算去洗澡:“我媽現在心裡越來越疼你了,幸福吧?”
遊暢掩在被子裡,偷偷地笑了。
洗澡出來,換了睡衣,于海洋查了查加濕器,回到床上才想起問:“餓不餓?沒吃晚飯吧?”
遊暢果然搖頭,他自從那次事件以後,食欲一直也沒恢復,胃口總是清淡,吃得很少,都得于海洋看著吃,不然能賴掉一頓算一頓。
“張姨讓我給你帶了紅燒羊肉回來,說冬天吃這個補身體。她知道你愛乾淨,特意單獨給你燉了一爐。”
“我什麼時候嫌過髒啊?你總在她們面前編排我。”
“我沒說啊,張姨就是掛著你唄!她知道你不愛吃油膩的,但冬天得吃點兒油禦寒。說用那個下麵條也好吃的。”
“行,咱明天就那麼吃。”
遊暢說著往他跟前蹭了蹭,于海洋一圈手抱住他,在他額頭親了口,又惻臉貼住,試了試他的體溫,還算正常。他的手背上還貼著創可貼,上面是塊滲透出的一點兒血跡。手腕上的疤還在,雖然不似以前那麼觸目驚心,卻還是很清楚,看得于海洋有些心悸,連忙伸手覆蓋住那裡。
“那些母老虎護士有沒有欺負你?”于海洋在他耳邊輕輕地問,“我說她們有時候就是故意紮你。明明血管就在那擺著,她們就說紮不到,胡扯,真恨不得抽她們。”
“所以我不愛你跟我去,每回都挑毛病,她們背後都說你,長得那麼帥,卻凶了吧唧的,可惜了。”
“哎呀,她們還有理了,”于海洋一豎眉毛,接著語氣臭美起來,“她們還說我啥了?” .
“還是都喜歡你唄!長得這麼帥,又有錢有勢,都巴結我介紹給你認識,想跟你搞物件呢!”
于海洋的腦袋頓時象吹了氣的氣球,無邊無際地自我膨脹起來:“我呀,就只跟你搞,不跟別人搞。”
“誰愛跟你搞?”遊暢笑著推了他一把,“你去跟彬亞搞吧!”
于海洋翻身壓住他:“你幹嘛提她呀!你還信不過我啊?”
“信,什麼時候不信你了?你就是我親哥,我都跟你搞。”
遊暢的笑聲,“咯咯”地從胸腔裡傳出來,象只鴿子。
于海洋看著他,不象剛回家那會那麼蒼白萎靡,精神上清醒一些,他嘴唇還是發白,看上去涼涼的,遊暢的嘴巴長得真他媽好看,讓人就是忍不住想親他。
於是,他親了。
游暢也很納悶,于海洋沒回來的時候,他縮在床上,難受得都快死掉了,這人回來就搓搓他,逗著他說話聊天兒,精神上就不那麼沉重,身體也覺得舒坦多了。下午打的藥刺激胃,他從醫院回來,就吐了兩次,沒敢跟于海洋說,現在肚子裡空空的,給挑逗得倒“咕咕”地叫了兩聲。
“我還真有點餓了。”遊暢說。
“那我給你煮紅燒羊肉面吧!你去洗個澡,頭髮裡都是消毒水的味兒。”
“親都親了,你還嫌有味兒,得了便宜又賣乖。”遊暢橫他一眼。
“沒,消毒水到你身上,都跟玫瑰花一樣好聞,”于海洋馬屁拍上,並且落實到行動中,“我給你放水,你泡個澡吧,別淋浴了,蒸汽大,你又沒吃飯,小心頭暈。”
他總是在這種小事上,顯得格外細心和殷勤。
麵條做的很好吃,當然功勞主要在紅燒羊肉上,不過於海洋下了把青菜葉子進去,口感稍微平衡一下。遊暢吃了一小碗,覺得精神頭立刻就來了。于海洋賣出一碗麵條,立刻信心大增,還不過癮,去客廳又拿了個蘋果,一邊削皮一邊繼續鼓吹他的“一天一個果,氣死衛生所”的言論。
遊暢捧場地吃了兩塊兒,就不肯吃了,不管他怎麼勸也沒用。
“你真是大爺……”于海洋拉著臉,將憤怒轉移到蘋果上,三口兩口就給吃光了。
兩人刷了牙,回到床上膩歪了會兒,于海洋在燈下撥拉著遊暢還沒幹透的頭髮,問他週末有什麼安排。遊暢想了想,說,週六他約了石磊打羽毛球。
“能行嗎?”于海洋怕他體力不一定能恢復那麼快,“那不還得打幾場輸幾場啊?”
“沒事兒,友誼第一,比賽第二。”
“就你還挺有高風亮節的麼!”
遊暢靠在他胸口,吃吃地笑。
于海洋身子退進被子裡,捧住遊暢的臉,曖昧地撒嬌:“那禮拜天得陪我,不准再找電燈泡。”
遊暢的大眼睛,水汪汪地閃爍著:“我哪天不都是陪你過的?”
“恩,天天都得一起過。”
于海洋吻住他的嘴唇,象月華與星光交織在一起。夜深人靜,高樓裡的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了。
《留著吧,為了放心》
(上)
“說好打球,怎麼反悔了呀?”石磊一開門,外頭的遊暢就問他,“我運動服都帶著呢。”
“進來再說,”石磊給他找了拖鞋,“你不是病了嗎?我以為你還沒好。”
“那也不耽誤打球啊。”遊暢進了屋,將書包放在鞋櫃上頭。
“我也不能欺負老弱病殘不是!”
“你才老弱病殘呢!”遊暢從背後給了他一拳。
“遊暢來了啊!”石鑫從廚房裡露出頭,“坐一會兒,我給你們包三鮮餡兒的餃子吃,就快好了。”
“石鑫在啊!”遊暢擠進廚房洗了手,“我幫你包吧,倆人幹能快點兒。”
“不用不用,”石鑫往外推他,“這裡多個人就擠得慌了。”
“讓他自己個兒忙活吧!他就是受累的命,”石磊說,“我也要幫,他都不讓,信不過咱的技術。”
石鑫從冰箱裡給遊暢拿了飲料,反駁他哥:“你包的餃子,煮完都成片兒湯了。”
“那你就能者多勞吧!我們就愛吃現成兒的。”石磊從飲水機裡接了溫水,換走了遊暢手裡的飲料:“冬天喝涼的,別鬧肚子。你家那個唧唧歪歪的,我可受不了。”
冬天陽光稀落,加上前幾天生病,遊暢顯得更白淨了,坐在客廳明亮的光線裡,像是要透明了一樣。毛衣袖子裡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細瘦得讓人難以置信。難怪于海洋整天恨不得把他叼在嘴裡保護著。
“這牆刷的顏色真漂亮,”遊暢朝四周看,“顯得這廳挺寬敞的。”
那是上個月范洪章跟石磊一起刷的,選了個淡淡的灰綠色。石磊現在收入也算不錯,添了幾件傢俱,小公寓佈置得象模像樣,住起來很舒服。
“還成,比以前是強了。”
游暢打量著石磊的小窩,這裡真比幾個月前好太多,可見石磊的“心理重建”進展得很樂觀,整個人精神很爽朗,眼光亮晶晶的,清澈明淨。他們在客廳說著話,游暢聽說石磊閒置時間在少年宮教彈吉它,挺吃驚的。
“你沒跟祖國的花朵發脾氣吧?”
“怎麼不發?一個個的笨死了,這事兒要不是你攛掇的,我才不幹呢。”
遊暢以前有時間的時候,都會去少年宮教小孩子樂器,是近來身體差,于海洋不准他到處跑了,才辭掉。因為那是義務的,不給錢,所以找不到什麼人頂替,他就想到石磊。但只是稍微提過而已,沒想到他真的會去。他這麼沒耐心,氣起來又很凶,遊暢想想他坐在小孩兒中間忍耐的樣子,簡直要笑抽了。
“哥,我出去買點熟食啊,你們有沒有特別想吃的?”
“給我帶包煙吧!”石磊說。
“好,遊暢呢?”
“我不用。”
“行,那我一會兒就回來。”
石鑫剛出門,敲門聲響起。石磊以為他弟忘了帶鑰匙,開門一看,卻是于海洋。
“哎喲,什麼聞起來這麼香?”這傢伙一進門就聳鼻子聞,“韭菜,我聞出韭菜味兒了,三鮮餃子啊?”
“你這狗鼻子,沒你聞不出來的。”石磊嘟囔。
“誰包的啊?你不會把遊暢找來幹活吧?”
(中)
“誰用得起他啊?”石磊進廚房,看著爐子上燒的是,“我弟給包的。”
“哦,石鑫在?”于海洋搜了一圈兒,沒看見,“人呢?”
“下去買熟食了,”遊暢坐在沙發上,笑眯眯地問他:“你怎麼來啦?”
“想你了唄。”說這話,他拿起手機,迅速地發了個短信。
遊暢見他使了眼色,就知道那短信是發給范哥報信的,他跟石鑫還是不怎麼處得來,能躲就躲了。石鑫這時候回來,買了熟食和幾份涼拌的小菜。將餃子下熟了,裝盤,端上桌。石磊和遊暢他們幫著,把桌放好了,什麼都端齊全,坐下來準備吃呢,石鑫卻要走了。
“店裡沒人,‘娘娘’這幾天有事,我得看著,你們吃吧!”
石磊沒留他,給他裝了一飯盒,要他帶著。
“弄得我白使喚你似的。”他送石鑫出門,“晚上我去找你。”
“誰讓你是我哥,我樂意啊,”石鑫出門前,又回頭跟遊暢他們再見:“多吃點兒啊,我包了兩百多個呢,夠你們吃的。”
石磊關了門,卻沒鎖,對於海洋說:“他在哪兒貓著呢?”
于海洋不好意思地“嘿嘿”笑兩聲:“明察秋毫哈!”
“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麼屎。就你那點兒小聰明。”
“真粗魯,真粗魯,”于海洋笑嘻嘻地發了個短信,“香噴噴的餃子擺著,你非說拉屎放屁的事兒,多影響我家遊暢的食欲啊。”
沒過幾分鐘,門開了,范洪章走進來。一手提著大包小包,一手捧著個箱子,哈腰都放在門口。他換好鞋,來到石磊身後,雙手自然地按在石磊肩膀上:“吃上啦?”
他的大衣上帶著冬天的氣味,又冷又新鮮。
“不吃還等你啊?趕緊吃吧!一會兒涼了。”
桌子上已經擺好了他的碗筷,范洪章坐下來,小桌子正好夠四個人用,他們邊吃,邊一路說著話兒。石磊簡直給于海洋的保姆工作給逗得快笑傻了,平時看起來挺正經嚴肅的某成功人士,在家裡竟然偷偷數著愛人吃了幾個餃子。
“你怎麼才吃八個?再添倆,湊整兒。”于海洋說著,又給遊暢夾了兩個。
“你幹嘛數我吃幾個啊?我連這點兒隱私都沒了!”遊暢不可思議地瞪他,“你吃幾個?”
“光幫你數,忘自己吃多少了。多吃點兒,三鮮餡兒的餃子再熱就腥了,不好吃。”
范洪章見於海洋殷勤地勸遊暢吃飯,忍不住含笑地看了看身邊的石磊。石磊精神不錯,臉色比前段時間紅潤些,眼睛裡神采奕奕,格外地帥氣。
“看什麼看啊?還不趕緊吃?要不都給他倆包圓兒了。”石磊瞪著他,卻顯著一股親昵。
游暢執意幫忙把碗刷了,石磊也沒攔著他,說到做家務,他不如遊暢,更不能指望那兩個大少爺。都弄好了,廚房井井有條地,遊暢才心滿意足地跟于海洋走了。吃飽飯,加上太陽照進小客廳,屋子裡熱氣融融的,讓人昏昏欲睡。石磊和范洪章肩靠肩地坐在沙發上,本來各幹各的事,中途石磊耷拉著腦袋,困了,范洪章靠邊兒挪了挪,讓他躺在自己的腿上。
()
自從給高南升打傷,石磊的一直留的短髮,范洪章的手指插在他的黑頭發裡,磨梭著他的頭頂,在左邊的髮際之處,傷疤還是摸得出來。彎彎的一條,象只月初的小月牙兒。石磊在他的撫摸這下,困意猶濃,漸漸有些睜不開眼。但他睡得並不長,好似只打了個盹兒,不知怎的忽然就醒了。
“怎麼醒了?”范洪章姿勢沒變地坐在他旁邊,低下頭,湊近他的臉,“要不去床上睡吧,你腿那麼長,沙發總是蜷的慌。”
“不用,睡不著了。”石磊翻了個身,才這一會兒,脖子就落枕了,轉不動,酸溜溜地疼,他不禁抱怨:“你的破腿也太不盡職了,枕一會兒脖子都歪了。”
“白借你用,你還嫌棄啊?”
范洪章伸手幫他捏,力道大了點兒,疼得石磊直叫喚:“你跟我有仇啊?不能輕點兒?”
“毛病真多,”范洪章正了正姿勢,“躺下,我好好給你捏捏,不然,挺好一小夥兒,成歪脖兒了,多可惜啊!”
“我脖子歪了,你再去找個正的唄!反正隊伍排得長著呢,貨源充足,應有盡有,你就是想找長倆脖子的,都沒問題。”石磊老實躺著,享受范洪章的按摩,嘴上也不能消停。
范洪章只能笑笑,沒接這茬兒,只問他:“你今晚上休息吧?打算幹點兒什麼啊?”
“約了我弟他們唱歌。”
“哦,別喝酒啊!大夫說吃這藥的時候得忌酒,你別一時唱得高興,跟人對瓶吹。”
“我知道。別跟老太太似的墨蹟我,”石磊枕著范洪章的大腿,一抬眼,別有用心地問他:“幹嘛問我晚上的安排?有什麼壞事兒非得晚上做啊?”
范洪章楞了一下,繼而笑了:“操,你今兒怎這麼騷?”
“你才騷呢!”石磊坐起來,起身就要走,“他媽的真不好伺候。”
范洪章從後面一把摟住他,鉗在懷裡,往沙發上一撂,壓了上去:“咱倆誰不好伺候啊?我主動點兒,你說我成天淨想那些個破事兒;我含蓄點兒,你說我在外頭滅過火了。都是你有理,我不帶對的。”
“本來就我有理。”
“是,以後管你叫常有理得了。”范洪章貼近石磊的嘴唇,親了兩口,“那咱搞搞床上運動?”
“你輕點兒折騰啊,我晚上還出去玩兒呢!”
石磊這小窩 面積不大,冬天取暖還行,一點也不冷。兩人親熱過後,裹在被子裡,倒是嫌熱了,但倆人都沒動窩兒,摟在一起,范洪章仔細地摸索著他播種在石磊肩頭和胸前的吻痕。石磊晚上要出去玩,不准他親這兒,不准親那兒的。
“你下回劃好線,告訴咱可以親哪兒,真是費勁。”
每次鋪開石磊的年輕而勻稱的身體,他都覺得驚訝,這人怎麼可能長得這麼好,簡直找不出一個地方不漂亮的,只要他閉著嘴。
“讓你親,你還嫌費勁,滾一邊兒去。”他連勾引都顯得不滿和不忿。
此刻,修長的身體蜷在自己的懷裡,溫順得失常。
“想抽煙,想喝水。”石磊小聲嘀咕著,身體上的快樂,有時候讓人疲倦。
“行,等著。”
范洪章下了地,光著屁股到客廳拿了煙,倒了杯水,回來遞給他。石磊看見他的傢伙軟趴趴地垂在自己面前,一時有些不解,剛剛生龍活虎地折騰他的,就是這麼一駝看起來挺老實挺無辜的東西?
“看什麼看?還沒玩夠?”范洪章朝他一挺身,“再來?”
“去你的!”石磊朝他肚子扇一巴掌,“你他媽就一種馬。”
他們在床上躺著抽煙,身體上的歡愉,被尼古丁又昇華到更高的層次。
“誒?你欲望怎老那麼強?不是真吃藥吧?”石磊挑著眉,斜著嘴角,壞壞地挑弄。
“那得跟自己喜歡的,才會格外想,這叫情不自禁。”
“別在這噁心人啊!”石磊捅他一下,“我看你‘情不自禁’得頻繁了點兒,快失禁了吧你!”說完,沒心沒肺地大笑起來。
范洪章已經習慣石磊拿這些事兒掂量他,並不懊惱,卻突然欺身過去,吸血鬼一樣,在石磊脖子上狠狠地吸吻了一口,草莓印兒立刻活靈活現地跳出來,氣得石磊大叫:“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我跟你說了……”
“自找的,活該。”范洪章幸災樂禍地瞅著,“再說了,帶個吻痕你能死啊?包廂裡黑漆嗎黑的,誰看你啊!”
石磊沒搭理他,自己跑去衛生間,好頓收拾補救也沒用,這傢伙簡直就一變種大蚊子!回到臥室的時候,范洪章已經坐在床上穿褲子呢,見石磊悶悶不樂地,哄他說:“別那樣兒的,穿上衣服,我有事給你說。”
“不穿,”石磊賭氣地往床上一躺,四仰八叉地,“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范洪章穿戴整齊,去客廳那了點東西回來,放在石磊的手心裡,是一把鑰匙。石磊立刻明白什麼意思,揚手就要扔,被范洪章給摁住了。他手勁兒大得很,石磊掙兩下,沒掙過。于海洋和遊暢都旁敲側擊地跟他提過這事兒,那是中國銀行的保險箱,裡面是范洪章給他的“慰安費”。
“你聽我說,石磊,”范洪章眼帶柔情,“我知道你煩這個,我知道。”
他衣冠楚楚地壓在自己身上,石磊有些後悔剛剛怎不把衣服 穿上,現在連光溜溜地給他壓著,連說話的氣勢都沒了!
“于海洋讓我親自跟你說,這事兒我不該老這麼拖著。保險箱裡都是轉到你名下的東西,你要是不稀罕,就扔那兒放著,不用動。你現在收入也不錯,吃穿不愁的,我也不擔心。但是將來的事兒誰說得好呢?我也希望,你一輩子都不需要動這筆錢,但如果需要,我不想你再為錢發愁,石磊,鑰匙留下吧,好不?”
石磊梗著脖,瞪著眼,冷冷地問他:“你什麼意思啊?又玩膩了,想買單?”
“膩歪?”范洪章色迷迷地笑了,“你想得美!”
他俯身就親,爪子象石磊胯下襲去。石磊弓身躲避他的上下夾擊,奮力掙扎,兩個人在床上扭打半天,累得氣喘吁吁。石磊枕著范洪章的肚子,仰面躺著,大喘氣地說;“鑰匙我留著,可你別以為咱倆扯平了。”
“知道,”范洪章撫摸著他的頭髮,“我這輩子都欠著你。”
(番外完)
一心一意一輩子
(全文)
(本故事發生在喜來登不堪之夜前夕,故兩人還未曾分手,且石磊依舊保留著奢侈成性的傳統。但是不要追究到底是哪個時間段兒的,架空,架空哈!)
從威尼斯回來,長途飛行讓范洪章和石磊雙雙累到脫核,回到家裡,蒙頭就睡,昏昏沉沉,不知外面黑夜白天。范洪章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邊的被子淩亂翻著,空了。他起床關了空調,開窗放些新鮮空氣,迎面吹來帶著濕氣的海風,讓他身心一爽。
客廳裡,石磊一邊抽煙,抱著筆記本上網,電視開著,晨間報導的記者正說著:“祝觀眾朋友們,七夕情人節快樂!”
“今天七夕啊?”他邊倒水邊問。
“恩,”石磊的眼睛依舊盯著電腦,說了句:“七夕到底是什麼啊?”
“牛郎織女,鵲橋相會麼!”
“哦,不喜歡織女,”石磊摸著肚子說,“要是田螺姑娘,就歡迎了。”
范洪章在他身邊坐下來,換著頻道:“怎的,餓了啊?餓了穿衣服,出門吃早茶去。”
“不愛動彈,”石磊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早上起來,稀飯小菜,油條煎餅什麼的都擺在桌子上,那多好!哪天是田螺姑娘節啊?”
范洪章笑了:“田螺姑娘沒有,有田螺小夥啊!”
這才抬起頭,石磊看著他,表情似乎要吐了:“你都快當小夥他爹了,別噁心人了啊!”
范洪章突然進攻,眨眼就把他壓在身下,腿別住他,手朝下一摸:“你再說一遍試試!”
石磊的柔軟被他握在手裡,就象蛇被擊中七寸一樣:“你怎麼大白天耍流氓啊!”
“我讓你嘴硬。”
范洪章稍一用力,石磊誇張地嚎起來:“操你媽的,捏壞了,給我賠!”
他們在沙發打到地上,滾來滾去,上了床……
石磊洗完澡,光著身子走到他跟前,遞給他一條大毛巾。范洪章連忙把煙叼在嘴上,騰出手接過來,給他擦拭背後的水珠,末了,忍不住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
“你他媽沒完啦?”石磊瞪他,“情人節怎麼沒主動送花,還好意思求偶啊你?”
“這就出門給你買。”
“哦,臨時抱佛腳啊?”石磊開始翻內褲,“別買紅的啊!俗氣。”
“行。記住了。”
“也別買黃的,弄得要分手似的。”
“哦。”
“白的也不好,那是送死人的。”
“你想要什麼色兒的?”
“你自己看著來唄,我說出來,多沒意思啊?”
范洪章一臉無可奈何。
吃早茶的酒店門口就是個花店。他倆走進去,賣花的小姐猴兒精的,就知道這花不是送女人的。石磊也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 自己個兒踅摸著。看到最後,橘黃的,粉綠的,和淡紫色的,他都喜歡。
“最喜歡哪個啊?”范洪章問他。
“都喜歡。”石磊逗趣兒地問:“都買行不行啊?”
“那不就沒意義了?”范洪章心想,誰送花還送好幾束啊?那不成老土的暴發戶了!
沒想到石磊卻說:“哦,也是,照顧你小情兒比較多的情況,幫你省錢得了。”
“都買了吧!”范洪章立刻撇清,“這仨我們都要了,小姐,來,幫包一下。”
石磊見他緊張的樣兒,笑出聲:“你買我還不要呢!誰啊,抱三束花出門,跟傻冒似的。”
小姐見他倆打情罵俏地,偷偷地笑,問他們要多少支。
“十二支粉綠的吧!”石磊搶先說。
“怎麼要十二支啊?”范洪章問。
“這都不知道?真是沒文化。”石磊挑著眉毛笑話他:“一心二用麼!”
范洪章再次無可奈何。
趁他付錢的時候,石磊抱著玫瑰花去取車,他們打算回家換衣服,約了于海洋和遊暢打高爾夫球。中途,范洪章非要去逛友誼商場,那地方不好停車,石磊罵罵嘰嘰地,成天就愛逛商店,跟老娘們兒似的。
買了兩雙鱷魚的鞋,打高爾夫的時候穿的,石磊試試還挺喜歡的,合腳,確實舒服。
“好東西吧?”范洪章用話掂他,“以後‘老娘們’說什麼,你他媽就聽著,別嘰嘰歪歪的。”
等回到家,時間已經差不多,于海洋都打電話催兩遍了。石磊出了電梯,就趕忙掏鑰匙,卻赫然發現門口放了兩大束玫瑰花,一束是橘黃的,一束淡紫,把整個門道兒都堵住了。
“操,你……”石磊這才意識到,這人為什麼非得拖他去逛街。
“反正不用抱著跑,買多少也沒人笑話。”范洪章湊到他耳邊:“一百一十一朵,知道什麼意思嗎?”
一心一意一輩子。
END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