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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唐唐--古玩宗師在現代(上)

轉載自秘密論壇
 
1章:滅口
昨夜剛下過一場暴雨,空氣中滿是土腥味。殘雨順著瓦簷緩緩滴落,敲在滿是坑窪的臺階上,顯得這處本就破舊的小院更顯寒酸。
一塊松脫多日的斷磚經不得雨水沖刷,早就搖搖欲墜。眼見水珠越匯越多,忽然又有一大串雨水簌然滑落,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將殘磚徹底沖成了數瓣,跌滾四散,發出幾聲異響。
庭前動靜不小,屋內的青年卻是頭也不抬,依舊專注俯首案幾,小心翼翼地擺弄桌上的玉石殘片。
半晌,青年忽然將手裡拂土的毛刷一擲,喃喃自語道:“不對,不對勁。看這圖案,這片玉雕壁畫只是一小部分,而不是全部。它實際至少該有四丈以上,而且是用整塊好玉雕鑿而成,不是拼湊的。普天之下,誰有這麼大的財力?”
雖然末一句自言自語用的是疑問,但自幼博覽群書,對各色古玩來歷了若指掌的雁遊心裡早就有了肯定的答案。
時值民國年間,時局動盪,戰火未歇。不少有能力的富貴人家紛紛舉家遷居國外躲避戰亂。但也有不少外國商人看准機會湧入華夏,大發他國之難財。其中,就有許多古董商。
所謂盛世古董,亂世黃金。加上政局不穩,總統走馬燈似的換,無數權貴一夜之間淪為平民甚至囚犯,這些人為了打點減刑或是裹腹,迫不得已將原本收藏的古玩珠玉拿出變賣。
還有推翻帝制之後,外國軍隊、各路軍閥幾番進出皇宮,甚至盜掘皇陵,不知有多少大內府藏的珍寶流落到民間。
物價飛漲,百姓們連飯都吃不飽,更買不起古玩,新得勢的權貴們也買不盡這許多奇珍。
但外國商人不同。之前八國聯軍火燒搶掠圓寧園,不計其數的華夏古董流落海外。有精美絕倫的玉器瓷器,巧奪天工的寶簪珠飾,傳承千年的書畫墨寶……這些珍寶在各國引起巨大轟動,讓外國人見識到了這個古老神秘的東方國家的千年精髓,更引得許多外國商人如逐臭之蠅一般,飛撲到正遭受戰亂的華夏,企圖在這亂世中大發橫財。
四九城乃是數朝京都,昔年天下奇珍匯萃之處,這些商人絕大部分都彙集到了這裡。他們先四處收購流落到民間的古董,過了一兩年,覺得世面上再難收到奇珍,不滿足於那些“平庸物件”,便將主意又打到了其他地方。賄賂軍閥開皇陵倒鬥、買通貪財之人在名勝之地偷寶……種種強盜行徑,數不勝數。
國內,有的古玩商人將良心一昧,靠為這些人跑腿辦事發了大財;也有的商人看在眼裡痛在心中,卻因沒有能力阻止,只能做到不與之同流合污。
雁遊是個沒落官宦家族的子弟,往前數上幾十年,他家也曾闊過。但打從曾祖開始,便一代不如一代,到了他出生時,又正逢亂世,已是家無隔夜之炊,日子過得十分窘迫。
不過,破船尚有三斤釘。他家雖然窮了,但老一輩的學問眼力都沒斷了傳承。雁游先祖嗜愛古玩成癡,曾是有名的收藏家,一輩子不知見識過多少珍寶,著下圖文並茂的《鑒寶》一書傳予子孫。雁遊從小閱讀這本書,不但對古玩鑒定有獨到見解,還把先祖藏書裡那些晦澀之極的修復書籍也琢磨透了。
他十八歲那年,正趕上皇室王族收藏的古玩大量流落民間,形成一股收藏熱。他便靠替人掌眼、修復古玩來掙些衣食。十年下來,在四九城已是小有名氣。
學無先後,達者為師,誰不敬重有真才實學的人。不管走到哪兒,他都被人敬一聲雁爺。
但凡是對這行稍有瞭解的人,都知道雁爺眼光毒,手藝好,人厚道。也知道他只為國內買家做事,絕不給外國人、以及為洋商跑腿的古玩商辦事。
他說,一己之力太過渺小,又沒有扭轉乾坤的本事,能做的不過是盡到綿薄之力,至少不讓半件珍寶從自己手上流落到國外。
大夥兒敬重他這句話,十年以來,還沒誰來誑過他。
但今天,似乎是碰上例外了。察覺這塊玉雕壁畫面積不小的同時,他也記起了最近從報紙上看來的新聞:前朝西太后在熱河的避暑行宮被盜,原本安設于寢宮、足足有四丈見方的一幅麻姑獻壽玉雕圖下落不明。事發前幾日,有幾個洋人曾藉口遊玩,到那裡拍過照。
所謂獻壽,自然是壽桃。看著桌上被拼起的幾塊殘片上、那栩栩如生的桃梗桃葉圖案,雁遊怒火中燒:必然是有洋人買通了當地人,鑿碎壁畫偷偷運出,卻又無法修復完整。沖著自己的名聲,雇了城裡的古玩商鐘麻子,謊稱這是某位遺老在躲避戰火時打碎的家傳玉雕,來請自己修復。
以為這樣就能瞞過自己麼?他們未免太低估了自己的眼力!
想起在報社當記者的某位元好友,雁游匆匆換了套見客的長衫,準備將朋友叫來拍照,曝光這件盜竊罪行。他小半輩子與古玩為伍,不愛名利,唯愛古玩,最見不得這種事!
卻不想,還沒出門,倒有人先敲響了門:“雁爺在家麼?”
聽出這正是把壁畫交給自己的鐘麻子在說話,雁遊更加生氣,準備馬上把此人拉到報社去。
開了門,鐘麻子沒發現雁遊臉色難看,逕自笑問道:“雁爺,昨兒個送來的東西,你看能修復好嗎?我那老主顧還等著答覆哪。”
“老主顧?”雁遊冷笑道:“鐘思勉,你向來做的是新貴們的生意,幾時勾搭上洋人了?”
聞言,鐘麻子頓時臉色微變,強笑道:“雁爺,這話是從哪裡說來?你聽錯了吧。”
“熱河行宮的事兒城裡傳得沸沸揚揚,你當我是聾子?”雁遊一把扣住他的手:“報社還在追蹤這條新聞,你來得正好,跟我走一趟,咱們源源本本把事情說清楚了,誰雇你幹的這活兒。”
國家危難之際,人人痛恨漢奸。那些吃洋飯的古玩商雖然在百姓裡的名聲不像漢奸那麼臭,但在古玩行裡,卻頗受冷眼。如果只是搜羅些物件賣給洋人也就罷了,但膽敢盜竊偷賣,一旦被知道,那是人人喊打,再也沒人肯和他們做生意。
鐘麻子明知道這副獻壽玉雕是盜竊得來,卻還幫著洋主顧矇騙雁游,妄圖修復,一旦宣揚開來,就沒法兒在四九城的古玩行裡立足了!
鐘麻子自然知道這些厲害關係。他也知道雁遊的脾氣,但偏偏整個城裡就屬雁遊的手藝最好,其他人根本沒法修復得天衣無縫。他左思右想,還是抱了幾分僥倖心,編了一套謊話把東西交給雁遊。沒想到僅僅只是一天的時間,雁遊就識破了!
想到事情揭穿後的窘境,鐘麻子頓時慌了神,再掛不住笑,低聲下氣地說道:“雁爺,我也是一時糊塗,你把東西還我,咱們就當這事兒沒發生過。改天我辦桌一等的燕窩席面向你賠罪,啊?”
雁游正在氣頭上,根本不吃這一套:“不行,除非你把東西交給政府。”
“交到上頭?”鐘麻子一緊張,不覺說漏了嘴:“我可是和邁克爾老爺簽了合同的,他才付了我三成的錢,交上去我不就虧本了?”
他的話再度勾起雁遊的火氣。這下子,不管他再說什麼雁遊都不聽了,只強拖著他往外走。
兩人一個拉一個掙,剛剛走到門口,一個金髮碧眼,身材高大的洋人突然擋住了雁遊的去路,說著一口流利的華夏語:“先生,你們華夏人有句話叫買賣不成仁義在,別這麼強硬嘛。”
鐘麻子苦著臉道:“邁克爾老爺,不是讓您在外頭等嗎,怎麼進來了。”
一問一答,雁遊立即知道了此人的身份。他冷冷說道:“這不是買賣,是盜竊案,強不強硬也不是我說了算,官府才能判決。”
“你是生意人,和氣才能生財。”
雖然嘴裡說著軟和話,但邁克爾早就聽鐘麻子說過這名俊秀青年的原則。見他目光堅定裡透著厭惡,知道此事不能善了。早在牆外聽到兩人爭執時,他已經起了殺心。
“雁先生,不如我們先回屋再談談,如果你還堅持己見的話——”
邁克爾一邊慢吞吞地說話,一邊將雁遊往裡逼退了幾步,又反手掩上大門。當說到末一句時,他突然揪住雁遊的頭髮,另一隻手捂住嘴,狠狠將雁遊的腦袋往院裡的石桌上磕去!
邁克爾突然發難,不但毫無防備的雁遊沒有反抗之力,鐘麻子也嚇傻了。等回過神來,只見雁遊腦骨下凹,鮮血汩汩流出,出氣多進氣少,眼見是沒救了。
“你——你——”鐘麻子哆嗦了幾下,好不容易才迸出句囫圇話:“你怎麼能殺人!”
確認雁游已然氣絕身亡,邁克爾才鬆開了手,取出手帕擦拭著濺到臉上的幾點血跡,滿不在乎地說道:“你們的話我都聽見了。他想把這件事告訴報社,那怎麼可以。我跟你說過,這件珍寶我要獻給日不落帝國的女王,不能鬧出醜聞。”
注意到鐘麻子恐懼的眼神,他又說道:“現在四九城裡非常混亂,我們偽裝成小偷上門搶劫殺人,沒有人會看出破綻。”
他生性殘忍,來到華夏後手上已沾過好幾條人命,這次故計重施,根本不放在心上。
“不行,不行!”鐘麻子語無倫次道:“我不做幫兇。”
聞言,邁克爾冷笑道:“這可由不得你。你要告發我麼?但你幫我矇騙這個人在先,剛才又沒有阻止我,已經是我的幫手了。法官會怎麼判定?事情一傳出去,你的同行們會怎麼看你?再說,我殺了他,正好幫你保密。只要你也幫我保密,我就再多加你一半報酬。”
一番軟硬兼施的話下來,鐘麻子頓時沒了主意。糾結片刻,他咬了咬牙,說道:“好,事已至此,我就幫你一把!不過報酬我要翻倍!”
“沒問題!”邁克爾大笑道,“華夏那句話怎麼說來的,識時務者最英俊。今天這件事,除了你和我,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自負殘忍的邁克爾認為雁遊已死,只要堵住鐘麻子的嘴,就是神不知鬼不覺。但他卻不知道,冥冥之中,一雙充滿憤怒仇恨的眼睛正狠狠瞪著他。
2章:1989727
雁遊的意識迷糊昏沉,似乎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他夢見鐘麻子和邁克爾站在他的屍體前討價還價,夢見鐘麻子另找了人來修復玉石壁畫,卻總是弄不好,最後只勉強將麻姑那一部分修復完畢。邁克爾又找了一套宮制十二幅檀香木屏風,將麻姑鑲嵌在正中,周圍加上許多寶石,訂制了一個考究的黃袱雕漆盒,帶著它乘船飄洋過海,準備獻給女王。
雖然是在夢裡,雁遊仍然被氣得怒髮衝冠。某天夜裡,他飄在海上,怒視著站在船頭眺望風景的邁克爾。忽然一個海浪打來,船身搖晃,水珠飛濺。邁克爾抬起頭來看向他這邊,不知發現了什麼,神色慢慢變得驚恐……
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雁遊記不清了。他隱約意識到自己會永遠睡下去,但不知為什麼,突然又有了知覺。
麻痛感從頭部一直蔓延到脖頸,他稍微動了動手指,緩緩撐開沉重的眼皮。只是張開一線,就被白光刺得他雙眼發疼,趕緊重新閉上眼睛。但也正因為這份疼痛,將他的意識從渾渾噩噩中猛然拉了出來,徹底清醒。
腦子甫一清醒,雁遊馬上想起前事,頓時驚駭不已:他是死了吧?但都說人死燈滅,肉身腐爛,怎麼他的身體還會覺得痛?難道是到了傳說中的陰曹地府正在受刑麼?
他自忖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為何要受刑。但再度睜開眼睛,看清周圍的情形,卻不由完全愣住。
房間十分整潔,沒有外人。牆壁上半部分刷了白漆,底下則是綠漆。地板年代有點久,卻拖得乾乾淨淨。四下擺放著幾張鋪著白色床褥的木床。陽光透過敞開的窗戶照進來,一道道塵柱在金光下盤旋飛舞。
既有陽光,那不該是陰間,但他為什麼活了——
一念未已,雁遊腦中忽然多出了許多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這個年代,離他所在的民國時期已經過去了近七十年。他依舊在四九城,成為了一個同樣叫雁游的少年。從小失去雙親,隨奶奶一起過活。少年不甘心只做個工人,從小用心苦讀。因為天資聰穎,學校還破格讓他跳了兩級,在十六歲這年,少年考上了大學。下個月就可以報到念書。
……但在幾天前,他和奶奶住了十幾年的那間陳舊棚屋突然倒塌了,萬幸的是祖孫兩人沒有受傷。這個時代,雖然也有人買賣房屋,但卻很少有人去買,因為一旦有了工作單位就有宿舍,等到結婚了還能分到福利房。可少年的奶奶沒有工作單位,多年來一直靠打零工、糊火柴盒艱難度日,也沒錢再買一套房子。
……失去棲身之所,雁家奶奶不得不求助於居委會。但工作人員說,雁家奶奶還有兩個兒子,這種情況下沒法補助,建議祖孫二人去投靠親友。
……但少年的兩個叔叔多年來對老人不聞不問,連每月二十塊的生活費都不肯出,哪裡願意收留他們。雁家奶奶找到兒子,卻被他們奚落了一頓,陰陽怪氣地說雁游是大才子,有獎學金,怎麼會缺錢?別說只是修個破房子,蓋個高樓都綽綽有餘。
……鄰里皆知,因為雁遊成績出色,高中畢業時有了一筆獎學金,但也只有兩百元,雖然按目前的物價足夠祖孫倆省吃儉用地過一年,要用來修房子卻是杯水車薪。
……祖孫倆目前流落街頭,夜裡只能睡在旁人的屋簷下。少年白天去工地做苦力掙錢,早晚去清理廢墟,不指望能把房子修復如初,只想搭個能容身的窩棚。沒想到這天早上收拾斷牆時,磚頭不慎砸到了頭上,當場昏迷,被好心的鄰居送進醫院。
雁游估摸是那孩子被砸到緊害斷了氣,讓自己這抹遊魂有了容身之處。他不知自己為何會死而復生,但既成事實也唯有接受。好在他當年光棍一條沒有牽掛,除了痛恨仇人之外,死亡不會給別人帶來麻煩。至於眼下,最好將前仇舊恨暫且放到一邊,努力去適應新的生活。
正在消化這些資訊,忽然木門吱呀一聲,一位白衣護士走了進來。
床上的少年已經醒了,卻是面帶迷茫。護士心疼這清秀瘦削的少年,熱心地說道:“你剛送進來時呼吸微弱,過了會兒卻又好了,應該是暫時閉住了氣。你沒有受外傷,只是因為貧血加驚嚇才昏倒。送你過來的人已經去交錢買葡萄糖吊針了,等下你輸完就可以出院。”
儘管對這世道還是懵懵懂懂,有許多搞不明白的地方,但雁遊還是知道一件亙古不變的事:“打針……得要多少錢?”
買得起古玩的都是達官貴人,與他們來往,雁遊也能知道不少新奇事物。當時曾聽某位太太說起,她染了風寒,去教會醫院打了兩次針,花了十塊袁大頭。那會兒民國政府還沒發行金券,物價尚未開始瘋漲,十塊大洋,足夠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生活一個季度。
這還只是七十年前的價格。雁遊不知道,過了這麼些年,西醫又漲了多少。新得的記憶裡,雁家奶奶每天不停地糊火柴盒,一天下來也只能掙幾毛錢。他在工地做最苦最累的活兒,報酬僅有一元。
護士見他衣著寒酸,袖肘膝蓋處還補了好幾塊補丁,知道他擔心什麼,連忙說道:“你的所有費用加起來,一共是三元錢。”
聞言,雁遊心頭微松:“謝謝。”
只有身體健康,才能賺來更多的錢。他還有兩百塊的老本,自然不再擔心。而且從醫藥費低廉這件小事,也可以看出目前的華夏國比較太平。在這裡生活下去,應該比在民國容易得多。
這時,一名腦門鋥光瓦亮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將一張單子遞給護士:“藥開了,錢也交了,麻煩你快幫小雁打針吧。”
“行。”護士接過單子,馬上去配針水。
男子擦了擦汗,往房裡一看,頓時咧嘴笑了:“小雁,你醒了,頭還暈乎不?”
“好多了,謝謝常叔。”雁遊知道他是多年的鄰居,為人熱心,感激地沖他笑了笑。
“你這孩子,客氣啥。”常建坐到床尾,“我讓我家那小子幫你到工地上請假了,不過還沒讓人去找你奶奶。要不要告訴她?”
雁遊記得雁家奶奶身體不太好,不想讓老人家操無謂的心,便說道:“不用了,也不是什麼大事。”
“我家那倆小子,要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常建咂了咂嘴,有些唏噓地說道:“恢復高考才十年不到,這年頭大學生說是千里挑一都不為過。難得你考上了,卻又……你上了大學可以住宿舍,但總不能丟下你奶奶孤零零地在外頭飄吧。我上次問你那事兒,你想好沒有?如果你願意過去工作,我馬上去找那遠親說一說。”
略略一想,雁遊馬上記起是怎麼回事:之前常建見他處境窘迫,便勸他暫時不要念書,先工作賺錢要緊。反正現在的人大多數都只有初中文憑,他能高中畢業,已經算是文化人了。
但之前的雁遊很有點書生氣,認為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聽不出常叔是在為他打算,反而怪人家見不得自己好。也多虧得常叔天生一副熱心腸,被不懂事的小輩嗆了聲也不在意,見他受傷還肯幫他。
以前的大學開始引進西方課程,不過好多學生最愛聽的還是外來的各種進步思想,紛紛建派立社,追隨活躍分子聚眾演說。雁游初來乍到,不知現在的大學是個什麼情況,猶豫了一下,問道:“常叔,上回我沒細聽,您能不能給說說,那是份什麼工作?”
問個明白,他才好比較做決定。
見雁游態度比以前大有緩和,常叔還以為是這孩子被砸了一下,終於徹底體會到生活不易,反而更心疼他,連忙說道:“是在煉鐵廠,分撿外頭收來的廢鐵。因為有些鐵貨不易融煉,碴子往往把爐眼兒給堵了,疏通一次就得兩三天。這種事發生過幾次後,廠裡決定再招兩個人,專門負責把那些難燒的鐵貨分撿出來。目前已經定了一個,還剩下一個名額,這兩天就要定下來。你要願意,我去幫你說。”
“煉鐵廠?”
雁遊記得當年也有這一行,還挺有名的,但卻不是因為好事才出的名。是霓虹人在華夏最囂張的時候,城裡拆了幾座年代久遠的鐵鑄老地標送到廠子裡煉化,當局聲稱這是獻鐵支持大東亞戰爭,百姓們敢怒不敢言。
常叔不知他想到了當年聽大人們痛駡當局賣國漢奸的舊事,還以為他不瞭解,又解釋道:“反正就是到處收來的廢鐵,廠裡煉化提濾之後再用。”
“要工作多幾年?”
雁遊這話問得外行,常叔以為是因為他家沒人在工廠上班的緣故,不知道這些也不奇怪,解釋道:“進去後是學徒的身份,每個月三十塊,等三年後再升正式工加工資。好在他們廠人少,一進去就有宿舍住。”
雁遊又問道:“要是中間想離開……”
常叔說道:“你起碼做上個一兩年再走,要是時間太短了,檔案裡會記你一筆心浮氣燥不踏實,以後不好找工作。小雁,我知道你還惦記著學校的事兒。你要真想念書,攢上兩三年錢再去也不遲。”
“常叔,您容我再想想。”
雖然自己的學識都是父親教授的,沒有上過官學,但雁游知道,當年混得開的年輕人,除了背景顯赫之外,差不多都有一紙光鮮文憑。而且我朝自有科舉取士以來,書中自有黃金屋的說法深入人心。想要有大出息,還是得念書。原本那個雁遊,不也一心想要上大學?
雁遊不會短視到僅僅為了一個飯碗放棄上學的機會。他決定再想想辦法,如果實在沒轍,就如常叔所說,先去做兩年工,攢夠了錢再去上學。
常叔也知道他的想法,便點了點頭:“反正最遲後天,你給我句准話兒就成。”
正好這時,護士提了吊瓶進來。雁遊這才想起另一件事,連忙說道:“常叔,這筆錢我回頭還你。”
“都是鄰居,說這些幹啥,你先打針。”常建擺了擺手。雖然家裡也清貧,但好歹他家是雙職工,比起雁家還是強了不少。
雁游的獎學金在奶奶那兒收著,決定回頭給常叔送到家裡去,當下也不爭執,由著護士給自己消毒打針。
片刻之後,他靠在枕頭上,望著吊在架子上的玻璃瓶。上面貼的處方箋字跡潦草,看得出是一種專用字體,他只認得1989727日幾個字。
1989727日……他本是已死之人,沒想到竟能在70年後撿回一條命。得來不易,得好好盤算盤算,將來的路該怎麼走。
雁遊閉上眼睛,一點點回想琢磨著新得記憶裡的種種細節,不肯浪費哪怕一秒的時間。
3章:鬼市
常叔只請了半天假,見雁遊沒有大礙,便回單位上班去了。等輸完液出了院,雁遊按記憶裡的路線找到了他現在的家。
棚屋孤零零矗在一條死巷的盡頭,旁邊有兩幢舊時中等人家的宅子,現在分隔開來共住了十幾戶人家。
看那格局,棚屋當初應該是建來堆雜物的棚子。後來分給了雁家的爺爺,變故之後,雁家奶奶就帶著原本的雁遊一直住了下來。
現在,那裡已是一片廢墟。雖然經過收拾,勉強有了個下腳地兒,卻還是根本沒法住人。
半榻的牆根整整齊齊地碼著幾隻麻布口袋,雁遊輕輕一翻,認出是雁家奶奶收拾出的一些東西,都是補丁疊補丁的床單衣服什麼的,同乞丐裝幾乎沒什麼差異。哪怕是雁游當年最窮的時候,也沒穿過這種衣服。
他本來想先看看古玩這行如今發展得如何,尋個門路。盛世收藏熱,如今太平年月,總該有他這手藝人一碗飯吃吧?如果運氣好,說不定幹一票就能賺足學費生活費。
但親眼看到狼籍不堪的居處,他馬上打消了這主意,決定還是先到工廠上班。
畢竟遠水解不了近渴,古玩這行不是上街賣大餅,輕易就能開張。他要先摸清現在的行情,還要找貨源。不如先做份穩定的工作,至少謀個住處,掙點像樣的衣食,不要讓雁家奶奶一大把年紀還在外頭遭罪。讀書什麼的,只有將來再說了。
雁遊辦事俐落,從不是拖泥帶水的人,主意一定,馬上就去火柴廠找雁家奶奶,準備告訴她自己今後的打算。
巷子離廠裡不遠,雁遊一邊按記憶裡的道路走著,一邊四下打量。
時間過去七十年,變化極大,舊建築裡夾雜著不少新蓋的小樓,街道也都鋪上了水泥,拓寬不少,兩側種著稀疏綠樹。他雖然在這四九城土生土長,卻也認不出這是哪片街道,心說回頭得買份地圖好好看看。
火柴廠正對著大街,以前雁遊來過幾次,門衛認識他,問也沒問就放他進去了。東張西望地找了一陣,最後他在一間門窗全開的大廠房裡頭找到了雁家奶奶。
奶奶叫羅淑芬,很舊式的一個名字。中年時守了寡,不過三個兒子都已成家,沒有負擔,日子還算過得去。因大兒子比較孝順,就商定以後由老大養活,百年後仨兒子合力為她送終。
誰也沒想到,長子夫婦某天傍晚外出散步時,丈夫為了救個掉進護城河的孩子下水,卻被水草纏住。妻子見丈夫有難,忘了自己不會水連忙跳下去幫忙,結果誰也沒能活命。
出事之後,這對英年早逝的夫婦並未被認定為見義勇為的烈士,單位上象徵性給了點補償,又收回了當初分配的房子。老二老三翻了臉不肯養活母親,更不願照看雁游,羅淑芬只好帶著孫子搬回當年的棚戶,靠做零工勉強度日。
以前她都是把火柴盒拿到家裡糊,順便可以做做家務。現在家沒了,只好到廠子裡做。
她從上午坐下來就沒挪過窩,一口氣糊到中午,數了數能掙四毛錢,剛準備歇口氣兒繼續忙,忽然有人推了推她:“羅奶奶,你孫子找你來了。”
“阿雁?”羅奶奶知道最近孫子又忙搬磚又忙修房,恨不得將一個身子劈成兩半使,連睡覺都嫌浪費時間,怎麼有空來找自己?他既過來,說不準是又出了什麼事!
羅奶奶趄趔著舊社會傳下來的一雙小腳,碎步走到孫子面前,焦急地問道:“怎麼啦?是不是有事?”
看著頭髮雪白,臉上堆滿皺紋,滄桑衰老的羅奶奶,雁游突然心裡一酸。雖然早知道雁家日子艱難,雖然之前就決定要好好替原主孝敬她,但直到親眼看見的這一刻,他才體會到自己確確實實成為了年僅十六歲的雁遊,唯與六十二歲的奶奶相依為命。
當年他也是家中貧寒,父母早逝,全靠寡嫂撫養成人。但好不容易日子好過一點,寡嫂又撒手人寰,從此再無親人。
一時間,往事與現實緊緊糾纏一處,寡嫂憔悴的面孔與羅奶奶滄桑的面容交錯交融,讓雁遊鼻子發酸。
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說道:“奶奶,我找到工作了。”
“不行,你還要念大學。”別看羅奶奶不識字,但對念書卻有種打從骨子裡的執著,“你別管人家說什麼,到了八月底,馬上到學校去報到。聽說大學裡也有獎學金的,家裡無能幫不了你,你就好好念書,咬牙捱幾年苦。等念完了書,也就熬出頭了。”
雁游沒想到奶奶會這麼說,這下不單鼻子發酸,連眼眶也在發熱:“奶奶,我不能只顧自己。我——”
羅奶奶搖了搖頭:“我不用你操心。我跟火柴廠的人說了,以後我每個月給他們交十塊錢,他們就讓我住廠裡的宿舍,還包水電。”
“奶奶!”雁遊道,“您一個月才掙二十多塊,交了房租怎麼吃飯?我都打聽好了,一開工就有宿舍住。到時攢下工資,修好了房子我再去念書也不遲。”
“怎麼能耽誤……”
“把你丟在外頭,我念不下書。”
聽到這話,羅奶奶嘴唇哆嗦幾下,這才發現孫子秀氣稚嫩的面龐上,不知何時多了幾分成年人才有的沉穩。她不禁老淚縱橫:“阿雁,你長大了……”
這一陣子,除了常叔之外,也有其他好心人給雁遊介紹過工作,但都被雁遊一口回絕。他說,我就算餓死也要死在學校裡。羅奶奶不忍心耽誤了孫子的前程,加上也覺得讀書是好事,便決定自己咬牙忍耐困境,徹底打消了讓雁遊去工作的念頭。
現在見他態度堅決,羅奶奶還以為孫子終於體會到了自己的不容易。哪兒知道真正的孫子已經不幸走了,現在的雁遊,外表稚嫩,內裡卻是成年人的靈魂,自然要務實得多。
擦了把眼淚,羅奶奶問道:“是去哪兒上班?”
“煉鐵廠。”雁游攙住奶奶的胳膊:“我們先去食堂吃午飯,邊吃邊說。”
羅奶奶猶豫道:“太貴了吧?我帶了昨晚煮的稀飯,還有鹹菜疙瘩。要不……”
“咱們苦了這幾天,也該吃頓好的。我的獎學金還沒動呢,放心吧奶奶,用不了幾個錢。”
雁遊放軟聲氣哄了幾句,從沒見過孫子這樣同自己說話的羅奶奶心裡一暖,身不由己就隨他走了。
陪奶奶吃過飯,雁游先找到常叔的單位,請對方代為斡旋工作的事兒,再到工地結算了工錢,到手五塊錢。
他好奇地將印著拖拉機的紙幣看了又看,才揣進兜裡。
回去收拾了廢墟裡的行李,估計離正式上班至少也得一兩天的功夫,又到附近的招待所開了個房間。他不忍心再帶著羅奶奶睡馬路牙子,自己一個大小夥兒扛得住,奶奶卻經不起磋磨。
拿鑰匙時,他路過一處門牌考究的房間,忽然聽見裡頭傳來炮彈聲,頓時嚇了一大跳,以為洋鬼子們又像幾十年前那樣打進城裡來了,連忙抱頭躲到角落處。結果過了沒幾秒,裡面又傳來慷慨激昂的說話聲,與之相伴的還有陣陣鼓掌聲。
雁遊回過味來,覺得不太對勁,便小心翼翼地從門縫裡看進去。發現房裡有個四四方方、前圓後凸的盒子,上頭閃過一幀幀黑白畫面,一個西裝革履的胖子正坐在面前看得津津有味。
“這應該就是電視吧。”雁遊從記憶裡找到了對應的物件,頓時恍然大悟。
這時候的電視價格相對收入水準來說,還是太貴了,所以不是家家都有。雁家貧得幾乎無立錐之地,自然買不起。雁遊以為招待所裡都有電視,便興沖沖地跑上樓去。結果放在五斗櫥上的只有一疊過期報紙。
“也對,兩塊錢住一天的普通房間,怎麼會有上百元的電視呢。”雁遊敲了下自己的腦袋,取過報紙翻看起來。
七十來年過去,連文字也變成了簡體字,而且是左起橫寫,看著很不習慣。好在框架還在,雁游連猜帶蒙能看懂八九成。一邊看報,一邊將內容與記憶裡的事物逐一對比,某些原本單薄如紙的印象,漸漸浮現出豐滿的輪廓。
驀地,他的視線落在一條新聞上:“淩晨兩三點起、天亮前收的早市,總會留下許多煙灰紙屑,給環衛工人帶來額外的負擔。建議政府取締早市……云云。”
鬼市居然還在?雁游大喜,臉上不禁浮現出一絲笑意。
官面上叫早市,在民間卻叫鬼市。以前皇家古玩珍寶開始流落到民間時,有人想要脫手又找不著門路,往往在達官貴人的居處附近撿那背燈的地方貓著,等衣著不俗的人路過,低聲問要不要老物件。
一來二去,這麼做的人漸漸多了,也不知是誰起的頭,另挑了巡警管照不到的背巷,專在夜半時練攤,賣那來歷不明的東西。小偷銷贓,倒鬥的出貨……都往這兒來。
一開始顧忌很多,不掌燈,看東西只借洋火(火柴)的微光;沒人說話,討價還價照舊時習俗,搭腕子對指比劃。趕上無星無月的夜晚,走夜路的人冷不丁看見暗處亮起一簇忽明忽暗有如鬼火的光團,多半要嚇個半死,以為鬼魂過街,所以又稱鬼市。哪怕後來規矩漸破,這稱呼還是沒改。
因鬼市上東西便宜,若趕上運氣好,花一點點小錢也能撿漏發大財,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慢慢的就成了種營生,規模也是越來越大。當年雁游正趕上鼎盛時期,每次過去都是人擠人疊,那陣勢足比得上臘八後賣年貨的街子。
發現鬼市還未消失,雁遊頓時來了精神:找路子弄點兒小東西去賣,再淘換幾件好貨轉手。煉鐵廠的工作算正職,這就算份兼差,不拘多少,都是收入。積少成多,相信房子很快就能修好。
4章:撿漏買賣
有熱心的常叔幫忙,工作的事超乎想像的順利。加上原本的雁遊成績不錯,單位領導一聽他還考上了大學,馬上拍板讓他來報到,說定每月工資三十元。
不過兩天多的功夫,他就到煉鐵廠辦好了上崗手續,拿到了宿舍的鑰匙。
“雁子,東西都給你搬進來了啊。”常叔的小兒子常洪盛過來幫忙搬家。他只有十七歲,身材卻比成年壯漢還要高大,提了三袋東西爬了幾十階樓梯,面不紅心不跳。
“謝了,等拿了工資請你吃羊蠍子。”雁遊用力擦去玻璃窗上的一塊污漬,百忙中回頭沖他一笑。
常洪盛打小喜歡吃,哪怕給個玉米窩頭也能啃得津津有味。聞言吸溜了下口水,說道:“羊蠍子鍋冬天吃才舒坦,等你安頓好了,讓你奶奶做個鹵豬頂子。我回家把老爺子泡的藥酒弄點兒出來。咱哥倆一口酒一口肉,可美了。”
常洪盛因為貪嘴沒少挨過他爹的揍,可巧他爺爺解放前當過跑堂,說起菜式來用的都是堂倌術語,又把這些術語都教給了孫子。後來常洪盛學精了,提起吃的也用爺爺那套話兒,他爹聽不懂,倒真免了不少打。
所謂豬頂子,即是豬頭。羅奶奶手藝極好,哪怕是碗小米粥,也能調理得噴香誘人。常洪盛和原本的雁遊從小玩到大,沒少在雁家蹭過飯,特別饞羅奶奶料理的滷味。
雁游當年的朋友裡也有幾個像常洪盛一樣性子憨直仗義的,當下頗有幾分久別重逢的感覺,心中更添幾分親近,笑道:“行啊,不過你得等我把鍋灶備齊全了。”
棚屋倒掉的時候,把家裡的兩口鍋都給砸扁了。煮個稀飯還能湊活,要想做菜,還得另買。
常洪盛說道:“這兒是煉鐵廠,說不定有敗家子把好東西當廢鐵賣了。你要是遇到了,挑幾樣先湊活著用唄!”
雁遊有點兒潔癖,穿得差還可以暫且將就,入口的東西卻萬萬不肯馬虎。雖然知道這年月大家都窮,不乏往外頭撿了破爛修補修補拿回家用的人,但他自己可做不到,卻又不便反駁常洪盛的話。當下笑了笑,說道:“我留意著。”
沒想到,關係到吃,常洪盛分外熱心:“東西都搬完了,我粗手笨腳不會做家務。你先忙活著,我去幫你問問,廠裡的廢鐵能不能往外拿。”說著一溜煙跑出去了。
“……這人。”雁遊失笑搖頭。心說既然他這麼熱心,週末讓他帶自己到處轉轉好了,看看城裡有哪些變化。
等擦完窗戶拖好地,雁遊剛要去倒髒水,就見常洪盛笑嘻嘻地帶著個人進來。認出那是管著自己的主任老張,雁遊招呼道:“張主任請坐,我去倒茶。”
“不用不用。看你這兒已經打掃完了?”張主任環視房間,見和之前到處蜘蛛網碎紙屑的樣子大不相同,搖搖欲墜的床櫃桌椅都擦得水澤閃亮,便笑呵呵地說道:“手腳蠻勤快的,不錯不錯。剛才聽你朋友說,你想買廢鐵?廠裡職工要買,都是按原價論斤稱,月底一起在工資裡扣。到時你選中了什麼,登記簽字拿走就好。”
“謝謝張主任。”雁遊年紀輕輕就在人精成堆的古玩行裡混飯吃,鑒貌辨色的功夫十分利害。打量張主任似乎還有話說。除了工作,他還能問一個新員工什麼事?便說道:“我這兒也沒什麼事了,張主任,您要是有空,帶我熟悉一下工作?”
張主任正要說這事,見雁遊先開口,更覺得他伶俐:“你這小夥兒有前途。走,先跟我到車間裡看看。”
雁遊本以為要參觀廠房,不想,張主任把他領到一個足有上百平米大的房間,指著一堆堆小山般的破爛說道:“你以後就在這兒工作,能煉的鐵撿出來放在這個房間,搞不動的渣子丟到右邊房間。你先看看,覺得缺什麼工具儘管說。具體該怎麼分揀,等明天正式上班,會有人教你。”
雁遊依前往前走了幾步,只見破爛山裡什麼都有:踩扁的汽油桶、扭扭曲曲的鐵絲、被吸鐵石攢在一塊兒的釘子……形形色色,千奇百怪。
他早做好了吃苦的心理準備,便也沒有驚訝,只伸手拔開表面的幾樣小件,想看看底下還有什麼。
不想這一看,他的視線突然就頓住了——有幾塊扁圓形黑黝黝不起眼、鐵疙瘩似的東西,丟在口穿了底的鍋裡,其貌不揚。但他直覺,那不是廢鐵,是有來頭的老物件!
——明明只看了個輪廓,怎麼心裡就會有這想法?
困惑之余,雁遊不由伸手抄起鍋柄,使勁把它扯了出來,拿起一塊扁鐵放在掌中掂量驗看。
經過他手的金石古器少說也有近千件,只往手裡一握,他立刻就感覺到了比重不對。用指甲刮去一點點鏽痕,露出底下的黃色底子,頓時有了判斷:果真是件銅器。從形狀外觀來看,還是面銅鏡。
再撥弄了一下其他幾件,雁遊發現,全都是銅鏡。
金石裡頭當屬鐘鼎最有價值,銅鏡是日常用物,相比之下價值不是很高。除非是名人所用,否則不大有人收藏。不過,從清順王朝後期開始,民間卻開始流行用老銅鏡來鎮宅驅邪,有種說法是年代越久的銅鏡越能鎮邪。於是乎,本來不起眼的銅鏡,身價一夕之間翻了幾十倍。
這習慣似乎一直傳到了現代,棚屋旁邊的那些人家,有好幾戶都在門簷上掛了玻璃鏡子。見微知著,雁遊心道這些銅鏡應該有一定市場,不如先收下拾掇拾掇,當做去鬼市投石問路的第一批貨物。
雖然發現了好物,雁遊卻有些奇怪:雖然自己鑒別古玩很少失手,但還是需要仔細驗看一番,怎麼今天只是隨便瞟了一眼,就能看出端倪?難道死而復生,還能連眼力也提高了?
奇怪歸奇怪,旁邊還站著兩個人眼巴巴瞅著,他一時想不通,也只好暫時放下,先做正事。
把那五面銅鏡撿在手裡,雁游向張主任說道:“主任,我想要這個。到哪兒過秤?”
不等張主任說話,一路跟過來的常洪盛先奇怪道:“雁子,你要這玩意兒幹嘛?”
“份量正好,拿給我奶奶壓鹹菜缸。”雁遊暫時還不想對別人說出他的打算,便胡亂找了個藉口。
常洪盛這吃貨果然不追問了,還自己腦補了理由:“我聽爺爺說,以前的名廚都有不傳之秘。你奶奶菜做得好吃,莫非就是因為這些講究?”
原本有些奇怪的張主任也信以為真,樂呵呵說道:“真有那麼神?小雁,鹹菜好了可得給我嘗嘗。”
“一定,一定。”雁遊心說,還沒開張呢,就有人惦記上瓜分了。
當天晚上,雁遊在床上合衣而臥。耐心地等到布簾後,羅奶奶的呼吸聲變得綿長,顯然是睡熟了,這才起身,悄無聲息地推開虛掩的門往外走去。
觀察了這幾天,他知道這個時代治安很好,因為大家都窮,沒啥可偷的。他順手帶上門,提起放在門口的布袋就往離開宿舍區,往鬼市走去。
雖然早就打聽過路徑,但幾十年過去,道路變化太大。他走了不少回頭路,足足花了兩個多小時才找到鬼市。
遠遠看到那個悄聲細語,人影重重的地方,他不禁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仿佛這幾天的經歷全是一場大夢,只要穿過這片熟悉的人群,他就能回到從前的時代。
但這只是錯覺。同當年相比,鬼市變了許多。幾乎每個攤主都帶了電筒、汽油燈之類的照明工具,人們低聲談價還價,旁邊甚至還有個賣果餡餑餑的攤子,散發著陣陣油香。全無以前那種鬼祟陰森的感覺。
雁遊挑了個沒人的角落,把袋裡的銅鏡往地上一放,等客上門。
鬼市雖然變了許多,但不能吆喝這一條卻是沒變。夜聲人靜的,一點動靜都能傳得老遠,這兒賣的東西不少都來路不明,要是把官家的人招來,那麻煩可就大了。
借著黯淡的燈光,雁遊不動聲色地四下打量。很快他便發現,鬼市上最受歡迎的已不再只是古玩,人們對衣服、米國罐頭、鋁制飯盒之類商店裡限量供給的東西也頗感興趣。
一個多小時過去,周圍幾個古玩攤子都有成交,雁遊這裡卻是冷冷清清,無人問津。
不過,這結果早在他意料之中:他東西太少,古鏡也不如扳指、瓷盤之類的受歡迎。他今天過來不過是先摸摸情況,算算天快亮了,剛準備收拾鏡子離開,有個人卻猛地在他攤位前蹲下:“小兄弟,這銅鏡是哪個年代的?”
黑暗裡逆著光,雁遊看不清那人模樣,只能從輪廓判斷是個穿西裝的胖子。開張結善緣,雖然這人口氣外行,雁遊也沒虛報,如實說道:“清末的東西。”
“有沒有年代更久一點的?”
“沒有。”
胖子似乎遲疑了一下,才問道:“怎麼賣?”
“十塊一面。”五面銅鏡兩公斤出頭,雁遊的“出廠價”一共是五毛錢。不過喊這價他不心虛,古玩麼,撿了漏買低賣高是常事,而且喊高一些,才好留出還價的餘地。
“連這袋子也給我吧。”胖子卻沒有還價,數了五張大團結爽快地遞過來。
雁遊沒想到他這麼痛快,倒有點不好意思:“那您慢走。”
“你回家路上也小心。”胖子笑呵呵地說道。
等客人消失在夜色裡,雁遊也穿過人群往回走。走了幾步,他又摸了摸口袋裡的那疊鈔票,心道煉鐵廠倒是個撿漏的好地方,暫時不用擔心貨源了。如果天天都有這樣的好運氣,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攢夠重修房子的錢。
順利賺到第一桶金,雁游興致頗高,一夜沒睡也不覺得累。第二天,他正跟著廠裡的師傅學習分揀廢鐵時,張主任忽然又過來,說有人打電話到辦公室,指名找他。
在這年代,電話是個稀罕物。放到幾十年前,更是只有少數人才能接觸。從沒碰過電話的雁遊好奇而疑惑地拿起聽筒,一問才知道,是招待所的員工聯繫自己,說有一捆課本落在房間裡了,讓他快過去拿。
“這個常洪盛,昨天他還拍胸脯說東西都拿齊了。”掛上電話,雁遊無奈地搖了搖頭。
趁午休時,他找到招待所,拿了那捆高中課本剛要走,眼角不經意瞥到一個人,再仔細一看,頓時愣住:剛走進大門的那個愁眉苦臉的胖子,不正是昨天向自己買銅鏡的那人麼?說來那天在房裡看電視的也是他。
5章:二師兄家的“鬼”
認出那人,雁遊不由頓住了腳。他賺了這人不少錢,眼下見對方愁眉苦臉,有心想攀談幾句,看自己能不能幫上忙。卻又礙著現在年紀太小,怕反而招人疑惑,遲疑著沒有過去。
這時,之前將書交給他的服務員也走了過來,奇怪地問道:“你不是今早剛退了房嗎,怎麼又過來了?”
胖子苦著臉說道:“同志,我到家了才發現還沒收拾好不能住,還得在招待所再待幾天。”
服務員嘴快,不由奇怪地問道:“你不是本地人麼,怎麼不住到親戚家?何苦來外頭造冤枉錢?”
“我……親戚家也不方便。”胖子吱吱唔唔地說道,明顯一副不願多說的樣子。
服務員不再追問:“行,那把你身份證給我吧。”
雁遊在旁邊悄悄打量,見胖子遮遮掩掩,心中已是奇怪。再見他取證件時,帶出的東西裡夾了一張黃底朱砂字的東西,疑惑更甚。
等服務員走開,他上前拍了拍胖子的肩膀:“你好。”
“你好……小老弟,你是……?”
“我們昨晚見過。”雁游本來不是愛管閒事的人,但因為昨晚胖子那一句“路上小心”,對這個爽快人印象很好,便決定幫他一把:“你向我買了銅鏡。”
“哦,對對對,瞧我這記性。”胖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目光落在他手裡的課本上:“你還是高中生?居然就曉得做古玩生意了,真是有頭腦。”
雁遊笑了笑,指著那張黃色的紙說道:“如果我沒看錯,這是符籙?”
“你認得符籙?”胖子又吃了一驚。
當初除四舊破封建搞了好多年,許多東西人們都不敢再提,漸漸地就斷了傳承。尤其是道家手段,更被視為封建迷信。現在除了老輩人,已不大有人認得這些,更何況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也難怪胖子吃驚。
“略知一二。”雁遊懶得兜圈子,單刀直入地問道:“我看這上頭的雲篆,是鎮壓祛邪的符咒。你昨晚又買了古鏡,莫非是想佈陣?”
聞言,胖子驚訝得張大了嘴巴,活像一隻憨憨的胖頭魚:“哥們兒,你這眼光忒毒了!莫非——莫非——”
他忽然收聲,謹慎地看了看四周,又將雁遊拉到角落,壓低聲音問道:“莫非您也是道門的高人?”
雲篆是道士寫符專用的字體,一般人根本不認識。胖子也是聽千萬百計請來的那位道爺提了一句,當成件稀罕事記在心裡。沒想到雁遊小小年紀,竟只瞟了一眼就認得。這還不算,還一語道破了他的打算!
當年在古玩行裡,雁遊看慣眉高眼低,練就了一身揣測客人想法的本事。當下見胖子的反應,心裡愈發了然:“看你的樣子,應該煩惱了有一陣子。要不要和我說說,究竟出了什麼事?”
“要,當然要!您到我房裡來,我慢慢說。”
胖子認定遇上了高人,已然忽略了雁遊的年紀,馬上把他請進房裡。
房門一關,也顧不得客套,急不可耐地說道:“我爺爺家有間院子,以前給收走了,幾年前又還了回來。因為老人家身子骨不好,便依舊跟我爸媽一塊兒住著,那房子就這麼空置了三四年。今年我準備結婚,爺爺把它給我做新房。我粉刷佈置好後覺得怪冷清的,就想先住上十天半個月,讓它有點兒人氣。沒想到……”
說到這裡,胖子眼前似乎再次浮現出那可怕的事物,三伏天裡,竟生生打了個寒顫:“沒想到我剛搬進去第一天,就聽見了奇怪的聲音……深更半夜的,有個小老頭一直在院子裡咳嗽。我一開始還以為是鄰居,也沒理會,吵了會兒實在睡不著,就想出去讓他換個地方咳。結果一推門,那聲音就消失了。”
“我當是他聽見動靜覺得不好意思,自個兒挪了地兒,就回房倒頭繼續睡。可是剛剛躺下,那聲音又響了起來。我火氣更大,抄了電筒沖到院子裡。但搬了梯子往隔壁一照,才發現那兒是處空房,滿地長草,起碼半年沒人住了。我正奇怪著呢,這時,那咳嗽聲突然又在我身後響起來。我用電筒照過去,卻什麼都沒看見,我當場嚇得直接從梯子上滾了下來,那咳嗽聲馬上停了。我連外衣都不敢穿,爬起來後直接沖出院子跑到了朋友家。”
說著,他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這是四天前的事兒了,您看,擦傷還沒好呢。”
雁遊問道:“那這幾天,你有沒有再去看過?”
“去了,叫了好幾個當兵的哥們兒,趁白天去的。但裡裡外外找了一通,什麼都沒發現。又打聽了隔壁的情形,得,一家果然沒人住,另一家住的是對小夫妻,根本沒有老人。”
“我本想讓哥們兒住一晚試試,但又怕真出個什麼意外禍害了人家,就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入夜後等在牆外聽裡頭的動靜。結果等到十來點鐘,裡頭又有咳嗽聲。我哥們兒攀到牆頭一看,啥也沒有。大夥兒嚇得趕緊散了。”
“我合計著這事兒玄乎,怕過了邪氣給家裡人,也不敢回去。就先住在招待所,又找了位大師。大師說宅子年久無人,怕是被精怪占了,要先擺席請它們搬家,再用有年月的古鏡布個陣法,才能保得平安。”
“我往和平飯店定了兩桌好菜擺了席,又到處去找鏡子。找了兩天,最後從您手上賣了古鏡。可今早請了大師過來,他卻說這鏡子年代不夠不頂用,讓我再找。我能上哪兒找去?正愁得沒轍呢,又遇見了您。大哥,這都是緣份呐,您可千萬得幫幫我!”
胖子稱呼一改再改,末了居然喊起大哥來,可見這事兒著實讓他寢食難安。
陽宅祈福驅邪這塊,雁游當年在先祖留下的雜書裡學過一些,後來與三教九流的人來往,無意之間又學了不少門道。但這事兒既然已經有人接了,按規矩他不能再插手,便說道:“琉璃廠古玩最多,既然大師說要年代久的古鏡,你不妨去那裡看看。”
胖子苦著臉說道:“我去了,但買不起啊!一面鏡子就要兩三百塊,買了它我還怎麼娶媳婦?”
雁遊心道,難怪昨晚他聽說十塊一面,竟連價也不還就買了,原來是覺得撿到了便宜。
見他不說話,胖子又哀求道:“大哥,您一眼就能看出門道來,論這份眼力,連那大師也不如您。您就當積份德,幫幫我吧。我都三十啷當了,好不容易找到個中意的媳婦兒。要是這事兒傳出去,指定得攪黃了。您行行好,回頭我給您整治份大禮!”
“我倒不是等你的禮,只是行裡的規矩,一事不煩二主。我若出手,就等於搶人飯碗,是要結怨的。”
胖子一拍大腿,說道:“這敢情容易,我不告訴他不就結了?您幫我倒飭好了,我就說也許是擺的席起了作用,把那大師撮弄走了就是。”
“這……好吧,就這麼辦。不過我不能保證你什麼。”畢竟一開始就想幫助這人,又將話說到這份上,雁遊便點頭同意:“我下午還有事,咱們晚上在招待所見。”
“您別介啊,我相信您的本事兒,晚上可千萬記著過來。對了,我叫朱道,哥們兒們都叫我二師兄,西遊記裡的那位。還沒請教您貴姓大名?”胖子千恩萬謝地說道。
“免貴,我姓雁,叫雁遊。”
告別了他,雁遊回到工廠上班。分撿廢鐵不用動什麼腦筋,只是個體力活兒。他遂一邊留意有沒有可取之物,一邊尋思晚上該怎麼辦。
當年他曾見過許多無法用常識解釋的事情,加上自己親身遇到死而復生的異事,所以相信世間存在不少超乎想像的存在。只是,他會的那些招式都是紙上談兵,不知能不能幫朱道解決麻煩?
一心二用地忙活了一下午,雁遊沒找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下工後回去沖了涼,隨便扒了幾口飯,對羅奶奶說要去找位同學,他再次來到招待所。
朱道早在門口侯著了。遠遠看見他,連忙把捲煙一掐,迎了上來:“雁哥,您來啦。”
“別那麼客氣,叫我小雁就行。”
“嘿嘿,您是能耐人,我敬您一聲哥是應該的。”朱道笑道。
雁遊瞥了他一眼,心說這人天生自來熟,嘴巴利索,倒蠻適合做生意的。
兩人邊聊邊走,當抵達那間老宅時,恰好剛過十點。雁遊看著還搭在牆上的竹梯,說道:“你也不把它收進去。”
“那夜嚇得不輕,後來又忙著擺席什麼的,沒顧得上。”想起幾天前的經歷,朱道面帶懼色:“您是在外頭看,還是……”
“當然要進去。”雁遊示意他開鎖。
雖然對雁游寄予厚望,朱道還是不免心裡發慌。手指哆嗦著,試了好幾次才找准鑰匙眼。
吱呀一聲,推開了新漆的大門,雁遊當先跨了進去。
借著月光與手電筒,他清楚地看到,院子雖小,卻收拾得乾乾淨淨。角落裡放著幾盆蟹爪蘭,旁邊還有一小架葡萄藤,看上去溫馨清爽。沒有他曾遇到過的那種毛骨悚然感。
一眼望去,並沒有什麼死角。跺了跺堅硬的地面,雁遊問道:“地面也重新找平過?”
“嗯,我媳婦兒不喜歡磚頭地,說怕土裡有蟲子什麼的,我就請人鋪上了水泥。”
既然土地被封死,那半夜咳嗽的怪物就不可能是從地裡鑽出來的。雁遊凝神想了一想,問道:“咳嗽聲都是在你發出動靜後消失的?”
朱道回想了一下,發現還真是這樣:“沒錯!我開門出去、從梯子上摔下去,聲音就消失了。”
“這可奇了,它倒是像怕了你似的。”雁遊見外頭沒發現什麼端倪,便指著房間問道:“能進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朱道連忙將三間平房一口氣都打開了。
兩個房間的門都是新換的,但有一間房的房門卻是老舊的兩扇式,只是刷了層白漆。雁遊不禁問道:“這間房怎麼不一起裝修了?”
朱道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皮:“這不是錢不夠嘛……這是廚房,反正裡頭都翻新過了,門這塊上省點錢,將就了。”
雁遊盯著門板與門檻之間的空隙,若有所思地走進了廚房,四下打量。
片刻之後,他說道:“我找到那只精怪了。”
6章:生意胚子
“我找到那只精怪了。”
朱道原本跟在雁遊身後亦步亦趨,聽到這話頓時頭皮一炸,本能就想跑,生生又收住了腳,緊張地說道:“雁哥,那道符我還帶著哪,要不要拿出來?”
“不用,拿把火箝,再拿個盒子來就好。”
這陣勢聽著像逮耗子,但朱道太過緊張,也不敢多問,馬上取了東西遞給雁遊。
順著新鋪的膠地板上若有似無的細小爪痕,雁遊走到角落,輕手輕腳地挪開了一個裝雜物的木箱。後面小小一條縫隙,蜷縮著一小團黑呼呼的生物,身子猶自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朱道原本緊緊繃著的神經,在看到這小東西後全部變成疑惑:“雁哥,真是耗子?”
身邊發生的動靜讓小東西警覺地豎起了耳朵。搶在它想逃跑之前,雁遊眼疾手快地將它夾到盒子裡,遞給朱道:“這是刺蝟。它晚上跑到院裡叫喚,你一動它就躲起來,所以你以為遇上了不乾淨的東西。”
朱道仍是半信半疑:“可它的叫聲怎麼會像老頭咳嗽呢?”
為了解答,雁遊輕輕提起火箝撥弄了一下刺蝟。原本蜷成一團的小東西頓時驚慌地張嘴叫了起來,那聲音果然像是老人咳嗽。只是這會兒真相揭曉,聽到這聲音,朱道已不覺得害怕,只是覺得奇怪。
雁遊解釋道:“刺蝟吃了鹽就會發出這種聲音。這裡是廚房,你放了調料吧?”
聽雁遊這麼一說,目瞪口呆的朱道趕緊去櫃子裡翻看。剛剛打開門,就有一包面粉刷地掉了下來,翻了一半扣在腳上,襯得一雙大腳丫子活像兩個剛出籠的嗆面饅頭。
朱道卻一點兒也不生氣,反而興高采烈地說道:“雁哥,真被你說中了!我這裡頭跟被打劫了似的,幾個袋子都被咬開過,鹽巴味精胡椒什麼的撒了一堆。這小東西肯定是亂吃亂咬,誤吃了鹽巴。”
找到罪魁禍首,發現原來是虛驚一場,朱道高興極了:“原來是這小傢伙作導,害得我心驚膽戰好這幾天。連我那幫哥們兒也嚇得不輕,我可得把它拿去給他們看看,好好壓驚。”
至於那個聲稱這裡被精怪佔據、需要佈陣擺席才能解決的道士,朱道已確定他是個想趁機敲筆竹杠的騙子。不過對方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兒,他也不忍心下狠手教訓,準備回頭罵對方幾句完事兒。已經花出去的擺席錢,他也沒指望能要回來。
打定主意,朱道取出蓋子,把那只原本裝釘子用的綠漆木盒蓋得嚴嚴實實,又留出一小條縫隙讓刺蝟呼吸。
把刺蝟放好,剛要招呼雁遊走人,他一眼又看見那箱“庇護”了真凶的破爛,說道:“雁哥等會兒,我把這箱雜物拖出去吧,省得回頭連耗子也鑽到這兒來做窩。”
那箱東西看著多,其實份量並不重。不等雁游搭手,朱道就一把扛起放到了外面。
遮擋一去,雁游發現原本刺蝟蜷縮的那個角落,露出了一件黑黝黝不起眼的東西。視線掃過的一瞬間,他心裡忽然又像昨天在工廠看到銅鏡時一樣、生出預感:別看這玩意兒不起眼,但一定是件老貨!
壓下心中的驚訝,他問道:“這是什麼?”
“這個……好像是個煙灰缸。”朱道撓了撓頭:“這東西好像是從院子破爛堆裡掃出來的,也不知是誰幫我打掃時隨手撿回來了。”
雁遊彎下腰撿起它,仔細端詳。這東西入手頗有份量,髒得看不見本色,只能看出是個圓形厚底,中間下凹的物件。裡頭還有幾片破葉子,的確像個煙灰缸。
但再仔細一看,便會發現它內凹之處,偶然有幾點沒有變髒的地方,露出金黃色。只是那些地方極其細微,如果不是眼力過人,根本無法發現。
雁遊驚訝不已:剛才視線只是輕輕瞟過,除了確認這東西有來歷之外,他心裡還認定這是個缺少了蓋子的鎏金珠盒,是古時貴人專門用來存放珍珠的。自己的眼力,為何會變得如此高明?
將那東西接到手掂量了半天,雁遊確認自己判斷無誤,但卻怎麼也想不通。
不過,這事雖然玄之又玄,但卻是于自己有益。既找不出原因,雁遊也只好不再糾結。
這個殘盒不值什麼錢,但好歹也是個古物。雁遊準備把它收走,帶回去倒飭一番,除去斑漬,再拿到鬼市看能不能出手。
剛要說話,朱道卻搶先說道:“雁哥,你既喜歡這玩意兒,不嫌棄的話就順手拿走玩玩兒吧。”
雁游本來是想出錢買下的,聽朱道這麼說,趕緊推辭:“那怎麼好意思。”
“一個不值錢的小玩意兒而已,不當什麼事兒。您可是幫了我大忙,這算什麼。”這處院子被公家收走後,前前後後換過不少住戶,就算真有什麼值錢的物件,也早被帶走了。所以朱道根本不在意。
朱道說得實在客氣。雁遊因這半邊珠盒的比重不對,估計是銅加錫鑄成再鎏以金面,並非純金,年代又不算久遠,應該是清順中葉之後所造。而且半殘,頂多值個十幾塊錢,便不再推辭:“那就多謝了。”
“雁哥太客氣了,要謝也該是我謝你才對。”朱道胡亂把門鎖上,搓著手熱情地說道:“說好了要送您份謝禮,可還不知您住哪裡?”
雁游原本想推託過去,但轉念一想,又改了主意:“送禮就免了,我想另外麻煩你件事兒:我家房子倒了,過一陣子等我籌夠了錢,想請你幫忙找幾個人,替我重新修一修。”
剛才進來時,他就注意到這間院子翻新得挺清爽,想來施工的人不錯。而雁家兩個人一個老一個小,幾乎沒有人脈可言,想重修房子,要是找不到熟人,挨宰在其次,關鍵怕被偷工減料,住進去不安全。朱道一說要謝他,他馬上就想到了這點。
“房子倒了?這可真是……成,雁哥,您放心,這事兒包在我身上,肯定給您找那靠譜的。往後我就住這兒,有什麼事兒您言語一聲就成。”朱道馬上拍著胸脯說道。
鎖好院門離開,朱道又拉著他去吃夜宵。這個點國營單位早關門了,但在背巷裡有不少各有風味的小攤子還在經營,不過只有熟門熟路的老主顧才找得到。
朱道帶雁遊來的這家攤子臨著護城河,在一條夾巷裡頭。它家是處夫妻檔,老公掌勺,老婆招呼客人。擅長爆炒兔肉,誘人的香味在夜裡飄得老遠。時下又正是夏天,許多客人光著膀子坐在簡陋的桌椅旁,甩著腮幫子吃得那叫一個享受。
朱道顯然是這兒的老主顧了,落座後連話都沒說,大媽就樂呵呵地走過來,提了一桶啤酒在桌上:“稍等一下,菜馬上好。”
“雁哥,我先走一個,這次真是多謝你了,否則我這顆心不知還要懸多久。”朱道倒滿兩杯,自己先幹為敬。
以前雁遊酒量還行,各種飯局裡品過不少好酒。有皇家秘藏的陳釀,也有酒店自製的新醅,但卻從未見過啤酒。當下見朱道喝得這麼豪爽,估計是酒勁兒不大的那種,便也端起杯子想幹。沒想到才喝了一口就嗆住了:這都什麼味啊?酒味淡薄不說,還一股說不上來的古怪味道。
但雁遊沒有表現出驚訝,免得讓朱道察覺端倪。他只說自己不擅長喝酒,把酒都放到了朱道那邊。朱道欠著他人情,也不敢勸酒,只好大力多喝。
就著幾盤小菜,幾杯酒灌下去,朱道還沒問出雁遊的來歷,倒把自己的經歷交待了個底掉。
朱道家從曾祖輩起就住在四九城裡,曾經家大業大,後來在戰火中煙消雲散,迅速敗落下去。他爺爺破產後,仗著昔日的人脈開始夾包做生意,往東家拿了貨又賣給西家,賺個跑腿費。解放後當了營業員。
但朱道的父親卻沒有子承父業,畢業後去了瓷器廠,一做二十多年。如今已是廠裡的技術骨幹。至於朱道自己,卻是挺折騰的。畢業後不要學校分配工作,自個兒跑到南方去倒騰。
這會兒廣州一帶已漸漸有了興旺的勢頭,有幾家外商投資了電子工廠。靠著來回倒賣收音機、電飯煲之類的小商品,朱道三年下來賺了不少,比上班拿死工資強多了。
如無意外,他本想把這行繼續做下去,但今年回家過年時對個女孩兒一見鍾情。這年頭還秉承偉人“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沒有後來的愛情長跑,小年輕們處個一年半載,覺得差不多就領證了。兩人談了幾個月,朱道就帶著禮物上門去了。未來岳家對他人品很滿意,卻嫌他沒有穩定工作,猶猶豫豫不大想把女兒嫁給他。
朱道的媽媽也對兒子成年在外不著家頗有微詞,趁機勸他收了生意,在城裡找份工作,穩定下來。頂著兩頭的壓力,朱道只有答應。靠在瓷器廠多年的臉面,他爸爸替他爭取了一個名額,只等蜜月之後就去上班。
只是,雖然如願換來了岳母的認可,即將把心愛的女友娶進門,朱道心裡還是有點不得勁。
又灌下一口酒,他鬱悶地說道:“雁哥,我也明白人心不足的道理,但我活了二十六年,除了家和學校,還沒在哪兒坐足過半個月的。讓我天天到辦公室報到,那不是要我的命麼。”
7章:琉璃廠
朱道把這當成酒後的牢騷,卻不知雁游聽說廣州一帶到處有商機時,立即敏銳地想到了更多。
商人存在了幾千年,不管世界變成什麼樣都不會消失。如今四九城裡,雖然生意大多是公家在做了,難得見到小商小販,但既然沿海一帶已經有了商機復蘇的苗頭,相信假以時日,這股風就能刮遍大江南北。而古玩收藏的火熱程度,向來是與民眾富庶程度呈正比的。
雁遊自忖做生不如做熟,朱道說的電子商品雖然來錢,奈何他不懂。而且他也沒想過要大富大貴,只要能衣食無憂,讓羅奶奶能夠頤養天年,足矣。
他決定儘快把目下的古玩市場摸清楚。這陣子忙著工作搬家這些瑣事,一直拖到現在。等到這個週末,他一定要去琉璃廠轉轉。
打定主意,他對悶頭又灌下半杯啤酒的朱道說道:“我看出來了,你喜歡做生意,到處走動,嫌總坐在一個地方悶得慌。不過你這可是婚姻大事,照我看還是不要橫生枝節,先成了家再說。至於以後,依我看不單只是廣州,咱們四九城裡的商行遲早要也復興。屆時行情見漲,你再提出要做生意的想法,料來家裡人也不會再強烈反對了。而且趁現在磨磨性子也好,跑行商做不到老,坐店發家才是長遠之計。你先把這性子磨踏實了,將來也有益處。”
大概是心境鬆懈,他說話老氣橫秋,儼然一副大哥的口吻,與那稚嫩的外表毫不匹配。
好在朱道獨個兒灌了近兩斤酒,已經喝得有點兒飄了,根本沒聽出來,還感激地說道:“雁哥,要不你怎麼是高人呢,說的話就是有水準,把我心裡的毛燥全給捋平了。你也是道門裡的高手吧?否則怎麼會一眼認出那是符籙?”
雁遊這才驚覺失言,見他酒嗝不斷,說話也有些大舌頭,想來記不全這番話,這才放下心來:“我不是道家人,就是個普通工人。夜很深了,咱們也喝得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家吧。”
“行,都依雁哥的……”朱道捧著肚子,把盤子裡最後一塊兔丁挾進嘴裡,才搖搖晃晃地去結了賬。
雖然朱道還沒醉到不認識路的地步,但拖著個半醉的人回家也是項體力活兒。等雁遊把他送回小院,又回到煉鐵廠,只覺頭昏腦脹。兩天一夜沒睡覺的後果終於顯現出來,他連襪子也沒脫,隨便擦了把臉就倒在枕頭上,睡得天昏地暗。
好在第二天是週六,只有上午有班。午飯後他又歇了個中覺,把精氣神都補了回來。
醒後見才三點多,雁遊便帶上新掙的五十塊,往琉璃廠走去。
琉璃廠源自元代于海王村所建的琉璃窯,原本居民稀少,明代人氣漸旺。原屬外城,後被併入內城。打從清順朝開始,此地彙集了書行、古玩店、筆墨鋪子等雅店,引得許多王室宗親、朝中重臣趨之若鶩,漸漸地還形成了大臣退朝後逛琉璃廠的風氣。從此以後,琉璃廠便成了四九城裡頂風雅的一個去處,想要找古書古玩,來琉璃廠准沒錯兒。
對於琉璃廠,雁遊可謂是了若指掌。哪家店開了幾年、是否傳承數代的古店、做什麼營生、貨源何處、老闆籍貫性情……統統門兒清。他剛入古玩行的頭幾年,一天之中除了睡覺幹活兒,其他時間都是在這兒泡著。之後名聲漸響,事務漸忙,但得了空還是往這裡鑽。一則找熟識的掌櫃們說說話兒,二來看看眾人最近又得了什麼好物。
回憶起那一處處熟悉的街景、各家百年老店上王公名士們親題的匾額,雁遊心中漸漸生出一股遊子歸鄉的急切,腳步不自覺地又加快了幾分。
但,半個小時之後,他終於找到琉璃廠時,眼前所見的一幕幕卻教他黯然失神。
兩邊的鋪子大半關張,昔日被各家掌櫃精心愛護保養的匾額早就一塊不剩。當年的書坊成了現在的某某飯店對外食堂,古玩店變成了醬油鋪……甚至連因金人囚禁宋徽宗而出名的延壽寺也變成了毛筆廠。從大門看去,寺廟原本的建築要麼被拆除,要麼改建得不倫不類,完全不復當年清幽模樣。
不過,古玩店倒也並未徹底絕跡,尚且零星分佈著三家。只是他們賣的貨品卻有貨不對板之嫌:店裡擺的全是毛筆墨汁、剛出廠的花瓶之類的新品。某家有個清順末期的荷葉形瓷盤,已經是年代最古老的物件,被珍而重之地鎖在最裡面的玻璃櫃裡。
在東門和西門之間走了一遭,雁遊心中一片酸澀,有種故園不復的淒涼感。
這時,他忽然聽旁邊有人壓低聲音說道:“想淘點兒老物件麼?您跟我來。”
驚訝地轉過身去,他才發現對方並不是在和自己說話。只見一名帽檐壓得極低的中年男子,正攔在一名雙手背負身後、頭髮花白的老者面前。剛才那話,顯然是對老者說的。
男子一邊拉客,一邊眼觀六路。瞥眼注意到雁遊正往這邊看,神情愈發警惕,打量雁遊年少,穿著打扮不像官家人,這才轉回頭去。
被攔住的老者搖了搖頭:“要買古玩,我會去潘家園,今天只是來這兒轉轉。”
男子不死心地陪笑道:“老爺子,您若不買古玩,又怎會到店裡去看?您儘管放心,這一帶的人都知道我從不賣贗品,要是您找出半件不地道的東西,我就把這百多斤交待給您。”
那古玩販子正自吹自擂間,不遠處的雁遊卻因為聽到某個詞而眼前一亮:潘家園?難道那裡已取代琉璃廠,成了古玩聚集地?
他有心要問一問那老者,不想這時,沿著西門駛過一輛轎車,吱呀一聲刹在老者面前。
古玩販子還以為是官差上門,話還沒說完就嚇跑了,一溜煙鑽進巷子,轉眼不見蹤影。
但從轎車上下來的人卻沒有穿著公門制服,而是一身熨燙整齊的襯衫西褲,畢恭畢敬地對老者說道:“莫老,我拿著照片詢問了潘家園的所有老店,他們都說沒有見過相似的東西。”
聞言,被稱為莫老的老者露出失望之色,神情蕭索地說道:“我本來也沒抱希望,只是想著難得回國一趟,不問一問,心裡總是不踏實。但問了沒有結果,心中又覺得空落落的。”
襯衫男見莫老心情不快,連忙轉移話題:“您在港島時總念著出生的四九城,如今回來故地重遊,要不要拍幾張照片?”
莫老這才略顯開懷:“雖然許多地方已不復舊貌,但大體還是當年那樣子。小方啊,你載我到頤和園看看。”
他們說話咬字不清,口音有些奇怪。雁游以前認識的廣東商人,也是類似的口音。聯想起老者剛才說回國,再結合對方的年紀,想來也許是清順末期時出國躲避戰亂的人吧。
雁游對那潘家園實在心癢難耐,見兩人說著話準備上車,一時也顧不得許多,連忙上前問道:“老人家,我剛才聽你和那人提起古玩什麼的。正好家裡老人讓我買個以前的湯婆子,我想請教一下,是不是該到潘家園買?”
湯婆子是當年平民家的取暖之物,現在市面上已經停產了。雁游篤定,如果潘家園有湯婆子,肯定也有其他古玩。
聞言,原本準備上車的莫老收回腳步,說道:“你稍等一下——小方,你剛從潘家園回來,看見有湯婆子嗎?”
小方為難地說道:“莫老,那兒古玩成山,但我不知道什麼是湯婆子。”
“抱歉,小朋友,我的助理也不知道。”莫老歉意地說道。
他可不知道,小方的回答恰恰正是雁遊想要的。他立即說道:“我就是見您老似乎懂行,所以想問一問。既這麼著,我去走一遭看看就是。謝謝老人家,謝謝這位大哥。”
莫老對這機靈禮貌的少年笑了一笑,又對小方說道:“你去買份報紙,我在路上看一看。”
“好的,莫老。”小方應了一聲,貓腰往車座上取過公事包,卻不慎把一張照片落在地上。
剛要離開的雁遊見照片飄到自己腳下,便順手撿了起來。剛要還給對方,視線無意在上面一瞟,頓時停住了所有動作:黑白照片上,那只圓形厚底,內中盛放了一對珍珠的圓匣,不正是自己昨天得到的半隻“煙灰缸”麼?
8章:華僑的傳家寶
小方本來已經伸出了手,但雁遊卻突然收住了手,讓他接了個空。
打量雁遊上身穿著廉價背心,大紅的底子上印著白色的“第三煉鋼廠”幾個大字,下身的燈芯絨褲子磨得極舊,不當眼處還打了個補丁。一雙解放膠鞋更是處處綻線,只差沒露出腳趾。
其實這已經是雁遊最像樣的一身行頭,但落在其他人眼裡,依舊寒酸。來自繁華都市的小方眼中立即露出一抹鄙夷,口氣生硬而不耐煩地說道:“你,快把照片還回來。”
雁遊“啊”了一聲,說道:“我就是看著上面的東西眼熟,多看了幾眼,不好意思。”
“眼熟?這可是莫老的傳家寶夜明珠,你怎麼可能見過。哦,別是在電影裡見過的吧?”小方為了找這匣子奔走了大半天,卻毫無頭緒,自覺在老闆面前丟了臉。現下聽一個衣裳襤縷的小破孩說眼熟,正好逮著個出氣的地兒,想也不想便諷刺回去。
見小方張口就拿話刺人,雁遊不禁皺了皺眉。不過,他早知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的道理,也曾領教過這更無理的人,當下也不理小方,只是向莫老說道:“我是對那盒子眼熟。不知道除了珠子之外,盒子值不值錢?如果值錢,我家也有傳家寶了。”
世上圓形的首飾匣有很多,照片又是黑白色,看不清花紋。但是雁遊看得分明:手頭的殘匣匣身上的幾處凹痕,正好和照片上鑲嵌細珠的地方吻合。年代久遠,這些裝飾品早已脫落,只有匣身保留了下來,但當年的珠孔依舊,可以做為確認的證據。
之前聽到這兩人的對話,讓他猜測這首飾匣對姓莫的老者定十分重要,多半願意花重金買下。正急需用錢的他,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商機。不過,他沒傻到把殘匣的來歷如實相告,微一動念,就編出了一套看似天真、卻天衣無縫的說辭。
他估摸著這匣子多半是在戰亂時遺失的,剛才那番話既點明了他有類似的匣子,又說東西是家裡的,屆時說是無意得來,完全說得通。
莫老聽了,果然眼前一亮,卻先嚴厲地瞪了小方一眼:“怎麼說話的?毫無教養!”
小方被斥得臉色發白。雁遊心裡卻更有底氣:姑且不論這話裡有幾分真心,但足以說明莫老是個講究人。和講究人打交道,總是比較舒心的。
訓斥過助理,莫老又向雁遊說道:“小朋友,你確定你家裡的東西,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樣嗎?”
既然扮了天真少年,雁游也樂得再扮得像一點。假意端詳了一陣照片,他煞有介事地說道:“差不多吧,不過我家那個只有下半截,沒有珍珠,也沒有蓋子。”
“那你大呼小叫地做什麼!”聽到這裡,小方自以為逮著了機會,趕緊落井下石,試圖找回場子:“莫老,您都聽見了,不是我急躁,是這小鬼手上根本沒有您要的東西。他所謂的像,肯定只是個類似的普通東西罷了。”
說著,小方上前劈手奪過雁遊手裡的照片,還順手推了他一下,低聲喝道:“別想騙我們歸國華橋的錢,快滾!”
雁遊沒想到這廝居然如此狗仗人勢,臉上不禁現出怒氣。他本來打算先慢慢套莫老的話,現在卻改變了主意,打定要讓這人吃點苦頭。
“老先生,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底座上一共嵌了七顆珠子,對不對?”
照片呈現的那一面上共有三顆珍珠。一般首飾盒上的珠飾都是成雙成對,單看照片的人,往往會猜測另一側還有三粒珍珠,根本想不到這只匣子會是例外。
自家的東西,莫老再清楚不過,“噫”了一聲,驚喜地說道:“不錯,是七顆,寓意北斗七星。”
“所以,我沒看錯。”雁遊說道:“老先生,它到底值不值錢?”
“小朋友,不瞞你說,我一直在找它。你能不能把它給我看一看?如果正是我需要的,我一定出一筆讓你滿意的價錢。”
“哦?”雁遊撇了撇嘴,十足孩子氣的模樣,說出的話卻鋒芒畢露:“我只是想問個明白——就算把它當磚頭丟護城河裡打水漂子,我也不會賣給一個罵我的人。”
“罵你?”莫老一愣:“小朋友,我可沒罵過你啊。”
“不是你,是他。”雁遊指了指旁邊臉色微變的小方,將對方适才狗眼看人低的語氣模仿得惟妙惟肖:“‘別想騙我們歸國華橋的錢,快滾!’又污蔑我是騙子,又讓我滾,真是威風極了。華僑又怎樣,當年你還不是從這城裡避難躲出去的。躲了幾十年回來,就搖身一變比我們高貴了?別忘了你們過太平日子的時候,是我們留下的人在守護華夏!”
如果他還是成年人的外表,當然不可能當面諷刺。但既然目前還是少年,又何必拐彎抹角?
他這番話不帶一個髒字,卻將小方訓斥得抬不起頭來。拼命想了半天,剛決定要抵賴,卻聽莫老嚴厲地責備道:“小方,枉你讀了十幾年書,竟還不如一個孩子有禮貌、明事理。我要你馬上向這位小朋友道歉!”
“莫老,我剛才沒有……我……”
聽小方吞吞吐吐地似要抵賴,莫老瞥了他一眼,淡淡說道:“你什麼?說大聲些,說清楚些。如果有不盡不實之處——你該知道,我這輩子最討厭撒謊的下屬。”
聽到這話,小方頓時蔫了。莫老算是港島的一號人物,手下好幾家實業公司,而且莫家的員工福利很好,他除非傻透了才會上趕著討莫老的嫌,丟掉這份美差。
他馬上噤聲,轉頭低聲下氣地對雁遊說道:“這位小朋友,剛才是我一時衝動說錯了話,對不起。”
雖然他語氣還是帶著濃濃的不情願,但人家都做足了面子,雁遊也不會計較這些細節:“沒關係。”
說罷,雁游又看向莫老:“老人家,你可真是太講究了。”
莫老呵呵一笑:“是我的員工有錯在先,而且,你那番話也觸動了我——小朋友,這番話可是學校裡學不到的,你家長輩一定很有學問吧?”
莫老經歷了兩個朝代,昔年遠渡港島之前,曾見過不少落魄困苦的王族重臣,深知四九城裡臥虎藏龍,一個其貌不揚的普通人,或許身負絕技。自然不會像時下的小年輕們一樣,有一雙只敬羅裳不敬人的勢利眼。
雁游心道這老頭眼光犀利,自己確是家學淵源。不過那是七十年前的事情了,這一世他的父親只是個普通工人。雁遊遂笑著否認道:“老人家過獎了,我家非常普通。那件東西在我家裡,您既然想看,等明天——”
“今天行不行?”莫老說完才發現自己有多麼急迫,哪怕是在簽訂價值上千萬的合同時,也沒這麼著急過,不禁苦笑著搖了搖頭:怎麼年紀越大,反而越沉不住氣了?心心念念,非要抓到那點兒念想不可。
“這……好吧。您就在東門那兒茶室等我,兩個小時之後我把東西送過來。”雁遊估摸著,除去來回的時間,剩下的時間足夠他把殘匣清理乾淨了。
“好,小朋友,我就在那兒等你。”說著,莫老示意小方將車停好,自己則向雁遊揮了揮手,轉身往茶室走去。
意外碰到筆生意,想到翻修新房的錢說不定能著落一半,雁遊有些小小的興奮。
一路小跑地沖回宿舍,興沖沖地從床底拿出“煙灰缸”,剛想開工,卻突然想起一件事。頓時如數九寒天裡一盆冰水當頭淋下,把他澆懵了:一時大意,竟忘了自己沒有修復工具,怎麼辦?
這半隻首飾匣其實問題不算很嚴重,只是因為暴露在外的時間過久,目測足有幾十年,不但被汙了一身烏漆抹黑的槽垢,表面還結起了一層石灰質鏽殼。其他倒沒有什麼受損的地方。
放在以前,雁遊用自己特製的溶液浸泡一個晝夜就能讓它褪去表面的污垢和那層鏽殼。但那種溶液需要的材料比較特殊,現下倉促之間,他該到哪裡去找?
雁游向來是個理智的人,知道著急解決不了問題,煩心片刻,便將煩燥的心情壓了下去,轉而專注思考該怎麼辦。
——直接將未處理的殘匣拿給莫老?萬萬不行,不管賣什麼都要有賣相,哪怕莫老不顧骯髒將之收下,肯定也給不上價格。這還是比較樂觀的想法,若是莫老挑剔些,嫌髒不肯細看沒認出來,說不定真要像小方所說的,把他當成騙子。不但生意做不成,還白惹一身臊。
——對莫老說改天再給他?但人買東西都有種衝動,除非是上品珍寶,一旦這股勁兒過了,就不願再要了。況且這不是什麼正經的商品,萬一莫老回去想想,覺得是個小孩在騙他,否則也不會說好了又交不出東西,到時哪怕他把殘匣修整得再精美,莫老也不願見他了。
考慮到種種因素,最好的辦法還是依照原計劃,馬上將殘匣清理乾淨送過去。但這麼一來,問題又回到了原點:該用什麼方法來清理?
權衡利弊之際,雁游突然靈光一現,想起了張主任帶他參觀過的廠房裡,有個放化學試劑的房間。他以前不懂這些西洋舶來的東西,好在原本的雁遊數理化都學得不錯,加上張主任介紹時曾說起過它們的功用,兩相印證,讓他印象深刻。
他記得,有一種叫硝酸的化學品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腐蝕物品,這原理和他以前特製的溶液有相通之處。也許,硝酸也可以幫他清潔殘匣!
9章:殘匣與初戀
想到這點,雁遊馬上奔下樓去。
廠裡的化學試劑不是誰都可以隨便取用,好在他的崗位是分撿廢鐵,偶爾有些廢鐵除了表面粘附的垃圾就能用,這時會用到硝酸,所以廠房裡還存放了一些用剩的。
打量四下無人,雁遊用備用鑰匙打開廠房大門,用準備好的玻璃瓶子,將殘餘的溶液倒走了一半。
回到房間,他努力回想著關於硝酸的知識。
硝酸腐蝕性非常強,除了實驗之外,一般日常使用時都要將之稀釋,降低濃度。
想到這些,雁遊心裡隱隱有了低。但他吃不准硝酸的本來性能究竟有多強悍。想了一想,他取出一枚鐵釘放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滴溶液上去。
溶液甫一接觸鐵釘,便嗤地一聲冒出白煙,吐出許多泡泡。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不但鐵釘被洞穿為二,甚至連下面的石磚都添了一個細小的孔洞。
硝酸的威力,竟這麼強!
雁游心中大喜,連忙找出幾隻瓷碗,分別往裡面添加同等份量的硝酸。又取來清水,按不同的比例注入,再把家裡剩下的鐵釘找來,挨個兒實驗。
浸泡在不同濃度硝酸溶液中的鐵釘,各自發生了不同的變化。有的腐蝕太過,有的又完全看不出痕跡。直到試驗到比重為百分之一的溶液時,終於呈現了雁遊想要的結果。
注視著被溶消化解了表面的鐵銹,重新變得光潔如新的鐵釘,雁遊興奮不已:“成了!”
琉璃廠茶室。
茶水換了三壺,續了兩次;周圍幾對捉著象棋、圍棋廝殺對弈的老大爺也被莫老看了個遍,卻仍是不見那位小朋友的影子。
待到後來,莫老已不去看表,直接找服務員要了一疊過期報紙慢慢翻看,從新聞民生裡重新去看這座他闊別多年的城市。
小方起先不敢催促,但眼瞅著離約定時間已過去了一刻鐘,膽子不禁大了起來。
重新叫服務員新沏了龍井端上來,他為莫老斟上一杯,狀似不經意地說道:“都過去好一會兒了,怎麼還不見人?會不會是路上堵車了。”
“這裡又不是港島,還沒那麼多私家車。”
見老闆放下了報紙,轉而開始擦拭多年不離身的懷錶,小方又試探道:“也許是小孩子貪玩,跑去了別的地方。您看,都該吃晚飯了,還要等下去嗎?”
“唔,如果你餓了,那就先走,晚上再來接我。”
莫老淡淡一句話,頓時堵得小方手忙腳亂:“我不餓,就是怕您餓過頭又犯了胃病。”
小方生怕老闆對自己留下壞印象。還想再解釋幾句,一名少年突然走到桌前,微微喘息著說道:“老先生,實在不好意思,我一時忘了擺在哪裡,幾乎把家翻遍了才找到。”
這少年正是雁游。他在家裡多耽誤了一會兒,剛才是跑著過來的,現在還沒緩過氣來。細密的汗珠從發根點點滲下,沿著尖削的下巴將背心打濕了一片。整張臉脹得通紅,卻因此愈顯得皮膚白皙。
莫老見他明顯累得狠了,連忙將懷錶收進中山裝的口袋,又起身親自為他拉開椅子,又把茶點推到他面前:“真是麻煩你了,快歇一歇。”
一旁小方看見,頓時驚得合不攏嘴:莫老幾時這樣鞍前馬後地伺候過人?這可是連他最疼愛的小孫子都不曾有過的待遇啊!真不知他老人家為何對這個一身窮酸的少年這般青眼有加。
小方雖然也是華夏人,從小接受的卻是西式教育,而且在港島出生,所以他根本無法理解莫老暮年還鄉的悵然。對莫老而言,雁遊不僅僅只是一名偶遇的普通少年,還讓他想起當年學堂裡,那些同樣出身普通家庭的同窗。
所謂觸景生情,大抵如此。那份似是還非的惘然,令莫老的一舉一動都變得格外柔軟。
雁游雖然聰慧,卻也無法體會到這份老年人特有的悵思,只道遇上了一位特別和氣的老者。
一口氣灌下半盞茶,稍稍緩過了一些,他拿出一個紙包放在桌上:“老人家,就是它了。”
近鄉情怯,一直在期待的莫老這會兒反而有些遲疑起來。枯瘦的手指摩挲片刻,才慢慢剝開裹在外面的牛皮紙。
一個金芒閃光的鎏金匣子,就此呈現在三人面前。
它是殘缺的,不但缺少上蓋,僅有底座,連周身原本的珠飾都剝落殆盡。許多地方還有深淺不一的黑痕,不復當年精緻,處處都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小方只掃了一眼,便在心裡嘀咕:“這盒子真是比想像中的還破,也不知是不是莫老要找的。但就算是,他老人家也多半會失望吧……”
一念未已,他無意往莫老的臉上一瞟,登時再度目瞪口呆:外慈內剛,一生要強的莫老,居然哭了!雖然只是眼角沁出一滴淚珠,但他確實是落淚了!難道這盒子有什麼魔力不成?
滿心疑惑的小方不敢詢問莫老,只帶著一肚子疑問,視線不斷在殘匣與莫老身上打轉,試圖找出彼此之間的聯繫。
而曾經經歷戰亂,看慣了世間百態的雁遊,在看見莫老突然落淚後並不太吃驚,只是不無惆悵的想到,看來這殘匣背後也有一段往事。
再聯想起完整的首飾盒是因為戰火而變得殘缺,想到這無知無覺的小小物件身後也許承載了種種人生苦難,悲歡離合,雁游原本因偶然尋到商機帶來的興奮不知不覺慢慢消失,餘下的唯有惆悵。
他不但愛古玩,更懂得欣賞古玩之美。古玩的美不僅僅在於能工巧匠的精雕細琢,更在於它們所經歷的一切。大到青銅鐘鼎見證的天下興亡,小到一支珠簪旁觀的如花美眷。古玩承載的不僅僅只是匠藝,更是那份悠悠千年的底蘊。
不僅因為年代,更因其人文價值,方成就古玩之珍之貴。
山中隨便一塊石頭,也許就有幾百上千年的歷史,卻從沒有人把它們當做珍寶。個中原因,便在於此。
再度看見這只朝思暮想的首飾盒,莫老實在按捺不住心中激蕩。待到稍稍平靜一些,他才發現自己不但緊緊將殘匣握在心裡,甚至還流了眼淚,大為失態,不禁有些赧然。
平復了一下情緒,他剛想說幾句場面話,把剛才的失態敷衍過去,無意間卻對上了雁遊的眼神。
那眼神帶著洞徹世事的平靜,卻並不冷淡無情,而是隱隱帶了幾分悲憫關切。像是一位可以交心的摯友,在他面前你無需有任何掩飾,無需有任何藉口,可以徹底放鬆,傾訴一切。因為你知道,他不會嘲笑你,更不會輕視你,反而會鼓勵安慰你。
這樣的神情,實在不是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年可以擁有的。但驚詫之余,莫老卻不由慢慢放鬆了原本緊繃的心弦,之前那幾分羞愧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知不覺,他開口說起這段從沒有對任何人提及的往事。
“小朋友,你看見過照片,該知道這是個收藏珍珠的盒子。它其實不值錢,是用鉛摻了錫打造的,外面鍍了一層金子。但它對我來說,卻有無與倫比的價值,這些年我心心念念都想找到它……”
“這是我的英文老師給我的。那會兒時興西學,但我小時候是在私塾念的四書五經,十四歲時進了學院跟不上進度,尤其是英文,簡直頭痛極了。家父便為我請了一位先生來。他只大我五歲,還在師範念書,我就叫他小先生。他懂得很多,對那時的我來說,簡直無所不知,擁有致使的吸引力。不知不覺,我做什麼都要提起他,他是我那時最崇拜的人。”
說到這裡,莫老沉默良久,雙手慢慢鬆開首飾盒,滑落向下,緊緊扣住了籐椅的扶手,好讓聲音不要那麼顫抖。
“那顆珠子是我十六歲時祖母送給我的生日禮物。說是夜明珠,其實只是顆難得的大珠罷了,珠光較強,只要一點點光線就能映得滿室流光。當時我很喜愛它,到手後就去給小先生看。小先生說他早知道祖母要送我這個,便為我準備了一個收藏的盒子。其實珠子本身配的小盒已經非常名貴,用花梨木雕成,還用了難得的填漆工藝。但不知為什麼,我更喜歡小先生給的盒子,當場就換下來,之後更是時時帶在身邊,簡直一刻也不願離身。”
莫老再度停頓,像是想到了那段年少美好的時光,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淡笑。
小方不失時機地說道:“所謂禮輕人意重,您與那位小先生友誼如此深厚,自然更喜愛他送給您的東西。”
莫老卻沒有接這話,再次不自覺地取出懷錶,一臉懷念地摩挲起來,繼續說道:“後來外戰內戰,烽火連天,戰線節節推進,據說就要攻進四九城。我父親為了一家老小,打算遷到港島。我請求他帶小先生一家一起走,但他不肯,還狠狠打了我一頓,落下外傷。當時我發起了高燒,人事不省。等到恢復意識後,已經身在前往港島的飛機上了。我設法打聽他的消息,卻是杳無音訊。解放後我多次托人回來找過,但一直沒有他的下落。唉……眼下離家去國幾十年,我也早已娶妻生子,根本不抱什麼希望了。”
他注視著掌中的懷錶,又指了指殘盒,苦澀一笑:“當年登機時行李超重,我家人把能丟的都丟了,包括這只盒子,只帶走了珍珠。我這次回來,也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念頭,讓人去潘家園尋找,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竟真有重逢之日。可惜,我與小先生卻始終無緣一見。”
小方又討好地說道:“您別太傷心,雖然無法再見,但您與他的友誼卻永遠不會改變。有這份情義在,就足夠了。”
真的只是友誼麼?雁遊卻不置可否。他敏銳地察覺到某些不合常理的地方:如果只是顧念友情,莫老的父親為什麼下狠手打傷兒子?莫老為什麼又特地提到娶妻生子?
也許,莫老仍有什麼隱情未曾說出,那多半正是他對小先生念念不忘的原因吧。
這時,已然平復了所有情緒的莫老說道:“小朋友,多虧了你我才能找到它。雖然只有半闕,但也是個念想,我要好好謝謝你。”
說著,莫老將一隻鼓鼓囊囊的信封推到了雁遊面前:“恕我直言,你家境大概不是很寬裕。這筆錢也許能幫到你,你千萬不要推辭。”
10章:莫老的賞識
雁遊擅長修復古玩,對各種材料的物性最為敏感。他之前接觸過現代的各種鈔票,知道它們厚度幾何。當下粗粗一估,便推斷出這信封裡至少裝了七八百元。
先前他也想過該收取多少報酬,卻未想到莫老會如此大方。他連忙說道:“莫老,使不得。”
莫老沒有出聲,先往殘杯裡續滿了茶,這才說道:“我一直叫你小朋友,竟連名字也忘了問。”
“我叫雁遊。”說著,他把信封往前一推:“莫老,這報酬太過了。”
見雁游依舊拒絕,莫老眼中不禁掠過一抹欣賞之色。
剛才看似隨意的一瞬,他已試出了雁遊的真心:要是換個似嗔實喜的人,見自己不動聲色,肯定敷衍兩句就把錢收下了。這位小朋友,不但有超過同齡人的沉穩見識,定力甚至比大人來得更強。這樣一株好苗子,自己看得很順眼,一定要幫幫他!
慈不掌兵,義不從商,在港島打拼多年,莫老早就煉出了一副鐵石心腸。但回到久別的故里,任是再如何心如磐石的人,都會不自覺放軟態度。更何況,打從雁遊說出那番話開始,莫老就對他很有好感。
對莫老現在的身家地位而言,幫助一個普通人把路走得更平順些,不過舉手之勞。既如此,又何樂不為?
抬起手輕輕往下一壓,制止了還想說話的雁游,莫老笑問道:“雁遊,你現在已經工作了吧?”
雁遊點了點頭,有些奇怪,因為他並沒有提到過。
莫老指了指他的衣服,和他的手指:“你穿的工廠制服很合身,不像是穿了大人的。還有,回城後我也見了幾位遠親小輩,但凡念書的,指甲裡總有洗不掉的墨水印子,你卻沒有。可以你的年紀,還不到工作的歲數。所以我猜,你多半是家庭條件不太好,所以早早出來工作了。”
雁遊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莫老並非未卜先知,只是和自己一樣善於觀察而已。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不希望你被耽誤了。你不要再推辭,這筆錢你先拿著,如果實在不安心,就等學有所成之後還給我。”莫老語重心長地說道:“不要抹不開面子,為一時意氣耽誤了一生。就連歷史上,也沒有強者是一帆風順的。強大如李世民,也有被迫結城下之盟的時候。”
雁遊倒不是狷介的人,只是覺得一個白拿來的東西賣了這麼高的價,違背了自己經商的原則。
他剛要說話,莫老再次搶先開口:“再說,我找它足足幾十年,可巧你們家幫我保管著。這錢就算折合成保管費,一個月也就一塊錢嘛。”
莫老風趣的話語聽得雁游一樂。就連和他不太對盤的小方也笑著幫腔道:“你就收下吧,別辜負了莫老的一片好意。”
話說到這份上,雁遊心道不如先接受下來,這筆錢加上獎學金,應該足夠翻修屋子,說不定還能富餘出一筆生活費,留給羅奶奶。他自信只要眼下難關一過,最多兩三年的時間,自己就能闖出名堂。屆時加倍把錢還回去,亦是兩全其美。
想到這裡,他說道:“那就多謝莫老了。這筆錢算我借您的,等我有了能力,一定還給您。”
見他說話不卑不亢,莫老愈發滿意:“好,我給你張名片,有什麼事你來找我就好。”
不等他說完,一旁小方已極有眼色地取出一張印製考究的名片遞到雁遊手中。
莫老之所以留下聯繫方式,倒不是真等著雁游還他錢。只是變相地提醒雁遊,有了困難還可以去找他。
看穿這層意思,雁游愈發敬重莫老。老人家是實在人,施恩不圖報,不像有些人,一點點芝麻綠豆的小恩小惠就叫嚷得天下皆知,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
他沒有點破莫老的意思。注視著名片上“莫平江”三個大字,鄭重地說道:“我一定不辜負莫老的心意。”
“我相信你。”莫老微笑著握了一下他的手,旋即鬆開:“聊了這麼長時間,天都快黑了,你就陪我這老頭子吃頓晚飯吧。”
“您說哪裡話,是我跟著您蹭吃蹭喝才對。”雁遊打趣道。
乘著轎車,三人來到一家叫做東興樓的飯店。這家店源於清順朝,專營家常菜,號稱是最地道的四九城風味。
莫老難得回國,自然要撿著家鄉的特色來點,但這幾天吃遍了各處有名的飯館都不滿意。少頃菜肴上桌,他先挾了一筷抓炒雞絲,略略一嘗,立即遺憾地搖頭:“唉,不是當年那個味兒囉。炒菜不但火侯要到,食材更要用心料理。現在的師傅都做不到以前那樣精細,老風味兒都斷了傳承了。”
雁游當年也隨客人多次光顧過未曾改建的東興樓。對他而言,那只是一兩個月之前的事,所以他對酒樓的特色菜肴味道也記得很真切。
當下拿了一塊店裡的招牌棗泥方圃,只咬了一口,便皺了皺眉:“是不對了,甜得發膩。”
“喲,還真是這樣。”莫老跟著嘗了嘗,也是大皺眉頭,不過心裡卻愈發篤定雁游來歷不凡。
須知這四九城裡的老輩人最是講究,但講究也分三六九等。就拿這東興樓的菜品來說,偶然吃上一次兩次的人,根本分辨不出味道有哪裡不同。只有熟客才能嘗出是老師傅掌的勺,還是新徒弟上的灶。而以前戰亂時,普通人家都是千萬百計從牙縫裡摳錢,很少捨得下館子。能做這酒樓熟客的,肯定家底不薄。
他猜測,多半是雁游小時候隨著長輩常來店裡。那時候老師傅還在,所以記住了味道,哪怕之後家道中落也沒忘記。
他早先入為主地給雁遊打上了落魄子弟的標籤。卻因為常年居於港島,對內地不太了爭,沒有想到以雁遊的年紀,記事那會兒正是拔亂反正的前夕,無數人瞪大眼珠子等著揪身邊人的小辮子立功,哪怕私下有錢,普通人也不敢下館子大吃大喝,免得犯錯誤。
雁游不知莫老已將他的來歷猜對了一半。見莫老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還以為是為沒吃到記憶裡的味道暗自遺憾,便說道:“莫老,我會做幾樣小菜,味道還算過得去。如果您不嫌棄,我給您做兩個?”
“真的?”莫老眼前一亮,“雁遊,你會燒什麼菜?”
“都是家常菜,以爆炒為主。”
雁游早年貧困潦倒時,必須得自己做飯。那時候可沒什麼講究,買得起什麼吃什麼。後來條件漸漸好了,加上他又是喜歡什麼就想學精學透的性子,逮著機會便向名廚們請教竅門。
雖然人家不可能把家傳絕活兒都透底,但話裡露出的那一分兩分,已足夠雁遊練出一身好廚藝。雖然整治不了宮廷大宴,但家宴小聚卻是不在話下。
莫老興致勃勃地說道:“家常菜做得好了才是真本事。小雁,你就再給我做份抓炒雞絲和生炒鴨片來。”
“沒問題。”
客人剛動了筷卻要自己上灶,這在東興樓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兒。服務員本來還覺得這桌客人有病,一俟小方亮出華僑的身份,馬上堆起笑臉,說服廚師把廚房讓了出來。
等雁遊走進廚房,站在門口、腰身快趕得上汽油桶的廚師馬上小聲唾了一口,悄悄罵道:“德性!端什麼臭架子!我倒要看他能整治出什麼山珍海味來。”
“師傅,他好像也要做抓炒雞絲。”還沒出師的學徒工偷偷往裡張望著:“咦,雞絲下鍋前還得過佐料?師傅,這和你教我的不一樣……”
“你看不上我,你認他做師傅去啊!”
感覺到師傅的怒火,小徒弟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什麼,眼珠卻一直隨著雁遊的動作打轉,好奇這個比自己還小的少年能炒出什麼菜來。
片刻的功夫,隨著熱油下鍋、大火翻炒的滋啦聲,空氣裡頓時彌漫著一股鮮香難言的味道。小徒弟不由自主吸溜了一口口水,剛要說話,卻見雁遊已經端著託盤走了出來。
盤裡的菜肴色澤鮮亮,香氣撲鼻,與之前飯店做的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但那份量卻是極少,中等的白盤裡只有幾筷子菜,還不夠個大肚客人吃兩口的。小徒弟正想詢問原因,雁遊已經走回了包廂。
“師傅,要不……咱們也過去看看?”
“瞧你那不爭氣的樣!”廚師罵了一聲,臉色卻沒有一開始那麼難看。早在嗅到第一縷香氣開始,他原本滿心的怨氣都化成了驚訝:這香味和當初到他們培訓班來講大課的國家特級廚師做出的菜差不多,一個小小的少年,怎麼可能做得到?也許是自己記錯了?
懷著疑問,他身不由己也隨在小徒弟後面,悄悄趴到了包廂的壁板上。
只聽莫老驚喜的聲音從裡面傳出:“好好好,不但賣相好,味道更好!就是當年那個味兒!小雁,看來你家學淵源啊!”
小方疑惑地問道:“莫老,為什麼份量會那麼少?”
莫老眯起眼睛細細咀嚼著嘴裡的鴨肉,吃完後還意猶未盡地出了半天神,才回答小方的問題:“你懂什麼,以前的爆炒關鍵之一就在這份量上頭。端上來都是小小一份,八人座席,一人挾一筷子就沒有了,吃完這盤,再接著讓灶上做。一旦份量多了,火候不到位,味兒就不地道。你看現在,菜都是滿滿一大盤,那味道能像從前嗎?”
外頭悄悄聽壁角的小徒弟聽到這話,馬上捅了捅師傅:“師傅,原來是這麼個道理。”
“閉嘴,給我仔細聽著!”廚師低低斥了一聲,卻早把這點記在了心裡,決定改天試試。
這時,旁邊一個包廂的客人突然走了出來,一眼看見面前有兩個穿圍裙戴白帽的人,連忙說道:“廚師同志,這個房間要的是什麼菜?怪香的,給我們也照樣來一份吧。”
再普通不過的一個要求,卻把廚師憋得滿面通紅,吭吭哧哧說不上話來。他好意思說這是客人嫌他不好、自個兒另做的嗎?
好在小徒弟機靈,連忙打圓場:“實在不好意思,客人,這是按預訂備下的食材做的,今天已經沒有材料了。”
“是麼,真是太可惜了。”
客人一臉惋惜地回了包廂。保住顏面的廚師擦了擦頭上的汗,暗自慶倖沒有丟臉。
他卻不知道,那精神旺健的老者落座後,對身邊的人說:“我看這家樓不必別處,有絕活兒。明天你把老領導帶來嘗嘗,說不定那件事就著落在這裡。”
因為這話,後來又惹出一番風波,讓廚師欲哭無淚了許久。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當下,莫老就著兩份小炒,風捲殘雲般吃了兩碗米飯,兀自意猶未盡。雁遊見狀,主動說再去做幾個菜,卻被莫老止住:“不啦不啦,我請你吃飯,卻讓客人下廚,已是非常失禮。再繼續做下去,以後傳出話去,我姓莫的都沒臉見人了。”
這是老一輩人的規矩,凡事都講究個體面,要給客人留足了面子。雁游雖然是少年外表,內裡卻也是不折不扣的老式作派,當下也不再固執,只是說道:“那您要是哪天再想嘗嘗,就到第三煉鐵廠來找我,我招待您。”
“哈哈,小雁哪,你的心意我領了,不過明天我就要回港島了。等下次再到大陸,我再來品嘗你的手藝。”
如果說之前莫老對雁遊只有五分滿意,那麼經過這支小插曲後,已然漲到了十分。一來這事兒證明自己沒看錯人,讓老人家很高興;二來麼,自然就是美食的力量了。能再度嘗到念念不忘的童年味道,這可是多少錢都換不來的。
與莫老道別之後,雁遊回到了宿舍。羅奶奶還以為他又去找同學,也沒多問,只催他快睡覺。
背著身子悄悄數了數信封裡的錢,發現居然有八百塊,雁游更加感激莫老。
把錢壓在褥子下,雁游回頭看見奶奶還在就著十幾度的燈泡裱糊火柴盒,忍不住說道:“奶奶,別費神做這個了。我最近認識了個朋友,我幫他練了幾次攤,賺了一筆錢。再多做一陣子,應該能能修好房子了。”
回來的路上他就想好了藉口。賺了錢修房買東西,家裡有了變化,肯定要有個合理的解釋。但所有人都知道以前的雁游根本不懂古玩,不可能實說是靠古玩賺了錢。
思索半日,靈機一動,他想到了那晚小攤子上朱道和自己說的下海練攤經歷,決定拿擺攤來當藉口。反正,據他沿路觀察,現在城裡撿背巷悄悄擺攤的人還真不少。
不過,要是說出幾天攤就能賺夠修房的錢,那也太招人猜疑了。雁遊決定再等上一個月,屆時就說自己白天上班晚上擺攤,週末還去幫人打工,所以才在短時間內攢夠了錢。
但饒是如此,羅奶奶已是驚訝萬分:“小雁,你怎麼能去做生意呢?小心被人家騙去做了違法的事兒。”
“不會的,奶奶,我是啞巴吃餃子,心裡有數。不會被騙的。”
羅奶奶猶自不信。在老人家眼裡,賺錢是件頂辛苦的事,哪兒這麼快的?她停下活計,細細盤問了孫子半天。好在雁遊早有準備,不但沒有露出破綻,反而還說服了奶奶,讓她相信,自己的孫子確實沒有受騙,只是認識了好心人,遇上了機會。
“小雁,改天你把那位朱道請過來,咱們可得好好謝謝他。要不是他幫忙,咱們也不能夠這麼快就有錢蓋房子。”羅奶奶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當然,不過他有點忙,等我約好了時間再告訴你。”雁遊心道,就算奶奶不提,他也得把朱道請來露個臉,好堵住別人的猜忌。
11章:老騙子記仇
雁游盤算著要拉朱道來當擋箭牌,本準備次日星期天,先去過潘家園再去找他。卻沒承想,一大清早的,他還在公用衛生間裡刷牙,就聽見樓下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叫他的名字。
匆匆漱了口,跑到筒子樓的過道上往下一看,雁遊頓時愣住:朱道居然不請自來,腳下還帶了幾包東西。
“雁哥,原來你住三樓啊!我拿了點兒東西來看你,怕你今天要出門,所以早早就過來了。嘿嘿,你可別見怪啊。”
朱道興奮地沖雁遊揮了揮手,又放開嗓門招呼旁邊正停單車的同伴:“梁子,別鎖了,快來拎東西。你那破車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誰稀罕要啊!”
“別吵吵,鏈條掉了,我正忙著哪。”
“要我說,你這破車早該換了。”朱道沒辦法,只好一個人提起東西,搖搖晃晃地去爬樓梯。
剛剛登上二樓,就迎面撞見迎下來的雁遊:“你怎麼來了,還帶這麼多東西?”
“雁哥,今兒我過來,是給你送謝禮兼下帖子的。下個月我就擺酒了,你一定要來,不過不許帶東西。”說罷,朱道往襯衣兜裡露出一角的大紅請柬努了努嘴。
雁遊無奈地說道:“上次不是說了,不用謝禮,只要介紹幾個磚瓦匠給我就行了嗎。”
朱道連連搖頭:“看你這話說的,介紹人不過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能當正經謝禮嗎。雁哥,你要還拿我當個朋友,就別財說這種話。”
“行行,我說不過你。”
雁遊心裡擔著事,接過他手裡的東西,順手又把他拉到牆角,放低了聲音說道:“最近我靠倒騰古玩弄到筆錢,修房子的事兒應該快了。不過我家裡老人不懂這些,我就沒說實話,藉口說是幫你練攤賺到的錢。一會兒見了我奶奶,請你得幫我把這話圓上。”
“嗐,我當是什麼大事兒呢,這還不簡單,雁哥,包在我身上!”朱道沒口子答應著,末了轉了轉眼珠,又問道:“雁哥,你那錢夠使不?”
“我還沒打聽行情,不過估摸是夠了。不夠我再想辦法。”雖然還沒打聽磚石水泥的售價,但雁遊通過這些日子瞭解到的物價,覺得那八百的款子加兩百的獎學金,足夠他和奶奶生活五年,那蓋個簡單的房子應該勉強夠。
聽到他的回答,朱道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之前朱道在樓下大聲喊名字的功夫,把羅奶奶也給驚動了。
她記得孫子要好的同學裡沒有嗓門這麼大的人,擔心他是在外頭闖了禍,連忙下來查看。
樓梯上沒有扶手,她扶著裡側的牆壁慢慢挪下來,警惕地看著膀大腰圓,一挺肚子足足頂得上兩個雁游的朱道,問道:“小雁,這位同志是誰呀?”
“奶奶。”雁遊連忙上前扶住她:“這就是我昨天和你說過的朱道,朱大哥。他今天剛巧看我來了。”
一聽是幫著孫子賺到了錢的人,羅奶奶才去了疑心,熱心地說道:“原來是小朱,快進屋來做。吃早點沒有?我剛剛熬了小米粥,還有食堂裡買來的高粱面窩頭,一起來吃點兒?”
“奶奶好,我是雁——雁游的朋友,早聽他說過您,今天正好他休息,特地過來拜訪您。您別把我當外人,不用管我的。”
“你太客氣了,來就來吧,還拿這麼多東西。對了,我家小雁沒給你添麻煩吧?他雖然腦子還算靈光,但太瘦了,沒啥力氣,你怎麼會挑了他替你擺攤呢。”
“哎呀,奶奶,您對雁遊要求太嚴格了。我不選別人單選他,當然是因為他比別人都能幹。”朱道走南闖北,一張嘴皮子極其利索,三兩句就把羅奶奶哄得眉開眼笑,疑心盡去,圓滿地辦妥了雁遊交待的事情。
三人上了樓,雁遊正準備倒茶,忽然聽到臨街那邊的窗戶裡,飄進一陣吵嚷聲。他伸頭一看,卻是與朱道同來的那位朋友,在和一個面相油滑、約摸五十出頭的男子爭執。
“……走走走,你哄著我把哥們兒介紹給你,結果是為了坑他。幸好我哥們兒運氣好,另外遇到了真正的高明人,否則不止被你騙飯,還要被你騙財!他大方不和你計較,只罵你一頓完事,你居然還有臉湊上來,是不是想找不自在?”
說著,梁子肩膀一聳,兩條臂膀上的肌肉隨之隆起,一副精悍十足的模樣。
那半老不老的小老頭頓時嚇得倒退了兩步:“梁、梁同志,你口口聲聲說我騙了朱同志,但證據呢?你們普通人不懂道法,平時是看不到鬼的。一旦看到,就說明你陽氣耗盡,離鬼門關也只有一步之遙了。你要真為朱同志著想,就該讓我去做法事。我看那院子陰氣一天比一天重了,他要是再住下去,不但——”
“閉嘴!”梁子斷喝一聲,眼睛裡幾乎快冒出火來:好一個騙子,被揭穿後還這麼鍥而不捨,為了騙幾個錢居然不惜詛咒他朋友!如果不是顧忌著初次上雁家的門,不宜在新朋友家門口鬧事,他早就掄起拳頭把這騙子揍得滿地找牙了!
既有顧慮,梁子只得先強壓下火氣,指著三樓某扇窗戶,低聲喝道:“他是老朱的朋友,就是他識破了你的騙局。哪兒來的鬼?就是只刺蝟!你要是再糾纏下去,我馬上把你扭到派出所,告你個宣揚封建迷信!”
他也是一時情急,忘了朱道囑咐不能對外人提起雁游幫忙的事兒,為了堵住這老騙子的嘴,口快說了出來。
這時,恰好雁遊聽到樓下的爭執聲,推開窗戶探出頭來。那小老頭順著梁子的手指仰頭一看,正好與他打了個照面。
死死盯著這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小老頭眼裡頓時現出狠色:對他這種靠誑騙斂財的人來說,斷他財路近似殺父之仇。而且這年頭的人大都窮,難得逮著朱道這頭小有油水的肥羊,不費什麼功夫就能大賺一筆,結果卻因為這少年的插手落了空。這讓他怎能不記恨?
說漏嘴後,梁子才記起朱道的囑託,不由有些不安。見這小老頭神色不善地盯著雁遊,趕緊上前推搡他:“看什麼看?還不快滾!”
見梁子面露狠色,小老頭嚇得趕緊又退了幾步,扭頭就跑。
梁子見狀,心內大定,覺得這老騙子膽小如鼠又瘦不拉嘰,應該沒能耐做出什麼對雁遊不利的事兒來。
但他卻沒有看到,老騙子轉身的那瞬間,齒關緊咬,目露凶光。
12章:砸攤子
“梁子快過來,我給你介紹介紹。”
宿舍很小,僅有十幾個平方,傢俱也都是以前留下來的老東西,大多缺胳膊少腿。朱道生怕自己坐壞了雁家那把搖搖欲墜的三角椅,便只站著招呼:“這位是羅奶奶,這位就是我常常和你提起的雁遊。多虧了他,我才沒——唔,總之,你明白的。”
險些說漏嘴,朱道頓了一頓,又向雁遊說道:“這是我從小玩兒到大的死黨梁子,原來叫梁忠國。去年為了慶祝華夏足球隊成立、期盼國足稱霸亞洲走向世界,改名叫梁國足。”
“雁子你好,老聽二師兄說起你,今天可算見到真人了。”梁子本來想與雁遊握手,但剛伸出手掌,見手心裡一道道烏黑的機油,只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剛剛折騰那張破車時弄髒了手,本來見外頭有條水溝想去洗洗,結果被耽誤了沒洗成。”
雁遊剛才看見他與一個小老頭爭執,自然知道他所謂的耽誤是什麼。他並沒有注意到那老騙子仇視自己的眼神,又因交情尚淺不便多問,遂只笑了一笑:“要洗手的話,衛生間在走廊盡頭,我拿肥皂給你。”
他既不問,擔著心病的梁子更不會主動提起剛才的事兒。道了聲謝,拿起肥皂就出了房門。
朱道把帶來的米麵歸置到櫃子裡,在宿舍裡轉了一圈,覺得實在局促,心裡的某個念頭,不禁越發堅定了。
“羅奶奶,聽說你們才搬到這兒沒幾天,住得慣嗎?”
“還好,就是住了幾十年平房,現在每天爬上爬下的,一開始有點不習慣。”
朱道馬上接道:“奶奶再堅持幾天吧。雁游之前和我預支了一筆工資,又讓我幫他聯繫工人,等這邊人手齊全,馬上就能建房。用不了多久,你們就能搬回去了。”
此言一出,不但羅奶奶當場愣住,雁遊也是錯愕不已。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馬上把朱道拽到一邊:“你這話什麼意思?”
“雁哥,兄弟沒先和你商量,就是怕你不同意。其實我早有心幫你搞定房子,只是之前往岳家孝敬的東西太多了,手頭緊張,才沒好意思開口。現在你既然已經賺到了一筆,那我再添一點兒,保准房子能起來。哪怕早蓋一天呢,羅奶奶也少受一天爬高下低的罪。”朱道勸說道,他是真心實意想為雁遊做點事。
雁遊本來想要拒絕,但聽到末一句,頓時什麼都說不出來。奶奶小心翼翼扶著牆壁上上下下的情形他每天都要看個幾次,心裡比任何人都期待儘快蓋好房子。
之前他想等上個把月再說,是怕驟然露財招人猜忌。不過今天朱道的話倒提醒了他:就說錢是借來的,難道還能有人跑去打聽?既然朱道這個穿戴齊整,出手大方的人露了面,還怕堵不住旁人的嘴?
打定主意,雁遊拍了拍他的肩膀:“就這麼辦,我對外就說是你借的錢。不過有一點:你一個子兒也不許掏。”
“……啊?”朱道張大了嘴巴:“那我不就像最近放的紅樓夢電視劇裡說的,叫啥來著,白搭了名聲。”
“是枉擔了虛名。你可不只是虛名,找人買料都還得靠你幫忙。我先謝謝你了。”雁遊說得似乎輕描淡寫,但心內卻早已決定,以後要好好回報這份難得的情誼。
朱道外表看似圓滑,其實內裡卻頗為古道熱腸,雁遊非常欣賞這種性格。
加上莫老那筆資助也與朱道有關,雁遊那老派人的想法裡,早把朱道當成了自己的“福星”,決定與這個朋友深交下去。等自己的事情走上正軌,一有餘力,就幫朱道實現經商的願望。
當下雁遊阻止了還想說話的朱道,對奶奶“解釋”了一下“借錢”的事。又請托朱道與梁子幫忙聯繫泥瓦匠和購買磚料水泥等,並說定下周碰頭。
因為時候還早,兩人沒有留飯就走了。雁遊記掛著潘家園,也跟著出了門。
他之前只問好了大體方向,當下邊走邊問,走走停停,花了近一個小時,才找對地方。
到了門口,雁遊也顧不得喘氣,盯著頂上“潘家園舊貨市場”幾個大字打量片刻,便興沖沖地走進了園內。
四下張望,只見裡頭有清末老樓改成的門面,也有新搭的水泥平房。有地攤也有門店,小到硯臺瓷盞,大到屏風傢俱,陳設著各個朝代的東西。園內人氣不低,幾乎每一位店家面前,都有遊客在張望或打量物件。
粗略走了一圈,雁遊發現這地方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大一些,但底蘊卻沒有琉璃廠來得深厚。幾家裝修得較好的店內,珍而重之鎖在玻璃櫃裡、明顯是鎮店之寶的古玩,並不見得有多麼珍貴。這比起琉璃廠當年任何一家百年老店都有不遜色庫府收藏的珍物,明顯差得太遠。
不過也難怪,琉璃廠是積累了兩個朝代,擁有數百年的底蘊。潘家園只是新興,一時不及,也在所難免。照目前這人氣,若是經營有方,將來趕上甚至超過琉璃廠,並非不可能。
發現古玩並未在現代生活中褪色,受追捧的熱度比從前有過之而無不及,雁游十分高興。有人氣,他這手藝人才有飯吃。
心裡一高興,他興致愈高,打算四下看看,這園裡藏了多少寶,能不能撿漏。
這時,某個攤位面前的交談聲飄進了他耳中。
“你看這唐三彩怎樣?”
“我看著是有些年頭了,你看這色彩這造型,同書裡說的差不多。不過,你再斟酌下?”
“我也覺得差不了。就是這價錢……要一百八十塊哪,抵我兩三個月的工資了,實在是狠不下心來。”
“要是買對了就是撿到大漏,轉手就能賺幾倍!”
“這倒也是……”
聽到這兩人的嘀咕,雁游不由來了興趣:民國那會兒,因為隴海修鐵路破壞了洛陽北邙山上的唐代古墓群,出土了一批陶俑,唐三彩開始在古玩界風靡開來,不少外國顧客指名購買,市場上曾經是一俑難求。難道這兩人運氣這麼好,居然能在地攤上撿到寶?
他好奇地回頭看去,目光才在那人手拿的陶俑上打了個轉,就立馬愣住了,隨即搖頭失笑。
那唐三彩是大唐仕女造型,身著綠裳與黃色抹胸,手挽白色披帛。綠、黃、白,正是唐三彩的三個主要顏色。仕女整體線條優美流暢,還算不錯,但原本該圓若銀盆的面孔,卻變成了下巴尖尖的瓜子臉。
需知大唐以女子豐腴為美,流傳後世的畫作上,女子的面龐都是飽滿圓潤,尚無後世時興的瓜子臉。也虧得那兩人煞有介事地判定是真品,還在為買與不買犯愁。
再看那攤主,雁游注意到他表情看似隨意,眼裡卻是精光隱現,看來已吃准了這兩個自以為撿漏的買家。
不過,雖然看穿了那是贗品,雁遊卻沒有提醒的意思。古玩界歷來有不成文的規矩:不能當面說三道四,壞人生意。
這也是為了維持秩序,否則,若是遇上眼紅別家生意興隆的小人,在人家顧客看貨時嘀嘀咕咕,無事生非,那豈不是白白壞了無辜者的名聲?
而且道不輕傳,上趕著不是買賣。如果雁遊提醒那兩人這是贗品,對方非但不會感激他的好意,多半反會認為是他也看中了那唐三彩,想搶這件寶貝才跳出來裝好人。
對於接下來將發生的一切,雁遊閉著眼睛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甚至想像得出攤主是用什麼口氣“依依不捨”地把唐三彩賣給自以為精明的顧客。
他懶得再看下去,但剛剛轉身想走時,變故突生!
擁擠人群裡突然伸出一隻手重重推了他一把。猝不及防,他一下子摔倒在地,不偏不倚正好倒在那贗品唐三彩的攤子上!
只聽乒乒乓乓一陣亂響,滿攤近百件瓷器,幾乎都被雁遊砸了個稀爛!
13章:道破贗品
破碎瓷片劃破了雁遊露出背心外的兩條胳膊,伴著陣陣刺痛感,鮮血滴落而下。
雁遊顧不得驗看傷口,倒下的同時,他銳利的目光馬上落到自己剛才站立的地方。
推他的那一下力氣非常大,絕對不是誤碰,而是有意為之!
但誰會這麼做?原本的雁遊沉默老實,又還沒出社會,不可能有仇家。難道,是贗品攤主設的仙人跳?
不,也不可能。訛騙該找有錢人,但他衣裳襤縷,一看就是窮鬼。
瞬息之間,雁遊腦裡轉過許多念頭。腦子沒閑著,眼睛也沒落下,立即鎖定在一個身材瘦小,佝僂著身子往人堆裡擠的男子身上。只是那背影甚是滑溜,一轉眼的功夫就鑽進人潮裡消失了,雁遊想追也來不及,只得回想自己是在哪兒惹上的麻煩。
雁遊看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他禿頂下圍著的稀疏頭髮已然花白,應是年紀不小。雁遊覺得這背影有點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沉思之際,耳邊驀地傳來一聲肉痛的慘呼:“我的寶貝兒們啊!怎麼會這樣?!我家老祖宗祖祖代代傳下的老物件們,今天全都交待了!我的宋代官窯印盒!我的元朝青花供瓶!我的唐三彩!我的明代伶人俑!我的——”
攤主大呼小叫地報出一長串珍品瓷器的名字,末了伸手一把揪住雁遊的背心帶:“小子,你得賠償我!”
被他一吼一扯,雁遊只好暫時停止思索:“老闆,我不會跑。你先松鬆手,我們起來說話。”
“哼!”見這是個細胳膊長腿兒的清瘦少年,力氣肯定沒自己這成年人大,攤主這才鬆手,用眼睛死死盯著他,算計能在這貌似寒酸的少年身上榨多少油水。家裡沒錢?沒關係,聽他一口京話,肯定是四九城的土著。哪個人家裡不是三親六戚的?一家借一筆足夠賠償了!
小心翼翼避開碎片,雁遊站了起來。打量碎片堆裡沒有青銅之類的金屬,微微松了口氣:這樣他就不必擔心染上極難治癒的破傷風。
視線掃過的同時,他也估計出了損毀瓷器的數量,便問道:“老闆,我剛才一共弄壞了你八十三件瓷器,你說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自然是要賠錢!”攤主只當雁游隨口一說,但還是不由自主把剩下的囫圇物件點了一遍。剛剛點完,便是心頭一凜:這小子居然報得一件不差!他是怎麼做到的?難道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古玩行裡不乏眼力高明的年輕人,但像雁遊這樣十六七歲的模樣,在人們心裡,離高手兩字還是差了不少距離。這念頭只是一轉,便被攤主否定了:巧合吧,應該只是巧合。
“小子,我這兒都是傳家寶,有我自己家的,也有朋友家裡的。我也不為難你,咱們就一件一件報價。”
攤主看似公允地說著,伸手去取一隻碎馬頭:“這件是我家曾祖當年在北邙山給洋鬼子做苦力時悄悄帶回來的,我本來要賣二百元,看你年紀小,算你一百八。”
聞言,雁遊扭頭看了看那兩個自以為撿漏的人。那二人還在糾結要不要出手,見這邊砸了攤子,只是驚訝地看了幾眼,又低頭研究仕女俑去了。
攤主以為雁游是想找他們核對價格,剛要說話,卻見他湊近自己,低聲說道:“老闆,我知道這些貨的來歷。你開個公道價吧,不然我們掰扯起來,你連那筆生意也做不成了。”
見他胸有成竹,攤主不禁又想起了剛才他精准報出數字的那一幕。眼神半信半疑地閃爍片刻,最終冷笑道:“喲呵,你想貶低我的古玩,隨便賠幾個錢了事兒?別怪我沒提醒你,我在潘家園做了三年多的生意,認識不少人,你若不肯講文的,那咱們就來武的。”
他還是不信雁遊這半大小孩兒能看出蹊蹺來,只當他是拿話在詐自己。這批贗品都是精仿品,擺攤時以二三十倍的價格賣給那些發財心切的傻缺,非常容易出手。一鼓腦兒賣給這小子,至少要賺二十倍才划算!
見這攤主一心掉進了錢眼裡,明顯是想趁機大賺一筆,雁遊也不再給他留面子。接過老闆手裡的馬頭殘片,又在地上刨出其他部分,朗聲說道:“製作唐三彩的白色粘土要經過多次舂搗、淘洗,所以質地十分細膩。但從這斷茬來看,這只馬俑卻是粗糙不堪,顆粒粗大。而且顏色也不對,唐三彩是低溫燒制,加以金屬、礦物質等天然材料著色,輕易不褪色。但這一隻明顯是顏料上色,而且——”
說著,他用指甲刮了刮邊緣,那道赭色就此簌簌落下,露出凹凸不平的底胚。
雁遊遺憾地搖了搖頭:“看來古玩行中斷了這麼些年,連洛陽那邊的仿製手藝都落下了。往前幾十年,他們仿的唐三彩可比這逼真多了。”
早在攤子被砸的時候,就有人駐足圍觀,想看看這衣裳陳舊的少年如何賠償。這會兒見少年竟對贗品唐三彩的各處疑點說得頭頭是道,人潮不由越聚越多。
待雁遊說完,立即有老玩家發出會心的哄笑:“可不是!前幾天還有人要把明朝乾隆年間的瓷盤當傳家寶賣給我。傳家傳家,早年破四舊先砸了一大半,後來文革砸鍋賣鐵又把藏下來壓箱底兒的給賣了,平頭百姓們哪兒來那麼多傳家寶!都是借託名頭哄錢的罷了,偏偏又做得不走心,白白惹人笑話,把乾隆都弄到明朝去了。”
一片哄笑聲中,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準備掏腰包的那人立即愣住了。瞅瞅攤主又看看人群,末了遲疑著對雁遊說道:“小兄弟,能請你幫忙掌掌眼麼?”
雁遊淡笑著搖了搖頭,向地上的殘渣一指:“我的賬還沒厘清呢,實在是沒空。”
他的拒絕,實際是給攤主留了最後的顏面。但對方卻不領情,臉紅脖子粗地說道:“嘮叨這麼多,還說我賣的是假貨,無非是想少賠錢罷了!我本來看你小子可憐,還說給你算少點兒。現在就按市場價來算!這些東西一共五萬,你今天要是不賠夠了錢,就別想走出潘家園的門!”
時下百姓大多清貧,有大膽下海第一批做生意、能攢個大幾千近一萬的人,就能被尊稱一聲萬元戶。五萬元,實在是一筆天文數字了。
人群裡靜了一靜,鼓噪聲更大了。人們紛紛出言諷刺那攤主臉比鍋還大,這麼一攤子零碎就值五萬,那園裡一個店鋪豈不要抵幾十萬?敢情潘家園裡遍地都是萬元戶啊。
說歸說,但沒有一個人肯站出來為雁遊出頭,打壓下那攤主。一來雁遊是生面孔,沒人認識他;二來畢竟是他有錯在先,被人訛詐,也只能歎一句倒楣。
做生意的大多是二皮臉,那攤主更是個中翹楚。見眾人只是奚落,沒有管閒事的,氣焰更囂張了:“小子,快賠錢來!”
“我沒那麼多錢。”雁遊一攤手:“賠貨行不行?”
“賠貨?”攤主以為雁游準備買一批精仿品來還他,如何肯依:“我不要別的!只要我的傳家寶!如果你能把它們修復得天衣無縫,我就不要你賠錢!”
一個半大小子,怎麼可能會修復?而且修復這門秘藝失傳已久,就算這園子裡最高明的師傅來,也做不到完美無暇。說來說去,就是要這小子賠錢!
不想,話音方落,雁遊卻笑了起來:“一言為定!”
他手裡本就拿了些殘片,當下往地上盤膝一坐,順手擺弄幾下,那只本已碎成十幾片的馬俑,居然又穩當穩當站在了地上。乍眼一看,根本找不出碎裂的痕跡!
“老天,這是魔術嗎?”
人群裡頓時爆發出陣陣驚呼,離得近的人更是不顧儀態,或蹲或趴,仔細端詳那陶俑。還有人掏出隨身攜帶的放大鏡一寸一寸驗看,試圖找出裂痕,但最終一無所獲。
這一下子,包括那攤主看雁游的眼神都是難以置信:只是隨意拼湊,就能將打碎的陶俑復原到如此地步,這到底是什麼手藝?志怪傳奇裡的仙術也不過如此吧!
迎著眾人驚歎的目光,雁遊解釋道:“它是剛剛碎裂,殘片邊緣的纖維還沒有散佚,所以能拼得完整無缺。不過還需要用特製的膠類粘固,否則——”
隨著話語,雁遊伸手輕輕撥在某處,馬兒再次變成一堆殘片,落在他掌中:“只要我修復好它們,就不用賠錢,是不是?”
人們還在為雁遊的絕技發愣,聽到個錢字,那攤主卻猛然清醒過來,大聲反悔道:“不行,我不要你復原,要你賠錢!”
修復好了也還是一堆不值錢的仿品,賠償卻能賺二十倍。傻子都知道該怎麼選!
見他公然抵賴,當面吃了吐,連左近的其他相熟攤主都看不下去了:一堆贗品漫天要價,你是把別人都當傻子了?
生出這個念頭,一名年紀稍大的女攤主忍不住說道:“和氣生財,你既然答應了他,就別反悔了。”
“就是,再說這年頭誰家裡拿得出五萬來?”
“真要拿得出來的,也不會怕你。讓小兄弟修復好,再還一點兒誤工費,也就算了。”
面對同行的勸解,攤主翻了個白眼,陰陽怪氣地說道:“一時拿不夠怕啥,讓他立個字據算上利息逐年還我,哪年還完了賬!”
說著,見人群又在鼓噪,他叉腰大聲罵道:“損壞東西要賠償,天經地義!有誰瞎咧咧不服的,掏腰包替這小子還了啊!光在那兒起哄算什麼爺們兒!”
不得不說,他的確占了幾分歪理。這一嗓子吼出來,人堆裡的動靜立即少了很多。
攤主滿意地環視全場,末了收回視線,這才發現之前那兩個相中仕女俑的冤大頭,不知何時放下東西溜了。想到又少賺一筆,他火氣更旺,手指亂舞,幾乎快點上雁遊的鼻尖:“都怪你胡說八道!這東西也算你的!”
雁游對這貪財厚顏、當面反悔的小人鄙視到了極點。不屑地撥開他的手,剛要說話,卻聽人群中響起一個清朗含笑的聲音:“好熱鬧啊,堵得我都走不了路了。也罷,為了疏散交通,我就替他還錢吧。”
14章:慕容灰
一聽有人甘願為個陌生人還五萬塊,在場所有人都是驚訝萬分。人們不由自主回頭望去,只見一名身材高挑的青年越眾而出。
等他走到人群之前,看清他的面孔後,眾人又是一愣。
原因無他,這青年實在打扮得太出格了些。
黑色的休閒帽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眼睛,只露出挺直的鼻樑與微挑的薄唇。左邊的耳垂上,兩粒黃色碎鑽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穿著一套正紅色的對襟唐裝,下擺直垂到腳背,裡面配了黑色的長褲與布鞋。唐裝上沒有常見的龍紋、團花等紋飾,而是單繡了一隻碩大的蜘蛛在背上,針腳細膩,栩栩如生,讓不少人看得心中發寒。
最惹眼的還是他那一頭長髮,高高束了個馬尾,長可及腰。髮絲亮滑如緞,隨風輕拂,飛揚在他側背的登山包上,一個大大的紅勾標誌若隱若現。
這一身裝束不中不西,穿在別人身上多半會顯得同個小丑似的不倫不類。但青年身材頎秀修長,步伐間透著種別人模仿不來的瀟灑勁兒,加上唇角那抹若有似無的俊逸笑意,竟然顯得十分協調,別具一格。
這個年代,大陸的人們穿衣服還是襯衫背心棉襖之類的基本款式,顏色也都以暗色為主。偶然有愛美的小姑娘穿條碎花裙子,也還會被古板的長舌婦們指著脊背說三道四,罵她妖妖嬈嬈不正經。青年這副打扮,人們莫說是在生活裡,就連電視播的外國影片裡也沒見過,不禁紛紛看呆了眼。
偌大的園內,唯有雁游依舊鎮定。原因無他,當年西洋器物剛剛大批量湧入國內時,他見過不少比這更怪異的打扮:西裝配長衫、旗袍做出了洋裝蓬蓬擺、長袍馬褂配文明棍和白手套……雖然這些奇裝異服只是曇花一現,雁遊依舊記憶猶新,當下看到青年,自然免疫。
而且與其他人不同,他的目光在青年臉上打了個轉,隨即落到手掌:十指細長,骨節卻有些粗大,手心手背更是有許多淺色疤痕。這分明是一個習武之人的手,這青年……難道是武林子弟出頭替他打抱不平?
青年對旁人異樣的眼光視若無睹,逕自走到一片狼籍的攤子面前,笑吟吟地問道:“他該還你多少錢?”
“怎麼,你真要替他還?”攤主上下打量了一番這怪異青年,覺得對方一身新衣質地不錯,肯定是個有錢的主,說不定還真願意掏錢,便舔了舔嘴唇,說道:“不多,五萬元。”
聽到這話,人們顧不上驚訝青年的打扮,再度對攤主的厚顏無恥發出噓聲。
“五萬?的確不多。”
聽到青年的回答,攤主頓時面露喜色。孰料,青年頓了一頓,突然又問了個風牛馬不相及的問題:“你一個月交多少管理費?”
“十塊錢。”攤主脫口而出,隨即警醒:“你問這幹嘛?”
“那就奇怪了。”青年擺出一副十分疑惑的樣子:“根據潘家園規定,每月成交總額小於三千元,收取十元管理費。你成交量最多三千,貨物就值五萬?”
攤主這才知道著了青年的道,趕緊氣急敗壞地轟人:“我就不能囤貨慢慢賣嗎?原來是找消遣來了,快走快走!”
青年修長的雙腿動也未動:“一個月賣三千,卻囤十幾倍的貨。這位老闆身家如此豐厚,何必風吹日曬地擺攤呢?坐店經營不是更賺?”
被青年一番詰問,饒是如何老臉厚皮,攤主也沒法再繼續強詞奪理下去,滿面通紅地垂頭不語。
見青年兩句話就把這奸商說得無言以對,眾人大覺解氣。雁遊也感激地說道:“多謝這位先生仗義執言。”
來到現代的這些日子,他發現現在的官衙沒有過去那麼貪腐,剛才本來想請員警出面協調解決。有了這位元熟知市場規則的青年出頭,倒是不用麻煩了。
不過,他也沒指望人家真為自己掏錢。在他看來,付錢之語只是句噱頭,目的是拆穿這攤主罷了。
“不必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青年一語雙關地說罷,又向攤主勾了勾手指:“你,過來。”
“幹、幹什麼?”深覺丟臉的攤主本不想過去,但對上青年穿過帽檐依舊嚴厲的眼神,忽然沒由來地心中陣陣發虛,不由自主依言走了過去。
他比青年矮了一個來頭,青年微微俯身,在他耳畔輕聲說了幾句,攤主頓時臉色大變:“你——你是——”
“噓。”青年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又拍了拍他的手臂:“你知道該怎麼選。”
攤主臉色變了幾變,最終擠出個十分勉強的笑臉:“當、當然。剛才我是和那位小兄弟開玩笑的,我這就告訴他真正的賠款數目。”
“不必,我說過,我替他還這筆錢。”
攤主左看右看,見一群人都豎著耳朵聽他們的對話,馬上把聲音壓得更低:“其實成本總共六百四十幾塊……您給六百四得了。能不能請您回頭讓管理處的人給我?我……要是在這兒說了成本,以後可就混不下去了。”
“好。”青年點了點頭,重新提高了聲音:“希望你記住這件事,別再做撈偏門的事。做生意是細水長流,要是壞了名聲,以後就沒有立錐之地。懂?”
“知道,知道,謝謝您教誨。”攤主點頭連連,再沒有半分剛才的氣焰。承諾完,他又向雁遊陪笑道:“小兄弟,剛才是你開玩笑的,可別當真啊,哈哈。”
轉變發生得太突然,絕大部分人都腦子發懵,想不通這攤主為何短短時間內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雁遊也未聽清他們的對話,但卻是若有所思,猜測青年或許不是武師,而是古玩行裡極有聲望的大師傳人後代,所以這攤主才賣他面子。當年那些大師大半都與他交好,那麼,青年也許正是故人之後!
當年的老朋友們,年紀小一些的或許還在世。他雖不打算告訴別人自己死而復生之事,但可以借此為楔機,與老朋友們重新結識。
一念及此,雁遊立即說道:“謝謝先生,還沒有請教您尊姓大名?”
“我叫慕容灰。”
慕容?雁遊一愣:古玩行裡沒有這個姓氏的大師啊,難道是誰的徒弟?
他還想再問,慕容灰卻搶先說道:“這位小弟,事情已經了結,你快找家醫院包紮下傷口吧。”
說著,他取出一塊潔白的手絹遞給雁遊。
傷口不深,早就結痂止血。雁遊也不在意,接過手絹道了聲謝,又問道:“那賠償——”
“不用不用,這位老闆很大方,不用你賠了。”慕容灰覺得這執拗的少年很可愛,笑著說道。
聞言,雁遊再度訝然:“不用還了?這……慕容先生不要開玩笑。”
“不是玩笑。說起來……”慕容灰見雁遊一副不問個明白不甘休的樣子,猶豫一下,把他拉到了牆角,低聲說道:“剛才是有人故意撞了你,才招來這場無妄之災。撞人的那黃魚和我有些糾葛,這件事由我擺平,也是理所應當。”
如果別人聽到黃魚,要麼以為是綽號,要麼以為是指金子。但對早年江湖切口略知一二的雁遊卻是訝然:“黃魚?難道你們是千門的人?現代還有千門?”
聽到他的話,不自覺帶出了江湖切口的慕容灰眸光陡然明銳,忽然一把握住他的手:“你知道千門?你又是九流中哪一門的人?”
15章:彼此誤會
九流亦是江湖切口稱謂,指九種底層營生。這些行當都各有絕活兒,以及一套完整而隱密的傳承法子,普通人難以知曉。
千門即是騙子的統稱,之下又分若干種,一般都用他們的擅長騙術做為外號。
有專用假錢票騙人的“倒葉子”,假裝員警引心懷鬼胎之人上鉤主動行賄的“假辦案”,自以為天降豔福實際是遇上仙人跳、被女騙子害死賺保金的“吃保險”,行賭為騙的“拆白黨”,假扮僧道以三寸不爛之舌招搖撞騙的“野和尚”……等等。
撇開其他門派不談,千門這一派,在民國之後經歷遣回盲流、整治社會閒散人員等舉措之後漸漸銷聲匿跡。當年的騙子們要麼因事進了監獄,要麼夾起尾巴老實做人。至少在這個年代,社會上是極少有騙子的。
慕容灰回來之前曾聽長輩說起過這些,早就知道隨著時局變幻,如今的華夏年輕人除非家學淵源,根本不會知道這些掌故。
當下見雁遊居然見微知著,從小小一句切口就猜測到千門,不禁大為驚訝。條件反射就扣住了他,想問個明白。
兩人離得極近,幾乎連呼吸都融到一起。審視著半靠在自己懷裡、明顯矮上一個頭的少年,慕容灰注意到之前許多被自己忽略的細節。
剛才他只是隨意打量了少年幾眼,覺得這人秀氣又削瘦,談不上有什麼特別。現在細細看來,才發現少年的面孔頗為耐看,濃黑長挑的眉,圓潤澄澈的雙瞳,挺秀精緻的鼻樑,淡色微豐的嘴唇,竟是挑不出分毫瑕疵,讓人越看越覺得喜歡。
少年唯一的缺點,或許只是太過於清瘦了,但卻因此別有一種秀竹清潤的味道,配上他眉宇間淡淡的書香卷氣,氣質天成。
慕容灰的視線又落到少年新添了傷口的手臂上。他並非心細如發之人,相反還頗有幾分大大咧咧,自然無法從少年肩頭淡淡的背心曬痕,看出他被迫休學工作的近況。
他只是覺得,少年受了這麼多傷,哪怕傷口不深,一般人看見流血不止都會驚慌失措。再結合窘迫的處境,更容易激發軟弱的一面。但少年卻連眉也沒皺一下,從他遠遠注意到這裡的動靜,到越過擁擠的人群為少年出頭,少年始終是一副淡然平和的模樣,不見大悲大喜的情緒起伏。
這份鎮定,這份涵養,實在難得。慕容灰四歲習武,到現在十四個年頭過去,自問在這種情況下,也只能做到勉強平靜。
嘖,如果小叔在這裡,肯定又要借機說教,讓自己多學學少年的養氣功夫吧。
可惜卿本佳人,怎麼會知道千門呢?是自己就同其大有瓜葛,還是有長輩是千門中人?
想到這裡,慕容灰心頭沒由來地有些惋惜,手勁反而松了一點:“你師傅是誰?”
他打量雁遊的同時,雁遊也在看他。
兩人的距離實在太近,雁遊自下往上,輕而易舉就看清了對方隱藏在帽檐下的眉眼。竟是出人意料的年輕,頂多十八、九歲的模樣。眼神也沒有他想像中的老練精幹,而是透著孩子式的好奇與朝氣。
有句老話叫畫龍點睛,由此可見眼睛對世間生靈何等重要。之前單從輪廓,雁游就推測慕容灰必定十分英俊,現在近距離看到對方的眉眼,他只覺這張面孔的俊美程度遠超自己想像。讓他有一刹那的失神。
直到手腕鉗制一松,他才回過神來。接著,便聽到了對方的疑問。
“我不是千門中人,我有正經工作。只是以前聽長輩講古提起過,覺得好玩就記下了。”
說話的同時,他心中生出與慕容灰類似的感慨:如此俊美難得的年輕人,居然是千門中人,實在是可惜了。
與慕容灰的狐疑不同,因為對方一照面就擺平了那攤主,加上之後脫口而出、明顯是熟稔之極的江湖切口。老道的作派加上言談,雁遊幾乎馬上就肯定這人是千門傳人,卻不知是哪一支的?
唔,也許千門在與時俱進,以前“吃保險”的女騙子裡,現在也加進了男騙子。不得不說,單憑此人的長相,騙幾個女子不過手到擒來。看他眼中尚無濁氣,手上應該還沒沾過人命,自己雖然力量有限,但既然遇見了,不妨勸上一勸。如果他能聽進去,也能消幾樁殺孽。
慕容灰根本不知道雁游看似平和的表情下轉著什麼念頭,自己又被他定性成了什麼人。
他沒有從雁遊臉上找出說謊的痕跡,心中那沒由來的惋惜頓時消減不少。剛要說話,卻聽雁遊說道:“慕容先生,萍水相逢,恕我冒昧多一句嘴:現在時代不同,又是太平年月,無需再蕭規曹隨。以你的本事,不管做什麼都有出頭之日,希望你好好考量,從長計議。”
畢竟不熟,雁遊只能點到即止,用詞也頗為謹慎,沒有直白地說兄弟你改過自新回頭是岸吧。只婉轉地提醒對方,做事要從長遠著眼,不要繼續學以前的千門老騙,免得落個貽誤終身的下場。
慕容灰卻是被成語攪得稀裡糊塗,心道小龜是誰?操碎又是什麼?小叔說祖國語言博大精深,果然沒錯。早知道回國前就該多看看詞典。
年輕人的好勝心作祟,雖然慕容灰沒聽懂這話,還是做出一副受教的樣子,免得丟臉:“我知道了。”
見狀,雁游深感欣慰,覺得自己一番勸告,大概已經把這即將失足的青年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他還要再問賠償的事,忽見慕容灰臉色微變:“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著也不等雁遊回答,逕自大步轉身擠進人堆裡。
週末的潘家園人頭攢動,哪怕他的奇裝異服再怎麼搶眼,也不過瞬息就淹沒於人潮。
雁游有些莫名,只得去問攤主:“剛才那位慕容先生同你說了什麼?你們商量好賠償金額了吧?”
那貪財的攤主之前才被慕容灰低聲敲打過一番,加上知道自己的損失已有人掏了腰包,雖然巴不得再多貪一筆,但卻沒膽再弄鬼。任憑雁遊怎麼問,他都只賠笑說:“別介別介,事情都解決了,您甭再操心了,哈哈。”
說話間,他利索地把完好的物件裝回紙箱,又包起那堆碎片放在牆根,等環衛工人來收拾。攤子搞成這樣,今天他是沒法做生意了,得馬上去進貨。收拾完畢,他只當沒聽見雁遊的詢問,匆匆擠進人群,晃著大屁股走了。
雁遊攔之不住。在原地苦思片刻,倒是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慕容灰是個很講義氣的人,之前故意衝撞自己的人和他是同門,所以,雖然此事與他無關,他還是出頭花錢,擺平了這件事。
他聽過江湖九流的不少掌故,卻從沒結交過這些人。當下只覺慕容灰甚有擔當,若能有緣再見,倒可以深交。
因為剛才那場風波耽誤了不少時間,現在已到了午飯時候。雁遊摸了摸癟癟的肚子,四下張望一番,信步走到離得最近的那家古玩店,向那名靠在逍遙椅上打扇喝功夫茶的老者問道:“老先生,請問附近哪裡有食堂?”
“在那邊——小夥子,我帶你過去吧,正好我也該吃飯了。”見他過來,老者一把丟開蒲扇,趿著人字拖殷勤地迎了出來。
“這……”打量老者眼神有些奇怪,雁遊遲疑了一下才答應,心裡卻暗暗提高了警惕。
這份小小的懷疑在到達食堂後變得更深:老者一路上問東問西,熱情得異乎尋常,也不管雁遊對他的問題惜字如金,近乎愛理不搭。落座後還自掏腰包點了好幾樣吃食,擺了滿滿一桌,熱情不減半分地招呼道:“小夥子,來來來,都趁熱吃,別客氣。”
見雁遊站著不動,老者又探著身子,緊張地問道:“是不是不合口味?你想吃什麼,咱們再點。”
“老先生。”雁遊忍無可忍地打斷他,“你我非親非故,怎麼好意思教您破費?”
聽出雁遊話裡的冷淡提防,老者愣了一下,突然拍著桌子笑了兩聲:“哈哈,小夥子,你是把我當壞人了。也罷,我本打算和你套套近乎再開口,既然如此,索性就先挑明瞭:之前我看你修復古玩的手藝實在是絕了,所以想問問你,願不願到我店子裡幫忙?報酬方面請你放心,我絕不會辱沒了你的絕技。”
16章:新工作
雁游沒想到老者竟是想招徠自己,不由一愣。
老者又繼續介紹道:“我姓陳,叫陳博彝,是前年退休後才開店的。老實說,我在這一行裡路子不廣,全靠早些年認識幾位元老朋友幫忙找些貨源,才把這店子支撐起來。不過,我主要實在喜歡古玩,想搞個老夥計們喝茶聊天、品鑒賞玩的地方,才開了這家店。說白了,我不是什麼老字型大小,也不是財主兒,店裡的生意只能算馬馬虎虎。但你若肯來,我一定敬重你,絕不會有一分一毫的怠慢。”
老者最後一句似乎說得突兀,雁游卻知道對方這是在變相地承諾,不會因為年紀而看低了自己。
如果能來潘家園上班,個好去處。他本來就想重回這一行,卻苦於一時找不到門路,可巧這位陳老爺子賞識自己。雖說他自稱這兒不是什麼大店,但雁遊看得出,老爺子多半只是在謙虛而已。
哪怕退一步說,陳老的店子的確不起眼,但雁游有自信,只要自己出手修復幾件東西,馬上就能把招牌立起來。這一行各有玩法,財力雄厚的人砸錢,老行家們拼眼力拼手藝,都相互敬重。
至於雁遊為什麼不自己開店接活兒,原因很簡單:古玩行裡的手藝人需要有點兒名聲,人家才肯放心把東西給你。古玩不比別的,許多東西都是獨一無二,萬一攤上個本事不濟的主給折騰壞了,那是拿多少錢都買不回心頭好來。
以前修復師傅們都是入門先打幾年下手,之後才能學到師門壓箱底的絕活兒,學成之後又替師門做三年工,抵還傳授手藝的恩情,方能出師自立門戶。這樣傳承下來,只要不是先天愚笨的,早在行當裡混了個臉熟。話又說回來,如果真是腦子不好使的,也做不了這學問、眼力、手藝三者缺一不可的工作。
雁游算是自學成材,但他是沒落官家子弟,祖上又喜歡古玩,行當裡的老輩人都知道雁家,所以他當年入行沒遇上什麼困難。
但如今的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休學學生。也許古玩行裡還有幾位故識仍舊活著,問題是,人家認識的是以前那個遇害早逝的雁遊,並非現在這個窮困潦倒的少年雁游。
所以,他需要一個楔機,以便重新插足這個行業。
正巧,陳老爺子把機會送到了他面前。或許有人地嫌棄平臺太小,但對真有本事的人來講,只要給一點點合適的土壤,就能讓種子生根發芽,長出堅韌的樹幹。
雁遊正是後者。
不過,是人都有私心。既然對自己有信心,加上將來還想單幹,雁游也不想白給他人做了嫁衣,便說道:“陳老先生,我叫雁遊。得您賞識,是我這做晚輩的榮幸。不過我想問一問,您店裡都經營些什麼?”
陳博彝見他似乎意動,十分高興,馬上滔滔不絕地介紹道:“主要是做瓷器,原先是找人介紹收購,但一來貨源不能保證,二來偶爾會收到陪葬的明器,不成規矩。所以近來照我那幾位老夥伴的建議,專門派了人到鄉下去收購。你別說,還真淘換到了幾樣難得的物件。可惜的是農家不知這是古玩,有的當平常器物使用,有的丟給小孩子玩,難免磕著碰著,所以急需一位修復高手。”
打開了話匣,陳博彝喝了口茶潤潤嗓子,又說道:“不瞞你說,剛才我見你在那攤子上露了一手,就巴不得馬上請你進店喝茶。但又沒逮著機會,正琢磨著呢,可巧你過來問路,我一看,得,合該咱爺倆有緣份,趕緊把這番話統統說出來了。”
“哦,這麼說,我這是自投羅網了。”雁遊開了個玩笑。
“哈哈,我就怕我這地兒太小,留不住你這只沖霄鳥啊。”陳博彝半真半假地問道,“恕我多嘴:看你的手藝,必定是名師傳授。卻不知方不方便說說令師台甫?”
雁遊早防著有人盤詰,已經編好了一套說辭:“小時候經常跟位鄰居的老爺爺玩,這些都是他老人家教我的。當時說這些東西害得他十年不得安生,但沒個傳承又不安心,卻又不願再害了我,讓我不要對外人講。所以哪怕他去世之後,我也沒對人提過半個字。我也是近來才知道,當初以為是玩的東西,竟是門難得的手藝。”
老一輩裡有這樣經歷的人不少,陳博彝點了點頭,毫無懷疑地接受了這個說法:“唉,這位老前輩也是生不逢時啊。”
雁遊不欲在這上面說得太多,頓了一頓,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陳老先生,如果我到貴店工作,是什麼模式呢?按夥計似的工錢加年底分紅,還是單包論件計?”
“你竟連這些規矩也知道?看來那位老前輩教了你不少。”陳博彝驚歎地說道,隨即又笑了起來:“不過如今是新時代了,咱們按新規矩來,你先聽聽中不中意:我每個月付你五十元的固定工資,你至少幫我修復五件東西。五件之外的,咱們再另行按照成交價的百分之十來提成,如何?”
這年頭哪怕工作了十幾二十年,有高級職稱在身的人,工資也不過七八十元。對於雁遊這個年紀的人來講,陳博彝開出的價格可謂豐厚,哪怕是家境殷實的人,聽了也不免動心。
所以,陳博彝幾乎有九成的把握,相信雁遊不會推辭。
孰料,雁游著眼的根本不是一時一刻的利益,他想得更遠。
沉思片刻,他緩緩說道:“陳老先生,不如這樣:我不要固定工資,每個月都按件給我計算。另外,我只負責接活兒修復,算是上門工作,其他時間我仍可做自己的事。如何?”
聽了這話,陳博彝也在肚內暗暗盤算:不要底薪,聽著反而是讓自己省了錢。至於後一點,他聘請雁遊,肯定是為了修復古玩,難不成還要讓人家幹店裡的雜活兒不成?所以,上門還是固定工,區別也不大。
盤算明白,他爽快地說道:“行,就照你說的辦。”
“那我先謝過陳老先生了。不過我還不能馬上上班,還需要幾天時間交接一下手頭的工作。”
“沒問題。”瞅著新挖到的人材,陳博彝笑得又添了幾條皺紋。這時的他可不知道,用不了多久,他的開心就變成了懊惱。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數條街外,潘家園北門外的一家茶室內,慕容灰雙腿高高架在桌上,一副散漫慵懶的樣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隱在帽檐下的雙眼裡,透著多少不耐煩與厭倦。
對面的那對中年華夏裔男女若是知道他的心理活動,一定會氣得尖叫掀桌。但他們現在很忙,忙著抱怨,忙著嫌棄。自打踏上大陸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們十句話有七句都在貶低所見的一切,不停地比較褒貶,最後得出結論,還是米國好。
都怪這小子不省心,竟想背著長輩吃獨食,否則他們也不必跟來受這份罪!這裡的一切都差勁得令人髮指,虧得這小子每天還悠哉遊哉,一副如魚得水的模樣。
不過,若是為了那件東西,忍耐下惡劣的條件也是值得的。
一想到被自家門主默認的那個驚人傳說,這對夫婦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兩人對視一眼,男子打了個眼色,女子立即會意地開口:“阿灰,這次你爺爺讓你回國,真是辛苦你了。如果我沒記錯,你的大學課程還沒完成吧?耽誤了學業可不好,不如這樣,你把事情交給你四叔,我們留下來替你打理,你回米國繼續念書吧。”
女子看似熱心地勸說著,眼中精光不停閃爍:門派幾十年都沒讓人回過華夏,這次老頭突然派了最疼的小孫子回來,肯定和那個傳說脫不了干係!如果能插手這件事,哪怕東西最後都要交到門派充公,只消中間截留幾件,自己的小家可就幾輩子受用不盡了。
思及私下裡查找的資料裡所描寫的種種情形,女子簡直恨不得上前猛搖慕容灰的肩膀,讓他老實交待。
旁邊男子的表情雖然沒表現得那麼猴急,但雙眼中的灼熱同樣不亞於女子。
將這對精明市儈得過了頭的夫婦神情盡收眼底,慕容灰在不耐煩之餘,又另添了幾分厭惡。
“四嬸。”他不喜歡這個女人,自他她嫁進慕容家後,四叔就變得越來越不踏實,成天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但無論如何,這是長輩,至少面子上要敷衍過去:“其實這件事上,爺爺一開始先問了四叔的意見。”
“什麼?!”四嬸梁珍妮像被侵犯到地盤的狗似的,警覺地看向丈夫:“有這回事?”
四叔慕容棋苦思許久,最終茫然道:“阿灰,你不要亂講,你爺爺從沒同我說過要回大陸辦事。”
“那是因為他還沒有細說,你就拒絕了。”慕容灰聳了聳肩:“四叔,你忘了一個多月前,他單獨將你叫到書房,問你願不願出趟遠門,代他去看一位在大學任教的故人,順便給學校捐筆贊助?”
慕容棋的臉色頓時變得頗為悻然。他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當時他怎麼回答的?
——“抱歉爸爸,我和珍妮想儘快要個孩子,所以最近沒法出門。”
這藉口自然是妻子教他的。珍妮認為老爺子遲早會為那個傳說親自出手,所以讓他務必留在本宅,留意老爺子的一舉一動。若有人想讓他離開,一概以孩子為藉口拒絕。
至於這一次,是因為慕容家幾十年來第一次回大陸,被指派的又是老爺子最重視的慕容灰,珍妮認為這事兒多半和傳說脫不了干係,才心急火燎地拉著他飛了過來。
結果,只是為一個自己早已拒絕的原因?
一瞬間,慕容棋和梁珍妮的臉色不約而同變得精彩極了。
同這對自以為聰明、不信任任何親人的夫婦周旋多年,慕容灰早就不剩半分好感。當下欣賞著他們的失落,不忘再插一刀:“四叔,學校的教授約了我明天吃飯,你和四嬸要一起去麼?”
“不,不用了。”雖然是華夏後裔,但在米國出生的慕容棋對祖國沒有半分好感,對這裡的人更是缺乏尊敬。一旦得知自己的奔走全是誤會,他只想馬上回到米國,越快越好:“相信你會處理得很好,我們就先回去了。”
說著,他連賬也不結,直接拉起梁珍妮走人。
望著這對衣飾光鮮的夫婦垂頭喪氣的背影,慕容灰輕輕搖頭,不期然又想到了爺爺對他們的評價。
——目光短淺,不知禮數,自以為是,難成大器。
這對夫婦為了摸清爺爺的動向在本家住了好幾年。可笑的是,他們卻壓根不知道爺爺對他們態度冷淡的根本原因。
17章:店裡最好的東西
食堂內,雁游與陳博彝就著二冷二熱幾盤小菜,說了不少話,彼此更增瞭解。
談吐知淺深。聊了沒幾句,雁游就發現陳老爺子雖然學識淵博,又喜歡瓷器,眼力卻只是一般,且天生缺少一份沖闖勁兒。曾經難得碰上幾次撿漏的機會,都因吃不准猶豫不決,最後從指縫裡溜走了。
不過,老頭子很想得開,只說東西和自己沒有緣份,歎息幾聲也就丟開了手。並且也不避諱提起這些糗事,不是那種死要面子的人。
雁游很欣賞陳博彝的豁達,心中暗忖,和這樣的人合作比較爽快。
吃罷午飯,陳博彝請雁遊先到店裡轉轉。
之前雁游問路時並沒留意鋪子,現在走回去細看,才發現那是一處兩開門的店鋪。玄色橫匾上寫著“古陳齋”三個填金大字,用的是柳楷,端正清麗。
這棟建築已經頗有些年頭,不過門楣門檻用新木鑿成仿古樣式,填修了一番,裡裡外外又上了新漆,再配上仿古樣式的博古架、高腳幾、太師椅等傢俱,倒是極有古韻。單看陳設,已足見陳博彝是花了心思的。
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店如其名,把古韻做到十足,甚至連店門都沒像別家裝上新式捲簾門,而是依舊沿用了老式的門板,關張時需要由夥計一塊一塊上到榫槽裡。
踏進店面,陳博彝指著正在撣灰的一名小夥兒說道:“這是幫我做事的張理,平時我們交替著看店,你叫他小張就好——小張,這位是小雁師傅,以後他幫咱們修復瓷器。”
見雁遊如此年輕竟能修復古玩,小張不禁露出震驚之色。剛想說話,恰好有兩位衣履光鮮的客人進來張望,小張連忙扔下雞毛撣子上前招呼,一時倒顧不上盤詰。
陳博彝在午飯聊天時便為雁遊的見識廣博暗自吃驚。聽雁遊話裡不經意帶出的意思,這少年小小年紀,竟對不少價值連城的奇珍了若指掌。
陳博彝以為這都是那位時運不濟的老師傅教授雁游的,神往歎息之餘,卻起了幾分擔憂,生怕雁游眼界太高,看不上他這小店經營的的東西,不肯和他長期合作。
存了這份心思,陳博彝介紹店子時分外賣力。帶著雁遊裡裡外外轉過一圈,直接掠過那些真假摻半、真貨也強不到哪兒的陳設,指著博古架上最當眼處三樣清順初葉的瓷器,好生介紹了一番。
陳博彝歷史知識極為豐富,經他一番滔滔不絕旁徵博引,雖然不用半句華麗浮誇的言語,無意間卻已將兩隻蘇造琺瑯彩盒,一個名師彩燒蛐蛐盆說成了難得一見的寶貝,代表了製作匠人的最高水準。
一番介紹下來,不知何時,那兩位客人已拋下小張走到了陳博彝面前,聽得如癡如醉。老爺子話音方落,其中頭皮刮得蹭亮的那個馬上說道:“這兩隻琺瑯彩盒我都要了,你老開個價吧。”
說著,他馬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大團結,一副馬上數錢的樣子。
陳博彝卻看也不看那疊鈔票:“對不住了您呐,這三樣都是我的鎮店之寶,不出手的。您還請看看別的吧。”
光頭頓時不樂意了:“我說老爺子,上店是客,上架是貨。客人來了要買貨,你卻這麼說,是不是見我心誠,想趁機抬高價錢?”
聽了這話,陳博彝老臉微脹,有些生氣地說道:“我這店開了兩三年,從沒幹過虛抬價格的事兒。常來我家的客人都知道這是我的心頭好,若你不信,還可到左鄰右舍問問,看是不是我老頭子在誑你。”
“哈,都說了是鄰居,肯定也是幫親幫熟不幫理。”光頭陰陽怪氣地說道,顯然不相信陳博彝的話。
陳博彝畢竟才做了不到三年的買賣人,雖然也經過些風雨,但還是沒把和氣生財的和字訣練到家。聽了光頭的話,冷笑一聲,說道:“它雖然是我心愛的物件,卻也不過是個死物。我這把年紀,犯不著為了個死物說謊損陰德。總之一句話,這單生意我做不了,您找別家去。”
“居然有往外趕客的店,今天可算見識了!我今天就是要買,就不信你不賣!”接二連三地被下面子,光頭覺得在朋友面前顏面無光,一擼袖子,聲氣也高了起來。
陳博彝也是寸步不讓:“光天化日,你還想強搶不成?”
“我怎麼做,就看你怎麼說!”
眼見店裡火藥味越來越濃,一個不小心就要鬧事,一直沒插上嘴的雁遊連忙說道:“二位都消消氣。依我看來,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光頭本來不想理會這個打扮寒酸的少年,聽到末一句話卻忍不住大聲說道:“不是什麼大事?合著你是想拉個偏架,也不先掂量掂量那小身板兒算不算盤菜!”
“請您聽我說完。”面對客人的咄咄逼人,雁游依然不徐不疾,“這位先生,我看你進來時並未注意到這雙琺瑯彩盒,你之所以突然對它們感興趣,完全是因為老闆的介紹,認為它是店裡最好的東西,對不對?”
光頭遲疑了一下,旋即大聲說道:“那又怎樣?總之我是看上了,今天我非得賣下不可!”
他囂張的話讓陳博彝和小張越發嫌惡,雁遊卻贊同地點了點頭:“我明白您的想法:一樣是花錢,自然樂得多花點挑個撥尖的。”
此言一出,不但陳博彝驚訝地看著“倒戈”的雁遊,光頭也是摸不著頭腦:“我說你到底是誰啊,幫誰說話呢?”
“我的意思是,我理解你的想法,所以,我想推薦這店裡最好的東西給你。”
“我剛才聽得明明白白,最好的就是這三樣東西。除了這還有什麼?你可別想騙我。”
光頭以為雁遊在用緩兵之計,不滿地大聲嚷嚷起來。陳博彝卻是若有所思,視線不經意投向了里間:那裡面放著新從鄉下收來的瓷器,因為大多殘缺不全,所以一直沒敢放出來。剛剛雁游進去時,盯著它們看了好一會兒。難道,他是發現了裡頭有比這三樣東西更好的寶貝?
一念及此,陳博彝頓時忘了生氣,迫不及待馬上就想向雁遊問個明白。
尚未開口,便見雁游向某個角落一指:“瓷器裡面,這三件東西實屬店中之首。但放到大類中去比,卻又遠遠不及它了。”
眾人不由自主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見那角落支著一張長條窄桌,一頭放著些零碎東西,一頭擺了件時下流行的塑膠葡萄盆裁。看上去皆是普通至極,沒有半分寶氣。
陳博彝疑惑地打量片刻,確認那長桌不是外頭收來的古貨,是裝修時請工人用邊角料打的;零碎也都是現代之物;至於那盆假葡萄,是因為他養不活花花草草,又不喜歡假山,純粹為了點綴才隨手買來放著的。雖說拿回來後打理了一番,但他非常確定,更換的手繪陶盆是街邊一塊錢買來的仿品,絕非古貨。
——這小子是在逗人玩哪?
一瞬間,不只陳博彝疑惑不止,看不出名堂的光頭也冒出了這個念頭。
面對幾人疑惑的目光,雁遊安撫地笑了一笑,上前三兩下撥出葡萄藤攀爬纏繞的兩根支架,又取過抹布擦去上面的假土。
末了,他向陳博彝問道:“陳老,這東西原來應該不是這樣的吧?它兩側應該配有木架,放哪兒去了?”
“啊,雜物都收在西角那個大抽屜裡。小張,快去給小雁師傅拿來。”吩咐完,陳博彝訝然不已:“這是我在鄉下收東西時人家給的搭頭,說不清來歷,因上面有些花紋,原先一直用來給小閨女玩。得了我收東西的錢,就高高興興地把這給了我,說也是個老物件,但我看不出是什麼。那天買了這盆葡萄,覺得搭上好看,就順手擺弄了一下。”
說話間,光頭也湊了上來,好奇地打量雁遊手裡的支架。它們大概有筷子那麼粗,長度卻僅是筷子的三分之一。是雙股擰麻花的樣式,凸面上雕鑿的通草紋路已被磨得十分淺淡,幾近平骨。任憑兩人想破頭,也想不出會是個什麼東西。
雁遊笑道:“難怪陳老不認識。這東西雖老,卻只流行過一陣,沒幾年就銷聲匿跡——你們知道鬥雞吧?這是當年癡迷鬥雞、家裡又富貴的人琢磨出來的一個法子:把那孵化不久的小鬥雞仔放到這架子旁,架上設著食水。小雞溫渴餓已極,便會設法跳著去夠食。隨著小雞越跳越高,架子也在不斷升高。等再養大些,又換了別的法子訓練。據說這麼著養出來的雞,彈跳力遠遠高出一般的雞,再訓練下其他技巧,在鬥雞時戰無不勝。”
這掌故聽著新鮮,光頭忍不住問道:“真的嗎?”
雁遊一攤手:“不知道。不過這法子很是風行了一段時間,直到四九城從外省引來了上好的鬥雞品種,才逐漸銷聲匿跡。”
這時,小張翻箱倒櫃找出了原本相配的木架,遞到雁遊手裡。
木架紋理細膩,叩之慳然有聲,腳座刻成祥雲樣式,十分精美。陳博彝當初正是覺得這木架好看,才沒捨得把這添頭丟了。不過,他卻認不出這是什麼質地。
“這是花梨木。雖不算極品木材,亦是難得。只有家中大富大貴的人,才捨得用它來養鬥雞。”
說著,雁遊手腕一翻,幾件東西不知怎的就組到了一起。這些散件分開來看並不出奇,一旦重歸原貌,頓時有種說不出的韻味。
光頭情不自禁接過架子,打量片刻,又問道:“這東西比琺瑯彩盒金貴在哪裡?”
他語氣遠不如剛才囂張,顯然是被雁遊露的手藝懾服,相信少年沒有騙自己。
“除了鬥雞的人之外,一般人拿它沒有什麼用處,所以流佚民間之後,基本都被人拿了拆散單賣。我就見過幾根用這木架腿兒改雕的發簪。”
“那這支杠就被扔了麼?”光頭瞪著這兩根黑漆漆的支杠,總覺得裡頭另有玄機。
雁遊又笑了:“先生眼力不錯。這支杠是純金擰雙股打造,因銀字與‘贏’同音,便鍍了一層銀。時間過去太久,銀表面氧化,所以發黑。也幸虧如此,才沒被毀去。這種架子如今差不多已全毀了,保存完好的非常難得。所以,我才說它比琺瑯彩盒更難得。”
18章:自負的許世年
雁遊所說的,是古玩的稀有性。
一件古玩,若是絕品極品,或者有重大歷史意義,地位方不可撼動。但若只是一般的物件,那麼相對於“孤品”來說,總是要遜色一些。哪怕“孤品”本身的工藝、價值其實不如這物件。
換句話說,就是物以稀為貴。比如十幾年後被國外瘋狂炒作、數度被拍賣出天文數字的元代青花,便很好地證明了這一點。
元青花花紋鮮明大氣,一改華夏瓷器花紋傳統的內斂含蓄風格,是華夏文物史上難以複製的精品。但在以前,知名度並不很高。
90年代初,一位供職日不落國牛津大學、叫做蔣奇棲的考古學博士,出於某種目的,聲稱他考察了華夏、霓虹國、日不落等處的博物館後,認為華夏傳承至今的元代青花僅得三百件。而且最為重要的是,日不落國的博物館與私人收藏家,收藏著所有品相上乘、工藝精湛的元代青花。
言下之意,哪怕是華夏本土,所收藏的都是次品。
幾年後,日不落倫敦佳士得拍賣行以折合兩億三千萬人民幣的天價,競拍出“鬼穀子下山”圖案的元青花瓷罐,震驚中外,元青花的名氣從此一炮打響。
之後,蔣奇棲的“考據”被國內元青花研究專家奉為圭臬,華夏更是掀起瓷器收藏熱。佳士得趁勢又主持了幾場以元代青花為主的拍賣會,均以過億的天價成交,且基本被華夏人高價拍得。
在這場收藏的狂歡盛宴裡,華夏人以遠遠高於古玩本身的價值回購了祖國失落的珍品。最大利益收穫者卻是提出“三百件”理論的蔣奇棲博士之同胞、日不落帝國人,個中原由,實在耐人尋味。
雖然幕後少不了拍賣行的造勢與推波助瀾,但更大的原因,還是因為有蔣奇棲的理論支撐,元青花才被炒作出天價——只有三百件哪,買一件少一件,既然有拍賣的,還不快買買買!
“吃獨食”的想法,不單只是小孩子有,某些時候,大人其實“獨”得更厲害。再加上拍賣行刻意炒作,把狂熱氣氛推到最高點。置身其中,人們不免喪失了判斷能力,盲目跟著大流走,發自內心地相信元青花確確實實只剩下三百件。
其實,只要稍稍冷靜一些,就能發現這理論的可笑之處:該博士不查資料不研究史書,只轉轉博物館就得出結論,並且數字還如此精確,天下哪兒這麼容易的事?
要知道華夏曾經歷慘烈戰火,當年外國勢力明搶暗奪,無數珍寶流落海外,除被外國博物館收藏的數十萬件之外,餘下皆不知去向。
哪怕元青花當年有官方造冊統計數目,到如今也不可能做為參考。就連終身研究史籍華夏本土的學者,都沒法斷言某代某種古玩的準確數目,一個外國人,只花一兩年的功夫就得出如此妙論,委實不可思議。偏偏還被不少學者當成堅信不疑的論據,教人頗為無奈。
不過,雁遊倒沒有像那蔣奇棲博士一樣說謊。這種紈絝子弟挖空心思專為鬥雞設計的架子,連他以前都沒見過完整的套件,還是某次在琉璃廠偶然發現一支花梨木簪造型與別不同,順口多問了一句,才從老前輩的口中知道由來。
以當年琉璃廠藏品之豐富,也不見這東西,足以說明它有多麼難得。
單論工藝論價值,它或許比不上琺瑯彩盒,但若論獨特性,卻絕對是獨一無二。
光頭聽罷雁遊的介紹,急不可耐地問道:“怎麼看得出這是金子?”
“這個容易。”
雁游讓小張拿了張粗砂紙過來,輕輕在接榫不顯眼處摩擦。片刻之後,該處果然露出了黃澄澄的底子,泛著黃金特有的光彩。
接過架子,光頭用指甲掐了幾下,立即眉開眼笑:“沒錯,是真的。哎呀,小夥子,你真是好眼力,這麼件好寶貝也能被你找出來——老闆,你快開個價,要多少錢?老闆,老闆?”
址以雁遊輕輕推了一下,被這一系列轉折搞得目瞪口呆的陳博彝才醒過神來,定了定神,說道:“這物件我沒賣過,要不你照著同年代的古董筆架給吧,三百元拿走。”
“成,便宜!”
光頭麻溜兒地數了一疊錢遞過去,愛不釋手地把玩著那訓雞架,對旁邊的跟班說道:“馬上找家金店把它擦乾淨囉。過幾天請客時,我就拿它震震那群台商,一個兩個明裡暗裡地笑我是暴發戶,炫耀他們家往上數有幾代富人,家裡收藏了多少好東西,當我聽不見哪?嘁,一個破海島能有什麼好玩意兒,還不是當年老蔣逃命時搜羅過去的。我就把這擱著給我丫頭搭積木玩兒,等把他們請到家裡,就說小孩子喜歡索性就拿給她折騰。讓他們知道,老物件供著不算啥,拿出來隨手用才叫有派頭,保准他們啞聲!”
光頭說笑一陣,樂呵呵地走了。陳博彝站在原地,手裡抓著那疊錢,卻動也沒動,依舊呆愣愣地出神。
好半晌過去,他才完完全全回過神來:“小雁師傅,你這眼力,真是絕了。我陳某人平生只佩服過一位學術界的前輩,你是我第二個佩服的。我是三生有幸,才能請到您這樣的師傅啊。”
古玩這行雖然也講輩份講師承,但更推崇實力。遇上眼力超群之人,哪怕是公人的老前輩,也會親親熱熱地叫你一聲小後生。
這類讚譽,雁遊以前聽得多了,並不放在心上。當下只笑著搖了搖頭:“哪裡,是陳老有好物件,我碰巧提了一兩句罷了。”
“小雁師傅,你忒謙虛了。這東西在我店裡放了一兩年,來來往往見過的人不下上千個,誰也沒看出它的來歷,偏你看出來了,如果這不算本事,那我真不知道什麼叫本事了。”
陳博彝感慨片刻,忽然又想出個疑問:“對了,你怎麼知道我還收著它的木底架子?”
雁遊剛才目光往那盆栽上一掃,在看穿了這東西的來歷之餘,還有一種玄妙的感覺,認定它的另一分部件就在附近。
這種玄之又玄的感覺只可意會,連他自己都捉摸不透,自然也不會告訴對方。遂順口找了個藉口搪塞過去:“其實我也是賭一賭,畢竟它的木架底座用料珍貴,若是在你手上,一定不會丟棄。”
“嗯,這倒是。”陳博彝想破頭也不可能知道雁遊還有這等能力,所以便接受了雁遊的托詞。
把這古陳齋看得差不多,雁遊見時間已經過了五點,再過一兩個小時,潘家園就該關張了。之前他只是走馬觀花地流覽了一遍,想抓緊剩下的時間再仔細看看,淘弄點兒好東西,便說道:“陳老,我想去外面攤子上看看、”
“啊?我陪你去。對了,還有這錢——”
那鬥雞架是買貨的添頭,沒花一分錢。如果今天不是雁遊道破來歷,只怕再過幾年,就要被當成破爛清理出去。今天這三百元等於是白撿來的,陳博彝尋思著,至少得分七成給雁遊。
但話還沒說完,又有人進了店:“太好了,陳教授,您在這兒,我找了您老半天了。”
來人約摸三十上下,個頭不高,有些消瘦。鼻樑上架著副國內商店還買不到的金邊眼鏡,襯著蒼白的面孔,本該顯得頗為斯文,卻因閃爍不定的眼神,沒由來地讓人不大生得出好感。
見他進店,正好端茶過來的小張招呼道:“許老師。”
男子卻像沒聽到似的,連看都不看他一眼,逕自沖到陳博彝面前:“陳教授,你明天有空吧?我們剛剛得知,那位準備捐贈的華橋喜歡華夏歷史,所以想讓你明天一起出席陪他聊聊。他帶來的捐款可是筆大數目,學校絕不容許出半點紕漏。”
一口氣說到這裡,男子才注意到小張端著託盤經過,竟問也不問,直接拿起杯子就一飲而盡。末了放回杯子,以命令式的口吻說道:“再來一杯。”
小張有點委屈地看了雁遊一眼:“這是給小雁師傅的……”
男子這才注意雁遊。打量對方衣裳寒酸,直接把當成了來幹粗活兒的木匠瓦匠之類,不耐煩地說道:“不願倒就算了,哪兒來這麼多廢話。”
這人自負無禮,如果在平時,雁遊也懶得計較。但小張是為了自己才受了冤枉氣,以他的性格不會裝看不見。遂淡淡說道:“小張還要招呼客人,不負責端茶倒水。閣下若是渴了,外面有涼茶攤子,一毛一大杯,藥茶綠花應有盡有。”
“你——”
聽到他的話,男子頓時狠狠瞪了過來。剛要發作,卻聽陳博彝不耐煩地說道:“小許,你到底有什麼事?別是專門跑到我這兒和人拌嘴來了。”
男子不依不饒道:“陳教授,你看你的員工,竟這樣對待我堂堂大學老師。還有這個人——”
“好了,你是老師,比一般人更懂禮儀,何苦斤斤計較。”
陳博彝知道這許世年仗著有位學術大牛的遠房爺爺,為人又略有點小聰明,一直張揚自負,不把別人放在眼裡。他怕雁遊再待下去,倒因這人惹一肚子不必要的閒氣,便說道:“小雁,恕我有客,不能送你了。你先自個兒轉轉,過兩天咱們再聊。”
雁游明白陳博彝的意思,不再多說什麼,道了一聲再見便走了出去。
許世年瞪視著他的背影,在肚內暗罵了一聲小兔崽子,這才悻悻收回視線,同陳博彝說起正事來。
19章:玫瑰紫寶石
因為快到關門時間,遊人漸少,不少沒生意的店鋪、攤子都開始慢悠悠地打包東西了。雁游本想到金石區去轉轉,見狀,估摸著等自己走過去時,人家已經把攤子收拾得差不多了,便只好在就近的珠玉區細看。
以前琉璃廠售賣的玉飾,基本是有些年頭的古玉,或因西太后、蔣夫人喜愛而風靡全國的翡翠。
雁遊在附近幾個攤子溜達了一圈,一眼看出絕大部分擺件都是料器製成,要麼就是在過去根本算不上玉類的翡翠伴生礦所制。真品不多,且都不是什麼好玉料。想想也是,地攤嘛,針對的大都是手頭沒幾個錢又想淘東西的小客戶,哪怕進了真品,也賣不上價。
雁遊見攤上售賣的都是近年新制的仿品,千篇一律的散珠、彌勒觀音、十二生肖之類,不像以前會夾雜著有年頭的小零碎,可以淘一淘。遂失望地搖了搖頭,準備到下一處看看。
驀地,他視線不經意掃過一處角落處的攤子,突然頓住身形:夕陽照在一隻仿古樟木盒上,折射出一串耀眼的光彩。那抹異彩之中,有一束特別璀璨,不似粗製濫造的仿品所能擁有。
雁遊不由自主走近了那攤子,卻不急著去查看,而是裝做對散珠很有興趣的樣子,在盒子裡撥弄了幾下:“老闆,你這兒幫串成品嗎?”
“可以,一串收一元工費,隔天交貨。小夥子,你是要串項鍊還是手鏈啊?我這兒都是緬國老坑種的翡翠珠子,包你滿意。”
“我想串個女式手鏈送給阿姨。”雁遊慢吞吞地說著:“老闆,怎麼賣呢?”
“直徑一釐米的八分一顆,八毫米的五分一顆,再小了串手鏈就不好看。”
打量雁遊看得專注,攤主不覺熱情起來,心道務必要在收攤前再做一筆生意。
雁遊卻眼神古怪地瞟了他一眼:“老闆,老坑種的玉珠就這麼便宜?前頭商店裡,一串兩繞糯種手鏈就要八十塊呢。老實說我不計較真假,因為我還是個窮學生嘛,送長輩禮物不拘貴賤,心意到了就好。但是你不要對我吹噓來歷,否則我回去照樣說了,會在全家人面前沒臉的。”
“這個……”攤主尷尬地撓了撓頭,索性說開了:“我這小攤上哪怕放了八十塊的貨色,人家也覺得是假的,不殺到對半不肯甘休。我何苦呢?小夥子啊,這麼說吧,這些珠子入不了內行的眼,但外行看著還是很舒服的。你若想要,我免費幫你串起來。”
雁遊漫不經心地“唔”了一聲,視線終於滑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事物上。潘家園裡都是人精,他不能一上來就指著目的物,一旦被老闆察覺他的急切,這漏多半就撿不到了。
那是一盒子吊墜,銀底貝葉托米珠、平安扣、假貓眼石墜……形形色色足有幾十件。雁遊裝作請教的樣子,問道:“要是在手鏈上加個吊墜,會更好看些吧?”
“小夥子,你很有眼光嘛,加上吊墜,可就是百貨大樓裡最時興的款式了。”攤主熱情地推薦道:“你阿姨幾歲?年輕些就挑個帶銀的,寶石顏色亮眼些。上了年紀,就挑塊吃色重的翡翠,這才顯得沉穩。”
指尖劃過某塊玫瑰紫寶石,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雁遊又若無其事地拿起旁邊一個豆綠色的小玉葫蘆:“就這個吧,再要十六顆八毫米的珠子,一共多少錢?”
“珠子八毛,墜子算你五塊,減去優惠的手工費,一共五塊八,老吉利了。”
“這麼貴。”雁游提了高嗓門:“都是仿的,居然要五塊?”
“哎呀,小夥子,仿品也有高下之分嘛。如果是津衛那些小作坊裡的,我一塊兩塊就賣了。但這是我從解放前一位老掌櫃那兒拿的貨,都是他當年打眼買的贗品。你想想,能讓老成精的人吃了虧的東西,那手藝還得了?哪怕材質差一點呢,也足夠精緻了。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你阿姨戴出去倍兒有面子,誰都誇你孝心。”攤主舌燦蓮花地說道。
聽他自動把進貨管道說了出來,正暗自疑惑小攤主為何會有極品寶石的雁遊這才恍然大悟。但他還是裝作不滿意的樣子,說道:“還是太貴了,我最多給你三塊,再添個搭頭給我。”
“啥?砍半價還要搭頭?”攤主頓時將臉一喪,“小夥子,我本來也就賺你幾毛錢,你這是想讓我虧本啊?”
雁遊早對他們的作派摸得熟透:哪怕賺得笨滿盆滿,心裡暗爽又坑到個人傻錢多的,表面還是跟折了棺材本似的哭天喊地惺惺作態。當下他以退為進,站起身來:“園裡都快關門了,你別耽誤我時間。要是不賣,我馬上找下家去。”
本來還想再抬抬價的攤主一聽,頓時急了:那盒墜子的確是從個老掌櫃手裡拿的貨不假,卻是十塊錢一盒,足有一百多個,除算下來一毛一個也不到。至於珠子,就更便宜了。都是玉行用翡翠伴生礦磨出來的,幾塊錢就能買一袋,十八顆珠子本金最多兩毛錢。哪怕少賺一點呢,他也不能把這筆生意往外推。
“唉,算了算了,看在小夥子你孝心可嘉的份上,我今兒大出血賣給你就是。不過那搭頭……就算了吧?”攤主垂死掙扎道。
聞言,原本已經挑了兩三顆玉珠的雁遊把珠子放回盒裡,再度起身作勢要走。
“哎喲,別介別介,你要就挑一個吧。”攤主連忙說道。又在肚裡感歎了一聲:現今的小孩兒,怎麼就這麼精明呢?
雁遊順勢蹲了回去,先拿起小葫蘆,又很自然地把那塊玫瑰紫寶石撿出來:“老闆,再多給根紅繩,我那小侄女就喜歡這些亮晶晶的東西,給她戴著玩兒。對了,手鏈能不能馬上穿好?明天我還要上課,沒空過來。”
對熟手來講,穿條手鏈用不了多長時間。攤主沒口子地應著,低頭翻出魚線,問清了尺寸,忙活起來。
趁這空當,雁遊悄悄打量那枚寶石。它被鑲嵌在一枚銅底托上,質地潔淨無垢,十分緊密,沒有氣泡也沒有棉絮。顏色卻十分黯淡,看上去就像一枚仿製品——但那只是在外人眼中。雁遊輕輕翻了個角度,寶石原本的濃豔色澤,頓時顯露出來。映著夕陽,那泓灩影有如一朵最豔麗的玫瑰落在掌心,引得人移不開視線。隨著手碗移動,上品寶石特有的六道耀眼勒線,也隨之若隱若現。
他能識出這蒙塵珍寶,並非世人眼力不濟,而是內中另有玄機——寶石的底托裡貼了一層質地特殊的金屬箔片,吸收了大部分光線,使得寶石的顏色黯淡許多。
這本是舊時用來防止錢財露白的辦法。那會兒兵荒馬亂,許多有錢人都變賣家產,轉而買進黃金寶石等貴重物品濃縮財產,以便在撤離時輕裝上路。
許多強盜就盯上了這部分人。那時飛機還是屬於少數權貴的專享,一般闊佬也只能做船。強盜們偽裝成乘客,暗中盯梢,一旦有人錢財露白,就在夜間僻靜處殺人奪財,又將屍體推進海裡,神不知鬼不覺。
這種事情發生得多了,有錢人人人自危,便絞盡腦汁想方設法地偽裝自己。金磚融成小塊縫進腰帶,金飾鍍銀再藏入行李箱角,名貴寶石則偽飾成仿品的樣子……種種法子,以圖瞞過強盜。
雁遊估計,手裡這塊玫瑰紫寶石就是經過這樣的偽裝,以致流出原主人之手後,多年來被得到的人誤以為是質地相近、色澤卻與玫瑰紫有天壤之別的紫鴉烏。不受重視。最後七轉八落,到了這小攤子上,可巧被他得到。
紫鴉烏除顏色黯淡、遠不如玫瑰紫濃豔之外,內裡只有四道白勒光,不比玫瑰紫有六道光。而這枚墜子的底座恰好擋住了寶石的三條勒光,如果不是老手,很容易就會被瞞過去。認為這它連普通紫鴉烏都不如——只有三道光的紫鴉鳥,同仿製的料貨有什麼區別?
這塊寶石足有成年男子拇指大小。雁遊記得,當年寶石行裡有塊略小於它的玫瑰紫寶石,被少帥夫人買走,開出了兩萬五千塊袁大頭的高價。因當時那老闆買進它不過花了一千多銀元,傳出去後,業內人士無不羡慕甚至疾恨。
自己得到的這枚,現在行情又是多少呢?
“小夥子,串好啦。”
“謝謝啦,老闆。”雁遊掏出三元遞給攤主,嘴唇忍不住輕輕翹了一下:不管它實際值多少,現在就只“值”三塊錢。
20章:接風宴
把手鏈和玫瑰紫寶石一塊兒揣進口袋裡,雁游隨著其他遊客一起步出潘家園。剛撿了大漏,他心情極好,想要買點好菜回宿舍慶祝一下。
想起那天和莫老用餐的東興樓,雖然老風味一般,但有道燈燈肉做得還不錯,又與回去的方向順路,便找了過去。
只是,他點餐的時候卻遇到了點兒小麻煩:這會兒既沒有從前的外帶食盒,也沒有將來的方便餐盒,一般都是自帶飯盒、洋瓷碗什麼的來打菜。服務員聽雁遊說要借個碗用用,願意交押金,為難地說要先請示下領導。但她找上樓去,偏偏領導又不知到哪溜號去了,只得轉而去問資歷最老的廚師。
廚師正為今天的事心煩意亂,掌勺上灶全交給徒弟,自己蹲在後巷裡一根接一根地抽劣質煙。服務員還沒說完,他就不耐煩地揮手:“你忘了以前有人遲遲不肯來退押金還碗的事兒了?最後連累我們自個兒買了補齊。還是老規矩,熟客借,生客不借。”
服務員遲疑道:“這……他今天是第二次來,該算熟客還是算生客呢?”
廚師狠狠吐了個煙圈:“起碼得登門三次才算熟吧,只來一次算哪門子的熟客。”
服務員還是有點為難:“但那天帶他來的是位港島客人,萬一他是為華僑帶的……”
沒等她說完,廚師忽然像被搶了香蕉的猴子似的,老腰一彈蹦了起來:“什麼什麼?華橋?!他就是那天下灶的人?是不是年紀不大,頭髮有點兒長,眉清目秀跟個小姑娘似的那個?”
“是啊,就是他。領導也不在,你看到底要不要——”
廚師壓根兒沒理會她說什麼,見她點了頭,頓覺心花怒放,顛顛兒跑了出去,邊跑還邊念叨:“天無絕人之路!”
一口氣沖回門面,遠遠看見少年的身影,廚師便如見到久別重逢的親人一般,撲上去緊緊攥住了對方的手:“小同志,不不,小師傅,您可得幫幫我呀!”
“……這位大叔,請問你是?”雁遊確定自己從沒見過這人,但又怕是以前雁遊的舊識,只得生生忍住抽出手的衝動,先詢問道。
廚師正是求人的時候,打量雁遊神色,馬上識趣地鬆開了手,改為半攙著他的胳膊往里間帶:“小師傅,說起來慚愧,事情是這樣的:那天你露了一手之後,隔壁包間有客人聞著香尋了過來,想點同樣的菜。因為怕傳出去不好聽,我不好意思說是你做的,就厚著臉皮說菜是訂做的,沒了材料不能再做了。誰成想那客人把話記下了,第二天又找了過來。偏偏那時候我不在,等我回來,才知道領導已經接了他訂的席面,席上還指定要那道菜。我那個著急啊,自己試著做了幾次,味道卻總是不對。正愁得沒轍呢,可巧您就出現了,真是天降救星!小師傅,算我老李求你,你一定要幫幫我啊!”
雁遊這才知道,感情老李不是舊識,而是因為一道菜招來的“新知”。
剛才在樓下等菜的時候,他在琢磨怎麼向煉鐵廠開口辭職的事兒。因這事是老鄰居常叔好心牽的線,當初又特地說最好做個兩年左右。才幾天的功夫,如果貿然走了,怕人心裡有疙瘩。這節骨眼上,他不想為外事分心,便搖了搖頭:“李師傅,你做別的菜補上吧。我最近太忙,實在沒空。”
見雁游拒絕,老李大急,三十好幾快奔四十的大個兒,竟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小師傅,那天看您上灶的架勢,我就知道您是得過老一輩真傳的。按說素昧平生向您開這個口是我不妥當,但念在易牙祖師爺的情份上,好歹求您幫我這一次。”
易牙是春秋的烹飪名人,雖然殺子獻君著實殘忍,但畢竟是個歷史名人,還是被歷代廚師們奉為祖師爺,以前徒弟拜師時,還會燒香敬貢。
雁游沒想到現在還有廚子記得這典故,轉念想到若是拒絕,今後勢必不能再登門,想吃燈燈肉也只能自己做。但這道菜做起來卻是有些麻煩,肉切方塊,加料下鍋後,需要用紙封起鍋口,再用瓦片鋪平鍋底。等水漲後馬上撤火,再用一盞油燈薰燒鍋臍,一宿之後肉方酥爛。
因為太麻煩,除了飯店,一般家裡很少做這個。雁遊心道,這老李也算個雅人,不如就挪空幫他一幫,既全了自己的口福,又解了他的困境,兩全其美。
想到這裡,他改口道:“席面訂的什麼時候?”
一聽這話有門,老李大喜,趕緊連聲道謝,才回答道:“時間挺急的,就在明天中午。”
“中午我有一個半小時的午休時間,只做那兩道菜的話,倒是來得及。”
“當然當然,您只管燒那兩道爆炒,其他的我自個兒做了。”說罷,老李又小心翼翼地確認道:“您這可是答應了?”
“嗯,李師傅。你準備好材料,明天中午我一下班就過來。”
“謝謝謝謝!太謝謝您了!啊,瞧我這記性,還沒請教您的名字?”
老李又道了好幾聲謝,習慣性地取出香煙遞過去,卻被雁遊笑著推開:“李師傅,我不抽煙。我叫雁遊,你叫我小雁就好。”
“成,小雁師傅,明天我就指望您啦。對了,聽說您是來打菜的?我這就撿拿手的給您做幾個,您稍坐一會兒,馬上就好!”
雁遊還來不及說自己只想要份燈燈肉,老李就樂滋滋地跑進了廚房,毫不客氣地插了隊,優先做了三葷二素,又裝了個涼片拼盤,打包好交給雁遊,並且堅決不收錢。
結果,雁游提著滿滿一包菜回了家。羅奶奶口中嗔怪孫子浪費,臉上卻是掩不住的笑意:她這孫兒,真是越來越能幹啦!
次日中午,雁游下了班就往東興樓趕。老李早把雞絲、鴨片並佐料什麼的都準備好了,就等他來開火。
進了廚房,雁遊也不多說,直接洗了手就上灶。不到五分鐘,兩盤賣相上佳,香味撲鼻誘人的爆炒就裝了盤。
老李剛要道謝,見雁遊又架起了鍋,還以為他要做份自己來吃,連忙說道:“小雁師傅,我給您專做了飯呢。雖然手藝比不上您,但勉強還湊合。”
“不,我是想幫你再炒兩份。這菜份量不多,萬一等會兒他們想再加,豈不是麻煩。”
老李這才恍然大悟,對雁遊這份細心體貼十分感動。感激太甚,他反而說不出什麼好話兒來,只搓著手說道:“小雁師傅,這回可真是太麻煩你了。”
“沒什麼,順手的。”
剛燒開了油,廚房門口忽然有張生面孔探頭探腦:“菜都準備好了?再過幾分鐘我的貴賓就到了。人一上座,你們就馬上上菜,不許有半點兒耽誤。”
這聲音頗為耳熟,雁遊忍不住偏了偏頭,才發現訂席面的竟是昨天在古陳齋有過一面之緣的“小許”。他對此人印象極差,當下只裝沒看見他,任由老李前去招呼,自己繼續炒菜。
那邊廂,許世年得到老李的保證,又親眼看見十幾道菜肴都擺在案臺上,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的傲慢只針對地位不如他的人,對於上位者,他卻比別人更多出十二分小心仔細,從不會有半分怠慢,所以校長非常賞識他。哪怕底下對他的非議不滿已一日大似一日,偏聽偏信的校長還是以為,這是有人嫉妒許世年年輕有為。
今天這場接風宴,是學校和那位歸國華橋第一次接觸。許世年動用了一切在米國的關係,費盡心機打聽到老人的脾氣。得知老人家沒什麼嗜好,就喜歡吃點兒家鄉菜,講講古,有時還會去米國各大學聽聽華夏出訪學者的演講。
打聽到這些資訊後,他煞費苦心地做了這番安排。把接風宴安排到以家常菜著名的東興樓,又另外找了陳博彝這位學問最深的歷史教授來作陪。
眼下萬事俱備,只等那位老華橋高興了點頭簽支票。一想到自己或許將拉到學校有史以來最大的一筆贊助,可以籍此獲得多少功績資本、自己手下的幾個得意門生還能享用到贊助提供的獎學金,許世年得意極了。
搖頭晃腦地暢想了一番,他剛準備離開廚房,忽然注意到新出鍋的那兩份小菜特別香,便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這才發現掌勺的小廚師居然是陳博彝那兒的“裝修工”。
認出雁遊,昨天的事兒不禁又翻了上來,讓他猛地沉下了臉。對於小人物,他向來睚眥必報。如果從此不再見到雁遊也就罷了,既然現在重見,那一定得給他點兒顏色瞧瞧!
許世年繃著臉剛往灶前走了幾步,忽然聽到窗外傳來兩聲汽車喇叭聲。這是他和學校司機約定的暗號,表示已經接到了貴客。
嘖,算這小子走運。
許世年陰沉沉地瞪了雁遊一眼,轉身下樓迎客。
21章:錯誤的出場方式
雁游早注意到許世年認出了自己。他不是遲鈍的人,又怎會感受不到對方輕蔑而不懷好意的視線。
他是親歷過戰爭的人,體驗過種種太平年月無法想像的殘酷,所以根本不把這種小肚雞腸之人的厭憎放在心上。當下他故做不知,只等對方發難後再拆解。
卻沒想到,姓許的聽到喇叭聲後就匆匆走了。不過這樣也好,畢竟是別人的地方,起了爭執會給老李惹來麻煩。
炒好多預留的菜,雁游洗乾淨滿手的油膩。因為來回路程略遠,他謝絕了老李盛情留飯,只隨意抓了兩個包子準備在路上吃,免得上班遲到。
轉下樓道時,一個沒留意,他與幾名客人打了個照面,險些撞在一起。
打量姓許的在前引路,他估摸著這就是所謂的貴賓了。不由多看了一眼,卻愕然發現,這也是位有過一面之緣的熟人:昨天在潘家園替他解圍的千門慕容灰!
慕容灰今天的打扮依舊搶眼。只見他穿了一身黑色棉麻的改良中山裝,上面用同色絲線繡滿暗紋,扣子還都包了箔金。遠看不顯山不露水,近看卻格外華麗。再配上頸間的冰種翡翠平安扣,指間的滿地陽綠扳指,活脫脫一副二世祖的打扮。偏偏又因他面容俊美,身材修長,並不顯得惡俗,反而教人只覺得特別貴氣。
但這也只是別人的看法。雁游瞧著慕容灰,怎麼看怎麼像當年四九城裡鬥雞走狗的紈絝子弟。再聯想到他千門的身份,一個念頭頓時冒了出來:這廝該不會是在裝大戶下套騙姓許的吧?
一念未已,慕容灰也認出了他,輕輕“咦”了一聲,驚喜地問道:“這麼巧又碰上了,你也來吃飯嗎?”
對上他熱情洋溢的笑臉,雁遊禮貌地回以一笑,心裡卻是暗暗自責:自己對千門的成見怎麼投射到慕容灰身上來了?從昨天他在潘家園為自己解圍就可看出,這是位豪爽義氣的人,雖然是那種門派出身,但應該不會做騙人的勾當吧。
雖然日後的種種教訓讓雁遊把這句評語叉叉了無數次,但並不妨礙他現在把慕容灰看成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蓮。
慕容灰不知雁遊心裡在轉什麼念頭,見他笑而不語,還以為對方已經忘了自己。剛想解釋,卻聽許世年在旁邊輕輕咳嗽了一聲:“慕容先生,包房就在邊,您請。”
說話間,許世年不著痕跡地瞪了一眼雁遊:慕容灰剛回國不知深淺,像這種做粗活兒的人,就不該理會。萬一這小子厚著臉皮仗著一面之緣來攀交情,耽誤了洽談贊助的事兒,就是抽死他也找不回損失來。
隨即,他向陪行的老師們使了個眼色,其他人會意,也跟著上前客套,一下子便將雁遊擠下了兩個臺階。
雁游如何看不出來許世年的意思。本來還想問一問慕容灰昨天給自己墊了多少賠款,現在卻是沒法插足了。好在還有陳博彝這層關係在,雖然不知他今天為何沒來,但事後打聽,應該能知曉慕容灰的住址。到時再還錢也不遲,何苦上趕著湊熱鬧去。
想一這裡,他攤了攤手,沖慕容灰無奈地笑笑,轉身離開。慕容灰雖有心要叫住他,卻礙於眾人盛情,只來得及最後看了雁遊一眼,就被簇擁著走了。
他離開沒多久,陳博彝才匆匆進來。正趕上服務員上菜,他連忙道歉:“對不起,店上臨時出了點事兒來晚了,讓諸位久等了——請問哪位是慕容老先生?”
他環視一圈,沒發現年齡符合之人,不禁困惑地問了出來。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神情古怪。許世年牙疼似地捂住半邊嘴,小聲說道:“這位慕容灰先生是慕容老先生的孫子……今次全權代理洽談贊助之事。”
聞言,陳博彝也愣了一下,方露出笑容:“原來如此,慕容先生當真年輕有為。”
剛才在樓下接到慕容灰時,許世年第一反應是司機搞錯了人。這個打扮得古古怪怪的小年輕會是慕容家的人?別開玩笑了!等慕容灰道出自己身份,他再無,心內卻是暗暗叫苦:之前針對慕容端的種種精心準備都白費了力氣,要是這位小爺不喜歡這兒,搞砸了贊助,他的所有野心都要化為泡影了。
如此一來,他不免亂了陣腳,一反平日的口若懸河。除必要招呼外,只暗暗思索,該怎樣討慕容灰的歡心,把這筆干係到他前程的贊助定下來。
與許世年相比,陳博彝淡定得多。對他來說,贊助成了最好,不成也沒辦法,奇怪了一陣也就丟開了手。
他是在座幾位老師裡職稱最高、資歷最老的前輩,當下見許世年神思不屬,其他老師也沒有出頭的,只得擔起東道主的責任,招呼慕容灰吃菜談笑。可惜偌大的酒桌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不免顯得冷清尷尬。
慕容灰卻不在乎,依舊掛著禮節性的笑容,與陳博彝有問有答。這次華夏之行,純粹是出於好奇。這幾年他爺爺慕容端歲數漸大後,越發愛找人回憶絮叨當年的事。以前不肯吐露的一些秘聞,也漸漸說了出來。
那些老江湖的事兒、九流與自己門派的諸多淵源,聽得慕容灰眉飛色舞。再得知自己這一門離開華夏前發生的那樁大事,慕容灰再也坐不住了,主動請纓攬了這份差使。口頭上說是要為爺爺分憂,實際卻是想來華夏看看,如今的江湖是個什麼樣子。
他早就決定,如果足夠有趣的話,就以留學的名義留在華夏,玩上兩年再回去。
為此,出發前他還特地向小叔仔細打聽了九流各門的名人軼事。做為交換,他要幫小叔在這兒辦幾件事。
他在華夏待了四五天的時間,粗略見識了唐人街遠遠不及的故土風物,又偶遇了小叔特地提起的某個千門老騙子。雖然追之不及讓對方溜了,卻也並不氣餒,堅信自己一定會再找到他。某方面來說,他還因禍得福,認識了一位元長相很對他胃口的少年。
只短短幾天功夫,就遇到這麼多有趣的事。他已暗自決定要留下來,不過,卻因吃不准北平大學會否同意他的臨時申請,只得暫時收斂了原本的放肆,努力在人前扮出一副老實乖巧的樣子,以期博個好印象。
但打小在國外長大的他並沒意識到,單憑這身打扮,今天初見的這群老師已經給他打上了特立獨行、不安份的標籤。
正盤算著等下該怎麼開口要個留學名額,恰好有盤菜轉到手邊。嗅到那濃郁的香味,他馬上挾了一筷,立即享受地眯起了眼睛:“陳教授,這道菜很不錯,叫什麼名字?”
“生炒鴨片。哎呀,今天這份量有點兒少,我讓師傅再加一盤。”借著揚聲叫服務員的功夫,陳博彝悄悄踢了許世年一腳,意思讓他趕緊回神,不要再失禮地把客人晾在一邊。
腿上吃痛,許世年才清醒過來,頓時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亡羊補牢,格外熱情地招呼道:“慕容先生,我敬你一杯。”
他抄起酒杯剛要斟滿,卻聽慕容灰拒絕道:“抱歉,我不喝酒。”
“呃,那您吃菜,吃菜,哈哈。”許世年尷尬地把茅臺放了回去,沒話找話地問道:“慕容先生,您這次回國,感覺如何?華夏不如米國那麼現代時尚,不知您住不住得慣呢?”
“我很喜歡四九城,這裡有米國沒有的神韻,很好玩。”
慕容灰還不瞭解華夏的習慣,以為直白的讚美會討得老師們的歡心。卻不知,包括陳博彝在內,所有人又給他多了一個貪玩的印象。
許世年不失時機地吹捧道:“慕容老先生這次指定贊助我們北平大學的考古專業,足見他老人家對華夏文明的重視。看來,您也繼承了他對祖國文化的熱愛。”
聽他提起贊助,慕容灰摸了摸下巴:“我來之前,相信各位老師已經看過律師發來的公函。只要做到上面幾點,我們就可以簽署捐贈協議了。”
許世年頓時喜上眉梢:“是的,慕容老先生的主要要求共有三條:第一,所有捐款必須用於教學設備的購買及相關教學活動;第二,每年定期回傳帳目開支明細給贊助方慕容集團抽查;第三,每年資助至少四名成績優秀、家庭困難的學生完成學業。他老人家提的這三點,我們校領導早就考慮到了。在這方面,一點問題也沒有。”
得到保證,慕容灰爽快地說道:“好,那就照原定計劃,在下週一簽訂合同吧。”
這下子,不只是許世年,所有人都喜動顏色,放下筷子鼓起掌來:“多謝慕容集團的慷慨捐助!”
形勢一片大好,慕容灰趁機提出了那個要求:“我想在貴校留學一至丙年,不知現在提交留學申請,要多久才能通過?”
“您想到北平來留學?歡迎之至!能有您這樣的高材生,是北平大學的榮幸啊!——小何,今天你就幫慕容先生把手續辦一下。”這事兒對實權在手的許世年來說根本不算什麼,馬上大包大攬地答應下來。
小何老師應了一聲,眼神卻是有點複雜。和其他人一起,又給慕容灰加了個標籤:油滑市儈,見風使舵。
心願達成,正在偷笑的慕容灰渾然不知,中西方文化差異讓他的出場方式錯得離譜。某些誤會與流言一直跟隨了他很久,並招惹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不過,他倒是一直沒有後悔過。
22章:常叔家事
一晃又是幾天過去。這天傍晚,雁遊正端著臉盆往工廠的澡堂子走,忽然看到個熟人蹬著張大鳳凰向這邊沖了過來。
認出那人是近來癡迷足球、甚至為此改了名字的梁國足,雁遊打了個招呼:“梁子,找我有事嗎?”
“雁哥,上次磚瓦的事情,已經找好了一家價格公道的工廠。這邊需要建面尺寸什麼的,好估算該拉多少材料過來。”
梁子向來唯朱道馬首是瞻,便也跟著他喊雁哥。而朱道近來忙著結婚擺酒的事兒,顧不過來,聯繫工廠的任務就落到了梁子頭上。
“謝謝,我這兩天量好之後,週六前給你報過去吧。”雁遊感激地說道。
梁子想了想,重重點頭:“行啊,正好趕在週六休息前下好訂單。”
商量既定,雁遊便留他吃晚飯。梁子連忙擺手推辭,說是還約了人踢球,不能耽誤了。
見他一副按捺不住馬上要走的樣子,雁遊只得讓步:“好吧,不過下次咱們可務必得吃一頓。”
“過不了幾天就是二師兄的喜酒,在那兒吃也是一樣的。”梁子早得過朱道叮囑,知道這次名為幫忙,實則是報恩,所以堅決不肯沾雁遊的半點東西。
說罷,梁子見雁遊似乎神情有異,還以為他被拒絕了不高興,連忙又解釋了幾句。雁遊回過神來,笑著說道:“沒什麼,突然想到工作上的事而已。你既然約了人,那我就不多留你了,下次再聚吧。”
“好嘞。”見他說無事,歸心似箭的梁子也不深究,趕緊跳上車,愣是把鳳凰騎出了風火輪的效果,況且況且一溜煙跑遠了。
留在原地的雁遊,臉上卻慢慢顯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剛才他並非找理由推脫搪塞,確實是因為想到了工作而走神發愁。不過,愁的卻不是工作遇上了麻煩,而是該如何辭職。
答應陳博彝幫忙修復古玩的那天開始,他就在思考這個問題。其間還找許主任旁敲側擊地打聽過,但得到的答案似乎並沒什麼幫助。眼熱分揀工這個輕省崗位的人不是沒有,有些甚至還悄悄托關係想撬個位子。
按說就算他走了,工作也不愁人接手,不會給誰帶來麻煩。但雁遊知道,這份工作全是領導賣了常叔的面子才錄用自己,若就這麼走了,未免讓常叔沒面子。
但人往高處走,他不可能為了一份人情,在這裡蹉磨青春。
左思右想,也只有個不是辦法的辦法:找常叔當面聊聊,把自己的想法說清楚。這位熱心的大叔非常關照他,知道他有更好的去處,應當能體諒。
次日下班後,雁遊提著新買的禮物,往以前住的老宅子走去。上次往工廠宿舍搬東西時,他本準備把那三塊的打針費還給常叔,對方卻堅決不受。這次雁游便買了包帶濾嘴的雲煙一起拿著,算是翻倍把這份人情還了。
他腳程輕快,半個來鐘頭就走回了舊宅。因正是晚飯時間,這個時候上門倒像是踩著點上門蹭吃蹭喝,雁遊索性先去倒塌的棚屋處,準備量一量尺寸。
也許是新出爐的重油雞蛋糕味道太香,雁遊剛把裝著禮物的碎花布袋放在旁邊的石檻上,還沒取出特地借來的超長工程卷尺,幾隻循香而至的老鼠就吱吱叫著從廢墟裡躥了出來。看見有人,才慌忙縮回暗處。
雖然知道這種現象再平常不過,雁遊還是緊緊皺起了眉頭。等丈量地基,跨過倒塌的橫樑與碎磚堆,看到棚屋後居然有條污水溝時,他心裡更不舒服了。
之前他沒有深想,只是覺得房子倒了就要儘快修好,好讓羅奶奶安享晚年。現在仔細驗看過後,他不禁有點遲疑:這種地方,就算蓋好了房子也不可能住得舒坦吧?但如果把寶石賣了換新房,卻又實在太顯眼。有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子?
心裡不快,加之天色還早,他索性沿著巷子慢慢轉悠起來。之前各種事情接踵而來,他竟沒好好看過這裡。
踏著兩邊民居裡飄出的菜香人語,轉出另一條長巷的盡頭,雁遊不由一愣:這裡竟然也有片廢墟。看那朽壞程度,至少已經倒了四五年了。不過位置倒是不錯,坐北向南,旁邊就是處緩坡,沒有夾在民居中間的緊湊感,顯得開闊不少,面積更是自家那塊的七八倍。
雁家還真是窮啊,連倒塌的破屋子都比不過人家。今後他還得想法兒多賺點錢才行。
雁游感慨片刻,見前方已無民居,便準備往回走。剛一轉身,腳下卻踢到塊破木板。
見那木板上還紮著生銹的鐵釘,雁遊怕有過往行人一不小心踩到傷了腳,便順手把它提到廢墟堆裡。不想這一動作,他竟發現木板上有字跡。
經年累月風吹雨淋,上面的字跡早就模糊不清,但雁游是修復高手,單憑輪廓也能看出內容。當下好奇地在心中默念:“祖屋空地出售,有意者請到——”
木板攔腰裂開,缺了大半,後面的字也一併隨之遺失,再無法看清地址。
但前面的句子足以說明屋主的意向。雁遊眉梢一挑,心道如果價格合適,倒是可以買下來再加蓋新房,應該比買現成的房子划算。
主意一定,他立即敲開了一位鄰居的門,指著廢屋問道:“大姐,請問這塊地是不是要賣?”
應門的大姐眯著眼睛回憶許久,才遲疑著點了點頭:“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兒。他家在鬧市分了新宿舍,全家都搬走了。六七年前就說要賣祖屋,結果直到房子榻了也沒賣掉。”
“大姐,您知道他們準備賣多少錢嗎?”
“這我可不知道。我只記得一開始房子還在的時候,他們打算賣三千塊。後來聽說因為沒人答理,又降了一點兒。至於現在,還真不清楚。”說到價格,大姐神情頗有些不以為然,覺得這種破房子也好意思要三千,那家人實在獅子大開口。
因為有那塊玫瑰紫寶石,雁遊倒沒被這價格嚇退:“那您知不知道這家人現在的聯繫方式?”
“嗯,他們去年才來過,給老鄰居們打了招呼,又留了地址。說有中意的人,儘管聯繫他們。”
說著,大姐在窗下的小木架上翻翻撿撿,最後在個餅乾盒裡找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小夥子,我好心勸你一句,這話你可別對他家的人說:好好的買什麼房呀,幹幾年工作,等結婚了,公家自然就給你分房了。”
“謝謝大姐,不過我家情況有點兒特殊,怕等不了那麼久。”因為將來有可能要做鄰居,雁游答得很是禮貌,接過地址又道了聲謝,這才離開。
事情出現轉機,雁遊心情頓時好了不少。提著禮品再度走回舊宅,敲開了常家的房門。
來應門的是常叔的小兒子常洪盛。這個平時天塌下來當被蓋,無憂無慮的小夥兒,今天卻是眼眶微紅。開門見是老哥們兒雁游,臉上原本強撐出來的若無其事瞬間消失,急切又茫然地說道:“雁子,我哥出事了!”
23章:暗湧
雁游一驚,立馬安慰道:“什麼事?你快別著急,慢慢說。”
常洪盛哭喪著臉說道:“我哥下班接私活兒時出了事,摔傷了腿。大夫說就算復原,也不能再幹體力活兒了,偏偏他那個工種玩的就是力氣。而且現在單位知道了原因,說不能算工傷,願意給他報銷醫藥費已經是特別照顧。等他傷好以後,要把他分去幹守大門掃院子的話兒!雁子,我哥才二十二歲,幹這種老頭子才做的活計,這輩子不全都毀了嗎!”
說著,常洪盛又重重歎了幾聲氣。腦袋聳拉著,跟根經了霜的茄子似的。
“你哥的傷能恢復吧?”雁遊最關心的是這點。他記得這位常家大哥對以前的雁遊頗為照顧,小時候幫忙攆跑欺負雁遊的壞小子,長大工作之後,得了工資還常常給雁游買零嘴兒。雖然這幾年不知為何生分不了少,但雁遊還是記得他以前的好。
“嗯,醫生說將養幾個月就能痊癒,但不能做重活兒。雁子,我哥那麼傲氣一個人,落到這地步肯定受不了。唉,這可怎麼辦啊。”常洪盛唉聲歎氣地說道。
雁游最在意的是身體能否康復,至於工作倒是其次。當下聽到他的回答,反而松了一口氣:“小常,工作再找就是,身體健康才是一輩子的大事。就算不能做體力活兒,還可以換個工作做點別的。”
“雁子,你說什麼呀,人一輩子就只有一個單位。現在領導不待見我哥,要給他分配到那種崗位上,這可是件大事,我們全家都快愁死了。唉,不過你說得也對,現在養傷才是正經。”
聽到常洪盛垂頭喪氣的話,雁遊不禁啞然。是他一時忘記了,對這個時代的人而言,單位幾乎等同第二個家。只要找到個鐵飯碗,生老病死、衣食住行都有了著落,所以不會有人想辭職。
既有這種想法,常大哥因為受傷,要被調到不好的崗位,一家人格外愁雲慘澹,也是在所難免。
這時,裡屋傳來一個有些虛弱但並不頹喪的聲音:“洪盛,是小雁來了嗎?”
雁遊記得這聲音,立即往裡走去:“是我,常大哥。”
常家的房子是常見的樣式,裡外兩間。外頭用簾子一拉,一半是過道兼放雜物,另一半放著張高低床,常家兄弟就睡在裡。裡頭則是客廳兼常家夫婦的床鋪。
如今常家大兒子受傷,便被移到里間的板床上將養。
“好久不見了,快坐。”
相比父母和弟弟的傷心,常茂雲顯得沉穩許多。看到雁遊進來,甚至還微笑了一下:“帶這麼多東西幹什麼,又不是過年過節。”
“原本是想給叔叔道聲謝,沒想到正好碰上你這事……什麼時候出的事?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
向常家夫婦打了招呼,雁遊坐到床邊,端詳著常茂雲的神色。
他長得和家人不太像,倒是遺傳了常爺爺的濃眉大眼,鼻樑挺直,面龐棱角分明,哪怕放在人堆裡也是個讓人眼前一亮的帥小夥兒。小時候親戚鄰里都戲稱他為俊哥兒,隨著近幾年國內電影復蘇,人們又把源自某男星的奶油小生一稱安到了他身上。
當時才十幾歲的常茂雲非常不喜歡這外號,覺得這有損自己的男子氣概,便可著勁兒地折騰自己,游泳、長跑、練拳……雖然時常被長輩罵好端端的一個俊娃搞成了黑炭糙漢,但也正因如此,平添了幾分硬朗氣概,徹底擺脫了奶油小生的綽號。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能堅持鍛煉的人意志力都特別堅強,常茂雲性格十分堅毅。哪怕現在受了重傷,雁遊也沒從他臉上找到半分軟弱。
當下見雁遊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常茂雲眼神微閃,借著低頭掖被子的動作,不著痕跡地避了開去:“前幾天出的事,家裡人忙著照顧我,醫院家裡兩頭跑,暫時沒空通知其他人,連遠房親戚都還不知道。”
雁遊點了點頭。雖然知道這人對以前的雁遊好,但對現在的他而言,卻難免有幾分隔閡。說了幾句寬慰的話,就再也找不到話題。
見狀,常茂雲悄然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卻又無端有種失落感。
他掩飾得很好,雁遊並未發現異樣。枯坐片刻,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常大哥,你對將來的工作有什麼打算嗎?”
兩間屋子才四十平不到,剛才門口那番對話,常茂雲自然聽得清楚。當即說道:“洪盛是擔心太過,遇事難免往壞處想。你別放在心上,事情未必就真到了那一步。”
雁遊聽出了弦外之音:“這麼說,你真有可能被調換崗位?”
常茂雲本想若無其事地揭過去,但見雁遊定定看著自己,只好點頭承認:“領導是有這個打算,但還沒下正式通知。不過,以我現在這樣子,就算留在原崗位,也扛不動紙包了。”
其實,他對領導的決定並不意外。畢竟他在造紙廠的工作職責就是碼放紙張,如果不調崗的話,他就是一個閒人,同事們一年兩年不說,但天長日久,總會嫌他是個累贅。對於特別要強的他來說,倒還不如真去看守大門打掃衛生來得自在。
他說得雖輕描淡寫,雁遊到底還是聽出了一絲淡淡的不甘。斟酌著話語,他問道:“常大哥,如果有機會,你願不願意調去別的單位?”
“別的單位?”常茂雲失笑:“現在誰肯要我。小雁,你不要安慰我了。”
“我不是在開玩笑——其實,是我幫人看攤子賺了點錢,加上借的那部分,應該足夠新修房子。這樣的話,我就能回學校去念書。”雁遊說著真假摻半的話,末了把最重要的那部分說了出來:“我走之後,煉鐵廠就有了空缺。常大哥,你願不願意頂這個缺?如果是你的話,我想廠裡領導應該同意的。”
常叔見雁游登門拜訪,便去給他倒茶。這會兒端著茶水走來,正好聽到雁遊的話,馬上反對道:“小雁,你就踏踏實實做你的工作。茂雲的事我們會想辦法,不用你操心。”
這話說得雁遊一愣,繼而才反應過來:常叔多半是以為自己為了讓出崗位,編了一套謊話來寬他們的心。但天地良心,他的話雖然不盡不實,卻是只有遮掩沒有誇大的。
他當即說道:“常叔,我沒說虛話。不瞞你說,今天我過來,一是為了探望你們;二來是想量量地基、好訂建築材料。你看,我連尺子都帶來了。”
這麼一說,常叔反而更加疑惑:“小雁,這才幾天功夫,你哪兒掙了這麼多錢?”
“常叔,近來擺地攤賣小東西挺賺的。我幫人看攤子有分成,加上老闆人好,答應預支我工資,我半賺半借,這才湊足了蓋房子的錢。”
聽到這裡,不只是常叔,常洪盛也奇怪道:“雁子,你別是被人給騙了吧。錢哪兒能能來得這麼快?”
雖然知道他們都是好心,但雁遊還是不免有種無力感:“我真沒被騙,你們看我像傻瓜嗎?”
這時,許久沒說話的常茂雲突然接道:“我相信你。”
屋內因這話瞬間靜了一靜。他並不理會父母小弟訝然的目光,逕自深深看著雁遊:“小雁打小聰明,別人做不到的事,他做得到。他說的話,我信。”
聞言,雁游向常茂雲解脫般地笑笑。卻未注意到,對方凝視自己的眼神頗有幾分苦澀。
24章:小人妒恨
又經過一番討論,最終,常叔同意出面到煉鐵廠領導那兒說項,用常茂雲把雁遊頂換下來。
不過,傷筋動骨一百天,常茂雲沒法兒馬上上崗。得先由還在等另個工廠分配指標、暫時處於無業遊民狀態的常洪盛頂班,一直做到他老哥痊癒為止。
而在房子蓋好之前,雁遊還是得暫住在工廠宿舍裡。常叔拍著胸脯保證說,以他和廠長當年上山下鄉的交情,這點小事不在話下。
結果自是皆大歡喜,其中最高興的人莫過於雁遊。雖然常茂雲受傷一事讓他非常惋惜,但從某種角度上講,他也算是給常家帶來了最好的處理辦法。
起初他剛進煉鐵廠時,因為那幾面銅鏡,以為廢鐵堆裡多得是寶藏。但實際做下來才知道,是他太想當然了。
工廠不會自己去收廢鐵,都是從專處統一拉來。換而言之,廢鐵已被過了至少兩三道手,篩過了好幾遍。收廢品的都是人精,什麼東西賣到哪兒最賺錢,心裡門兒清。他們發現了形似古代器皿的金石器件,哪怕是論個賣給古玩販子,也比稱斤處理給廠裡強。
被人精們篦過的廢品,哪怕還能撿漏,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之前的銅鏡全因鏽得太厲害,被誤當成了鐵疙瘩,才僥倖落到他手裡。
從那以後,在廠裡工作了半個來月,雁遊愣是再沒發現過半件有價值的東西。如果不是已經開闢了別的財路,單指著廢鐵,他還不知要哪年才能翻身。
不過,雖然概率極低,到底也有一定的可能。加上常茂雲受傷,相當於喪失了一半的勞動力。臨走之前,雁遊忍不住提點道:“常大哥,我聽說廢鐵堆裡也有好東西。你得空不妨到圖書館借幾本金石圖鑒來看看,回頭工作了,如果遇上相似的東西,就留心把它買下來,說不定就是個寶貝。”
常茂雲沒有看他,卻聽得格外仔細:“我該看什麼書?”
雁遊不假思索地說道:“金石器件方面的野史記載數不勝數,但若論訓詁,當推宋徽宗的《宣和博古圖》、呂大臨的《考古圖》、趙明誠的《金石錄》。這三本書皆為宋朝所著,看似年代久了些,很多人會擔心它沒有收錄宋代之後的金石考證。但實際上,青銅器盛興于夏商周,秦漢亦有流觴。從唐代開始,青銅器逐漸轉為仿古而制,縱有創新,也只是小件。所以,大體上只要吃透了這三本書,就能掌握青銅器的主要制式。常大哥,你不是專做研究,只要記得大概樣子,不要讓好東西從手裡漏了就行。”
少年侃侃而談的樣子專注自信,有一種別樣的魅力。原本刻意移開視線的常茂雲終是忍不住,再度凝視少年的清秀面龐。
有那麼一瞬間,他竟有種觸手可及的錯覺。
但旋即,講完要點的雁遊注意到夜幕不知何時落下,立即歉然道:“大概就是這些。打擾了這麼久,我該走了,否則奶奶要著急了。”
“啊,雁子,我送你。”常洪盛見哥哥的前程有了著落,開心得不知如何是好,待雁游也比平時更加熱情。
一陣短暫的喧嘩之後,常茂雲注視著空蕩蕩的床沿,心內悵然若失。
第二天,常叔提著自家老頭釀的兩瓶高梁酒,帶著雁游與常洪盛,一起到老朋友那兒說明了打算。
因情況特殊,他那老朋友又是個不怕人傳閒話的強硬性子,當場就拍板作主,答應先將常茂雲的檔案調過來,傷癒後再來上班。不過,廠長卻沒有馬上同意雁遊的辭職,而是極力挽留,說廠裡難得有位文化人,本想讓他在基層崗位上打磨一兩年,再逐層提撥成幹部。
雁游上輩子就是個夾包單幹,自由自在慣了的主。一個幹部身份,對他的誘惑力還真不如古玩來得大。遂託辭說自己還想念書,等大學畢業之後再考慮工作問題。
話說到這份上,廠長也只好讓步。當下叫來人事部的員工,除了辦理常茂雲的入職手續之外,再把雁遊的檔案調回街道。
這麼一折騰,全廠的人都知道了這件事。又有雁家宿舍的鄰居繪聲繪色地說,自己親眼看見雁遊交了位有錢又講義氣的朋友,不但上門拜訪帶了好多禮物,還答應借錢給他修房子。
“他命怎就那麼好。”聽罷鄰居的話,一名平日遊手好閒的青年不服氣地嘀咕道:“論身板我比他壯,論口才我比他好,怎麼沒人找我去幫忙練攤?”
鄰居笑駡道:“你怎麼不說你比他大了快十歲,卻只是小學學歷?你怎麼不說單是本職工作你都幹不好,回回捅簍子。你爸半輩子在廠裡攢下的名聲,都要被你敗光了。”
一席話讓青年大感顏面無光,趕緊胡亂找了個藉口避出去,貓在角落裡悶悶不樂地抽煙。正心煩著,忽然有支香煙遞了過來。
定睛一看,那居然是支帶濾嘴的雲煙,比他平時自己卷的沒嘴煙捲不知要強多少倍。青年馬上轉怒為喜,不假思索接了過來。但一抬頭,才發現敬煙的人不是廠裡的,而是個長相油滑的陌生禿頂老頭。
對上青年疑惑的目光,老頭連忙堆起笑容:“這位小同志,我是退休工人,成天閑著沒事就愛到處走。剛才我在宿舍區外頭,聽見你們這兒說說笑笑非常熱鬧,一時好奇就進來看看。實不相瞞,我這人平生最愛聽新鮮故事,你能不能給我說說,你們廠發生什麼好事啦?”
聞言,青年立即疑心盡去:“哦,也沒什麼,就是個傻小子最近交了好運。”
他把雁遊近來的遭遇大概說了一遍,末了憤憤不平地說道:“他就是仗著運氣好些罷了,哪兒有什麼真能耐。有朝一日時來運轉,我肯定混得比他還好。老同志,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哈哈,沒錯沒錯。有些人爬得越快,摔得也就越疼。”
老頭雖是面帶笑意,眼神卻是閃爍不定,隱隱透出幾分凶意。青年一無所覺,只覺這話撞到了自己的心坎上。接下來老頭再細問雁遊的情況,他都一五一十把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半晌,老頭走出工廠宿舍區,回頭又看了一眼三樓某個房間,狠狠往地上唾了一口:“姓雁的,你的好日子就快到頭了!”
25章:修復燕耳尊
搞定了工廠的事,當天下午,雁遊就按著小紙條上的地址,去拜訪那處廢墟的主人。
時下幾乎沒什麼人會買房子,而且那處屋子地段不是很好,自從掛牌之後,詢問的人都是出於好奇,基本沒一個誠心想買的。之後又因沒定期修繕,連房子都倒了,更是無人問津。那家人早不抱希望,連出售的木牌壞了也懶得更換。只象徵性地給鄰居們留了地址,內心深處,卻並不指望真會有買家上門。
當雁遊找到這家男主人工作的地方時,他甚至愣了足有十幾秒,才反應過來雁遊說的是什麼:“小同志,你真想買我家的祖宅?”
“嗯,我家就在附近,前陣子屋子也倒了。本想在原地上重修,但那地基太小,剛好看你那兒有塊地,就想問一問。若是合適的話,可以考慮買下。”
雁游婉轉地提醒對方,自己並不是非要這塊地不可,如果價格太高,那就算了。精于生意的他絕不會讓自己表現得像個無所謂價錢的土鼈,任對方獅子大開口地狠宰。
男主人見雁游年紀雖輕,說話卻很有章法,似乎不像是來尋開心的,疑心不由稍減了一些。想了想,他說道:“我估計鄰居也跟你說過我的開價了,不過那是房子還沒倒塌前的價格,現在麼……這樣吧,你若誠心要買,我開個底價,一千塊。少了這個數,我寧可荒著也不賣了。”
這個數正好是雁游目前所有現金的總和,比他之前預計的價格還要低些。雖說看似面臨買了地卻沒錢起房的窘境,但雁遊之前已打聽過,只蓋兩間屋子的話,精打細算著,連料帶人工四百元就足夠了。他相信以自己的本事,在陳博彝那兒做上一段時間就能賺到這筆錢。實在不行,想法兒把寶石變賣了也能湊上數。
願意歸願意,他還是裝得十分為難的樣子,同男主人又磨了一陣嘴皮。直到確定對方堅決不肯讓步,才“不情不願”地點了頭。
這樁交易,雁游非常滿意。男主人卻比他更加開心,當場就請了假,回家拿了房產材料什麼的,簽定了買賣協議,又拉著雁遊去登記過戶。
沒幾天的功夫,這塊地就過戶到了雁遊的名下。早在簽妥協議的當天,雁遊就把地基尺寸報給了梁子,請他幫忙向工廠訂制材料。也虧得訂單負責人賣朱道的面子,答應交貨時再付錢,否則雁遊非得老著臉皮找人借錢不可。
等忙完這一切,轉眼就是朱道擺酒的日子。雖然他早說過了不要禮物,但雁遊怎可能當真甩著手去參加婚禮。酒宴前一日,他來到潘家園,一則找陳博彝接活兒,二則看看有沒有什麼好東西,淘一件做賀禮。
自從和雁遊說定之後,陳博彝就和那一屋子殘件一起眼巴巴地盼著他來。卻沒想到,這一等就是五六天的功夫。有好幾次他都差點兒沖到煉鐵廠直接去請人,但又怕惹得雁遊不快,只得捺住性子繼續等。
好不容易把雁遊盼來了,陳博彝自是熱情到十二分去。又是親自泡茶,又是噓寒問暖,末了又遞個紅封給雁遊:“小雁師傅,行當裡講究開張封紅,大吉大利。這裡頭的錢是那天賣鬥雞架子得的,若不是你有眼力,那件寶貝就要被埋沒了。今兒我就厚著臉皮,一份錢賣兩回情,你若給我老陳的面子,就請一定收下。”
今天雁游過來,原本還想和陳博彝商量一下,這幾天的工錢能不能日結。買了地後,他身上只剩下幾塊錢,當真是除去吃喝就什麼也做不了。卻沒成想,陳博彝主動給了他紅包。
如果在手頭寬裕時,雁遊未必肯收。但這確實是行當裡的規矩,又正是需要錢的時候。雁遊從不是矯情之人,略一遲疑,便坦然接了過來:“那就多謝陳老了。”
“哈哈,小雁師傅太客氣了,是我要多多仰仗你才是。哎呀,你是不知道,前兩天我一位老朋友介紹了位客人過來,看來看去,偏偏相中了一件有殘缺的器物,為難了老半天:買呢,是個殘的,未免有憾;不買呢,又捨不得。我就告訴他,新結識了位修復師傅,不巧最近辦事兒去了。等師傅回來,看看能不能修復,讓他回家等信兒。”
說著,陳博彝急不可耐地把雁遊拉進了裡屋,指著大桌上一隻單獨擺放的燕耳尊說道:“喏,就是它。小雁師傅,它殘得有點兒棘手,麻煩你看看,還能不能修復好了。”
一看到那物件,雁遊心裡頓時打了個格登:這似乎是個大有來歷的好寶貝啊,直頸卷唇,鼓腹平底,通身以葉紋、纏枝紋、蓮瓣紋等裝飾,尊身還飾有白釉海燕雙耳。看這制式,分明就是清乾隆景德鎮窯燒制的藍釉描金燕耳尊,難道陳老爺子這回真撿到寶了?
但再仔細一看,雁遊不禁搖頭失笑:剛才他只顧著打量形制,竟一時燈下黑,沒注意到顏色。
顧名思義,藍釉描金燕耳尊乃是通身祭藍釉,象徵河清,再配合海燕,意寓為“海晏河清”。但目下這具燕耳尊,乍眼一看是藍色,但在藍底之中,卻隱隱有綠芒閃爍。而且那藍也並非祭藍,顏色要淺淡不少。
而且,官窯燒出的東西都是精品,有了次品都是當場砸碎,絕不可能流傳後世。
想到此處,雁遊伸手輕輕在尊腹內一刮,感受到指腹間並非上等瓷器的溫潤細膩,而是頗有幾分粗礪不平,心裡頓時有了底。
“陳老,這是一尊民間仿景德鎮官窯私制的燕耳尊。工匠原是想燒成藍色的,但卻沒調配好礦質顏色,在起窯後變成了藍綠相間。”雁遊問道,“不知中意它的那位客人,是否知道這點?”
陳博彝“啊”了一聲,面露失望之色:“原來竟是仿的?我剛收回來時覺得有點眼熟,就回家翻書,最後在《華夏歷史博物館藏品圖冊》看到了和它形制完全一樣的藍釉描金燕耳尊,還以為是景德鎮窯當年燒了兩個同款不同色的,就找了朋友來鑒定。朋友看了也說是清順中葉的東西,那位客人才過來相看。小雁師傅,你認為,它不是官窯出的?”
雁游將官窯不出次品的話解釋了一遍,又說道:“陳老你再仔細想想,它的藍是不是與畫冊上的真品並不一致?民間私仿官窯之風早已有之,但因為種種忌諱,很少有人敢仿得完全一致。大多是花紋改一改、制式變一變。海晏河清意指太平盛世,非尋常人家所能承受。所以這只燕耳尊在燒制時,故意將祭藍改成了品藍,但卻失了手,最終變成了藍綠相間。”
陳博彝一邊聽一邊不住點頭,最後心悅誠服地說道:“原來還有這麼多講究,古玩這行真是博大精深,再過十年我也未必能琢磨透了。唉,本以為這次總算撿到個大漏,沒想到又是空歡喜一場,讓你見笑啦。”
見陳博彝難掩失落,雁遊安慰道:“雖然是贗品,卻也有三四百年的時代,加上這顏色亦是難得,所以可算是件珍品。縱然價值比不上真正的藍釉描金燕耳尊,也非常難得了。如果那位客人不要的話,陳老的鎮店之寶當可又多一件。”
“也對也對,瓷器中顏色罕見的物件,往往格外珍貴,這說法我也曾聽過。只是剛才一時魔障了,居然沒想到這點。”陳博彝輕輕拍了下自己頭髮稀疏的腦袋,頓時轉嗔為喜:“小雁師傅,你看這殘缺,有戲嗎?”
雁遊輕輕將它翻了個面,這才發現,這只燕耳尊竟是在頸肩處多了個小洞,裂紋呈蛛網狀沿著裂口放射開去,幾乎佈滿了半隻尊身。估摸當年是在什麼尖銳物體上狠磕了一下,卻僥倖沒有完全破碎。
雖然古玩知識還沒學到家,但陳博彝也知道,這種程度的殘缺是極難修復的。打量雁遊查看之際,眉關越鎖越緊,他不禁大為緊張:“是不是……希望不大?”
“不。”雁遊輕輕搖頭,沉吟片刻,說道:“我有把握,但需要買件新瓷來幫補修復。”
26章:破壞婚宴
一聽能夠修復,陳博彝頓時又驚又喜。再聽雁遊說要件新瓷,不覺又愣住:“怎麼修復古玩還需要新瓷器?”
但這一次,素來知無不言的雁遊卻沒有回答。靜默了幾秒,陳博彝突然反應過來:所謂道不輕傳,哪怕連行了叩拜大禮的徒弟,若不得師傅歡心,也未必能學齊全師傅的本事。而自己竟然張口就盤問人家的絕活兒,可是犯了大忌諱。
意識到這點,陳博彝連忙打了個哈哈,自己給自己找了個臺階:“潘家園裡有幾家店是專賣仿製瓷器的。小雁師傅,咱們這就去看看?”
“行啊,走吧。”因知陳博彝是無心之語,雁遊也沒把他剛才的話放在心上。
打量雁遊並未生氣,陳博彝這才放下心來。專售仿製瓷器的店鋪離這兒不遠,三五分鐘的功夫,兩人就到了店鋪。那店主聽陳博彝介紹說雁遊是新請的修復師傅,不禁肅然起敬,連忙讓店員去泡茶。
說話的功夫,雁遊已快速將店內陳列的商品看了一遍,相中了合適的瓷器。但除此之外,他還看到了另一件很有意思的東西:“老闆,那只五彩花鳥瓶是誰的手藝?真是不錯。”
店老闆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卻是有些不以為然:“好又有什麼用?就是個新物件而已,在這園子裡頭,沒年代的東西都賣不上價。小師傅你若喜歡,我按成本價給你。”
新貨不如古玩。這在古玩界向來是條無可挑剔真理,但雁遊還是覺得有點遺憾。他看得出,這只花瓶是仿清代玉壺春瓶而制,線條流暢優美,形制完美自不待言。更難得的是瓶身紋飾筆觸精緻,色彩濃淡相宜,十分諧調,教人賞心悅目。單論觀賞性,比之真正的玉壺春瓶也不遑多讓。
雁遊想了想,覺得一時間恐怕淘不到什麼合適的古玩。不如就買了這只花瓶,做為送給朱道的新婚賀禮。
買下兩件瓷器,他又到別的店買了些修復所用的工具。諸物齊備之後,才向陳博彝告辭,帶著三件瓷器和大包小包的東西回了家。他這一行的規矩,是不會讓別人看見自己動手修復古玩的,所以只能拿到家裡開工。
修復殘缺瓷器,主要法子有兩個,一個是粘接,將殘片按原本形狀拼複粘牢;如若殘片缺失,則只能補配。後者需要用石粉、瓷粉與膠調合,再加上與瓷器本身顏色相同的釉料重新燒制,對修復師傅手藝要求更高。
燕耳尊的殘片早已遺失,雁游自然只能採用後一種方法,所以才特地挑了一個質地細膩的新制瓷瓶,準備做為補配材料。
因修復極耗精力,雁遊回宿舍後見天色不早,便只把燕耳尊裂口處附著的灰塵擦拭乾淨,預備明天參加完婚宴之後,再全心全意繼續修復。
陳博彝給的紅包裡有二百元,雁遊取出一百元包了紅包,和花瓶放在一起,這才去幫奶奶做飯。
第二天早上,穿戴一新的梁國足過來接雁遊。
因為要當伴郎的緣故,他不但換上了合體的襯衫西褲,連標誌性的座騎大鳳凰也變成了嶄新的粉紅女式小永久,也不知是從哪兒借來的,把手上還一左一右各紮了朵紅紙花。雁遊頗糾結了片刻,才視死如歸地坐上了這丟人玩意兒。
這時除了少數殷實人家,一般擺喜酒都不上飯店。四九城裡有專門上門幫辦紅白宴的老師傅,只要提前打好招呼,備下食材,日子到了,老師傅自個兒就帶著幫手,拿著灶具到東家開火,省心省錢。
朱道是在新房辦的酒,因院子不夠寬敞,還借了鄰居家的,裡裡外外擺了二十幾個方桌,各配四條長凳。雁遊粗粗一估,發現他至少請了小二百號人,不禁暗暗感歎他的好人緣。
梁子載著雁遊騎進小巷時,一身鑲邊馬褂、胸口綁著大紅花的朱道正和新娘一起給來賓分發喜糖。遠遠看見二人,朱道馬上拍了拍身邊人的肩膀,撇下那人,踩著一地鞭炮紙屑擠了過來:“雁哥,今兒是我的好日子,等會兒你可得多喝幾杯——咦,你拿的是什麼,我不是早說過不用帶禮的,梁子你也不攔著雁哥點兒!”
“別怪梁子。我今天要是空手過來,連我自己都過意不去。”雁游向門口抬了抬下巴,又順手把紅包塞進他的西裝口袋裡:“我們都是老熟人了,不用你管,快去招呼其他客人吧。”
朱道因雁遊這句老熟人,眉花眼笑地回去了。雁遊則走進佈置一新的堂屋,隨著眾人一起把禮物遞給了朱家長輩。
花瓶的包裝盒是從古陳齋裡拿來的,硬紙糊黃底彩紙龍紋,配紅綢提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瓷器。朱家爸爸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忍不住,沖雁遊不好意思地笑笑:“這位小同志,我在瓷器廠工作了幾十年,這輩子遇上什麼瓷件總忍不住要看看。你不介意我現在就拆開吧?”
“當然不會。”雁遊很能理解這種喜愛某些事物的急切心情,“您隨意。”
“哈哈,真是不好意思。”朱家爸爸有些靦腆地笑著,三兩下拆開了包裝。但看清花瓶的那一刻,卻猛然愣住:“這是——”
正在這時,朱道突然跑了進來,一把拉住雁遊,有些生氣地說道:“雁哥,帶禮就算了,這紅包算怎麼回事,都快趕得上我家長輩給的了。你這樣還拿我當哥們兒嗎?”
“呃……”對上朱道不滿的表情,雁遊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這才意識到,自己或許犯了個常識性的錯誤。他並不瞭解現在人情往來的行情數目,只是覺得朱道幫了自己不少忙,就想趁婚宴時酬謝一番。如果不是還要蓋房子,他多半會把那兩百元全送出去。
現在看來,竟是送多了?
雁遊難得有些窘迫。剛想說話,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驀然在門口響起:“新娘子好漂亮,新郎倌真是有福氣啊。不過我看你這打扮卻不太妥當,你應該戴頂綠帽子才好。你要再這麼糊塗下去,不單是新娘子,連錢財都要被這個小白臉騙光了。”
27章:謝老二落
說話之人生了一嘴的大鬍子,又帶了副墨鏡,遮住了大半張面孔。頭髮略長,幾乎快擦到肩膀。配上那一身洗到發白的迷彩裝,顯得十分不倫不類。
他的話簡直莫名其妙,朱道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大聲喝問道:“你他媽是誰?!”
男子繼續陰陽怪氣地說道:“我是不忍心見你被騙,所以好心提醒你一下,你這位新娘子和這小白臉有一腿。”
“你、你胡說!”新娘子一張鵝蛋臉面,是很端莊斯文的長相,性格也極為內向。乍然聽到男子的污蔑,氣得臉蛋通紅,眼淚立即流了出來,但教養所限,卻說不出什麼罵人的話。
“嘿嘿,我胡說?新娘子,你瞞得了別人可騙不了我,你和他做的那些勾當我連提起來都害臊。哦對了,如果不是你,你家新郎倌也不會認得這小白臉吧?以前這小白臉窮得無家可歸,現在家裡蓋房,還有錢上學,日子不要過得太滋潤。不都是你攛掇著新郎倌把錢給他的嗎?”
說話間,男子的手一直指向雁遊。配上那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樣,前來參加婚宴的人們不禁由錯愕轉為懷疑,心裡紛紛嘀咕起來,視線在新娘和雁游之間來回穿棱,最終又落到朱道身上。
一些與朱道往來頻繁的人甚至還想,這小白臉雖然年輕得過了頭,但臉蛋的確不錯,如果新娘子真和他有私情,倒也……而且最近朱道的確在幫人聯繫蓋房子的事兒,難道那墨鏡男說的都是真的?
“去你媽的!”朱道自己最清楚是怎麼回事,平白無故被潑了一盆髒水,氣得腮幫子的肉都顫抖起來,袖子一撩,爆了粗口:“我看你這xx養的就是想找不自在,我這就成全你!”
話音剛落,卻有人攔住了他:“朱道,先不要動手,解釋清楚再說。等下打起來就更扯不清了,你想一輩子被人指指點點嗎?”
攔人的自然是雁遊。他不知道這人是誰,但知道男女私情流言的殺傷力有多大。如果今天不當著眾人的面把謠言擊破,事後還不知會被傳得多難聽。
此人造謠污蔑,把自己和朱道都拖下了水,用心之歹毒,顯然是和他們結過仇的。會是誰呢?
雁遊眼神淩厲地審視那張看似陌生的面孔,心裡隱隱有個答案,呼之欲出。
墨鏡男被他看得心裡發虛,定了定神,連忙怪笑一聲,大聲說道:“我看你是害怕我抖出你們更多醜事來,所以心虛得不敢反駁。雁游,你這小白臉當得還真夠稱職的,不但新娘子被你采到手,新郎倌也被你哄得暈頭轉向。你要還有幾分良心,就把吃下去的錢都吐出來,別讓新郎帽子變了色還折了財。”
聽到此人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雁遊心內愈發篤定,但表面卻是無喜無怒,不露聲色:“聽你這口氣,倒是行俠仗義來了。何不說說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朱道,你要還算是個男人,就把他送到派出所去治個流氓罪。要不然,你就是個活王八!”
被墨鏡男接二連三地挑釁,再加上親朋好友們越來越怪異的目光,朱道氣得額頭青筋直跳,差點沒忍住就動上了手:“亂噴什麼糞,給我閉嘴!”
相比朱道氣得腦子發昏,全無理智只是本能地反駁,雁游一直十分鎮定:“你口口聲聲說我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卻拿不出證據,反而一直在故意激怒我們。是不是想激得我們頭腦發熱同你對吵對打?屆時鬧成一團,婚禮毀了,我和新娘子的清白名聲也沒了,到時你的目的也達到了。我不管你是誰,有證據就拿證據,沒有證據,我馬上報警。”
聽到這番擲地有聲的話,不只朱道慢慢恢復了冷靜,之前被墨鏡男煽動的人也在心裡暗道一聲慚愧:朱道是他們的親友,他們卻因為外人幾句毫無根據的話就生出疑心,實在是太對不起朱道了。
見眾人懷疑的視線轉而投向自己,墨鏡男心裡暗道不妙,又把雁遊腹誹了幾句:一般人被污蔑被陷害,第一反應不該是臉紅脖子粗地罵架動手麼?他早就做好準備,只等朱道雁遊一動手,就砸幾件東西再趁亂溜之大吉。
等他一消失,這流言就更洗不脫了。這年頭雖無男女大防,但生活作風有問題卻是要受人唾棄的。哪怕朱道把雁遊的來歷一五一十告訴了眾人,大家也只會覺得他是在遮掩撒謊。人性就是這樣,有時寧可聽信謠言,也不肯相信親眼所見的真相。表面上應一聲,轉頭就加油添醋傳得更加離譜。一想到朱道與雁游名聲盡毀的那一幕,他簡直做夢都能笑出來。
可這雁遊也太奇怪了,連比他大幾歲的朱道都被激出了真火,他卻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生生讓本以為十拿九穩的計畫出現波折。這人究竟是什麼來頭,小小年紀,養氣功夫居然如此了得!
墨鏡男到底身經百戰,肚內暗暗咒駡幾句,臉上卻一點沒露怯,反而很入戲地露出一副厭惡的表情:“還需要證據?你和朱道認識了才多久?如果不是你和那女人聯手做戲,平白無故的,他為什麼要上趕著為你出錢出力?這難道還不算證據?”
他似乎說得也有幾分道理,原本已經轉了心思的眾人不由又糊塗起來。
見此人這般胡攪蠻纏,一副鐵了心要讓他們身敗名裂的模樣,雁遊不禁也動了真火。他已猜到這人多半就是在潘家園故意推搡自己那人,但卻記不清他和朱道是何時與此人結的怨。又或者,這人只是針對自己,朱道只是無辜牽連?但那就更奇怪了,因為他毫無印象,最近曾招惹到誰。
不過,現在也不是猜測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揭穿此人身份。雁遊記得那天在人堆裡看到的背影與面前這人並不相同,或許是經過偽裝。如果能當眾揭穿他的畫皮,他所說的話可信度自然也打了折扣,謠言不攻自破!
慕容灰說過,此人亦是千門中人。雁遊雖不知道千門裡喬裝改扮的手段,但他是修復大師,知道要改變事物的原本面貌,無法用塗抹掩蓋的手段罷了。這人的墨鏡與大鬍子剛好遮去了所有面部特徵,一定是偽飾關鍵所在!
這些念頭說起來似乎很長,但對腦筋靈活的雁遊來講,不過是幾秒鐘之間的事罷了。一念及此,他立即揚手,欲待扯下此人偽裝。
墨鏡男不知雁遊已看穿了他的來歷,還以為胡攪蠻纏終於湊了效,雁遊忍不住要動手了,遂得意一笑,往後躲了兩步:“嘿嘿,被我說中,惱羞成怒了?你有本事幹出這種齷齪事,就把臉皮厚道到底,好好頂著別打人啊。”
逞完口舌之利,他剛想按原計劃砸東西製造混亂再跑掉,冷不妨,肩膀突然被人從後面按住。四根手指只輕輕一觸,立即有種重逾千鈞的感覺,從肩頭一直貫穿到整個身體,讓他動彈不得。
變故陡生,墨鏡男又驚又怕。他也算是老江湖,風高浪急裡闖蕩過來的。當下只覺心頭一凜,竟忍不住手足發軟:居然是個練家子!早知道賓客裡有練家子,他死也不會過來!
但現實卻讓他更加絕望。因為,這個練家子看似竟與雁遊是老相識:“小雁的確不會打你,因為他不用髒了手。”
因為剛才準備跑路,墨鏡男一隻腳踩在了門檻外,此時進退不得,顯得十分滑稽。卻更襯托得出手之人身長玉立,一襲白色斜襟長袍在當風處飄然翻飛,襯著高束的馬尾與俊美無儔的面孔,皎如玉樹臨風。不只當場有幾個小姑娘看紅了臉,連男人們也一時看凝了眼。
但雁遊看到這人,卻沒有驚豔,唯有驚訝:“慕容灰?你怎麼在這裡?”
“這人之前造謠污蔑敗壞我一位朋友的名聲,事後又大加勒索。我已經找了他很久,今天終於在這兒撞上了。”
說著,慕容灰一雙桃花眼在場中一掃,視線落到正哭得梨花帶雨的新娘子身上,遺憾地聳了聳肩:“看來他又故伎重施了,真抱歉,如果我早來一點就好了。”
他什麼都沒有解釋,但僅僅只是這兩句話,就推翻了墨鏡男之前煞費苦心的造作。
終於為妻子與朋友找回了清白,朱道又驚又喜,剛想道謝,新娘子卻哇得一聲哭了出來,顯然是喜極而泣。朱道只得先去安慰老婆,暫且對這俊美青年道謝的事放到一邊。
其他人也反應過來,紛紛義憤填膺地說要報警。慕容灰連忙說道:“今天是這位先生的大喜之日,不該摻合到這些晦氣事裡,我會送他去警署。做為鬧事的賠償,我讓他給諸位磕頭道歉吧。”
這時離解放才過去五十來年,許多舊時規矩早已被人遺忘。不過,磕頭認罪之舉雖然也變得十分罕見,但人們聽了卻並不反對。畢竟,這墨鏡男剛才可是差點兒攪黃了一樁好姻緣,莫說磕頭,就算是揍一頓也不為過。也是因慕容灰提了一句大喜的日子不能犯晦氣,朱道那幾個當兵的哥們兒才忍住了揮拳的衝動。
墨鏡男還來不及出聲,便覺膝窩處一痛,立即身不由己地摔了下去,腦門結結實實砸在新鋪的瓷磚上,發出好大一聲巨響。
“他今天的所作所為,我會一起報告給警署,相信執法部門會給他應有的判決。”
硬生生押著墨鏡男磕完三個頭,慕容灰扔下這句話,反剪扭起他的雙手,把人帶出了院外。
因為慕容灰出現得太過突然,行事強硬之餘又很公正,人們竟一毫無異議地眼睜睜讓他走了。
他離開後,幾名小姑娘興奮地議論這個神秘美男子,十分遺憾不知道他的來歷。片刻後忽然想起,那個小白臉——啊不,雁遊似乎認識他,連忙去找雁遊打聽。但卻發現,不知何時,雁遊也消失了蹤跡。
女孩們並不知道,她們心心念念要找的兩個人,此時就在一牆之隔的隔壁荒廢小院。
空氣裡彌漫著濃烈的鞭炮硝石味,刺得人啜子眼兒疼。但慕容灰與雁遊之間的氣氛,卻隱似比這硝石還要緊張些。
“你到底是什麼人?”雁遊皺眉著著面前的俊美青年,沉聲質問道。
慕容灰剛踏進院子的那一刻,他本以為是千門內部清理門戶。但很快卻又發現不對,因為慕容灰一直在提公門。
需知千門以行騙為生,最忌諱公門插手,清理門戶更不會假外人之手。如果慕容灰真是千門中人,絕對不會多次提到公門。
那麼,慕容灰帶走這騙子的動機就十分可疑了。如今太平盛世,江湖上快意恩仇那套基本銷聲匿跡。他不相信,慕容灰真是為朋友出頭才橫插一手。
認真說來,慕容灰還曾對他施過援手。如果換成其他人,雁遊肯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朱道是他的好友,若不弄個明白,萬一放任了墨鏡男這個禍害日後再來找麻煩,卻是防不勝防。
所以慕容灰前腳剛走,他後腳就跟了出來。當看見對方竟快速撬開了隔壁荒院的門,將墨鏡男押進去後,他心裡的疑問頓時更深。
這慕容灰打扮古怪,行事一身的江湖氣,卻又和大學教授有來往。若非千門中人,又會是什麼來頭?
一時間,雁遊居然有點後悔:昨天看見那只燕耳尊後一時分神,竟忘了問問陳博彝,此人到底是何來歷。
聽到雁游的質問,慕容灰卻沒有馬上回答,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若信我,就先等一等,過後你自會明白。”
信他……?雁遊不禁有些猶豫。
但慕容灰已經鬆開了對墨鏡男的鉗制,狠狠將他摔在地上:“謝老二,四十年前你偷走的東西,今天是時候該物歸原主了!”
說著,也不等墨鏡男有所反應,慕容灰便出手如電地扯去了他頭臉上的偽裝。拿去墨鏡時還沒什麼,等扯掉頭發撕下鬍子時,原本裝死的騙子撐不住唉喲叫喚起來:“殺人不過頭點地,您輕點兒啊!”
“想套我的話?放心,現在是法制社會,我不會殺你。”慕容灰掂了掂手裡還沾著幾根被硬扯下來的真頭髮的假髮套,語調頗為輕鬆,但內容卻是讓人頭皮發麻:“但你最好老老實實照我的吩咐辦事,否則,我就把這頂假毛塞到你肚子裡去。吞不進去沒關係,不是還可以剖腹嗎?霓虹人最喜歡這調調,你也可以試試。”
扯去偽裝後,此人露出真面目,那個鋥光瓦亮的禿瓢果然與雁遊之前看到的背影一般無二。而且他那張皺紋交錯的臉居然很熟,雁遊略一思索,立即想起這是朱道他們登門拜訪那天,在樓下和梁子爭吵的人。
但,他們到底什麼時候與此人結了怨?
雁遊正思索之際,這小老頭已經嚇得開始發抖:“您、您別開玩笑……我可沒得罪過您。”
“你沒得罪我,但得罪了我的家人。把書交出來吧,要是等得太久,讓我失去了耐心,後果你承受不起。”
說著,慕容灰手裡握住什麼東西,輕輕在謝老二肚皮上一劃。
隔著衣服感受那金屬特有的冰涼觸感,謝老二頓時嚇得手腳並用,往後爬了幾寸,哭喪著臉說道:“可我真不知道您在說什麼。書……什麼書啊?”
“還敢跟我裝傻?”慕容灰仍是漫不經心的語氣,笑容裡卻帶上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看得謝老二又是一哆嗦。
“四十——嗯,四十二年前,解放初期,你在津天碼頭上,想討好出國的闊人們混上船離開華夏。眼看就要成功,卻被水手發現,拖下船打個半死。有位中年人救了重傷的你,但你卻恩將仇報偷了他的包裹。裡面除了銀元衣物,還有一本書。別告訴我你把書扔了,若沒有那書,你這一身騙術和偽裝術是從哪裡學來的?”
謝老二少時失怙,流浪輾轉了大半個華夏,從不對人提起他的平生遭遇,從來無人說得出他的來歷。這會兒聽慕容灰三言兩語掀了他的老底,目瞪口呆之餘,心中的驚恐不禁愈深,似乎連五臟六腑都跟著打起了哆嗦:從解放前到現在,滄海桑田,人事變遷,當初被他坑過的那男子居然還能找到自己,可見他們能量之大,簡直難以想像!
畏懼之心一起,他本來想耍花槍的小心思頓時都收了起來,低眉順眼地說道:“是我當時年紀小不懂事,眼皮子淺,見不得好東西。見那位爺包了百多塊銀元,管不住手悄悄偷了……我不是有意偷那本書的……後來我也沒扔,哪怕那十年裡頭,我都好生保管著,沒讓人給毀了。”
慕容灰收回了按在他肚子上的手:“可你學了書上的東西,對不對?”
“我……是的,我認得幾個字,拿到書後一時好奇翻了翻,為了混口飯吃,忍不住就學了。”
謝老二戰戰兢兢地說道。當初他太小不懂江湖規矩,後來開始四處闖蕩才曉得,江湖上偷師是大忌,放在解放前,偷藝之人殺了都不過份。但他又不敢否認,畢竟慕容灰剛剛才撕下了他的偽裝。
但慕容灰似乎並沒有追究的意思,只是詰問道:“那書呢?你收在哪裡?”
見他並不在意,謝老二心思又活絡起來,眼珠往右轉了一下,吱唔道:“在我現在住的地方,就在城北那邊。您讓我起來,我這就帶您過去。”
話音未落,牆外突然傳來一個尖銳到古怪的聲音:“撒謊!你撒謊!”
雁遊嚇了一跳,下意識看了過去,但除了一堵滿是雨痕青苔的舊牆,什麼都沒看到。
見狀,他對慕容灰的來歷更加好奇:離得那麼遠都能聽到院裡的動靜,有這樣高明的幫手,慕容灰來頭一定不簡單。
心裡有鬼的謝老二更是嚇得魂不附體,抖得跟篩糠似的,徹底把最後一分僥倖也丟了:“是、是我剛才一時拌蒜說錯了,我家在城西,不在城北,離這兒不遠。您要不放心,就押著我過去,但請千萬饒我一命!”
“早這麼乖不就結了。”
慕容灰撇了撇嘴,起身打了個響指。适才傳來人聲的牆壁後,立即傳來一陣撲翅聲,飛進一隻羽毛斑斕的鳥兒。圍著主人轉了一圈,又大聲叫道:“撒謊!他撒謊!”
雁遊頓時啞口無言。剛剛生出的那一絲敬畏慎重,都在這只花裡胡哨的鸚鵡撲騰裡煙消雲散。
至於謝老二,則是被氣得臉都扭曲了,卻是敢怒不敢言。
“……你們先不要走,我還有話要問他。”雁游看向謝老二:“你為什麼要針對我和朱道?我們何時結的仇?”
謝老二苦笑道:“都怪那只刺蝟!本以為逮著頭肥羊,結果反把我自個兒給栽進去了!”
他說得不清不楚,雁遊卻一下子聽懂了:感情他就是裝腔作勢誑騙朱道的那假道士,梁子知道了真相,所以那天看見他才會起了爭執。這麼一來,什麼都說通了。
雁遊怎麼也沒想到,今天婚宴上的風波竟是因此而起。此人騙人不成積了怨氣,居然還妄圖毀掉朱家夫婦的幸福。一瞬間,對這個自私狹隘到了極點的謝老二,他在深痛惡絕之餘,還生出了斬草除根的心思。
回想剛才慕容灰的話裡,似乎有放過此獠的意思,雁遊遂走到他身邊,低聲問道:“慕容先生,是不是只要他交出書,你就要放過他?”
為了防止謝老二偷聽,雁游無意中與慕容灰挨得很近。彼此氣息相距不過三寸,只要稍稍再近一點,就是索吻的姿勢。
慕容灰知道他是無意,但凝視著少年近在咫尺的清秀面孔,心跳還是本能快了半拍。沒辦法,誰讓他天生喜歡男人?又難得遇上個長相頗對自己胃口的人,若還是毫無反應,那才是他生理有問題。
乾咳一聲,稍稍平復了心緒,他才說道:“這個……要是你不放心,跟我一起去拿書如何?”
“閣下為何不直說會如何處置他?”雁遊質問道。
慕容灰不覺也學著謝老二,開始眼珠亂轉:“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總不可能直說,因為想要正事美人兩不誤,才故意吊著雁遊的胃口,誘他和自己一起行動,增加相處時間。認真說來,他對雁遊沒到一見鍾情的地步,但正如普通男孩見了順眼的女孩忍不住要獻獻殷勤,刷下好感度,他也想和有眼緣的人多多親近。
小叔特別叮囑過,國人還很保守,沒確定人家的性向前千萬不能直白示好,否則一定會被罵是變態。所以,他只有努力製造機會,先探探雁遊的口風再說。
雁游渾然不知在慕容灰眼裡,自己已經變成了美食一般的存在。像是一頭美味的烤全羊,又或者是一隻新鮮出爐的香木烤雞,慕容灰正眼巴巴地盤算著該從哪裡下手,找到突破口。
見慕容灰語焉不詳,他還道對方像九流諸門一樣,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門規。想了一想,點頭說道:“好,我跟你去。”
他決定,如果慕容灰要放走謝老二,就自己動手把人送到派出所去。結仇不可怕,因為有的仇怨可以化解。但撞上謝老二這種心胸狹隘的小人,絕對是無妄之災。要是不能徹底將他踩扁,往後還不知要生多少風波。
然而事實證明,他想太多了。
兩個小時後,謝老二戴著手銬蔫蔫地坐在警用摩托跨兜裡,欲哭無淚:“你騙我!”
“哪兒有。我只說不按江湖規矩處置你,卻沒說不送你進局子。”
慕容灰拋接著剛到手的線裝古書,心情大好:“被你偷了東西的人是我小叔的半個師傅。之前我小叔就托人在國內打聽你的行蹤,你栽在我手裡不冤。說來你還該感謝我,報警時沒用詐騙罪,只用了流氓罪,否則你一定會把牢底坐穿。你乖乖在牢裡改造個三五年,再出來時希望你已經改過自新,重新做人——對了,別怪我沒提醒你,你要是敢翻供,不按官家規矩來,那我就只有按江湖規矩辦了你。懂?”
這年頭流氓罪判刑都是三年往上,謝老二萬沒想到建國初期清理盲流、打擊社會閒散分子時自己逃過一劫,臨到老了卻在小溪裡翻了船。但形勢比人強,他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明白……”
“很好。”
慕容灰春風滿面地轉過頭去,向正在整理筆錄的民警說道:“員警同志,非常感謝你及時出警。這老頭竟然偷窺女澡堂,真是老當益壯,幸好我路過發現。”
“……”員警本來想同這小華僑保證自己會認真處理這老不修,驟然聽到這話,差點兒一口氣提不上來。
雁游簡直不想承認自己和這廝同行,不忍直視地提醒道:“老當益壯不是這麼用的。”
“哦……”慕容灰本想在雁遊面前表現一下,沒想到反而露了怯。好在他臉皮厚,訕訕了一陣也就裝著沒事人似地揭過去了,又興致勃勃地問雁遊:“我今天表現得如何?港島電影裡有個小馬哥你知道麼,我是不是和他一樣酷?”
雁游不知道誰是小馬哥,但覺得此時的慕容灰像極了搖尾討誇獎的某種大狗,怎麼看怎麼……二。
難道這人之前的精明都是表像,二才是他的本性?
雁遊嘴角抽搐了一下。本想裝沒看見,但慕容灰一直眼神炯炯地看著他,他只得違心說道:“很好,很有俠士風範。”
他在心裡又默默接了一句:俠士個性也不盡相同,傳奇故事裡有正人君子,也有二貨二百五。
“嘿嘿,就知道你有眼光。”不明真相的慕容灰毫不臉紅地自吹自擂。他對雁游有那麼點兒意思不是沒有原因的:除了臉合他胃口,更重要的是雁遊知道江湖事,和他有共同語言。要是換個人,雞同鴨講是小事,說不定還會扣他頂暴力分子的帽子,大煞風景。
說話間,辦完手續的民警載著謝老二離開了。慕容灰眉開眼笑地摸著停在肩頭的鸚鵡:“小雁,我們吃午飯去?”
快答應快答應,這可是第一次約會。
其實雁遊不太想搭理他。慕容灰的性格太過跳脫肆意,讓向來穩重的他無所適從。大概因為行業的原因,他往來的人基本都是斯文有禮,老成持重的類型,像慕容灰這種人還是頭一次遇見,不免下意識地想保持距離。
但念在這人幫過自己,雁遊也不好意思直接拂他面子,婉拒道:“我剛剛走得太匆忙,都沒向朱道打招呼。說不定他現在在找我,我得回去一趟。”
他話裡的拒絕之意十分明顯,要是換個人,多半就順著臺階告辭了。但雁遊卻忘了,對付慕容灰這種老臉厚皮的人,是不能婉轉的,但凡逮著一點機會,他都會鑽頭覓縫地爬過來。
當下只聽慕容灰興高采烈地說道:“太好了,我也想參加婚宴。我還沒參觀過華夏的婚禮,正想開開眼界。上次我在一家酒店裡吃的菜很好吃,邀請我的人說那是老字型大小的獨家風味。不知婚宴上是不是也有獨到風味?小雁,我們一起去吧?”
鸚鵡也狗腿地配合主人叫了起來:“一起一起,同去同去!”
……不但是個二貨,還是個吃貨!雁遊無力地想。原本還想問問他的來歷,這會兒卻有點意興闌珊沒了興趣。
只是,慕容灰可以厚著臉皮蹭上來,雁遊還真抹不開面子把他趕下去,只得撮著牙槽說道:“好吧,你揭穿了那騙子,說來朱道也得謝謝你,不會介意你不請自來。”
“就是,走走走!”
接下來,慕容灰度過了愉快的一天。雖然婚宴沒有想像中的美味,但他見識了華夏酒桌文化,見識了“華夏人被壓抑五千年的x欲”(婚禮遊戲、鬧洞房)。而他天生的自來熟也得以了充分展現,等夜上華燈,從朱家離開時,他已經和朱道並一干年輕來賓們稱兄道弟,親熱得儼如失散多年的親人。
雖然不太喜歡這種性格,但雁遊不得不承認,像慕容灰這種人才是最吃得開的。
謝絕了慕容灰想送他回家的提議,雁遊自己走回了宿舍。他沒有喝醉,但口裡殘留的酒氣讓他很不舒服,本準備到房間拿了毛巾儘快洗刷一番,沒想到一推開門,卻有客人待在家裡等他。
“陳老?您怎麼來了?”雁遊有些意外。向羅奶奶解釋了兩句,他示意陳博彝到外面說話:“是有急事嗎?”
陳博彝放下續了四五次,已然無味的茶水,邊往外走邊小聲說道:“小雁師傅,燕耳尊你修復到哪一步了?”
“剛剛做了清潔。”
“太好了。”陳博彝舒了口氣:“最近我們大學的考古系拿到筆贊助,有五個獎學金名額。這兩天學校裡要召集本系學生進行一次考試,成績優異者可以拿到這筆獎學金。一個老同事聽說了這只燕耳尊,就想借去給學生們開開眼。如果你已經開始著手修復,那倒不方便了。”
“獎學金?”
“是啊,是一位老華僑捐助的。比學校發放的高了好幾倍,足夠支付獲得者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雁遊心道,如此說來,豈不是等於可以免費念書了?通過這段時間的所見所聞,他知道文憑在這個時代越來越重要。如果有深造的機會,倒是不可錯過。
他原本對煉鐵廠廠長說要去念書,只是託辭。現在聽到陳博彝的話,卻不知不覺認真考慮起來。
沉吟片刻,他問道:“陳老,你是哪所大學的老師?”
“北平大學,不過我早退休兩三年了。”
“請稍等一會兒。”
雁遊匆匆進屋,半晌,拿著燕耳尊與一張薄紙走了出來:“陳老,我今年考取了北平大學的化學系。如果想轉到考古系就讀,不知可不可以?”
“什麼?!”陳博彝大吃一驚,一時倒顧不上心心念念的燕耳尊,直接接過錄取通知書,反反復複看了幾遍,確認無誤後卻仍是覺得身在夢中:“小雁師傅,你你你,你不但精通古玩,還是位高材生?!”
離知青回城重新參加高考的年代又過了二十來年,熱潮過後,這會兒能考取大學的人並不多。但讓陳博彝驚訝的原因並不是這個:他一直以為,以雁遊的眼力與手藝,一定是常年累月沉浸在古玩堆裡才能磨練出來的。
要達到這個水準,必須專一專注,根本無暇顧及別的事情。卻沒成想,雁遊竟是學習手藝兩不誤,而且哪一樣都做到頂尖。北平大學的化學系錄取分數很高,普通水準的學生只能望洋興嘆,但雁遊居然能考中,足見他的課業有多麼優秀。只是,化學的前景比考古更廣,雁遊棄理從文,未免太過可惜了。
捏著通知書,陳博彝一時說不出話來。平復片刻,才找回了聲音:“小雁師傅,化學系就很好,為何要轉系呢?”
雁游不好說那都是原主的成績,他雖然繼承了相關的知識記憶,但卻沒什麼興趣。只說道:“相比化學,我更喜歡文物。”
見他心意已決,陳博彝雖然略感惋惜,也不再說什麼:“一般來說,要先就讀至少一個學期,才能申請改專業。不過你情況特殊,在古玩方面造詣極高,也許可以破例特批。我幫你打聽打聽吧。”
“多謝陳老。對了,學生們進行考核是在哪一天?我想去看看,觀摩學習一下。”
以前古玩行裡,也有名師弟子鬥技的習俗。但那會兒的雁游並無師承,初出道時他沒資格參加,等混出頭了,卻被人劃到了師傅那輩。端著這個架子,縱然年輕,也不能再和弟子輩們比試。
這是雁遊為數不多的遺憾之一,當下聽說學校裡要考核,他自動理解成了變相的比試,便想去湊湊熱鬧,稍解遺憾。
安排個把人去觀摩考核,對陳博彝來說不是什麼難事:“行啊,考核明早八點開始,正好我要把燕耳尊送過去。明天你直接到學校,咱們爺倆在校門口碰頭就是。”
“好,麻煩陳老了。”雁遊決定,看完考核再在學校裡轉轉,看看如今的大學是怎生模樣。
陳博彝揮了揮手:“這點小事,客氣什麼。”
天色不早,他又說了幾句,拿著燕耳尊告辭走了。邊走還邊暗自感歎:怎麼能有人聰明到這份上呢?學什麼精什麼,這種人若多一些,各個學科就不愁人才了。
記掛著明天的考核比試,雁遊難得興奮過頭,竟然失眠了,翻來覆去直到下半夜才睡著。不到天亮又忽然驚醒,腦袋昏昏沉沉。他怕再睡下去睡過了頭,便趕緊起床用冷水潑臉醒了腦子,按照記憶裡的方向,踏著晨曦慢跑著趕到北平大學。
北平大學在解放前便已成立,許多師生都是現代史上的風雲人物。雁遊以前卻從未來過這所馳名中外的學校。
今次前來,見雖然是暑假,學校裡的學生並未減少,三三兩兩地在林蔭道下晨跑或是記誦,那濃厚的學術氛圍,讓人切實感覺到這座名校的人文底蘊。
學生們的專注認真,讓雁遊聯想到了琉璃廠裡老師傅們對待古玩的認真勁兒。隔三岔五,各家大掌櫃和師傅們都要小聚一次,交流品鑒近來入手的好物,誰有了什麼獨到的見解看法,也不吝於分享。
觸景生情,雁遊一眼喜歡上這個地方,愈發堅定了讀書的念頭。
這時,從興奮裡慢慢緩過勁兒來的雁遊,才發現自己還沒吃早點。見時間還早,估摸著陳老還得有一陣子才到,他便先往學校附近的小巷口去覓食。
煎餅果子、果餡餑餑、甜漿粥、涼果炸糕……學校附近的吃食不知味道如何,但單論品種還挺多的。雁游一時挑花了眼,沿著巷子轉了一圈,還是拿不定主意要吃什麼。
正尋思間,他忽然注意到,一家麵茶吊爐餅子小攤上,有個人格外顯眼。那人年紀略大,不像個學生,其貌不揚,瘦瘦小小,卻背了個鼓鼓囊囊的大包。但雁遊之所以注意到他,卻並非國為這些,而是他抽煙的姿勢。
常人抽煙,都是夾在指間,煙火向著外頭。這人卻與眾不同,把點火的那面攏在掌心裡,煙嘴兒露在指縫間。眼力不濟的人,根本看不清他在做什麼。
這種人很少見,但雁遊以前卻很遇到過幾個。除了吸煙姿勢相同之外,他們也都有一樣的身份。
盜墓賊。
這些土耗子都是在夜裡幹活兒,荒郊野嶺,有點兒火星就分外明顯。所以很多人下洞時都是不抽煙的,若實在憋不住煙癮,也得遮掩好了,把火星子藏在手掌裡,讓外人發現不了。天長日久薰染下來,這些人的掌心或多或少都有幾個燙痕,皮膚更是被薰得發黃。
雁遊假裝要買吊爐燒餅,不動聲色地移到那攤子前,又悄悄打量了一下那人的手心。果不其然,又黃又糙的皮膚上,赫然幾點陳年燙疤,看那大小,絕對是煙疤無誤。
確認了這人的身份,雁遊更加奇怪:盜墓者想出手陪葬明器,潘家園之類的古玩市場才是最佳場所,這人跑到學校來做什麼?
雖然有些老闆認為販賣明器會損了陰鷙,但也有相當一部分人不在乎。明器收購價便宜,到手搗鼓一番,把土沁子和澀勁兒去了,轉手就能出個好價錢。
雁遊正尋思是不是這幾年北大附近也開了古玩店時,有個人疾步走來,先謹慎地看了看四周,才坐在那盜墓賊面前,語帶埋怨:“你怎麼找到學校來了?”
定晴一看,雁遊發現這居然是個熟人:一見自己就橫眉豎目的許世年。
聽他那口氣,似乎和這盜墓賊極為熟稔。
一個大學老師,居然和土耗子搭上了線,這可真是有趣。
不動聲色間,雁游益發留意,決定要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28章:一鳴驚人
見許世年面色不豫,那瘦小男子斜了他一眼,語氣隱帶威脅:“許老師,我找得你好苦哇。當初你說急著要貨,我費盡心思給你搜羅好,自己先貼了本錢交到你手裡。現在你掀掀嘴皮子就說不要了,這恐怕不合師德吧?要不咱們請你的校長領導來說道說道?只要他們點頭,我二話不說,立即拿東西走人。”
許世年在雁遊面前橫得像螃蟹,這會兒對著擺出滾刀肉架勢的男子,卻不敢強硬。他有家有口,還有大好前程,怎捨得為一時意氣逞口舌之利而毀掉?
雖然心裡已經狠狠將對方的祖宗問候了幾十遍,許世年臉上卻不敢露出半分不快,反而堆起笑容,格外低聲下氣地說道:“王哥,你先消消氣。這事兒我也沒料到,那主顧是個米國來的闊佬,癡迷華夏文化,向我買了好幾件東西,出手大方爽快從沒賴過帳,所以我這次就沒問他收定金。結果你把貨送來後,我讓他來看,他起先推說忙,又等了幾天,乾脆聯繫不上了。王哥,那諸葛鼓我好好收在家裡,誰也沒給見著。要不,您再找找別的門路脫手,或是同那賣家商量商量,給他退回去?我情願出兩成誤工費給你。”
“退回去?”王哥瞪了他一眼,冷笑道:“商店裡買電器都不讓退貨,你讓我退古玩,把我當成了什麼人?千依百順的窯姐?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三天之內,若你拿不出五千塊,我有的是辦法把你搞到身敗名裂!橫豎我光棍一條,沒牽沒掛,你卻是拖家帶口。錢重要還是命重要,你自個兒掂量著辦!”
“你——”說到底,許世年也不是個好脾氣的人,見王哥居然拿家人來威脅自己,態度不禁強硬起來:“我才要勸你掂量清楚了別亂來。我是堂堂大學老師,你只是個普通人,就算捅上天,我也就是私下倒騰點兒東西賺個中間錢,大不了被領導批評幾句,能有什麼大事?”
“是麼。”王哥將許久未抽的煙扔進半冷的面茶碗裡,嗤地一聲騰起難聞的白煙。雲隱霧繞間,他的笑容顯得分外詭異:“你有位遠房爺爺是古玩界的泰山北斗,誰見了都要敬一聲老前輩。你畢業後受他影響也開始搗騰古玩,還混了個老師的職位。折騰了那麼些年,你總該知道,國家對走私古玩是怎麼判的。”
許世年有點摸不著頭腦:“國家規定1795年之前的古玩不得出境,否則要判——判——”
他正努力回想著要判幾年徒刑,忽見王哥臉上笑容越來越詭秘,不禁心裡一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經手的都是清順後葉與民國的古玩,不可能觸犯法律!”
王哥往前探了探身子,這讓許世年心理壓迫感更重:“你確定?許老師,你的古玩鑒定水準如何,你自個兒心裡有數。你那位爺爺雖然是前輩中的前輩,但你卻是差得遠了,只會紙上談兵。比如這次,你真以為,我拿來的那諸葛鼓是民初仿造的?”
品出這話的言外之意,許世年頓時不寒而慄:“你、你什麼意思?”
見他臉色難看,王哥得意地笑了兩聲,悠然說道:“諸葛鼓乃銅制,周邊刻有四匹馬、四隻青蛙的花紋,正面看是鼓,翻過來卻是口鍋。顧名思義,它是諸葛亮所造。在雲南對孟獲用兵時,蜀軍都用這鼓,既可擊鼓,又可做飯,十分便當。許老師,你算一算,從三國爭霸到現在,一共多少年了?離1795,又有多少年?”
“不、不可能!”許世年慌得連腿都在打抖,帶得小桌子搖搖晃晃,茶水灑了滿桌,吊爐燒餅也滾到了地上:“那明明是仿造的,絕對是仿造的!”
“哈哈哈,我不妨教你個乖:銅器首看質地,次看銘文,三看花紋,四看鏽色。而清順時期的銅器基本上都是黃銅摻雜了鋅、錫、鉛,不是純銅,所以它的地子是青黃帶閃白。夏商周三代時尚無黃銅,鐘鼎皆青銅所鑄,這習慣傳至秦漢,到了三國又承漢之習,所鑄銅器仍有大部分採用青銅。許老師,你好好回憶下,那只諸葛鼓到底是什麼質地。”
許世年素無急智,是那種不太沉得住氣的人。再加上他對銅器瞭解有限,不知該注意哪些細節。這種情況下,他本來不可能回憶起諸葛鼓的質地,卻偏偏就是想起來了。
因為,王哥把東西交給他那天,特地敲著鼓面說:“您瞅瞅這青銅面兒,青裡泛灰,半點兒黃銅也不摻,真實沉哪。要說說古人就是實在,現在這年頭,日常用物都偷工減料,越來越不經使了。”
當時他以為只是隨口閒聊,並沒放在心上。現在回想起來,王哥分明在那時就給他下了套!
意識到這點,許世年頓覺一股寒意從頂心竄到脊椎尾骨。猛然起身,險些掀翻了桌子:“你到底想幹什麼?!”
“哎哎,哥們兒剛才和你開玩笑呢,別這麼貓兒臉似的說翻就翻啊。”王哥像是早料到了他的反應,依舊笑容可掬,若無其事地招呼道:“坐下坐下,別讓人看了笑話。要知道,你可是有身份的人哪,更要愛惜臉面。”
見王哥不以為然,周圍的人都紛紛收回了好奇的視線。至於許世年,則從那漫不經心的話語中聽出了隱約的威脅之意。雖然很想拔腳就跑,但理智還是讓他坐回了原處。
他像不認識王哥那樣上上下下打量著對方,卻始終一無所獲。他試圖故作鎮定,仍舊打著擺的小腿卻出賣了他:“你到底想要什麼?我只是個老師,我,我什麼也給不了你。”
“呵呵,許老師,別急嘛。不妨先聽聽我的話,才知道你給不給得了。”
說著,王哥湊上前,低低耳語幾句。
隨著他的話語,許世年表情不斷變幻,最後大驚失色:“不行,這絕對不可能!我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王哥斂去笑意,語氣驀然變得強硬:“這兒不是你說了算。”
許世年語塞,思索片刻,又低聲央求道:“你不知道他的脾氣,但我知道。我可以肯定,他絕對不會答應的。你換個別的條件,哪怕我把賺來的錢全給你也行。”
“哦?那你不妨再看看這個。”說著,王哥提過背包,刷一聲拉開拉鍊,推到許世年面前。
看清裡面的事物,許世年再度變色,難以置信地顫聲說道:“你……這是我第一次賣給那米國人的東西,你……你們是一夥的?”
他不是笨蛋,見賣給客戶的東西居然在王哥手裡,如何還猜不出首尾:“你們合夥下套來騙我!”
“鎮定鎮定,許老師,我還沒說完。”王哥帶起拉鍊,輕輕拍著背包,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你經手的這幾件東西,包括那只諸葛鼓,都是我從墳包子裡扒出來的。哎呀,那只諸葛鼓可是我千里迢迢從雲南背過來,死沉死沉的。可惜正主還沒過目,倒先便宜了你。倒賣文物出境是犯罪,盜墓也是犯罪。雙罪並罰,你吃得消麼?”
許世年又氣又怕:“墓是你盜的,東西也在你手裡,和我沒關係!我要報警!”
見他到這會兒還抱有僥倖心,王可不禁沉下臉來,懶得再兜圈子,直接把話挑明瞭:“我們敢給你下套,自然樣樣準備齊全。不管你告到誰那裡,結果只有一個:你為了發財鋌而走險,雇傭盜墓者掘墓盜寶,又賣給外國佬。如果你想身敗名裂到監獄裡吃一輩子牢飯,就儘管去報警吧!”
許世年是個熱衷於權勢財富的人,這些年汲汲營營,好不容易在學校有了一席之地。系主任的位子他還沒坐夠,如何捨得放手?
身敗名裂四個字像是具有魔力一般,眨眼之間就抽幹了他好不容易積蓄起來的勇氣。癱瘓般坐在簡陋的小木紮上,他頹然閉上眼睛:“這事兒……不能急,我得找個適當的機會,慢慢跟老頭說。”
見他識相,王哥斂去厲色,重新變得笑容滿面:“呵呵,我也聽說過老前輩身體不好,是該穩妥些。這樣吧,我給你五天的時間。如果你給不出答覆,那位米國先生當初和你交易的照片,就會貼到學校公告欄裡。”
聽到他們居然還有照片,許世年身子繃緊,條件反射想要大罵,卻又不敢,最終只得咬牙點頭,艱難地說道:“我知道了。”
“許老師真是痛快人,和你打交道,省心省力。”王哥面帶嘲色地扔下這句話,拿起背包揚長而去,獨留許世年癱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也不知是在後悔還是在害怕。
即便是在爭執時,他們也沒忘記壓低聲音。但畢竟說了這半天的話,一直在凝神細聽的雁遊還是聽到了六七成左右。
再結合兩人的反應,拼拼湊湊,很快推理出真相:許世年被人設了連環套,以為找到了闊氣的買家,孰不知這只是有心人串通起來合演的一出好戲。現在對方撕破臉面亮出底牌,若許世年不聽他們的話,就要把這件事捅出去。
雁遊不知道那土耗子要許世年做什麼事,但見對方連三國時的古物都捨得拿出來做餌,所圖所欲必定不簡單。
不過,他和許世年沒有交情,反而隱隱有些結怨的意思。所以他並沒有刨根問底、出手幫忙的打算。聽到了自己想要的,隨便吃了幾口早點就離開了。
這樁意外事件耽誤了不少時間,等他匆匆趕到學校門口,並未找到陳博彝。雁游又向路人問過時間,才知道時間已將近九點,心內不由暗道一聲慚愧。
他估計陳老是等不到自己先進去了,但機會難得,又捨不得就這麼離開。猶豫片刻,索性一路打聽,問考古系考核的地方在哪兒。好在他本就年少,學生們都以為是同學問路,非常爽快地告訴了他。
考核地點在一幢老房改造的辦公樓內,綠樹繁花掩映著華夏老式建築,十分美麗。雁遊踩著舊木樓梯爬到四樓,穿過一間間寂無人聲的辦公室,才在走廊盡頭找到目的地。
屋內有十幾名學生,另有三四名老師。辦公桌被收拾開來,各放了幾件制式不同的古物。屋內的氣氛有些緊張,老師們似乎並不滿意這次考核,幾乎個個都板著臉。
等正在操作的那名學生再一次笨手笨腳把瓷片摔在了地上,一位推了小平頭的老師終於忍無可忍,把手裡的蒲扇擲到地上:“下去下去!讀了一年,最基本的清潔工作還是做不好,理論也不扎實,書都讀哪裡去了?!”
那學生脹紅了臉,在同窗們同情的注視下,縮到了最後一排。
“已經有四個人考核過了,沒一個過關。剩下的同學,我希望你們都走點兒心,不要再犯那些低級錯誤。”說著,平頭男看了一眼牆上的老式大笨鐘,揮了揮手:“休息十分鐘,到整點再繼續。”
他一聲令下,大半學生都散了出去。只有零星幾個留在屋裡,緊張地盯著桌上銹蝕斑斑的青銅器、糊了鈣層的陶器、粘在一起的織物……嘴裡還念念有詞,顯然是在回憶操作步驟。
見他們如此努力,幾位老師臉色才稍稍緩和。平頭男也說道:“或許是以前經費不足,給他們實踐的機會太少,以後得加強實踐。否則,只會紙上談兵,將來野外作業怎麼辦?”
在門外張望的雁遊卻是十分失望。他特地來學校,本是為了觀摩學習,沒想到這些天之驕子們跟以前琉璃廠新入行的小徒弟似的,青澀笨拙。學習之說根本無從談起。雁遊幾乎想馬上掉頭就走。
但既然來了,不和陳博彝打個招呼說不過去。只是,雁遊卻沒在房間裡發現他。
張望之際,一不留神腦袋往前多探了幾分,馬上被眼尖的平頭男捕捉到:“你是哪個老師的學生?我怎麼之前沒見過你?”
被人點到,雁遊索性大大方方地走了進去,打了個招呼:“各位老師好,我是新生。聽說今天有考核,想過來參觀學習。如果打擾到你們,我這就離開。”
他自然不可能對位陌生老師大談自己想轉系的打算。而老師們也就誤把他當成了考古系的新生,覺得這少年還挺好學的,臉上不禁露出了笑意。平頭男更是大大方方地一揮手:“既然來了,就看看再走吧。會報考考古系,你應該多少有些古玩知識吧?或者,是不是長輩在從事這方面的工作?”
雁遊不想太招搖,便含糊說道:“嗯,瞭解一些,但還需要學習。”
一個小新生而已,又不是什麼名人。老師們新鮮了片刻,便由著他去了。雁遊在屋裡轉了一圈,發現這兒其實都是贗品,拆得七零八落,估計都是拿來給學生練手用的。
而昨晚陳博彝向他索要的那只燕耳尊,被珍而重之地單獨放在最大的書桌上,顯然在享受“唯一真品”的待遇。
雁游家學淵源,最初開始練習用的就是真品,自然對這些連仿都仿不精緻的假貨瞧不上眼。
轉了一圈,還是沒等到陳博彝,他剛想退到外頭繼續等,經過某張長桌時,卻見一名梳著小偏分,靦腆白淨的男生對著一隻外表銅黃、並有斑斑黃鏽連綿如片,內裡卻是漆黑色的鐵器,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嘴裡還無意識小聲嘟囔著:“鐵器上怎麼會有銅器的黃鏽?這鏽痕是什麼的原因造成的?怎麼就想不起來了。唉,早知道我也抄份小抄就好了。”
他的嘟囔不但雁遊聽得明白,那幾位老師也聽見了。當下某位老師定睛一看,一拍腦袋:“壞了,怎麼把這玩意兒拿出來了?以他們現在的眼力,還看不明白。”
嘴裡嘀咕著,老師剛想把那件錯放的贗品收走,卻聽雁游對那學生說道:“這不是天然生成的銹蝕,是用錫末與水銀混合之後塗抹在器物上,再塗上老醋調了銅砂末的汁。等器物表面發生改變後,再把它整個浸進剛汲進的井水。等拿起來表面就變成了古銅色。用稻草燒煙薰染,再以舊布擦拭,色澤便亮如傳世古銅器。至於表面的鏽痕,則是用紫膠與松香化軟,加入銅銹屑末,塗染凝固而成。”
男生“啊”了一聲,疑惑地說道:“你說的這些我怎麼一點兒印象也沒有。我雖然不太記得課本上是怎麼寫的,但也不該毫無印象啊?”
适才雁遊是被他專注又焦急的模樣勾起了以前的回憶,一時忘情才出言提醒。被男生一問,頓時醒過神來:自己這些江湖談也許不適合在學校裡提起,遂笑了一笑沒有接話,轉身便想離去。
這時,身後忽然有人問道:“這是鐵器,卻做上了銅器的舊,這又怎麼解釋?”
雁遊本不想回答,但回頭一看,問話的竟是老師之一。知道這班人裡,指不定那一個就是他將來的老師,萬萬不能開罪,便回答道:“這器物做舊手法太糙,明顯是新手拿來練習的。至於為什麼用鐵不用銅,我估計是鐵件比銅件便宜,所以才用鐵件練手。”
此言一出,老師們俱是一驚:這份眼力,這份見識,慢說學生,就連老師裡也有不如他的。這少年年紀輕輕,怎麼會如此精於古玩?
那平頭老師向來有些急性子,馬上跳下椅子,指著另一件東西問道:“你再看看這個,該怎麼把瓷身釉彩上的痕跡去除?”
這是想考較自己?雁遊挑了挑眉,向他所指之物瞟了一眼,立即說道:“這瓷器有修補過的痕跡,不能用普通方法清洗,否則會造成補片剝落。可以在溫水中加一點堿,將之放入浸泡,污痕變軟後會自然消失。但切忌堿不能加過量,更不可用強酸,否則釉彩會脫落。”
“嘿,絕了!”平頭老師像看國寶似地盯著雁遊,眼神越來越熾烈:“那只陶罐呢?上面粘附著織物,該怎麼辦?”
“粘了織物?”雁遊看了一眼那只仿造得還算馬馬虎虎的提梁壺,微微一笑:“對出土文物而言,保留適當的附著物是必須的。譬如青銅鼎器的繡紋,沒人會想除掉它,相反還有偽造者故意造出鏽紋,以證明這是傳世古物。這件陶器上的亞麻織物,某種意義上來講,其實也是一件文物。我的建議是不必去除,予以保留。”
啪啪啪——
話音未落,老師們紛紛鼓起掌來。又交頭接耳,打聽這是誰家的孩子。這樣豐富的古玩知識,尋常人家是接觸不到的。他們認為,雁遊必是某位古玩世家的小輩。若能將這樣的良材美質收到門下,才不枉教了半輩子的書!以他的資質,說不定將來又是一位英老教授!
一時之間,幾乎所有老師心裡都轉過了這個念頭,但還是要屬平頭老師的反應最快。
只見他迫不及待地捉住雁遊的肩膀,笑容滿面地說道:“考古系目前學生不多,老師們按側重不同,一人帶四五名學生。你叫什麼名字?開學報到後我來帶你吧。我姓屠,叫屠志,是考古系的副主任,主攻夏商周三代青銅器這塊。你剛才已經通過了考核,一入學就可以拿獎學金。”
——要不要下手這麼快?
慢了一步的其他老師正向屠志怒目而視,忽然,一個聲音插了進來:“誰要拿獎學金?我帶的幾個學生成績才是全系最好的,這四個名額,應該都分給他們才對。”
這霸道的發言讓所有人都皺起了眉頭。但老師們臉色雖然不好,卻沒有一個人敢吱聲。因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考古系系主任,許世年。
幾名學生眾星拱月般擁著許世年進了屋子。他負著手環視一圈,剛想說話,目光卻在雁遊身上定住了,隨即一臉嫌惡地說道:“你們是幹什麼吃的,居然讓個毛手毛腳的工人混了進來。打壞了東西怎麼辦?快把他趕出去!”
29章:故人來
工人?哪裡來的工人?
老師們只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許世年見無人響應,本就糟糕的心情更加壞到極點:“敢情你們還要留客啊?這兒乾脆別叫辦公室,改叫工地好了!——羅永瀾,你是聾了還是瘸了,沒聽見我的話嗎,快把那人趕走!”
被指桑駡槐的許世年搡了一把,學生羅永瀾連忙走到雁遊這唯一的生面孔跟前,趾高氣揚地說道:“我們主任的話你都聽見了,還不快走。”
雁遊皺了皺眉,還未說話,身邊的屠志老師已狠狠瞪了羅永瀾一眼:“他是系裡的新生,你這是對待學弟應有的態度嗎?給我放禮貌點兒。”
“新生?”羅永瀾一驚,求助地向自己的導師許世年看去:“老師,他……”
“什麼新生,新生會在飯店裡掌勺?會給鋪子幹粗活兒?撒謊罷了。”心情不好,許世年口氣比平時更加惡劣:“屠老師,你竟連工人和學生都分不清,到底什麼眼神?幸好我回來得及時。否則就任由你胡亂評分了。這樣吧,你回去休息,之前的評分統統作廢,由我再重新考核一遍。”
剛剛被刷下去的四人,包括羅永瀾在內都是許世年的學生。許世年把他們安排優先,是想讓他們長長臉掙個好分數,卻沒料到竟是全軍覆沒。适才上樓時他聽學生們湧過來訴了苦,頓時氣個半死,連忙趕來給學生開後門。不過,這麼做卻不是因為關愛學生。
在早點攤子上被王哥威脅了一通,他雖然勉強答應下來,卻心知那只是緩兵之計罷了。英老教授為人剛直烈性,絕對不會同意王哥提出的無理請求,甚至說不定還會去告發自己這遠房侄孫。
他根本沒打算把事情捅到英老教授面前,而是打算拖延幾天,再告訴王哥老頭子不同意。當然,他不指望單靠嘴皮子就能了結這樁棘手事,便打算把從米國富商那兒賺來的錢都還回去。
他總共做了這人十來筆買賣,賺了小十萬塊錢,在當時這筆錢不啻於天文數字。驟然暴富,他別提有多樂呵,為了享受人生,還特地找了不少暗地裡經營的銷金窟鬼混揮霍。當時覺得花費不過九牛一毛,現在得知一切統統都是圈套,才追悔莫及:揮霍掉的那幾千塊,該上哪兒去賺?要知道他一個月的工資還不到一百元。哪怕預支工資,也填不足窟窿。
好在系裡剛剛爭取來一筆贊助。雖然礙於各項交叉監督的規定,他這系主任暫時沒法明目張膽地挪用公款,但四個獎學金名額卻是給他提供了可趁之機:只要把這筆錢摟到自個兒學生頭上,再隨便找個藉口劃到手中,想怎麼花、花在哪裡,還不是自己說了算。四人的獎學金加起來足有兩千來塊,自己再拿出歷年的積蓄,拉下臉到親戚家借點兒,拼拼湊湊,勉強能打發了王哥。
至於學生們願不願意,他根本沒放在心上:敢不同意?你就等著門門掛零吧,看你還能不能畢業!
羅永瀾等人並不知道自己的導師實際是想獨吞獎學金,還以為老師真心實意為他們出頭,連忙趁機求情,說什麼他們剛才只是緊張才發揮失常,請求負責考核的老師們再給一次機會,云云。
面對這群不像師生倒像無賴的人,屠志氣得眉毛都豎起來了。剛要駁回,卻聽雁遊淡淡說道:“我似乎是第一個取得獎學金資格的人。各位不介意的話,我們來比賽一下如何?只要你們得分高於我,就可以代替我得到名額。之後再和其他學長比試。”
“你說什麼?”羅永瀾愣了一下,立即一臉蠻橫地啐道:“你算老幾,憑什麼對我們指手劃腳的?這兒有你說話的地兒嗎!”
“就是,老師還沒說話,你搶什麼風頭!”
許世年的其他學生正要幫腔,卻被屠志喝止:“夠了!我覺得這個提議很好,就這麼辦。”
他反應依然極快。其他老師還在奇怪雁遊為何主動出頭時,他已想通了關竅所在:只要過不了雁游這一關,許世年想憑藉這四個草包獨攬獎學金的計畫就得宣告流產。老生反而敗在一個新生手下,哪怕皮厚如牆的許世年也必定不好意思再糾纏。只要他不再插手,獎學金一定會得到最公正的分配。
至於雁遊能不能匹敵這四人,他可是一點兒都沒考慮過。話說回來,又有誰擔心過天鵝沒有烏鴉美麗呢?
雁遊所提的方案,無疑是當下最迅速也最有效的方案。能在短短時間內想到這點,看來他不但古玩造詣高,腦子也足夠聰明。這個學生,他收定了!
心裡轉著念頭,屠志有些輕蔑地對面露猶豫之色的許世年說道:“許主任,你怎麼看?該不會是擔心他們幾個老生,還不如個沒入學的新生吧?哈哈。”
剛剛聽屠志確認了雁遊的身份,許世年不覺遲疑起來:一個新生還敢這麼高調,一定是有所倚恃。尚在猶豫是否答應,屠志的話馬上讓他沒了選擇餘地,明知對方在激將請戰,也只能將心一橫,答應下來:“哼,副主任多慮了,我只是覺得以長欺幼不妥罷了。既然你對他這麼有信心,我也不好打擊你的興致。羅永瀾,你們幾個好好就和這位新師弟交流一下感情吧。”
這幾人根本看不出剛才的激流暗湧,反而還覺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卻沒一個不好意思,都興高采烈地應道:“放心吧老師,我們一定好好指導新師弟。”
雁遊看著他們摩拳擦掌,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不免心裡發噱。
正抱著手等他們挑完器物一起比試時,之前那個為記不住特徵而苦惱的偏分頭男生,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袖,指指那件忘了被收走的鐵器,小聲說道:“你挑那個吧,你對它的特徵比較熟悉。”
見他一臉緊張地看著自己,雁遊心裡不免生出幾分好感。微微一笑,搖了搖頭:“無妨,挑什麼都一樣。”
這話好巧不巧落在羅永瀾耳中,馬上招來一通陰陽怪氣的嘲諷:“沒錯,你挑什麼都一個下場,還蠻有自知之明的。”
嘴裡譏誚著,羅永瀾手上也沒閑著,直接把那只造了銅銹的鐵器抱走:連這菜鳥都十拿九穩的“試題”,對自己來說肯定是小case,絕對錯不了。
等眾人在各自的桌子前站定,他還主動請纓道:“老師,我先來吧。這件銅器鏽紋連綿,且都是黃鏽,色澤也仍舊鮮潤,毫無滯澀。代表它是仿傳世之物而造。再看銅器的形制——”
羅永瀾連比帶劃,說得口沫橫飛,一副信心十足的樣子。冷不防,屠志突然丟了件什麼東西過來,他下意識地想要去接,那玩意兒卻自發自動拐了個彎,“啪”地一聲,牢牢吸附在器件上。他茫然地摳了兩下,居然紋絲不動。
“屠副主任,你這是什麼意思?”原本在蹺著腳翻報紙的許世年立即起身問道。
屠志面無表情地說道:“節省時間。”
“……哈?”
“那是吸鐵石。羅同學口口聲聲銅器銅器,我倒想請教許主任,什麼樣的銅器會與吸鐵石產生那麼強的磁力?”
此言一出,除了許世年和其嫡系滿面窘迫之外,其他人都毫不客氣地捧腹大笑。
之前就想收走鐵器的老師從呆若木雞的羅永瀾手裡一把接過東西,不忘趁機奚落道:“別灰心啊,羅同學。趁假期沒結束,快把大一的課本重溫一遍,你一定不會再犯這樣的低級錯誤。”
雖說有教無類,但許世年的幾個學生裡,尤屬這個姓羅的學生品行最差。雖非大奸大惡之徒,但平時那種見風使舵、頂紅踩白的小人行徑,早讓老師們看不順眼了。而且這話雖然不大中聽,卻也是大實話嘛。
一片哄笑聲中,羅永瀾頂著紅成蠟燭的臉灰溜溜地縮到了角落。
有了這個不太好的開頭,接下來另三人都慎之又慎。
但許世年本身就是個紙上談兵的趙括,說起理論來頭頭是道,一碰實物就抓瞎,否則也不會被王哥吃得死死的。其他老師是想方設法、甚至自掏腰包買各種物件給學生觀摩,他為了掩飾自己的弱點,卻是反其道而行之,只教理論,不談實踐。這樣教出來的學生,水準如何可想而知。
重試的結果,甚至連素來和他不太對盤的屠志都看不下去了:“沒出過野外作業,分辨不出土壤性質也就罷了。居然連最簡單的古物斷代都能說錯,嘖,理論背得再熟又有什麼用?真是可惜了這幾根苗子。”
三名學生甚至連第一項考核都沒通過,就垂頭喪氣地站到了一旁。許世年心中惱怒已極,再看雁游益發神閒氣定,顯然成竹在胸。憤恨之餘,更又添了幾分慌張。
他能爬到今天這個位子,自然不是笨蛋。事到如今,他也知道自己之前誤會了雁遊,雖大不情願,卻也不得不承認此人或許當真有點本事。唉,早知如此,一開始他就不會去招惹這小子。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他一定要想辦法讓雁遊也落敗。否則,等著救命的獎學金是一分也別想沾到了。
但手下幾名學生都已敗北,他還能用什麼法子來阻止?
盯著正緩步走向操作臺的雁游,許世年嘴角一扯,突兀地露出一個故作親切的微笑,裝作要去後面取什麼東西,也快步向操作臺走去。
他刻意走快了幾步,幾乎和雁遊同時站到桌台旁。身體交錯的那一刻,眼見雁遊作勢欲待拿起一件提梁陶壺,許世年眸中誚色一閃,借著身體遮擋,手肘狠狠向雁遊搗去!
不信你小子還能拿得穩。只要東西一砸,自己再斥責幾句,讓他失去比試資格,不過易如反掌!
然而,許世年的妄想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俱成飛灰。他驚訝地發現,揮出的手肘居然落了個空,非但沒整到雁遊,反而讓自己差點兒因為慣性摔倒。
“許主任。”
注視著好不容易穩住身形,面色狼狽的許世年,雁遊突然也微笑起來:“您可得小心些。砸了贗品事小,若在家裡也這麼不小心,碰壞了諸葛鼓,那麻煩可就大了。”
諸葛鼓!
這三字恰恰點中許世年的心病,讓他的怒火瞬息之間化為烏有,只餘下恐懼。甚至,連他的聲音也不自覺地開始顫抖:“你、你怎麼……難道你也是……?”
之前他在早點攤子上情緒起起伏伏,根本沒注意到周邊都有誰,自然也未發現雁遊。而他倒賣古玩的事兒一直瞞得死緊,甚至連老婆都不知道,還以為除了下套害他的王哥一夥,天下再沒人知道這件事。
驟然聽到“證物”的名字從雁遊口中說出,驚恐交加之下,他想也不想就把雁游劃成了王哥一夥的人。還自作聰明地為雁遊的出現找好了理由:他一定是王哥派來監視自己的,所以才屢次出現在自己身邊!現在之所以不想讓自己取得獎學金,也正是因為他們不給自己任何退路,一定要逼自己去向英老教授開口!
因王哥聲稱手頭有他交易古玩的照片,許世年根本不敢開罪這夥人。一旦意識到雁遊也是其中一分子,臉色變幻幾下,最終勉強定格成一個略帶諂媚的笑臉:“之前不知道您的身份,多有得罪。你……你想做什麼儘管做,我絕不再多嘴,哈哈。”
說著,他幾乎是同手同腳地退到了一邊。對其他人古怪的打量視若無睹,逕自冷汗直冒:王哥這夥人局布得太大,手伸得太長,他真能全身而退嗎?
“他這是怎麼了,你剛才和他說了什麼?”屠志踱到雁遊身邊,捋了一把短硬的發茬,低聲問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早在提出比試之時,雁遊就打算警告許世年。像這種沒有容人之量,手裡又有點小權的人,若放任自流,一定會不斷地給自己找麻煩。就算自己應付得來,心情也不免大打折扣。畢竟他是來上學,不是來勾心鬥角的,所以,他要一勞永逸地擺脫了這傢伙。
提出諸葛鼓,本只是想提醒對方,自己手裡有他極大的把柄,讓他識趣些不要再輕舉妄動。卻沒想到,許世年反應會這麼大。
稍一琢磨,雁游就知道許世年會錯了意。不過,這樣反而更加省心省力。很多時候,恐懼之心比什麼都管用。雁游相信,許世年從此一定不敢再來糾纏自己。他要的也正是這結果,自然不會好心地解釋什麼。
當下面對屠志的疑問,雁遊也是一臉疑惑:“他就說讓我小心,之後就走了。”
屠志打死也想不到許世年是因為心虛,找不到答案便索性不想了,用力拍了拍雁遊的手臂,說道:“你可是我主動收的第一個學生,好好露一手給大家看看。”
這時,一直探頭探腦不死心看這邊動靜的羅永瀾自以為逮到了把柄,再也忍不住,大聲說道:“不行,這不公平!他既然是內定的學生,這些小題肯定難不住他。我認為應該出更難的題目!”
“更難的題目?”屠志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堪稱奇葩的傢伙,半晌無語。
羅永瀾卻以為老師被自己將住了軍,連忙再接再厲:“沒錯!否則不公平!”
雁遊看了看被驚到無言以對的老師,又看看再度抖起來的羅永瀾,笑了一笑:“這題目很簡單?”
“對!所以你得換成別的題。”
“那為何你這個老生沒有通過?”
輕飄飄一句話,頓時讓理直氣壯的羅永瀾再度僵硬。一時情急,他居然忘了這點。但此時騎虎難下,他唯有硬著頭皮,繼續胡攪蠻纏:“這……你是屠老師的內定弟子,水準肯定很高。總之剛才的考核不能算數,起碼,你得由我們許老師出題來考,考過了才算——許老師,你說對不對?”
某方面來講,他的邪門歪道實在與許世年一脈相承,親生父子也不過如此。
“我……”許世年本想斥退羅永瀾,但見雁遊抱手旁立,似乎並沒有反對的意思,心裡突然又冒出了幾星希望之光:也許,是自己想岔了,其實他們不會管自己在學校裡做什麼,只要自己向英老轉達那句話就好。
心思一活絡,他一邊觀察著雁遊的表情,一邊期期艾艾地說道:“這也不無道理。不如就由我重新指定考題,再審核一次你的獎學金資格——”
話音未落,門口突然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題目是由我準備的,你有什麼不滿?”
“這個新生是屠志的內定弟子,所以不能用同樣水準的題,否則不公平。我要重新決定獎學金的分配——”
說到這裡,一直全神貫注觀察雁游表情的許世年突然醒過神來,難以置信地回頭:“英、英爺爺,您怎麼來了?”
“哼!若我不來,豈不就任由你一手遮天了!我想盡辦法才讓學校重新設立考古系,一直苦於資金有限,許多研究都無法展開,學生甚至連起碼的實習機會都得不到。現在好不容易看見點曙光,你還想把好處都摟進口袋裡!”
老人拄著一根楊木拐杖,身形佝僂,鬚髮皆白,看上去至少八十開外,五官幾乎都淹沒在重重皺紋裡,但一雙眼睛依舊銳利睿智,不似別的老人那麼渾濁無光。
在他聲音不高、甚至頗有幾分嘶啞的喝罵裡,向來囂張的許世年居然不敢還口,只賠笑說道:“英爺爺,您消消氣,孫子……孫子這也只是個提議。”
英老教授並不買帳:“孫子?我一生未娶,無兒無女,不過是與你外祖父同鄉同姓而已,何德何能養出你這麼能幹的孫子?蚊子腿上的肉你也要來叮幾口,還把不把我放在眼裡?!”
他雖然罵得狠,但雁遊卻能感受到,老人實際並不想追究什麼。說這番話,一部分是是恨鐵不成鋼,一部分是給眾人一個臺階罷了。在老人心中,應該是很看重這個孫子的。
果不其然,英老罵了幾句後,立即有人上前和稀泥:“我們只是在討論而已,英老教授,您消消氣。”
“英爺爺,您息怒,千萬別氣壞了身子。”許世年也趨勢跑到老人面前,低伏做小地給老人拍背順氣。
打量老人面色漸緩,他剛要說話,驀地臉色一變,又急急撇下英老,奔到雁遊面前,小聲央求道:“你千萬不要對老頭子提那件事,他脾氣又臭又硬,說出來就等於鬧開了。到時不用王哥動手,我就先毀得徹底。你再給我點兒時間,容我再想想法子,用不了多久,我一定把話帶到,啊?”
雁遊先是有些奇怪,繼而回想起之前偷聽到的那番話,心中頓時了然:原來王哥提的條件,似乎是讓許世年轉告英老教授某件事。
他知道土耗子們幹趟活兒不容易,基本都把自己得手的東西看得比天還大。能讓他們不惜血本下套,至少得有翻幾番的利潤。他本以為王哥是想要脅許世年用教師身份來做點什麼,沒成想,竟只是捎句話而已?
那句話該有多重要?是土耗子發現了貴族墓葬群卻吃不定,想求助專家?還是從地下挖出了史冊未有記載之物,妄想轉手發筆大財,欲請老爺子掌眼?
一時間,雁游心裡冒出無數猜測,並再一次對這件事生出了興趣。
他向一臉緊張的許世年胡亂點了點頭,走到英老身邊,本想旁敲側擊請屠志介紹一下,英老是哪個系的教授,才好繼續推測王哥的意圖。
不料,英老一見他,倒主動問起話來:“聽小屠說你眼力都快趕上師傅輩的人了,一定是家學淵源。小夥子,你叫什麼?家裡是做哪一行的?”
“我叫雁遊,只是普通人家出身——”
還沒等他把早備下的那套說辭講完,英老原本半眯半睜的眼睛突然猛地睜開,眼神極亮。
他一把捏住雁遊的胳膊,眼神有多亮,那勁兒就有多大。若非親身體驗,絕難相信一位黃土埋到胸口的老者居然還有這麼大的力氣:“你說,你叫雁遊?你的手藝是家裡傳的吧,你祖父可是姓雁?”
這似乎是句廢話,幾千年來,除了入贅的女婿,華夏的孩子們都是隨父姓。但雁遊卻從這看似糊塗的話語裡捕捉到了什麼,心臟猛然一跳,鬼使神差地把那套藉口改了幾句:“不是家傳……但傳授我手藝的師傅姓雁,他說和我有緣,才肯傾囊相授。”
“錯不了,錯不了,一定是雁師傅。哈哈,我就說他沒死,他果然沒死,還有傳人!”
英老語無倫次地喃喃幾句,突然手勁兒一松,直挺挺地往後倒了下去。
30章:慕容武宗
英老教授突然倒下,頓時把眾人嚇了一跳。離得最近的雁遊連忙伸手撈住老人的身體,擔憂地喊了幾句。他好不容易遇見個疑似有舊的故人,可千萬別出什麼事兒啊。
“爺爺有心血系統方面的毛病,醫生說要保持情緒鎮定,不能大喜大悲。你們快讓一讓,我拿藥給爺爺服下。”
許世年手忙腳亂地從英老衣兜裡取出一隻隨身攜帶的小藥瓶,匆匆數好數量,就著其他老師遞來的熱水,給老人喂了下去。
之後眾人聯手將老人挪到隔壁辦公室的沙發上。打量老人雖然意識還未恢復,但呼吸平穩,亦未出現痛苦之色,這才稍稍安心。旋即又有人去打120急救電話,請醫院儘快派人出診。
這些事雁遊插不上手,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幫老人除去鞋襪、以便躺得更舒適一些時,剛才匆忙之間沒放穩當的小藥瓶順勢滾了出來。雁遊抄在手裡一看,竟是只頗有些年代的琉璃瓶。純正剔透的色彩是宮中作匠才有的手藝,瓶身上的花紋則是用細如髮絲的銅線嵌成,巧奪天工。小小一隻瓶子,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賞心悅目,精緻之極。
但吸引雁遊的並非琉璃瓶的難得,而是因為,他曾經見過這東西。
將瓶子放回英老的口袋,出神片刻,他突然攔住剛剛打完急救電話的屠志:“屠老師,英老教授的名字是不是叫英生?”
“對啊,你也聽說過他老人家的大名?英老是古玩界的泰山北斗,教授評級也是全國最高的。其實起初除了考古系之外,他還打算成立古玩保護與修復科系,但上頭不讓過。沒辦法,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打理好考古系。唉,國內對古玩的重視程度,遠遠比不上毀壞的速度,以致讓他老人家以七十五歲的高齡還在奔走操勞,利用自己的名聲爭取一切有可能的資源,讓我們又是汗顏,又是無奈。”
七十五歲,那就絕對不會錯了。雁遊在心裡默算了一下,凝視著英老的蒼蒼白髮與衰老容顏,一時只覺恍然如夢。
這年頭,醫院是少有配備了汽車的單位之一。加上還沒有堵車這一說法,一路暢通,來得很快。不過十幾分鐘,手提急救藥箱的大夫就趕到了辦公室。聽許世年說完情況後,取出聽診器為英老作初步檢查。
不想,冰冷的金屬物甫一觸及身體,英老便緩緩睜開了眼睛:“我剛剛丟人了?唉,好幾年沒犯病了,沒想到今天一高興,居然又現眼了。對了,雁遊呢?他走了嗎?”
“教授,我還在。”雁游彎腰對上老者焦急的面龐,輕聲安慰道:“人食五穀哪兒能無病無痛?這是正常的生理現象,不丟人。您先躺一會兒,讓大夫診治完了,咱們再說話。”
“你不愧是雁師傅的徒弟,這口氣簡直同他一模一樣。行,我聽你的。”說罷,英老放鬆了原本半抬的身體,示意大夫看診。
旁邊聽到這一老一少對話的人,無不面面相窺。他們太瞭解英老的脾氣了,對別人有三分嚴厲,對自己卻有十分嚴格。不但脾氣烈,為人更是要強。哪怕是在家裡,有人到訪也一定要穿戴整齊了才肯開門見客,不願讓別人看到半分不妥帖的地方。
而且,這位倔老頭最是忌諱別人說他身體不好。今天雁游明明踩了雷區,老爺子非但不發火,反而如此依順,太陽簡直從西邊出來了。
別人猶可,許世年卻更加驚疑不定:聽老頭子的口氣,竟同這小子的師傅是舊識?既有這層關係在,王哥幹嘛不直接找老頭商量,反而要給自己下套?一時間,他嚴重覺得腦子不夠使,想破頭都想不出個所以然。
眾人心思各異之際,那邊醫生已經幫英老做完了檢查,各項指數基本正常。剛才的昏倒看似兇險,實際卻沒有大礙,不過,畢竟是上了年紀,對元氣仍有一定的損傷。只是老人得的是慢性病,一時也沒有太有效的手段。
詢問了老人常吃的藥物,醫生表示都很對症,沒有另開,只讓老人將某樣藥物暫時加大劑量服用兩天,之後又叮囑他務必避免情緒大起大落。做完這一切,收了幾塊錢的出診費,醫生便離開了。
聽醫生說沒事,許世年這才松了一口氣,連忙湊上去噓寒問暖:“爺爺,您感覺如何,我送您回家?”
老爺子對他擺了擺手,只叫雁遊過來問話:“小雁,傳你絕活兒的那位雁師傅,是不是和你同名哪?”
雁遊“吃驚”道:“你怎麼知道?”
“嘿嘿,我和他可是老相識啦。解放前他是四九城有名的修復大師,我父親也喜愛古玩,經常帶我去雁師傅那兒小坐。我當時才五歲吧,父親的一干朋友裡我最喜歡他,因為別的古玩師傅大都鬍子花白,說話慢吞吞的。雁師傅卻年輕得多,人又生得俊,不忙時還會跟我逗逗趣兒,我現在都還記得他那會兒的樣子。”
英老並不知道回憶裡的青年此時正站在自己面前。微微出了會兒神,又歎息道:“可惜不知為什麼,有一天他忽然失蹤了,家裡被翻得亂七八糟,許多東西也跟著不見了。有人造謠說是他修復時毀了某軍閥的心愛之物,悄悄挨了槍子兒,我還哭著罵了那人一頓。我一直相信雁師傅還在世,只是有不得已才突然消失。這件事兒懸在我心裡好多年,直到今天看見你,才總算了卻一樁心事。”
英老,或者說當年的英生,雁遊對他也是記憶猶新,因為對方身份著實特殊:他的父親英榮,據說是宮內某位頗受西太后重用太監的養子,英這個姓氏,就是取自該太監名字裡的某一字。
西太后殯天、清順朝廷被推翻之前,那太監就悄無聲息地從宮裡溜了。聽說是回了老家,好幾年後軍閥上臺,才在四九城露面,身邊還多了位養子。坊間傳言,他當年趁亂偷藏了不少大內珍品,足足值得幾十萬銀元,出宮時倉皇間沒來得及拿走,這次回城是特地來取寶的。
這些傳聞,都是雁游在認識英榮之後聽說的。稍一琢磨,就覺得這說法不靠譜:英榮的養父要是真秘藏了什麼寶貝,必然是悄悄潛回城來,取了東西就神不知鬼不覺地走人,哪兒犯得著在城裡待到病故。兵荒馬亂的,那麼招搖也不怕賊惦記。
從英榮偶然透露的隻言片語,雁游推測英家的那位長輩大概真有些來頭,家裡也有不少收藏,但應該不會有什麼特別稀奇的至寶。
雁游與英榮初識時,對方剛給養父送了終,辦了場風風光光的白事——估計這也是老太監收養他的原因,一來圖平時照看,二來盼著過世了有後人能執禮盡孝。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連英榮的兒子都變成了耄耋老人,他卻因一場意外,反而變得更加年輕。想想古往今來多少帝王傾盡一切只求長生,一時間,雁遊倒真有些說不上自己的遭遇是福是禍了。
從短暫的感慨裡回過神來,雁遊發現有件事很奇怪:當年臨死之前,他聽得分明,邁克爾想把殺人現場佈置成小偷搶劫殺人。怎麼英生會說自己是失蹤呢?
他便拭擦道:“原來您與我師傅還是舊識。只是,我師傅說他是因一場變故才流落他鄉,當年走得非常狼狽,舊宅幾乎都毀了。您發現他失蹤時,有沒有覺察到異樣之處?”
“宅子毀了?”英老詫異道,“不可能啊。當年我去看過,那宅子裡裡外外跟洗過一遍似的,非常乾淨,就是屋裡翻得有點兒亂,少了幾件東西。因為找不到打鬥的痕跡,巡捕房的人也沒立案,推測雁師傅是自己走的。怎麼,難道個中還有隱情?”
乾淨?難道那兩個凶徒清理過現場?但他們為何突然改了主意?
雁遊疑問愈深,奈何沒有線索,英老也僅是事後得知,若問得多了,說不得反而招來對方的疑心。雁遊便搖了搖頭:“其實這些話師傅只對我提過一次,便讓我好好向學,不要分心瑣事。日子一久,再多的細節我也記不住了。”
英老這才釋然:“唔,大概是你當時年紀小,記憶模糊,把事情記得太嚴重了。雁師傅平時脾氣挺好,瞧著很好說話,但關鍵時刻很有主意,沒人能強迫得了他。”
這話卻聽得雁遊暗自苦笑:的確沒人能強迫自己做違背原則的事,但有心狠手辣之徒卻不惜為此殺死自己。
大約是這些日子忙著應付種種事情,無暇多想。現下故人重逢心情波動,連帶著回憶起死前的那一幕幕,雁遊心頭又有恨意漸生。恨自己力量不夠,更恨洋鬼與漢奸狼狽為奸,盜取國寶。
雁遊心緒翻湧,臉上不免帶出了幾分。見狀,一直看著他的英老不覺詫異道:“小雁,你怎麼了?”
“我……沒什麼。”鮮血染鑄的仇恨,縱然雁遊努力裝得若無其事,但一時之間,哪兒能做到全無痕跡。不但英老不信,連其他老師臉上都露出了惑色。
只是,越是想要掩飾,神色卻反而更不自然。雁遊正尋思找什麼藉口搪塞過去時,走廊裡驀地傳來一個有些耳熟的聒噪聲音:“沒有人!沒有人!”
“書生,這是學校,不許亂叫!”
說話間,一名身材頎長的少年走了進來。高馬尾白色長衫,肩上還停著只鸚鵡,竟然是慕容灰。
“您就是英教授吧,回國之前,祖父給我看過您的近照,讓我務必要拜訪您。今天我去了您家裡,聽說您到學校來辦公了,便索性找了過來。您這是不舒服嗎?”
說完來意,視線從橫躺的病人身上移開,慕容灰這才注意到旁邊的雁遊,又是欣喜,又是意外:“小雁,你怎麼也在這兒?”
他這一打岔,無意中正好替雁游解了圍。
雁遊心裡一松,笑容一不小心就過分燦爛了點兒:“我來學校參觀。”
大大的笑臉落在慕容灰眼裡,卻是忍不住浮想連翩。但一瞬間的驚喜過去後,他隨即略感沮喪地意識到,這親切的笑容多半是給朋友的。不過沒關係,他還要在國內待好長一段時間,有的是機會慢慢來。
英老渾然不知這兩名少年心裡南轅北轍,思路根本就不在一條線上。見他們是舊識,不覺更加開懷:“哈哈,慕容小子,你爺爺和我小時候就認識啦。我聽小許說過你,還納悶你怎麼不來看看我,莫非慕容家忘了我這老頭子不成。沒想到你拖到現在才來,該罰,該罰!”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連看到兩位故人之後,英老精神大振,些許眩暈也被拋之腦後。示意雁遊扶住自己,他慢慢坐起身來,拄著拐杖下了地,氣勢十足地說道:“既然來了,爺爺我做東。走,咱們爺仨找地方聚一聚。”
旁邊正準備攙扶老人的許世年原本想要跟上,一聽這話,馬上說道:“爺爺,讓我跟著照看您吧?”
英老瞪了他一眼,不高興地說道:“怎麼啦,難道我成了弱不禁風的林黛玉,連同小輩們說說話也要人伺候著?”
未等許世年回答,蹲在慕容灰肩頭裝了半天啞巴的書生聽到熟悉的名字,頓時忍不住了,也不顧主人吩咐,抑揚頓挫地念道:“你就是那傾國傾城的貌~~我就是那多愁多病的身~~”
屋裡人一聽,頓時全樂了。英老笑道:“這是你養的鸚鵡?看來你的國學沒落下。不過,你的品位跟你爺爺不一樣。”
慕容灰眼明手快,一把將書生薅在手裡死死捏住鳥嘴,不知為何笑得有點勉強:“是我爺爺養的……他也不知從哪兒看來的,說鸚鵡回國轉一圈兒聽聽鄉音,小曲兒會唱得更好,非讓我帶回來。”
“哦?看來這麼多年過去,你爺爺的口味終於不那麼三俗了。”
得到這個結論,慕容灰臉色更加尷尬。
好在英老很快看向屠志等人:“別為我耽誤了學生們考核,你們繼續做事去吧。小雁已經通過,我就把他帶走了。”
他向來說一不二,強勢慣了。心裡有鬼的許世年本想跟著雁游弄清王哥這夥人的意圖,被反駁了一次後也不敢再說什麼,只得眼睜睜看著這一老二少其樂融融地走了。
華夏人所謂的聚,基本都是在飯桌上完成的,英老自然也不會例外。當下熟門熟路地把他們帶到學校附近一家老店內,上了二樓包間,也不點菜,直接讓老闆照老規矩做來。
少頃落座,他坐在兩個年輕人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時反倒不知先同誰說話好。
想了想,他指著雁遊說道:“這是小雁,是我敬仰的一位古玩界前輩的傳人,等回頭開了學,就是我的學生。”
又指了指慕容灰:“這小子是武宗的後代。他家這一派源出武當,先祖是某位火居道士的傳人。當年他家高手如雲,在四九城裡份量不輕,江湖九流、九種營生的人都把他家視為供奉。各派之間小到摩擦爭執,大到對外結怨,都是靠他家來調停保護。某種程度上說,他家算是保鏢。不過保護的不止一人一姓,而是九個不是門派卻勝似門派的數十萬門徒。”
雁游這才知道,原來自己一直誤會了慕容灰,敢情他不是千門傳人,而是獨立於九流之外、與之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卻又地位超然的武宗之後。不過,英老的口氣卻讓他覺得有點兒怪怪的,加上這座次,怎麼看怎麼像是媒人張羅,給當事人介紹彼此身份情況。
這念頭一轉,雁游立時有些惡寒,趕緊端起茉莉花茶灌下壓驚。
慕容灰聽罷英老的話,卻是有些吃驚:“原來我家祖上還闊過?”
英老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難道你們現在就不闊了?兩個月前我厚著臉皮找你家老頭子商量捐款的事兒,本說弄個幾萬塊,再把學校裡的某條路改成他的名字。你家老頭子回說,錢可以捐,但他不圖虛名,既然是有利華夏的事,還該多給點兒。結果一口氣簽了一百萬的支票。你是不折不扣的富家公子,居然還在我面前裝佯?”
“不不不。”慕容灰趕緊搖頭否認,“我的意思是,我家現在雖然也經營著武館,但只有幾十名弟子而已。加上同姓親族裡習武的人,還不足一百名。剛才聽您說什麼保護數十萬人,不免嚇了一跳。”
“你以為我在誑你?當初你家全盛之時,單是津天衛和四九城這兩處,就養了幾百名武師,門下徒弟更是不計其數。所謂窮文富武,你也是習武之人,應該知道奉養一位武師要花多少心血和金錢。自個兒算算去,你家到底闊不闊。”
英老點著桌子說了一通,卻沒有提及武宗的詳情。他是看得慕容灰對家族的過往不甚了了,想來長輩不告訴他自有緣故,自己也不便多提。
頓了一頓,他轉頭看向雁遊,語氣驟然變得十分溫和:“小雁哪,快跟我講講,你和雁師傅是怎麼遇上的。”
雁遊不得不把那番偶遇孤寡老人、意外得到授藝的託辭說了一遍。
因英老再三追問,又將“孤寡老人”的境況好生渲染了一番,聽得老人家不斷唉聲歎氣:“生不逢時,生不逢時哪!當年解放前夕,流言不斷,再加上物價飛漲,時局動盪,琉璃廠許多老師傅都關張停業,回鄉種田去了。等解放後穩定下來,有心人想要找回他們,卻已有大半聯繫不上,這幾十年來,也甚少有他們的傳人出現。多半是他們心灰意冷,覺得學古玩還不如學門普通手藝,乾脆就絕了傳承,許多絕活兒就此湮滅。到頭來,反倒是我這樣的半瓶水混出了名堂。慚愧的是,我卻沒有足夠的影響力,也沒有足夠的能力保護或是發揚光大。唉,真是大不幸,大不幸哪!”
自重逢之後,雁遊心裡一直覺得有點怪怪的:對他而言,英生一直是個毛頭小孩,突然間變成了老人,還是深孚名望的業界權威,不免有些不適應。
直到對方說出這段話,他才真正接受了英生現在的身份。並非是他瞧不起英生的水準,而是從這番話裡,他切切實實感受到了英生經歷的漫長歲月,那是唯有經受了風霜與磨難方能生出的感悟。
“英老。”他第一次真心實意地喊出這個尊稱:“您已經做得夠多了,別再自責。”
英老苦澀一笑:“還不夠啊,怎麼夠呢?哪怕再給我一百年,也不夠。”
雁游默然。來到這個時代,他雖然身處底層,獲得的資訊有限,但從潘家園的所見所聞、和考古系生源稀少之事,仍可管中窺豹,知道英老所言非虛,目前國內古玩行仍舊舉步維艱。而英老的感歎,也正是他當年沒有宣之於口,卻一直付諸於行動的。
我們的國家太過廣袤,歷史太過悠久,人民太過堅強。一次次的戰火,毀滅一個個朝代,為了生存,大家咬緊牙關向前走,無暇他顧。可是,人不能忘本,總該有人做點什麼,總該有人善待那些承載了歷史見證了歷史的古物。而非單純將它們視為商品,甚至受利益驅使,放任甚至協助外族掠奪這些無聲的歷史承載者。
這個話題太過沉重,房間瞬間靜默如夜,就連對古玩只是一知半解的慕容灰也難得安靜下來,悄然咀嚼著這份沉默。
直到服務員把菜肴一一端上,三人才像找到話題似的,隨著有一句沒一句的話,重新熱鬧起來。
今天英老高興,難得喝了兩盅。他早已沒有年輕時的酒量,才喝了一點,拿筷子的手就開始打飄,只得遺憾地放下,同兩名小輩繼續絮叨。
不知怎麼就說到自己的家事,不勝唏噓道:“我爺爺是個沒後的人,卻做夢也想有個後輩,所以收養了我爹。我卻因看多了當年的生離死別,反而覺得沒有家室或許是件好事,才一直沒有成家。到了現在,我卻也開始為子嗣發愁,不為別的,只為我家祖輩傳下來的那幾件老疙瘩。雖然值不了什麼,到底是最心愛的物件。若像其他老頭兒一樣,有個嫡親孩子,不管心性如何,留給孩子也就完了事兒了。偏偏我沒有,唯一一個遠房孫子又不太像話,還是得愁著它們的歸處。”
英老只是酒意上頭,隨口感歎。雁遊卻是心中微凜,馬上想到了王哥刻意大費周折,接近英老之事。
之前他曾推測,是不是王哥這盜墓賊手裡得到了什麼好東西,或有搞不定的疑問,要求老人家幫忙。但,若王哥不是為自己,而是為英老手裡的東西呢?
本來雁遊還在猶豫是否要揭穿許世年。之前他沒聽全許世年與王哥的對話,還不知對方竟倒賣古玩給外國人,犯了自己的大忌。他雖不齒此人為人,但念在對方是英老的親戚,品行雖是欠佳,對英老倒是真正關心,故而猶豫。
現在知道了英老的來歷,意識到王哥很有可能是為英老收藏的珍品而來,他就絕不能再隱瞞姑息。
只是,英老心臟不好,該怎麼開口,才不至於讓老人家氣得犯病呢?
略一思索,雁遊便有了主意:“英老,我從師傅那兒聽到件故事,印象頗深。不知你有沒有興趣?”
31章:引蛇出洞
雁游這麼一說,英老果然來了興趣:“哦?是什麼事,快說來聽聽。”
“從前有位專門修復古畫的師傅,手藝非常高明,尤其擅長鳥類圖畫的修復。有人說,經他修復的古畫,那鳥的眼珠子就跟真的似的,比原本還要漂亮。但那位師傅卻不肯把這手藝傳給別人,甚至連兒子也不傳。因為他覺得,縱然一肚子學問,在別人眼裡也只是個匠人,便讓兒子念書走仕途,將來才有出息。但他又捨不得手藝真斷了傳承,便悄悄地寫了本心得,藏在妥當處。”
聽到這裡,不只英老入神,原本在拋著花生米喂書生的慕容灰不覺也停住了手裡的動作,興致勃勃地猜測道:“後來呢?是不是他的兒子拿到了那本書,學到了手藝?”
雁遊微微一笑,並不回答,只繼續說道:“與父親的期許不同,兒子的心思並不在念書上,比較貪玩。某日結識了一名別有用心的損友,天長日久聽對方嘀咕,說他父親連家傳手藝都不透露,一定是討厭他。一開始兒子還反駁,聽得多了,不免信以為真,對父親多有埋怨。見火候已到,那人又獻計說,不如把絕活兒偷了出來,也好氣一氣他父親。兒子覺得很有道理,到父親的房裡翻了幾天,果真把那本心得找到了手,興沖沖地交給損友,準備看他父親的好戲。殊不知,那損友的真正目的就在於書,得手之後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過了不久,人們都說某地新出了一位修復高手,水準與這位老師傅不相上下。兒子這才知道,自己受騙了。”
“這兒子真是太糊塗了,這麼容易就上當!”慕容灰鄙視道:“都是一家人,父親怎麼對他,他最清楚不過。居然聽了外人幾句讒言就怨恨父親,這個兒子實在太笨也太不懂事了。”
聞言,雁遊有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沒想到這人的想法竟同自己不謀而合。不過,他講這故事的目的並非批判兒子的所作所為,而是想試探英老的態度,遂問道:“雖說人們往往容易誤解親近之人的好意,但我同慕容灰的看法一樣。英老,不知您怎麼看?您覺得那位師傅該如何處理這件事?”
沉思片刻,英老突然說道:“小雁,你說的恐怕不是故事,而是真有其人吧。”
“……啊?”雁遊一愣:為了掩飾,他已經給主人公編造了別的身份,重重掩飾。都到了這份上,英老還能看出來,莫非真是人老成精麼?
幸好英老並不是那個意思:“宋徽宗畫鳥用生漆點睛,故而栩栩如生這個典故,還是你師傅告訴我的。大概,他正是從這位修復古畫的師傅一事裡聽來的。你和小慕容說得沒錯,這兒子實在是大錯特錯,辜負了他父親的一片苦心。不只是違背了孝道讓父親寒心,更還壞了行裡的規矩。世世代代的手藝人都知道道不輕傳,有些甚至傳媳不傳女,看似不近人情,實際是為了防止外人從閨女手裡把絕活兒學走。這個兒子不可能不知道這規矩,卻還把他父親的一生心血交給外人。若換做我是那父親,嘿嘿——”
英老沒有說完,但那意味深長的笑容足以說明許多。
見英老態度堅決,雁游頓感安心。這樣一來,他就能放開手腳處理這件事了。最怕英老是不分青紅皂白護短的人,那他行事束手束腳不說,還枉做小人。
他並不打算立馬告訴老人家這件事。畢竟英老剛剛才發過病,要是再來一項打擊,無異於百上加斤。他決定用自己的方式料理妥當,待到塵埃落定,再對英老合盤托出。
思量之際,雁遊眸光微動。英老老眼昏花,不曾察覺。一直在留意他的慕容灰卻是看得分明,肚裡不由暗暗有了計較。
目的達到,雁遊便不再繼續糾纏這個話題,而是趁勢同英老聊起了別的掌故。慕容灰對古玩一知半解,但卻因回國前聽爺爺講了不少九流舊事,知道一些那個時期的秘聞,倒也能搭得上話。英老許久不曾與人聊起舊事,亦是興致極高。
三人聊得眉飛色舞,桌上的菜幾乎沒怎麼動過,幾樣下酒的炸果兒全喂進了書生的肚子,撐得它連站都站不穩,懶洋洋趴在了桌上。
不知不覺,窗外陽光已由正午的熱烈轉為溫柔的夕色。聊了幾個小時的天,漸漸從興奮裡緩過勁兒來的英老不可避免地感到了疲憊。撩起袖子看了看手錶,他驚道:“都四點了,咱們這頓飯居然吃了五六個鐘頭。”
兩名小輩尚未接話,一旁食消得差不多的書生聽到個四字,頓時來了精神,撲撲翅膀蹦起來唱道:“四更天來夜靜靜,阿妹軟被香軟軟。不是哥哥不肯留呀~實是你我未成親~~”
它唱得婉轉動聽,頗有幾分名家風範,只是這詞兒怎麼聽怎麼俗豔。
雁游原本抬起茶杯剛準備潤潤喉,乍聽到唱詞兒,手頓時晃了一晃,再不敢送到嘴邊,生怕一不小心噴了滿桌。
見很有點好感的人眼神古怪地看著自己,慕容灰趕緊又捏住了鳥嘴:“我說過了,這是我爺爺養的鳥。他沒別的愛好,除了練武就愛聽點小曲兒。”
慕容灰的爺爺,聽英老的描述位慷慨大方,不在乎虛名的豪爽老人,沒想到私下裡居然有這種愛好……難道慕容家的表裡不一都是遺傳嗎?想到這裡,雁游一時無言。
而慕容端的老相識英老,則是鎮定得多:“嘿,我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那老小子無恥了大半輩子,怎麼快進棺材反倒轉了性子,教鸚鵡念什麼紅樓夢。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的不是書,是曲兒。”
為了挽回些許形象,慕容灰正殷勤地給雁遊倒茶。重獲自由的書生聽到熟悉的詞彙,活潑潑地又唱了起來:“豆蔻花開三月三,一隻蟲子往裡鑽~鑽了半日——吱!”
用最後一顆炸腰果成功堵住書生嘴的英老擦擦手上的油,深藏功與名:“別教壞了小雁。”
“呃……我去買單,買單。”放下茶壺,慕容灰幹幹一笑,恨恨決定回去一定要撥光書生的呆毛。
英老家就在學校附近,是幢很雅致的歐式小二層。豔綠奪目的爬山虎長勢正好,密密生滿了灰白的外牆,看著就覺得涼爽舒心。
有心讓老人多休息一下,兩個小輩默契地婉拒了老人挽留喝茶的好意,交待了保姆幾句便離開了。
八月裡太陽毒,縱是傍晚時分,馬路殘留的署氣也能輕易穿透膠鞋鞋底,烘得人從掌心到整個身體都毛燥起來。
雁遊琢磨著該在新居建個浴室好洗澡,明天先去找陳博彝接單子賺點錢,再設法——
一念未已,並肩而行的慕容灰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喂,你打什麼主意呢?”
“嗯?”
“別遮掩了,剛才我在飯店就看出來了,你說那個故事一定有目的。你究竟想做什麼?告訴我,我保證不說出去。”慕容灰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機智了,想同一個人拉近關係,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分享同一個秘密。
這小子感覺很敏銳啊。雁遊再度有些小意外。
他原本不準備告訴別人自己的打算。但目光在慕容灰顯眼異常的裝扮上打了個轉,想起這人的身份,突然又有些遲疑:自己雖然知道不少門道,但孤掌難鳴。如果能有個幫手,效率一定會高得多。
看出似乎有門,慕容灰趕緊趁熱打鐵:“我最近從謝老二交回來的書上長了不少見識,你要是有為難之事,說不定我可以支支招。”
正是這句話,讓雁遊下定了決心。再想想這人雖然跳脫,卻不失古道熱腸,而且長輩還與英老有舊。看來看去,竟再找不出比他更合適的幫手。便提醒道:“這件事牽扯到英老,干係重大。若你願意幫忙再好不過。但我要你保證不說出去,能做到嗎?”
“當然沒問題,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慕容灰眉開眼笑地勾住雁遊的肩,剛要說話,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叫了幾聲。
他羞惱地摸著肚子,偏偏又無法違背生理意願:“那個,剛才只顧著聊天了,都沒吃東西。我們再找個地方吃晚飯,邊吃邊談,怎麼樣?”
“行啊,就去東興樓吧。”
半個小時之後,坐在東興樓包廂內,享受著廚師老李的超快上菜服務,慕容灰興沖沖地挾了一筷抓炒雞絲,隨即失望道:“怎麼沒那天好吃了——不管這個,小雁,是英爺爺的什麼事情?”
來路上雁游已經理好了說辭,當下便將自己如何發現許世年的異舉、以及那個盜墓賊王哥可能目的在於英老珍藏一事,簡要地說了一遍。
“原來許世年就是那個笨蛋兒子——你打算怎麼辦?”
“從源頭解決這件事,先設法釣出王哥,再讓他絕了念頭,一了百了。對了,你身手如何,盜墓賊多是成群結隊地行動。如果驚動了王哥的同夥,那麻煩可就大了。”雁遊最擔心這點。
“對付幾個練家子的圍攻沒問題。不過,也許用智取會更好些?”
“智取?”
慕容灰湊到雁遊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半天,最後一臉邀功地看著他:“這些都是我最近學會的,如何?”
“豈有此理!”
“……啊?”
“你怎麼能這樣做?應該順著盜墓賊的路數走,引他入彀,這樣——這樣——才對。”
“原來如此。”慕容灰虛心地聽了半天,心說看不出雁游斯斯文文,膽子卻那麼大,手段也淩厲。不過,他喜歡!
雁遊自個兒卻不覺得這計畫有什麼。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君子,只要守住本心,非常時期行亦可行非常手段。若用君子之道去對待小人,那才是匪夷所思。
當下商量既定,兩人便分頭準備。
站在東興樓外道了別走開沒幾步,慕容灰突然又回頭叫住雁遊:“小雁,你要小心。”
華燈初上,映得少年的面孔有種不真實的俊美。
雁遊不由感歎了一下造物主的偏愛,才說道:“你也是。”
如果說一開始只是想找機會套套近乎,在聽說了始末之後,慕容灰心裡那份正義感開始熊熊燃燒,覺得哪怕沒有雁遊,這件事自己也是管定了。他簡直迫不及待看到計畫成功的那一刻:“放心,我沒問題,到時候見。”
“再見。”
次日清早,有位草帽壓得極低的男子去了古陳齋。同陳老闆喝了近一個小時的茶後,他提著幾件東西走了出來。左鄰右舍無不以為陳教授大清早就做了筆好買賣,開了個好張,均是羡慕不已。
十一點一過,潘家園人潮漸多。地攤區更是遊人如織,雖然達不到揮袖成雲的程度,但也是熙熙攘攘,擁擠不堪。
出攤的攤主基本都是鋪張帆布,將貨品滿滿當當擺將上去,再配上熱情的招呼,引得買家不時駐足。
但有個攤子卻是另類:它設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白油漆劃出的小方格裡只孤零零擺了一件東西。攤主坐著小馬紮,大半張面孔埋在手臂裡,既不主動拉客,有人停下也不介紹。碰上粗枝大葉的人,還以為這是誰買了東西又走累了,正貓著休息。
但是金子總會發光。潘家園裡永遠不乏熟悉圖鑒,對各類傳世珍品了若指掌,滿心希望能用最少的錢撿最大漏的買家。不到一個小時,這處另類的小攤前已陸續來過好幾撥人,有文質彬彬的中年人,也有不修邊幅的老者,形形色色。
看見攤子上的東西後,他們基本都是同一種反應:皺眉,驚愕,狂喜,仔細打量,半信半疑。
不管他們做何表情,攤主永遠不正眼看他們。若是問一句東西的來歷,換來的也只有一句帶著京郊味兒的冰冷回答:“家裡的。”
看在東西不錯的份上,客人們也不會計較他的愛理不答。但要再問到賣價,客人們卻再站不住了:“八千,少一分也不賣。”
這年頭莫說地攤,就連店鋪裡的東西也鮮少有這個價位的。原本存了撿漏之心的人們都搖頭散去,卻又不太甘心。往往轉了一圈,又繞回來看個不休。有的試圖再講講價,換來的卻只是白眼與沉默。
這麼一位有個性的攤主,這麼一件絕似真品的好寶貝,不到兩天的功夫,就在潘家園裡揚了名。不單顧客,連各店家也紛紛過來湊熱鬧,愣是把個冷冷清清小拐角圍得跟公園似的熱鬧。
但無論來多少人,攤主的回答永遠一成不變。至多在被問起真假時,多回上一句:“這行當講究的是買賣自願,事後無悔。若不願買,沒人強求你。”
攤主越是這種態度,人們反而越越罷不能。有好幾位買家都看好那物件,卻苦於價格過高,攤主分文不讓,囊中羞澀湊不齊這數兒,卻又不甘心與這珍品失之交臂。也不知是誰先傳出來的,潘家園裡開始有風聲,說有人準備合夥湊份子買那件古物,等轉手了再平分。
歷來有聽說過合夥做生意的,還沒聽說過合夥買古玩的,這事兒就更加新鮮了。一時間園裡傳得沸沸揚揚,走到哪兒都能聽見人議論。
第三天時,某家店鋪的老闆同銷貨的老相識交易完之後,丟了支煙給對方,樂呵呵地摸著新收進門的東西,說道:“最近園裡出現件好東西,卻因為要價太高,名氣雖然越傳越響,卻一直沒人下手。現在他們都在猜測東西的來歷,有說是家裡出事拿出來變賣應急的,還有人說是以前的大戶人家流出來的。嘖嘖,我聽著這些話怪可笑的,也忒沒眼力介了,那老物件上滯澀如此明顯,毫無傳世光澤,還帶著土沁,明顯是件剛出土的明器嘛——就同你這些一樣。”
聞言,剛剛數完錢的瘦小男子眼中閃過一抹精光:“老闆,慎言。”
“啊,對對,你看我,一時忘形了。不過那可真是件好寶貝,若不是周轉時間太長、我沒足夠的款子壓在上頭,還真想收下來,再轉手賣到國外去,保准狠賺一筆。”
打了幾年的交道,男子對這位老闆的眼光還是頗為信服的,當下感興趣地問道:“是件什麼東西?”
“藍釉描金燕耳尊。”老闆狠狠吐了口煙圈:“有一件收藏在華夏博物館裡。這件估計是同一個官窯燒出的同款,那顏色那花紋那質地,完全一模一樣。卻不知為什麼當了陪葬品,流傳到了現世。我親眼看過,絕不會有假。要說這人也真夠大膽的,別人賣明器都是偷偷摸摸的,他卻正大光明地練攤賣高價。聽聲音很年輕,也不知是哪兒來的愣頭青。你有聽說過這人麼?”
“沒有。”瘦小男子答得簡短,腦中卻在急速思索。
藍釉描金燕耳尊的大名他聽說過,那是皇室貴胄才有資格收藏的珍品。能用它當陪葬品的人,非富即貴。那不懂行的愣小子既然僥倖挖到這等好墓,手裡指不定還有其他好東西。
哪怕沒有,單是燕耳尊也足夠珍貴了。英生手裡的藏品他勢在必得,但要是還有別的,他也來者不拒。畢竟,那位國外老闆給的價錢實在很公道,比國內高多了。唯一的遺憾是,人家只要珍品,不要普通貨色。否則,剛剛這堆東西,他又何必賤賣出手。
潘家園水深,深藏不露者不知有多少。他決定馬上過去看看,若真是好東西,勢必要趕在別人之前,把那愣小子的東西弄到手!
32章:盜墓賊落
今天是周日,潘家園遊人暴增。大大小小的老闆們都喜笑顏開,卯足了勁兒招徠客人,面對翻倍的來客率,心裡別提有多美。哪怕有時明知顧客只是閑看,也要賣力介紹,說不準在旁邊聽熱鬧的就心動掏錢了呢?
但某個角落附近的攤主們卻是心裡不爽。原因無他,這兩天在園子裡出了大名的那小子還在他們旁邊老神在在地坐著。
今天得了閑,之前想出手又吃不下的客人們又來張望;慕名看熱鬧的也來摻一腳;不知情的路人見這兒圍的人挺多,也好奇地駐足探頭探腦……結果就是人把路全堵了,為的卻不是買東西,而是圍觀,並且把其他想買東西的人都堵得擠不進來。幹看著人潮卻做不了生意,您說說,還有比這更精心的事兒嗎!
幾位攤主腹誹著,心煩著。眼見又該是晌午時分,生意最好的時候即將來臨,有位大姐再坐不住了。關掉收音機裡的單田芳評書,貼著牆根挪到那閉目養神的年輕人面前,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小夥子,你拿東西來不就是為了賣的?既然賣不脫手,就降點兒價唄。哪怕你要了天價呢,賣不出去都是虛的。千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只有實實在在落到手裡的東西才是真的。”
年輕人推了推頭上遮陽的草帽,露出半張臘黃臘黃的臉:“謝謝您的好意。不過這價格是我家長輩定的,我若敢降價賤賣,只怕連家都回不了。”
他不愛聽這話,一位看了又看的中年人卻愛聽,連忙附合道:“誰不想多掙點兒錢?但也要看實際情況嘛。年輕人,這位大姐說得沒錯,你報價太高了,這年頭,一年能掙個千把塊的人家已經相當殷實了。你張口就是八千,我說句不好聽的,這天子腳下,買得起這東西的人不好這口,不會來這兒;會來這兒的,縱然有倆閒錢,也給不上這價。”
中年男子一邊說,一邊愛不釋手地摸了摸尊身沿口的兩隻飛燕。感受片刻那細膩微涼的極品瓷器觸感,他打量那年輕人表情似乎有點猶豫,連忙又說道:“賣不上價,白放著一分錢也得不到。我是誠心想買,今天連存摺都帶來了。要不你三千塊賣我得了,只要你點頭,我馬上去銀行取錢。”
聽到這報價,年輕人立即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大聲說道:“三千?那可不成。我家幾件東西裡,就屬這件最漂亮。你才開三千,簡直是對不起它!它若有知,也不願被賤價買走。”
這話說得孩子氣,圍觀的人不由哄然一笑。但人群陰影之中,卻有一名瘦小男子沒有笑,反而身子往前微微一傾:幾件東西?這件最漂亮?這麼說東西還不止一件!看來自己沒判斷錯,這小子果然是開了處好墓。
他已經在人堆裡藏了有一會兒,早將燕耳尊看了個夠。尊體通身祭藍,美則美矣,卻缺乏了幾分“活氣”,或者說是潤澤感,有些滯澀。但這份澀感並不明顯,應該是被人處理過。如果不是他這樣常年和明器打交道的人,絕難發現。
而且,他還眼尖地注意到,那中年男子一臉陶醉地拿起燕耳尊翻看時,底部有一小塊污漬似的土沁。那是瓷器天長日久埋在土裡生出的沁子,有這點證據,足見它的確是新出土的明器。
確認了燕耳尊是新起的“土貨”,又親耳聽賣家說自家還有別的東西,瘦小男子似乎看見大把的鈔票爭先恐後地向自己湧來,一時不免心頭竊喜。
因這一分神,他便沒有注意到,那狀似固執的年輕人不動聲色地將人群掃視了一遍,末了又沖某個方向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似乎是在確認什麼。
壓下心中貪欲,男子推開擋在面前一個抱著小孩看熱鬧的家長,走上前親親熱熱地說道:“大兄弟,我也挺中意這物件。價錢方面嘛,肯定能出到三千塊以上。不過我有幾句話想問問你,來,先抽根煙再說。”
之前開價的那中年男子一聽急了,剛想說話,卻見這人掏出的是上等硬殼包裝香煙。如今捨得抽這種貴煙的人不多,但凡抽得起的,十有八九是所謂的萬元戶。中年男子知道自己絕對沒法兒和人家較量財力,絕望地長歎一聲,垂頭喪氣地離開了。
年輕人看見男子終於露面,借著摘草帽的動作,掩去眼中過於明銳的光彩,瞬間又是若無其事:“我不會抽煙。咱們還是先說價格吧,你能出到八千嗎?”
說話間,他有意無意將掌心向著對方。
看清年輕人掌中明顯的幾道煙痕,與指間節明顯是常年握鏟生的老繭後,男子自以為是地笑了一笑:“小兄弟,我開出的價格絕對讓你滿意。不過,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不如咱們另找個清靜地方?”
“有什麼話在這兒說就好。”
見他面露警惕之色,男子心裡愈發篤定,壓低嗓門說道:“別緊張,咱們都是吃臭的。”
盜墓挖棺掘屍,死人氣味臭不可當,所以舊時江湖黑話裡用吃臭的暗指盜墓賊。男子相信,對方一定聽得懂。
聞言,年輕人果然面露震驚之色:“什麼?!難道你也是——”
他的手足無措卻取悅了男子,滿以為又更添幾分把握:瞧這反應,完全是只小菜鳥,不把他帶來的古物給摘乾淨了都對不起自己。
心裡盤算著各種鬼蜮伎倆,男子嘴上卻說得誠懇:“小兄弟,我姓王,在這行裡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大夥兒都叫我王哥。我們家在四九城裡吃這碗飯已經兩輩子了,我算是子承父業。卻不知小兄弟你是半路出家拜了師,還是從家裡出來歷練的?勞煩通個姓名,沒准我和你家長輩師傅還是舊識。”
見男子說得有板有眼,年輕人鎮定了些:“我姓謝,從遼省來的。”
“遼省?我沒去過,不過那可是個好地方啊,清順遺老、軍閥頭子、蒙古王爺、霓虹鬼子,當年多少人卷了好東西跑去那邊,可謂遍地是寶啊。”
聞言,王哥目光微動,隱約露出幾分貪色,神色間卻愈發親熱:“你比我小,我就托大叫你一聲小謝吧。小謝,看不出呀,你官話說得不錯,我還以為你是本地人。你這趟是單幹呢,還是跟人一起來四九城的?”
小謝對王哥越來越明顯的貪婪一無所覺,毫無防備地說道:“和個朋友帶了些東西一起出來的。老大不小了,也該出來長長見識。”
“哦?有志氣,比我年輕時強多了。我在你這個歲數,還只曉得到處搗蛋。”
王哥眼神更亮,心裡早已盤算開了:原說先摸摸底,要是這小子有點來頭,就半哄半賺地出幾個錢把東西買了。現在聽說是外省人,利欲薰心的王哥不禁起了歹心,心道自己也算城裡一條地頭蛇,招呼幾個人來,等這傻小子把東西拿出來後,揍暈了隨便扔在哪個胡同裡。人生地不熟的,他一定找不到自己,只能認栽。
他越想越美,迫不及待要看看小謝還帶了什麼東西。當下熱情地攬住他的手,還作勢要幫他拿東西:“能遇上就是緣份,咱哥倆找個清靜地方好好說說話。你看你,還猶豫個啥?難道信不過你王哥嗎?我要是想騙你,犯得著一開始就亮身份把老底露給你知道?隨便扯個謊把你糊弄過去不就結了。”
小謝似是臉皮頗嫩,掙了幾下見甩不脫後,便順從地讓了步:“王哥說哪裡話,我怎麼能信不過你呢,等我拿上東西就走。”
“走。”王哥笑得見牙不見眼,自忖已將這頭傻肥羊攥牢牢在了手心,再逃不脫。
兩人隨便找家小館子叫了菜,邊吃邊聊。不到一個鐘頭,老油條王哥就從小謝嘴裡把話全套出來了:敢情這小子是背著長輩出來的,臨走前和死黨幹了票活兒,掘到手幾件老疙瘩。想著天子腳下富人雲集,便拿到四九城來想賣個好價錢,再四處玩樂一番,長長見識。
聽小謝說,他倒的那鬥是位某位軍閥外室的。她的子女在解放前出了國,看守墳墓的人早不知去了哪裡,他逮著機會挖了進去。太招眼的東西沒敢拿,就取了一件瓷器,幾件陪葬首飾,並一匣小黃魚。小謝還抱怨說那位外室夫人似乎頗愛珍珠,放了好幾匣子陪葬。只可惜年歲久遠,都朽化為灰了。真是個敗家娘們兒,也不曉得多弄點金子。
知道今天逮著頭肥羊,卻沒想到會這麼肥。王哥激動得拿筷子的手都在打抖:這傻小子說得頭頭是道,應該錯不了。那墓穴裡還有不少好東西沒帶走,這可不能浪費。自己怎麼也得把位置誆出來,再動身去遼省,把這趟輕省活計給做了。不過,這麼一來,原本打悶棍強搶的計畫,就得變上一變。免得這小子吃了虧回去找家裡人告狀,那自己還怎麼盜寶?
設法把他們絆在城裡?不行,太麻煩了,而且沒有合適的理由。
找個弟子把他們帶去別的地方?也有一定的風險……
王哥不斷在心裡否定著各種法子,越是想不出辦法,越覺急躁。不知不覺,眼中殺機忽現,發狠想道:不如索性先做了這倆小子,倒是一勞永逸。
他沒殺過人,不過聽上一輩人時常滿不在乎地說,當年如何在得手後把不聽話的同夥悶死埋在墳包子裡,耳濡目染,也覺得殺人不是多大個事兒。
他甚至已經想好,動手後該將小謝和他的死黨丟到哪個墓穴裡。並提前幫他們換上古代衣飾,過幾年哪怕被人發現,也只會當是兩具古代的死屍。不仔細勘驗根本看不出破綻。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得先套出這小子的話,並把燕耳尊及其他東西拿到手裡。
給小謝又滿滿灌下一杯酒,王哥故做關切地說道:“小謝,你現在住哪兒?不嫌棄的話到王哥家來住吧,我家地方寬敞,而且我出貨的門路不少。說來也巧,之前可是有好幾個買家在向我打聽你想出手的那類古物。到了我家,用不了三五天就能脫手,比你風吹日曬地去練攤強多了。”
關懷加上利誘,喝得臉膛發紅的小謝不可避免地心動了。歪著頭考慮片刻,突然重重一拍桌子:“成啊,住在那小招待所裡我也夠氣悶的。既然王哥盛情邀請,我和哥們兒就厚著臉皮叨擾幾天。”
“就是,男人這樣才乾脆!走,咱們這就拿東西去。”
說著,王哥伸手想拿那只裝在薄木盒裡的燕耳尊,卻摸了個空。小謝自個兒提了東西,搖搖晃晃地往店外走去:“王哥,還是我拿吧。”
“行行,隨你。”王哥笑得無謂,心裡卻道,等不了多久,連你這條命也要歸我,老子還在乎這一時三刻。
早在點菜的時候,他就悄悄用暗語給兩名同夥打了電話。只不過,那會兒說的是強搶,現在卻要臨時改變計畫。但這也難不倒他,向偽裝成路人的同夥打了幾個手勢,就把意思帶到了。
那兩人見他竟想殺人,不免一驚。繼而見說這是筆大買賣,做好了幾年都不用開張,不覺又是意動,猶豫片刻便跟了上去。
适才在飯桌上,王哥早打聽清楚,小謝的那名死黨比較貪玩,這幾天都在城裡四處轉悠看熱鬧,不到天黑不回來。當下也不擔心被人撞破,打算進到房裡後先制住小謝,等另外那人來了,再一起制服帶走。
“小謝,你住幾樓?”
“頂樓。那兒就一個房間,圖個清靜。咱們先坐會兒,回頭我朋友來了一起走。”
這話聽得王哥心中暗喜。爬上招待所第七樓,發現房間旁邊放了卷廢棄的電線,他馬上想一會兒可以就地取材,用它來綁人。沒成想剛踏進房間,便覺眼前一黑,有什麼東西從天而降罩住了他的頭臉。
下墓多年,他也會拳腳,反應極快,立即意識到是有人埋伏。
但身體的速度卻跟不上心思,肩膀剛微微一沉想要發力,膝蓋便被狠狠掃中。尚未來得及發出慘叫聲,又被人鉗住下頷,那力道大得他差點兒咬了舌頭。隨即被人雙手下滑捏住脖頸,力道愈猛,生生堵住了所有空氣,將他憋得唇青臉白,直翻白眼,再提不起半分力氣。
瞬息之間,情勢變易。
等王哥從缺氧的暈眩中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被反剪了雙手五花大綁。試探著掙了一掙,他愕然發現,對方用的材料居然正是他剛才相中的電線。堅韌結實,想都不要想掙脫。
到了這一步,他哪兒能不明白自己是中了計。想到剛才還得意洋洋地打算殺人奪寶,他簡直想死的心都有了:都怪先入為主認定姓謝的是個棒槌,又貪心過份昏了頭,否則以他這雙老江湖的利眼,多少該看出那小子的不對勁。
只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同夥還在外頭徘徊,自己不放出暗號的話,起碼兩小時之內他們都不會輕舉妄動。兩個小時已足夠做許多事了,這年輕人又會做什麼呢?
自己在行裡素來小心,下手挑的都是古墓,不啃那些後人尚在的近代墳墓。也從不得罪貴人,坑過的人都是無勢無靠,沒這能耐。難道這回是有人吃了虧找了幫手來報仇?還是……
王哥想來想去也沒個准,偏偏頭臉還被蒙著,看不清情形,又遲遲聽不到有人問話。戰戰兢兢地等了一陣,忍不住試探著問道:“謝……謝大哥,您這是做什麼呢?同我老王開玩笑的吧?”
隨即,一個陌生的清朗男聲笑道:“你這人腦子轉得倒快,剛才還是王哥小謝,現在是老王謝哥。不過卻性急了點,不等我準備好,就擅自問東問西。”
如果這人兇神惡煞地叫囂要為某事某人報仇,王哥還有應對之策。但這樣輕描淡寫的回答,反而讓他心臟緊縮:“敢問,您、您要準備什麼?”
“松香。”
“啊?”
“你經手過不少古玩,不知你有沒有聽說過,松香融化後可以加料調製,偽造鏽痕?”
王哥心裡隱隱有不好的預感:“知、知道……”
那人又悠然道:“那你也該知道,松香平時還可以用來拔豬毛。你覺得,如果用加了銅銹的軟松香來拔毛,會怎麼樣?銹蝕劃到血肉,尚可清理。但如果從毛孔滲進肌膚,那該怎麼辦?”
王哥頓時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竄到了頭頂。盜墓這行有許多避諱,稍不留意就要生病甚至送命,所以每個盜墓賊都得打小牢記各種禁忌。其中就包括不要讓不乾淨的金石器件劃傷,否則會得破傷風。
而且他去鄉下吃過殺豬飯,見過宰豬拔毛的場景。松香強勁的膠性能將粗硬的豬毛與表皮厚厚的污垢全部拔起,若換了嬌嫩的人皮……恐怕不等發病,就先得活活疼死。
單是想像一下那血肉模糊的場景,王哥就不寒而慄。
正兩腿戰戰間,他忽然聞到一縷熟悉的焦香味道。稍稍一辨,他腦中頓時轟然一聲:是松香!他們正在融化松香!他們居然是玩真的!
人大多惜命,王哥猶甚。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可能,他也絕不敢拿自己的性命來冒險。
聞到越來越濃郁的松香味,他心理防線頓時徹底崩潰,再不敢玩什麼花招,語無倫次地求饒道:“我錯了,我對不起您……有什麼事全算我的,要是我曾得罪過您,那是我不懂事,怎麼補償只要您一句話,我都照做……您要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只求您別折磨我。”
回應他的,是一聲輕笑:“既然你這麼配合,我就大方地成全你。你叫什麼名字?”
“王、王豹……”
“是誰指使你找許世年不痛快的?”
許世年?竟是許世年雇的人嗎?!王豹沒想到自己有照片在手,許世年居然還敢這麼大膽,不禁氣急攻心,暗自在心裡罵遍了姓許的祖宗十八代。
但對方明顯心狠手辣,他不敢表露任何不滿,只得乖乖說道:“是有人給我出的主意……我就一個挖土的,想的無非是多賺點錢。兩年前我無意間找到一條門路:一位外國人肯出高價收購古玩,只是一般的他看不上眼,指定非要珍品不可。但現在哪兒來這麼多好東西?我扒拉了好幾處地方,才有三四件勉強入他的眼。我不甘心斷了這條線,就想辦法到處收購。結果大半年前,那外國佬在華夏的中間人給我出了個主意,說北平大學裡有位英生教授,祖上是宮裡出來的人,收藏的東西都是無價之寶,若我能弄到一件半件,就是天大的造化,他會給我下半生吃喝不盡的錢。”
聽到這裡,許久沒開口的“小謝”突然說道:“你找不到接近英教授的辦法,就轉而向他的遠親許世年下手?”
脫去之前偽裝的口音,現在的小謝語氣嚴厲而極有壓迫感,那份氣勢完全不是年輕人該有的。但王豹無暇細想,連忙說道:“對……這也是那人教我的。他說英生脾氣古怪,但如果我能拿住了許世年的軟肋,就能逼他就範。”
“哦?據我所知,對英教授來講,許世年還算不上軟肋。”縱觀近來所見所聞,英老會在許世年撈過界時斥責他並維護他,但若是碰到底線,英老絕不會姑息。而藏品,就是英老的底線。
王豹本來還存了幾分僥倖,想混瞞過去。沒想到對方竟知道得這麼多,完全同那中間人教唆他時所說的一模一樣。遂不敢再有分毫隱瞞,結結巴巴說道:“那人也知道這點,他教我的辦法是……是……先給姓許的下套,留存證據,再讓他要脅英生。如果英生不從,就、就說是他授意許世年倒賣古玩出境,屆時他必定身敗名裂,甚至還會被判刑。許世年交易的照片,其實是為間接指證英生而準備的。”
33章:許世年的流放
慕容灰原本一邊聽供詞,一邊隨手用燒紅的電烙鐵去戳一塊小松香,把棱棱角角的表面點得坑坑窪窪,同時利用那味道不斷刺激恫嚇王豹。
正玩得不亦樂乎,忽然聽到王豹說自己不但受人指使鎖定許世年,更還意圖讓英老身敗名裂,頓時驚得差點兒摔了手裡的東西。
眼疾手快把差點燒穿了衣服的烙鐵撈起放在一旁,他與雁遊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與凝重。
其他人聽到這消息,或許只會大罵那幕後黑手歹毒,但他們對江湖事知之甚詳,自然能看得更深一層:這人能找到王豹這樣的盜墓賊施展連環計,足見對江湖手段瞭解頗深。尋常江湖人不會把事情做得太絕,免得結下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貽禍無窮。但看那中間人定下的這條毒計,卻是完全不給英老選擇的餘地。這般狠辣,那人會否是英老的仇家?
“那個中間人叫什麼名字?許世年交易的照片又哪裡?”
“照片沒有沖印,底片就在我包裡。至於那中間人,我沒見過他,也不知道名字……起初是由人牽的線,給了我一個電話號碼。之後我們都是電話聯繫,隔一段時間他就會換一個號碼。就連交易,也是由他指定地方。譬如說某間公共澡堂的儲物櫃某號,我把東西放進去後,拿走事先放在那兒的現金。每一次交易的地方都不相同。”
這人行事,還當真滴水不漏。雁游眉關越蹙越緊:“仔細想想,你們打了兩年交道,難道就沒有一點蛛絲螞跡?”
王豹茫然地搖了搖頭。嗅著依舊濃郁的松香味,他嚇得都幾乎都快哭出來了,生怕說不出什麼有用的答案,被這兩個小魔頭一怒之下給炮製了。
搜腸刮肚,他拼命回想,把一切能想到的全說了出來:“這人也是四九城的口音,聽著大概四十上下吧,說話倒是很和氣……對了!有一次我打電話過去,聽見轟隆隆的聲音,我問他是不是打雷了,他說是飛機起飛!”
飛機?雁遊回憶著之前買來仔細看過的新地圖,記得目前城裡只有一個機場,那附近似乎都是郊野農舍。
“把你們做過交易的地點給我,還有所有電話號碼。”
“好好。”王豹連忙點頭,當即報出四個位址與一長串號碼。
雁遊不認識膠片,便示意慕容灰去搜,又用招待所裡的鉛筆把王豹所說的一一記下,準備逐一查證。這年頭國家對民間古玩交易控制並不嚴格,他就不信,這人真能一直小心翼翼,始終做到天衣無縫。
寫罷,他將紙張收好。出神片刻,又取過另一張白紙寫了起來。慕容灰好奇地伸頭看了一眼,頓時被那手端麗的繁體小楷給震住了。雖礙於情形不便出聲誇張,卻是連連比了好幾下大拇指。
王豹將知道的統統說了出來,自認為態度已經夠老實了,卻半晌沒聽到兩人說話。不禁忐忑道:“二、二位,知道的我可都說了。我就是個小卒子,一時貪財才做下這些事來,現在已經誠心悔過了,求您二老千萬高抬貴手啊。”
“放心吧,我不會對你怎樣,只是要你在這裡多待一會兒。”雁遊收起筆,把那張紙放在茶几上,示意慕容灰收拾東西一起離開:“走。”
慕容灰瞟了一下布簾飄搖的窗戶,又看了一眼被捆得結結實實的王豹,揚眉一笑,盡顯少年英氣:“行,我先下去。”
“好。”雁遊知道多半是他發現了什麼異樣,但當著王豹的面,卻不便細問。
王豹不知就裡,聽著兩人一前一後遠去的腳步聲,開關門聲。等聲響漸行漸遠消失在走廊近頭時,他才確認那兩人並不是隨便說說,而是真放過了自己,頓時虛脫一般鬆懈了筋骨。
剛才神經高度緊張時並不覺得,現在注意力一分散,他立即覺得渾身上下都疼得要命。也不知是那扮豬吃老虎的小謝,還是另一個人動的手,這繩子捆得真特麼緊,人家廚師做的是骨肉相連,他這卻是快被勒成骨肉分離了。
幸好他還有同伴在下邊。剛才說話用了多少時間?一個小時總該有吧,只要再捱過一個小時,他們肯定會上來查看,解救自己。
話說回來,那倆小子雖然心眼多,卻似是不懂道上的規矩。幫人出頭,竟只是問清楚前因後果就走了,也沒給自己來點兒什麼“紀念”。哼,也幸好那是兩個雛兒,才免去了自己的皮肉之苦。等他脫了困就去找那姓許的,不但今天吃的苦要那廝統統受回來,還要按道上規矩給對方留個終身難忘的紀念!至於那倆小子,他也絕對不會放過!
王豹又是慶倖又是切齒,一刻不停地咒駡著許世年和那倆小子。過得片刻罵累了剛想歇口氣,卻突然聽到大門吱呀一聲被打開,隨即響起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
他還以為是同夥提前上來,馬上喊道:“你們兩個還不快來鬆開我!今天真是晦氣,成日打獵卻被雀啄了眼,不但沒拿到東西,反而白挨了一頓。今晚咱們就抄傢伙去找許世年,起碼卸掉他一條胳膊,讓他曉得我們的厲害!”
回應他的,卻不是兩名同夥的轟然應好,而是一個飽含憤怒的陌生聲音:“接到報警電話時我還半信半疑,現在聽你說的這些話,完全是個流氓頭子的作派——把他銬起來,連樓下那兩個一起帶回所裡,我要連夜審訊!”
說話間,王豹眼前猛然一亮,卻是有人掀起了他的頭罩。驟然恢復光明,他不由自主地流出了眼淚,過了好幾秒才適應了光線。
這時,他才發現屋內不知何適多了四名全副武裝的員警,其中一名看上去像是領導的,彎腰從茶几上拿起張紙,略略一看,臉色更加嚴峻:“不僅是個流氓頭子,還是個盜墓賊?看來今天咱們逮著大魚了!可惜報警的那位元市民是用公用電話,也沒有留下姓名,否則我一定要好好感謝他。”
沒等聽完,王豹就癱成了一堆軟泥。如果不是還被電線綁著,恐怕連蹲都蹲不穩。
一瞬間,他想了很多事。想托人找“小謝”一夥報仇,可現在想想,他才發現小謝的劉海一直遮到眼睛,還總戴著那頂大草帽,只得記是個皮膚臘黃的小子,根本記不清全貌。至於另外一個人,則是連看見樣子的機會都沒有。
他還想揭發許世年,狀告堂堂大學老師居然買凶報復,非法拘禁自己。可條子若不知道這事兒,主動招認,豈不是又多了一條罪狀?
想來想去,他發現居然沒有哪一條能夠付諸行動,只得絕望地閉上了嘴。
而員警們也以為這是有人目睹了黑幫團夥內訌、勇敢報警。把犯罪分子銬走的同時,還在心底默默表揚了那位好市民幾句。
站在街口,目送警笛呼嘯的警車帶走了王豹、以及剛剛在招待所附近制服的同夥,慕容灰像轉硬幣似的轉著手裡裝膠片的小盒,充滿成就感地說道:“千門的騙術還真是不賴。用在邪道上是可惡,用在正途上還蠻不錯的。”
他們能一舉捉住王豹,並非只是單純的守株待兔。在此之前,兩人還做了許多準備工作。
因知道王豹是個盜墓賊,又是本地口音,必然在潘家園有銷贓路子。雁游便向陳博彝說明事情原委,又借來了燕耳尊做為鉤餌。利用造假手段一番搗鼓,愣是把個仿品偽得同真品一模一樣,又塗飾了一番,裝出剛出土的樣子。同時又請陳老四處放風,宣傳這燕耳尊必是真品,為自己造勢。
經營古玩的人,對珍寶總有異常狂熱的興趣,寧肯錯聽也不肯錯過。雁游篤定,王豹在園子裡的買家聽到風聲必會前來驗看,也必會發現這是件“明器”。屆時,對方一定會把二愣子當街賣明器當成件趣事說給周圍的人聽,遲早會傳到王豹耳中。
他這是活用了千門裡的“釣魚”和“露餌”兩計。前一招,通常是騙子相准了人家,投其所好,玩幾手小花招自炒自抬,把東西捧得極高。等目標聞風而來,便可坐地起價。
後一招,則是利用人的貪欲,故意露出破綻,讓人以為有利可圖,實則失財失意。比如後來常見的丟錢又自個兒撿起,故意讓苦主看見聲稱要一起分贓,這時又讓同夥假裝失主前來尋找。為了昧下錢包,貪心的人往往就被繞了進去,願意拿出“押金”來做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結果自己的真錢包被人拿走,留下的道具錢包內只有廢紙而已。
慕容灰追回的那本書裡,記載了許多類似的手段。雁遊當然沒有生搬硬套,而是根據王豹的身份、揣摩他可能有的心理活動,精心布下這個圈套。他自然不會用自己的本名行事,索性就借了老騙子謝老二的姓氏來用。
至於擒獲王豹之後、故意蒙上眼睛審問恫嚇的小手段,則無須贅言。
而那番“我家裡還有其他東西”的話,也是雁遊故意為之。前兩天因不確定王豹有沒有縮在看不見的地方窺視,他也曾說過幾遍。如果王豹能耐心一些,多觀察一陣,說不定還真能找出這唯一的破綻。可惜,他像其他入彀之人一樣,被貪字蒙蔽了雙眼,毫不猶豫地主動跳進坑裡,結果什麼好處也沒撈到,只白白摔斷了自己的腿。
只是,從王豹嘴裡挖出了真相,卻並不代表大功告成。慕容灰問道:“接下來,我們去查電話號碼和那幾個地方嗎?”
雁遊點了點頭:“當然。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先往英老家走一趟,也是時候把真相告訴他老人家了。”
“嗯,也好。”慕容灰點了點頭,卻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太對勁。但卻怎麼也想不出來。只得暫且按下這疑惑,和雁遊一起去找英老。
結果到了目的地,反而是英老點出了他的疑惑。
“……這位小同志,你找錯地方了吧?”
今天週末,男保姆回家探親,英老親自來開的門。結果發現上門的是個衣衫補丁重重、皮膚粗糙臘黃,頭上還頂了大草帽的陌生人。
“英老,是我和小雁啊。”慕容灰連忙往前一擠,讓英老看清自己的臉。他總算醒過神來了:小雁頂著那身偽裝就過來了,難怪他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小雁?”英老又是一驚。雖然只見過一面,但那天一席長談,他對這兩個小輩的性子已摸了個八九不離十。雁游穩重縝密,慕容灰跳脫靈動。某個角度來講,可謂互補天成。
如果是慕容灰幹出變裝的把戲,他一點兒也不會覺得奇怪。但這人是雁遊,那就透著十二分的古怪了。
再聯想起突然跑來自己家裡喝了兩壺茶,卻只是東拉西扯,漫無邊際地聊天,似乎沒什麼正事可講,但神色又時不時顯出焦慮的陳博彝,英老好像咂摸出點兒味道來了。
“有什麼話進來再說吧,陳教授也在。”
“陳老?”雁遊一愣,旋即想到,陳博彝應該是怕自己說的事兒太過驚人,將英老氣出個好歹來,反而讓自己陷入被動。所以才會在他們行動之後趕來,想為自己分擔責任。
這份體貼讓雁遊心中一暖,同時也生出幾分歉意:自從結識陳老以來,自己都是受他照顧,說要幫他修復古玩,卻至今沒有開工。唯一接手的燕耳尊,還是為了造假。自己也做不了別的,等這事兒一了,可得多幫陳老修復幾件東西,讓他多賺一點來做為彌補。
客廳裡,正心神不定端著茶杯發呆的陳博彝,一眼看見全須全尾的雁游與慕容灰,頓時長長松了一口氣。但旋即想到什麼,眉宇間複又凝重起來:“小雁,你來了就好。那件事——”
“陳老,您的好意我心領,但這事是我發現的,而且裡頭還有別的內幕,我想親口告訴英老。”
“唉,也好。”
待眾人一起落座之後,在英老審視的目光下,雁遊儘量簡明扼要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因為顧忌到英老的慢性病,雁遊怕惹他生氣,刻意簡化了許世年的所作所為。但英老遍經風霜,又怎會聽不出他的春秋筆法。仍是氣得胸口起伏不定,險些掀翻了茶几:“孽子!孽子!當初我就不該教他這些東西!學又不用心學,倒是仗著一點小聰明招搖生事!在學校裡折騰還不夠,還跑去外頭惹禍!”
陳博彝連忙說道:“您消消氣。許主任平時對您孝心可嘉,這一次也是受人蒙蔽。”
雁遊也說道:“英老,生氣於事無補。我們本以為找到這個王豹,事情就算了結了,沒想到他也是受人指使。當務之急,是找出這個幕後黑手。您仔細想想,近來有沒有開罪過什麼小人?”
經過眾人苦勸,英老慢慢壓下怒火,沉思片刻,卻只是搖頭:“沒有。我承認,我脾氣不好,說話太直,和人拍桌子對吵也不是一次兩次,但都為的是學術上的事,吵完了就過去了。哪怕誰也說服不了誰,下次見面還接著爭個沒完沒了,但拋開學術,我和幾位老夥計感情都不錯。會做這麼絕的事、把我恨到骨子裡的人,我實在想不出來。”
苦思片刻,英老又說道:“而且這人說得很奇怪,什麼無價之寶?我祖父雖然與當年宮裡某位紅太監同是英字輩,卻遠沒有人家來得風光。手上的東西相對來說只是尋常,只不過我自個兒特別珍愛罷了,根本談不上價值連城。此人莫非是聽了些以訛傳訛的謠言,貪念大熾,才設的套?想不通,想不通!”
雁遊也與眾人一道陷入沉思。他本來還抱著能在英老這裡問出真相的希望,沒想到卻是一無所獲。好在還有地址和電話號碼,尚可指望。
想了想,他取出膠片放在桌上:“我把王豹送進了監獄,報警的時候沒有說這件事。王豹為了減輕罪責,應該也不會主動提起。他拍的照片底片就在這裡,這件事,除卻幾個當事人,大概再沒有外人知道了。”
英老知道,雁遊這是在變相地把對許世年的處置權利交到了自己手裡。于公於私,他都應該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唉,雖然是跟了自己一二十年的孩子,怎麼這脾氣就同自己南轅北轍呢?自己桃李滿天下,為何唯一一個有血緣關係的孩子,反而是這種爛泥糊不上牆的德性?
一時之間,英老心頭湧上深深的疲憊,臉上的皺紋似乎也比平時更添許多。
半晌,他伸出手,緩緩將底片盒子攥在掌中,沉聲說道:“小雁,小慕容,你們放心,這事兒我會料理妥當的。你們……先回去吧,我一個人坐一坐。”
陳博彝擔憂地看了英老一眼,卻一時不知該如何勸解,唯有沉默起身。慕容灰看不穿英老的心思,也不敢貿然說話。
唯有雁遊,看懂了英老眼中的自責,輕聲說道:“三歲看老,本性難移。這話或許您現在不愛聽,但卻是事實。”
本性難移……許世年到四九城求學,第一次上門拜訪自己時,正好是十九歲,那該是三歲的多少倍了?
英老默默將這話咀嚼了幾遍,原本堆得緊緊的皺紋,突然鬆馳不少:“小雁哪,我或許看錯了別人,但一定不會看錯你,你是個好孩子。”
聞言,眾人均覺心頭一松:看來英老這是不再自責了。
陳博彝讚賞地看了雁遊一眼,慕容灰卻是湊趣道:“英爺爺,那麼我呢?我就不好麼?”
“你?你也好,和那只鸚鵡一樣好玩。”英老瞪了一眼這喜歡蹬鼻子上臉的小子:“和你爺爺年輕時一個德性。”
“……您這是遷怒,我就不和您計較了。”慕容灰悻悻道。本想逗老爺子笑幾聲,沒想到反而被打趣回來,又在小雁面前丟了一次臉。唉,他何時才能再遇到機會表現一下呢?
待幾人離開,英老不顧醫矚泡了杯濃茶,卻沒有動。直到熱茶變冷,才伸手拿起了電話。
半個小時之後,許世年興沖沖地來了。老頭子很少主動找他,但每次都有好事。上一次是通知將破格提升他當系主任,這一次又會是什麼?他興奮地猜測著,敲響了大門。
又過了一個小時,他失魂落魄地離開了社區,臉色慘白,腳步虛浮,與遊魂無異。
原來竟是東窗事發!王哥那夥人並非想同英老商量出讓珍寶之事,而是想強奪!搶奪不成,就要讓英老身敗名裂!
英老說得很清楚,雖然是有人設局故意為之,但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若他平時持身周正,也不會將把柄白白送到人家手中。念在香火之情的份上,英老並不打算公開這件事,只讓他交出諸葛鼓,再辭去考古系主任和北平大學的教席,調回老家的鄉教育部門任職。
這消息簡直是晴天霹靂!他曾經想盡一切辦法,只為離開貧瘠的老家。剛剛平步青雲,冷不防卻一腳踩空,多年來苦心經營的一切即將煙消雲散。他不甘心,他實在不甘心!
當英老宣佈決定的那一刻,他毫不猶豫地下跪痛哭,請求英老原諒他的一時糊塗。本以為英老會大發雷霆,結果,老人只是輕歎著說了一句話,但正是這句話,打破了他的最後一絲幻想。
——陷害你的那人雖然進了監獄,但罪行還不足以判死刑。你想等他出獄後瘋狂報復你麼?我這把老骨頭大概熬不到那會兒。但你還年輕,他又是道上的人,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若執意與你拼個魚死網破,你妻子怎麼辦?父母怎麼辦?
這大概是英老對他說的最耐心、最詳盡的一席話。輕聲慢語,卻尖如礁石,瞬間擊碎了他最後的舢板,有再多的不甘願也只得放手。他終究還是個普通人,對權利的渴望並未淩駕於生死。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英老家的。失魂落魄走了一陣,被夜風一吹,渾渾噩噩的腦子漸漸清醒了幾分。卻不願反思自己的過錯,反而咬牙切齒地痛恨那個把這一切捅到英老面前的人。如果不是他多事多嘴,英老怎麼會知道內幕?到底是誰?到底是誰?!
他想都沒想過會是雁遊。這人在他心裡仍是王哥同夥,不會幹這種“出賣老大”的勾當。在他心裡,能調查出真相的應該是個很厲害的人,比如員警什麼的。奈何卻是全無頭緒。
困獸般在原地轉了幾圈,他突然恍然大悟一般,猛地撲向社區看門的大爺:“今天誰來找過我爺爺?快告訴我都有誰?!”
“哎喲,你急什麼,等我想想……就是那些人唄,學校裡的教授嘛,還能有誰。對了,還有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可能是修理工吧。”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許世年更加絕望。但他知道,接下來,自己餘生的每一天都會比此刻更加難熬。對一個渴望權勢未來的人來說,沒什麼比剝奪他的前途更加殘忍。偏偏他又沒有破釜沉舟的勇氣,更沒有那個能力,只能遵從英老的安排,回老家混吃等死……
雁遊並不知道,自己最後還是被許世年“小看”了一把。頂著一臉偽裝,他沒法兒回家,只好先到慕容灰的住處來“卸妝”。
慕容家雖然舉家遷移,但在國內仍有房產,只是年久失修,需要好好清理才能住人。而且,習慣了現代設施的慕容灰沒法想像自己跑出半條巷子上公用廁所、每天提井水洗澡、生火燒柴做飯的情形。加上還未開學不能住校,所以他一直住在賓館裡。
對這種嬌生慣養的少爺行徑,雁遊沒有鄙視,倒是挺羡慕的:要是也能給奶奶佈置個有自來水、各色電器、抽水馬桶的家,那該多好。得,說到底還是要努力掙錢。
慕容灰見原本還算輕鬆的雁遊突然一臉深沉,還以為是改妝用的材料繃得他臉上不舒服,連忙湊上去說道:“小雁,我來幫你清理。”
進口席夢思太軟,他又一不小心用力過猛,這麼一湊,正好從背後親上了雁遊的耳廓,頓時身體一僵。
34章:喜歡與愛
慕容灰很久沒同人這麼“親近”過,心神一蕩,隨即不由自主想起了某件事。頓時頭皮一炸,竊喜全變成了擔心,心驚膽戰地繃緊了身體,靜待雁遊發怒。
但雁游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被“輕薄”了。他甚至沒留意到剛才那柔軟的觸感是慕容灰的嘴唇,還以為是對方正在幫自己清理,嫌衣服礙事,便很配合地把舊襯衣脫到臂彎,隨即又疑惑道:“我只用改變皮膚的藥村塗了臉和手,脖子似乎沒有塗到啊?”
慕容灰何等精乖的人物,目光在雁遊的肩膀手臂上遊移片刻,馬上順著誤會往下走:“哈哈,沒事,沒事……”
但心底卻頗為失落:看小雁如此遲鈍,應該是沒那個意思……
他悵然地從床沿爬下去,端來早已準備好的藥汁,把毛巾打濕,小心地擦去雁遊臉上的偽裝。
臘黃褪去,露出原本白皙的肌理。用魚膠抹得下垂委頓的眼睛,也在清理後恢復了平時的清俊模樣。慕容灰難得與雁遊如此親近,不但呼吸近在咫尺,眼睫清晰得歷歷可數,甚至還能感受到對方身體間若有似無的清爽皂香。
幾分鐘前他還對這一刻頗為期待,但經歷了方才的小意外,此時心裡卻再生不起半點漣漪。
雁遊不知他的心事,將手掌浸在藥汁裡,泡開偽裝的疤痕和繭子,猶自盤算著下一步該如何行動:“明天我先去趟陳教授的店,之後再由近及遠,挨著把那四個地方都看一看。”
“工作要緊,你先忙正事吧,剩下的我來處理就好。我家在四九城還有幾個舊識,明天去拜訪一下,請他們幫忙查查那些號碼和地址,總比我們蜻蜓點水地去查驗要強些。”
那天和英老一起吃飯時,慕容灰就聽雁遊提起他在陳博彝的店裡做兼職。
“好啊。”雁游欣然說道。慕容家的背景放在那裡,在九流中的人脈極為深廣。若由他出面,說不定真能挖出那幕後黑手。
看著雁遊的微笑,慕容灰心裡有些發堵。
察覺到他有別於往常的沉默,雁遊暗自奇怪,剛想問一問,卻有人敲響了房間大門:“慕容先生,在嗎?前臺有電話找您。”
現在電話在華夏還未普及,賓館做不到每個房間都裝電話,旅客們只能在前臺共用。
雁遊看了一下時間,歉然道:“這個點應該是我爺爺打來的,你稍等一會兒,接完電話我們就去吃飯。”
“不用了,這幾天都沒著家,我奶奶有點不高興了。說好了今天我要陪她吃飯。”雁遊收拾起草帽和其他零碎,向他擺了擺手:“回見。我家的地址上次寫給你了,有什麼消息,你要及時通知我。”
“好……”
送走雁遊,又去前臺煲了快半個小時的電話粥。此時天色已晚,慕容灰卻懶得去吃飯,回房順手把書生撈進懷裡,沮喪地仰面倒在床上。
書生以為小主人又在怪自己亂唱曲兒。可天地良心,它只喜歡在人多熱鬧的時候唱歌,剛才一直安靜如雞的好不好。拱了幾拱見掙不脫,便悻悻地把翅膀一攏,由著小主人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自己羽冠上的呆毛。
“剛才爺爺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是長房長孫,還問我什麼時候才能收了心,回去繼續學習管理家業的事……我說不趁著現在您老身子骨還硬朗,爺爸也精力旺盛時出來見見世面,以後就永遠沒有機會了。爺爺說能理解,但讓我有分寸。嘖,如果讓他知道我有部分原因是為了個男人,恐怕要馬上過來打斷我的腿。”
慕容灰拉開書生的翅膀,擺出個大字型:“但留下來又能怎樣?我早知道他多半不會對我有意思,但真正發現時還是難受……幸好我也不愛他,只是喜歡,對,只是喜歡。喜歡這種程度,待在旁邊欣賞一下,做個朋友。過個幾十年再見面,當玩笑一樣說出來,說不定還是件趣事。”
他極力想表現淡然,但表情卻不受控制地越來越失落:雖然尚未達到愛的程度,但那也是他成年後真真正正對一個人有好感啊。
打從少年時代發現自己的取向與眾不同開始,他彷徨過,無措過,沮喪過。等終於接受了自己的與別不同,又不可避免地期待憧憬,將來的另一半會是怎樣的人,他們又會如何相愛。
在那些對象面目模糊的腦補裡,他想像他們天雷勾地火一見鍾情不可自拔,想像他為了愛人反抗所有親人,想像他們如何經受雙方家長的強壓依舊不離不棄……當別的朋友同學對穿著清涼的學姐學妹吹口哨送玫瑰時,十三四歲的慕容灰代入所有能記起的愛情故事橋段,在優等生的乖乖外表下被自己的臆想感動得眼淚汪汪。
雖然隨著年歲漸長,從長輩處習得遠超同齡人的見聞與手腕,如今的他想起當年那些因青春期荷爾蒙躁動而產生的幻想就臉紅,期待更加成熟的愛情。但卻沒有料到,有一天,當他真正遇到一個在意牽掛的人時,會是這般情形。
沒有期待的激情,更沒有想像中的天雷地火,一切充滿理性與克制。
他與雁遊稱不上生疏,卻也談不上熟稔。彬彬有禮,似可交心,實際卻將彼此隔絕在某條界限之外。但哪怕打破那條無形界限,他們依然不會是戀人,至多只能是好友。
更要命的是,甚至連他自己也沒有不顧一切打破界限的勇氣。
所以,終歸也怪不得別人。
也許,做朋友就很好。
慕容灰躺了許久許久,直到書生試探著跳上他的頭頂,刨亂一頭長髮,才慢慢坐起來,做了個深呼吸:“朋友也罷……不管怎樣,我還有事要做。”
四九城城郊,機場。
相較城中,機場的建築要更加現代化。加上正值深夜,強射燈光芒直沖雲霄,映射著幾乎無處不在的玻璃門窗,璀璨之至。
但因現在有條件乘坐航班的人不多,偌大的機場顯得十分冷清。等僅剩的航班起飛之後,精緻的建築空空蕩蕩沒有半點人氣,活脫脫妖魔志怪裡鬼怪所造的幻境。
機場不遠處,一條疏疏落落佈滿民居的小街。街頭一幢不起眼的小樓,一名年輕男子站在陽臺上,眺望著前方的明燈如海。半晌,語帶遺憾地說道:“我在紐約看慣了燈火輝煌,本以為在國內可以看到自然質樸的一面,卻沒想到四九城也在向國外靠攏了。”
小心翼翼立于後首的中年男子連忙說道:“先生如果想找處幽靜地方,香山、翠微山、寶珠洞……都是一等一的好去處。”
“哦?”他語氣愈緩,狀似斯文從容,但話語內容卻瞬間教中年男子變了顏色:“好去處,也得看有沒有好心情。英生這條路子本該是最簡單的,現在卻搞砸在你手裡。你覺得,我心情會好麼?”
“鐘先生!”中年男子原本殷勤的笑容盡皆變作不安,汗珠不知不覺冒出了額頭,映得一片油光:“我……我只是覺得如果有個把柄在手裡,姓英的會更加聽話配合。不但願將東西拱手相讓,還會按我們的意思來鼓吹某種古玩。您該知道,之前我曾藉故送錢試探他,結果被他毫不客氣地拒絕了,這種人用金錢沒法打動,只能——”
“只能威逼?總部針對他研究了三個月,搜集的資料堆起來比你還高。你竟不知他的性格?你敢逼他,他就能同你玉石俱焚!”
男子聲音不高,斯文裡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傲慢不屑:“以他的身份地位,當之無愧是華夏古玩界第一人。如果能得到他的點評,再加上組織造勢推動,我們手頭的古玩身價也會水漲船高。多好的一條生財捷徑,結果生生毀在你手裡!”
中年男子汗珠越聚越多,卻不敢擦拭。強忍著汗水浸入眼眶的刺痛感,勉強辯解道:“我知錯了,我一定設法挽回。等過一陣子,王豹和許世年的事平息之後,我再安排別的人接近他,同他套近乎做足水磨功夫。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
男子輕蔑道:“你當他是傻子麼?前腳才有人算計他,後腳又有人跑來示好,但凡腦筋比豬稍微好一點,都該想得到是有人盯上了他!以他的性格身份,有了疑問會不調查?總部在華夏的行動正是順風順水的時候,若被人注意到,定然阻力重重。到時就算宰了你,也不夠賠償!”
步步陪小心說軟話,卻受到年輕男子越來越嚴厲的斥責,他臉上再也掛不住了,隱隱露出幾分怨色:“鐘先生,我是項博士安排的人,博士與你同級。而且,你負責的區域也不是這一帶。”
言下之意,還輪不到你指手劃腳,越權責罰。
“你怪我手伸太長?”男子語氣陡然變得柔和。
“不,我只是——”
“你看這是什麼。”
接過對方拋來的信封,中年男子丈二摸不著頭腦。等拆開匆匆看罷,卻大吃一驚:“項博士調走了?!華夏全權交由你負責?”
男子沒有回答,而是先點燃了一支煙,愜意地抽了幾口。隨後啪啪按著打火機,漫不經心地說道:“你在質疑老大的調令?”
“不不不,我是……我是感到意外。沒想到你會到這裡,而且你——您這次調動,之前完全沒收到一點兒風聲。”中年男子磕巴了幾次,才將稱呼換成敬稱。心內也忐忑到了極點:組織裡歷來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習慣,四九城這個肥缺自己是坐不穩了,卻不知會被打發到哪裡?
一般在清理前任舊部時,哪怕再怎麼假惺惺,大部分人仍會維持表面客氣。
但鐘姓男子卻似乎沒有這個打算,聲音有多溫柔,內容就有多麼刻薄:“組織早在三年前擬定計劃,考慮到華夏的經濟發展速度,華夏古玩將成為未來至少二十年內的主力銷售兼拍賣物品。原本考慮到項博士的出身與學歷,便將古玩及有價值的古墓相對較為集中的四九城及華北、華中一帶交給他來打理。結果兩年時間過去,你們浪費了不少錢,卻沒到手幾件像樣的東西。可見項博士眼光不過如此,安插的都是些飯桶。”
中年男子被刺得臉色紫脹,卻根本不敢還嘴,因為男子說的正是實情。
“所以,老大才會讓項博士放權。從今往後,除了原本的華南等地區,我還將接手他的區域,整個華夏即將在我的掌控之中。四九城是我鐘氏的老家,也是我交接的第一站,雖然目前已不像從前那麼富裕,但畢竟是首都,所以,我把值得紀念的地方定在了這裡。”
說著,他拍了拍手,門外立即應聲走進兩名矮個兒男子。
“我鐘家終於回來了,以後你們要替我好好守住這四九城。當年鐘家在城中只算三流角色,但現在不同,借助組織的力量,我要成為四九城古玩界、乃至華夏古玩界的無冕之王!”
男子聲音漸漸充滿陶醉,向空中虛虛一攏,比了一個擁抱的姿勢。許久未動的香煙隨之落下,長長的煙灰飄灑無跡,像某種徵兆。
但正洋洋得意的男子並未發覺:“我知道你們在廣州那邊註冊了一家空殼公司做為掩飾,又在這兒設了個辦事處以便行事。這個辦事處沒做成一件大事,足見風水不佳,我要把它撤了。至於你麼,我也不虧待老員工,你就回廣州公司總部去吧。不過從今往後可沒有特撥專款,你得自負盈虧。哈哈!”
回廣州,還自負盈虧?那和驅逐有什麼區別?中年男子眼中立即迸出憤怒的火花。
但懸垂的手臂只是稍稍一抬,跟隨鐘先生來接手的那兩名男子就一左一右站到了他身側,看似笑容滿面地說道:“國內領導剛剛決定要以廣州為試點發展華夏經濟,兄弟你可真是趕上好時候了,還不快謝謝先生的好意!”
感受到兩側飽含譏誚的視線,中年男子重新緩緩垂下手,艱難地說道:“多謝鐘先生。但做事應當有始有終,我想將英生那件事解決了再離開。”
“不必。”男子一口回絕:“外來的和尚會念經,比起國內權威,華夏人更相信外國專家的話。而且為了組織安全,英生這條線已不可為,算是廢了。我已請示了老大,另在日不落請到了一位考古學博士,必要的時候,他會為組織宣傳造勢。”
見連最後的請功機會都被剝奪,中年男子愈發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注意到他鬱憤的表情,志得意滿的鐘先生和兩名心腹又是一陣開懷大笑。
第二天,雁遊早早便去了古陳齋。陳博彝知道他會過來,早在那兒等著了。
見到雁游,老先生的話匣子就沒關上過:“原來你師傅竟是連英老都欽佩的人物,難怪能教出你這樣弟子。虧我這幾天還時時提心吊膽,生怕計畫出了岔子。早知你手段高明,我倒可以少操幾分無謂的心。不過,小雁師傅哪,我以老賣老勸你幾句,小道非正途,偶爾為之可以,但年輕人最好還是多走正道,免得把持不住失了本心,屆時追悔莫及啊。”
也無怪乎陳博彝擔心。繞開不可能配合的許世年,單靠設局在茫茫人海中找出王豹,在別人眼裡幾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卻被雁游略施小計就完成了。表面看似簡單,但其中對人心算計、細節掌控、應變機巧等方面的把握卻是越想越教人心驚。
歷來聰明人最後往往把自己給坑了。陳博彝早在不知不覺中,將雁遊看做自己的子侄輩,自然不希望他走了彎路。
但在這點上,他卻是多心了。雁遊遠非外表看起來那麼稚嫩,心性堅韌更非常人能比。但知道陳博彝是好意,他也不多說,只含笑應道:“陳教授,您放心吧。對了,燕耳尊在哪裡?我先把偽裝去了,再做修復吧。”
昨天他們去英老家拜訪時,直接把東西從招待所帶了過去。意外見到陳博彝後,又轉交給他。
雁遊還記掛著修復的事兒,陳教授卻樂呵呵地直擺手:“不必啦。前幾天沒空,昨晚塵埃落定,我抱著那只尊看了又看,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這是經過偽飾的,幾乎都看不出痕跡。就讓它保持原貌吧,我覺得這很有紀念價值,還打算回頭再找幾位老朋友來欣賞欣賞。你放心,我絕不會拿它當真品去坑人,只是想留個紀念罷了。”
“這話說的,我還信不過您?既然您願意留著,那就留下好了。”如果是別人,雁遊會擔心這種可能,但陳老爺子嘛,他放心得很。
爺倆說笑片刻,陳博彝又道:“雖然燕耳尊不用了,但還有其他要請你修復。來來來,咱們先看看這個——”
再次從古陳齋離開時,雁遊手裡提滿了大包小包。最近陳博彝從鄉下搜羅了不少東西,雖說也有被打眼的,但還是很有些具有價值的物品。兩人挑了半天,選定的這幾件都是身價較高的。得到雁游這位高手襄助,陳博彝早摩拳擦掌,準備先撿好東西修復了,賣出去替店子打響名聲。
正急等錢用的雁遊回家就開了工。而羅奶奶見孫子帶了一堆破爛的瓶瓶罐罐回來,不免驚訝。
為免被質疑從哪兒學來的手藝,他輕描淡寫地解釋這是幫人做工,就像街頭修鞋補胎的工匠一樣,修理這些老物件也能賺錢。自己在大學的專業也要學到這些,現在只是提前練練手罷了。
羅奶奶聽罷,果然以為孫子又新跟人學了一門知識,除了叮囑他不要熬壞了眼睛之外,不再過問。
一直忙活到下午,雁遊大體把瓷器都清理乾淨,並初步擬定了修復方案。正尋思還缺少哪幾樣材料時,梁子風風火火地找上門來:“雁哥,水泥磚石什麼的,後天陸續就能交付了,工人也都聯繫好了。你地基清理好沒有?”
雁遊一拍腦袋,心說壞了,這幾天光顧著英老的事兒,居然把清理地基忘得一乾二淨。
他剛問能不能緩兩天再拉材料,梁子聽後馬上後著胸脯說道:“沒事兒,我近來成立了支足球隊,我是隊長,底下小子們個頂個的有力氣,正好這會兒快下班了,我把他們都叫來幫忙,再借張三輪車拉垃圾。用不了兩天就能搞定,保准誤不了開工。”
雖然知道他沖的是朱道的面子,雁遊依舊感激他對自己的事如此上心,暗暗決定以後一定要好好回報兩人。商議既定,梁子前去喊人,雁遊則先去地基。
他盤算了一路該買哪些工具,等走到地基時,卻發現十幾名頭戴安全帽、身穿勞動服的工人正幹得熱火朝天,原本廢屋傾毀、雜草亂石的地面不知何時被打理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小塊地方還沒理好。
是誰在幫助自己?
正自驚訝間,一人遠遠望見他,馬上撇開工頭跑了過來:“小雁你來得正好,我發現了好東西,快來看看!”
35章:“情敵”相見
那人居然是慕容灰。
雁遊不是愛把私事掛在嘴邊的人,根本沒告訴過他自己家裡的境況。正奇怪這人是怎麼摸到這裡來的,忽然想起前兩天曾在陳博彝那兒提到過一句,頓時釋然。但心裡卻覺得有些怪異:“你特地來幫我清理地基?”
朱道和梁子幫他,他不奇怪;常家幫他,他也不會驚訝。因為這幾人都與他關係密切,交情放在那裡,稱一句死黨甚至家人都不為過。但是慕容灰……不是說他是個自私的人,但總之,雁遊就是覺得他別有所圖。
迎著雁遊狐疑的目光,慕容灰清了清嗓子:“那天聽你說後我剛好路過,想起你準備蓋房子,就想著順手幫你清理乾淨了。”
雁遊心中那份怪異感更強烈了:路過?那兒有那麼巧的路過。
慕容灰自己也略鬱悶:都決定了壓下那些還不夠強烈的心思,只拿他當個朋友。沒想昨晚收到之前差人打聽來的消息、知道雁遊家境窘迫後,還是不假思索地跑來了。
爺爺教過他,若想相處長久,朋友之間最好淡如水,非緊要關頭不可有大恩。否則,心高氣傲的人會覺得你是在施捨,從而疏遠你;喜歡佔便宜的人會把你當冤大頭,友情也變了味。他做的這事兒顯然談不上大恩,但以目前的交情來講,還是略過了。
也罷,自己向來厚臉皮,就當是國內國外情況不一樣,自己又熱情得過了份吧。
想到這裡,慕容灰笑嘻嘻地伸了個懶腰:“國外人工費太貴,我的許多同學朋友課餘時間都在做兼職,幫人清理草坪、溜溜狗什麼的。既能賺點兒零用,主人家又能節省一部分開支,兩全其美。我一時忘了國情,怕你雇人太花錢,就請了朋友來幫忙。”
“哦……謝謝。”雁遊還是覺得這廝沒說實話。忙碌的工人一看就是專業的,他哪兒來這麼多專業朋友?但又不便細問,不管動機如何,結果他都是受益人。再刨根問底的,就顯得矯情又不知感恩了。
這時,工頭遠遠招呼道:“小同志,東西都抬出來了,您還要不要看哇?”
“要的要的。”慕容灰催促道,“清理屋頂時發現了好東西,快過去看看。”
屋頂能有什麼好東西?若是王府,說不定會有金造鎮宅神獸、上等木材打造的房梁什麼的,這裡一間普通平房,屋頂除了蜈蚣老鼠之類的家害,還會有什麼?
雁遊好奇地跨過幾堆碎磚,跟隨慕容灰來到那工頭面前。
相比慕容灰的小興奮,工頭顯得十分平淡,還帶了幾分不解:“小同志,看,都在這裡堆著了。這有啥好看的?公家的私人的,我不知幫人鏟過多少次房子,類似的東西時常見到,也沒人把這些蛛灰蟲咬的東西當成寶。”
慕容灰不理他的嘀咕:“知道你喜歡這些東西,我雖不太懂,但覺得古色古香,也許是件好物。你看看,是不是你喜歡的那類。”
那是幾扇扁平長體,類似門板的木質品。卻不若門板那般厚實沉重。上面菱格生花,祥雲繞木,是經典的如意雲圖案,且雕工十分老道,線條流暢,靈動精緻。雖然佈滿塵灰蛛網,不少地方還有蟲洞斧劈的痕跡,但大體完好。
透過髒汙較少的地方看清木茬,雁遊頓時眼前一亮。不等慕容灰再說什麼,急急蹲下。左右張望,見一時找不到抹布,竟撩起襯衫的一角去擦拭。
“小雁,這是什麼東西?”看見他的舉動,慕容灰知道自己猜對了,得意之餘,不由自主也跟著解下腰封擦拭起來。
他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無袖練功服,腰間很騷包地紮了條正紅繡花腰封,看見的人無不呲牙咧嘴,心道這小華僑怎麼比大姑娘還會搭。這會兒見他毫不猶豫地用上好綢緞去擦灰塵,又紛紛暗道真是個敗家子。
雁遊現在眼裡只有那木雕隔板,根本無暇理會慕容灰的舉動。打量半晌,他揮了揮飄到面前的飛塵:“在哪裡發現的?”
“拆頂棚的時候發現的。頂上不是蒙了層白牛皮紙麼,這東西就是搭在梁上,做了糊紙的骨架。”工頭答道。
舊式的房屋都有房梁若干,撐起瓦頂,不過卻影響了美觀。大戶人家自然有的是辦法把房梁掩去,好教屋子顯得更堂皇。平民們則多用較為厚實的牛皮紙糊頂,為的卻不是漂亮,而是防止梁上的蛇蟲鼠蟻竄進屋來。據說手藝高明的裱糊師傅,能做到糊起的房頂連一絲風都吹不進。
工頭是多年的手藝人,自然知道這些舊例,但他還是不明白雁游與慕容灰為何如此看重這幾片木板。在他眼裡,它們雖然雕得精緻些,卻沒什麼用處。大概年紀小的人都喜歡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吧,就像他兒子總纏著他去買一種畫風拙劣,紙質奇差的人物卡片,擺弄著這些沒用的東西,自個兒能傻樂一整天。
得到答案,雁遊匆匆道了聲謝,隨即跑到尚存的廢墟旁邊。在裡頭翻撿半晌,確認再沒什麼東西後,遺憾地歎了一口氣。
早跟上來的慕容灰越來越好奇,早將保持距離做朋友的心思忘得一乾二淨,不自覺又湊了上去,扳著雁遊的肩膀問道:“到底是什麼?”
雁遊想了想,不答反問:“紅樓夢你看過嗎?”
“跟爺爺一起看過戲,大概知道一些。”慕容灰生怕雁遊考校自己,不敢吹噓,有一說一。
因為慕容家人人講母語,練就了他一口流利的中文。不過,書寫方面就只是認得千把個常用字罷了。平時連看三字經都嫌晦澀,哪兒肯再去看大部頭的小說。
“那你該知道裡面的主角賈寶玉。小說一開始,林黛玉來到賈府後,賈家祖母將他的臥室遷到碧紗櫥裡。”
慕容灰“咦”了一聲,驚訝地問道:“難道這就是碧紗櫥?小說不是虛構的嗎?”
“你先聽我說完。所謂碧紗櫥,不是個櫃子,而是在大屋中間,用隔板加上輕紗再分隔出來的小空間,風雅人家會給它起個名字。以前公侯王府的房子都建得高大寬敞,想要隔斷出來完全不成問題。”
雁游遺憾地說道,“當年戰亂,四九城裡雖然沒像其他地方一樣遭大罪,多多少少還是有所波及。我估計這是某大戶人家搬離後,有人闖空門亂搶裡面的東西,把能拆的全帶走了。那時節物資短缺,東西不拘來歷,適用就好。准是有人見它們大小合適,就拿來當糊頂的骨架了。本來配套的還該有扇門框,可惜我沒找到,一定是流落到別處去了。”
“原來它是這種用處。但現在似乎用不到了,華夏現在的房子都小間小間的,根本放不下。”慕容灰也有些遺憾。
“唔,未必要做隔板。它的材質非常好,是花梨木。而且以大小來看,改造成屏風的話,也——”雁遊覺得這東西總有用處,但當務之急卻是找個地方先放妥當。宿舍離這兒有半小時的路程,不太方便扛回去。
一語未了,突然有人遠遠叫他的名字:“雁子,果然是你。你在這兒幹什麼?”
雁遊循聲看去,卻是老鄰居常家兩兄弟,便迎上去招呼道:“常大哥、洪盛,你們出來散步嗎?常大哥,你腿好些沒有?”
因為還沒買拐杖,常洪盛架著他大哥常茂雲的胳膊,在小巷裡慢慢挪。也虧得他力氣大,頂著這一米八幾的大個兒也不見喘氣。聽到雁遊的話,搶著說道:“快拆石膏了,但還不能用力。只是我哥躺了這麼久,實在熬不住了,我就帶他出來走走。”
“那你們可得小心些,要是康復期間再錯位,那就麻煩了。”
說了這半天話,雁游見常茂雲一聲不吭,視線始終落在慕容灰身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以為他是好奇,便介紹道:“常大哥,這是慕容灰,是我新認識的朋友,今年起到北平大學留學。等開了學,我們就是校友了。”
聽到留學二字,常茂雲臉上飛快掠過一抹黯然。又看了一眼慕容灰搭在雁遊肩頭的手,便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小雁,你在這兒幹什麼?”
“啊,忘了告訴你們,我打算新蓋房子,但原來那塊地太小了。剛好又看到這裡在出售,見價格合適就買下來了。以後我和奶奶就住在這裡。”
聞言,常洪盛擔心地問道:“雁子,這地皮不便宜吧。你向人借這麼多錢,哪年哪月才還得清?”
慕容灰還不知道雁遊家境貧寒,聽到個借字,剛想發問,卻被雁遊悄悄在腰間扭了一把。他何等伶俐的人,知道裡頭必有隱情,馬上乖乖住口。
粗枝大葉的常洪盛沒看到這小動作,卻瞞不過常茂雲的眼睛。
眼瞳微微一縮,沉默片刻,他才說道:“小雁,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雁遊沒聽出他話語裡的澀意。因為覺得常家不是外人,想了一想,還真開了口:“我剛從廢墟裡翻出件東西,只是不方便帶回去。我記得你們家有個小柴屋,不知有沒有空處暫放幾天?”
“有有有,你的東西絕對有空位。”從煉鐵廠辦完手續回來那天,常洪盛就被他爹耳提面命,說以後一定要將雁游當親人看待。雁游難得向他們張口,又是這種小事,他當然答應得格外熱切。
不過,看清雁遊所指的東西後,他又糊塗了:“不就是一堆破木板嗎?雁子,你要存柴禾的話,我家裡有不少,這玩意兒看著就不好燒,沒必要拿回去。”
雁游頓時被朋友的“好意”噎了一下:“這個……不是柴禾。”
“難道是打傢俱的木板?全是窟窿眼子,沒法兒用的。”
常洪盛遇事不走心,只看表面就隨便胡咧咧,卻不代表常茂雲也是這種個性。從雁遊近來的種種行事裡,他敏銳地意識到了什麼。思索片刻,他突然問道:“小雁,上次你提起的三本書我只借到一本。有沒有其他類似又比較好找的?”
上次雁游不忍心看常茂雲年紀輕輕就喪失了大部分勞動力,有心為他指點一條出路,便提醒他可以看看古代金石學方面的三本權威之作。卻一時忘了,這些書都屬冷門,不容易借到。
見常茂雲真聽進了自己的話,雁游備感欣慰:“常大哥,我幫你打聽打聽,一找到書就給你送來。至於其他的書,我不是很瞭解,但聽人講,近幾年各家博物館都有出圖鑒,你可以找來看看。”
常茂雲點了點頭,指著地上的隔板又問道:“圖鑒裡也有這些麼?”
聞音知意,雁遊立即意識到了什麼:“這個也可以算是老物件吧。常大哥,你是不是有什麼打算?”
不意他如此敏銳,常茂雲猶豫一下,才承認道:“嗯,你上次和我說過那些話後,我找人打聽了一下,才知道收廢品這種又髒又累的活計,居然非常賺錢。不但你說的古玩值錢,哪怕零碎東西也能賣錢。我認識的幾個當年沒單位肯收的二流子,就是靠這行成了萬元戶。”
“你是打算也做這個?”
常茂雲低頭看著自己還沒拆掉石膏的腿,自嘲一笑:“幹這個要蹬三輪,一來我沒那體力,二來地盤都早被人瓜分好了,他們連自家人都捨不得分潤,更何況我這個外人。我也犯不著為了份活計,和人爭得頭破血流。”
雁遊若有所思:“那你一定是有了可以繞過他們的主意?”
“不錯,本來還沒想好,但剛剛見了你,突然就冒出這個想法。”常茂雲指了指正在清理廢墟的工人們:“如今日子漸漸好過,不少人都搬離老屋,住到單位分配的新房子去。我打算幫人免費搬家,條件是要他們把扔下的東西給我。如果能像你今天這樣,遇上好東西,那固然是大幸運。退一步講,其他東西也能找管道換錢。”
破爛是怎麼來的?不外乎清掃和搬家兩種途徑。但這會兒還不像後來那麼物質豐富,大部分人家都過得緊緊巴巴,輕易不捨得扔東西。尤其是老人家,碎布頭爛盒子也能保存個一二十年。有些人家的房子,甚至連過道都堆滿了捨不得扔的雜物。
但華夏人也講究辭舊迎新,加上這時能住得起新家的人,家境都還不錯。一旦搬家,肯定不會再把破爛也帶過去,那多影響心情啊。新居新氣象,房子新了,東西也該跟著換新,誰都不想把舊居的破爛挪過來,那同沒搬家有什麼區別?大家更願意省吃儉用地打幾件傢俱、置辦些新擺設,在親朋好友走動時得到誇獎羡慕。
收廢品做的就是這些人的生意。只不過,人們都是打包得差不多了,再把廢品扛到收購站去換幾張毛票。如果有人願意上門幫忙搬家,還負責事後清理廢品,一舉省了兩樁麻煩,誰能不樂意?
慕容灰不知國情,盯著常茂雲看了幾眼,腦裡蹦出“雷鋒”二字。旋即又從對方的表情裡捕捉出幾分不對勁:如果是白出力沒利益的話,這人的眼神為何透著熱切?等等,那份熱切似乎是……
視線在常茂雲和雁遊之間遊移幾下,慕容灰原本打算收回的爪子,又默默伸了出去,繼續堅定地搭在雁遊的肩頭。只做朋友什麼的,繼續被拋到九霄雲外。
看見他的動作,常茂雲唇角的微笑頓時發僵。
雁遊仍自沉浸在思索中,對周遭的暗湧毫無覺察。他本是市井小人物,對百姓們的想法大體能猜個八九不離十。當即說道:“這主意不錯,但是你有傷在身,恐怕不適合幹重活兒。”
“家裡的東西嘛,有輕巧的也有笨重的。到時我帶上小盛,分工合作。”
常洪盛還從沒聽哥哥提過這事兒,當下聽得直了眼。對於吃頓好的就能美上幾天的他來講,並不能理解哥哥一直想努力賺錢、出人頭地的渴望。他覺得有份安穩工作,閒時找朋友玩玩,偶爾打打牙祭,小日子就足夠樂呵了,沒必要下了班還去趕兼職,累不說,或許還危險。哥哥上一份私活,不就出了事?
他剛想反對,但才起了個頭,便對上常茂雲嚴厲的目光,馬上沒骨氣地舉了白旗:“你是我大哥,你說啥我做啥。”
嘴上不敢說,他心裡卻在悄悄嘀咕:大哥這是受了什麼刺激?那眼睛裡蹭蹭蹭地往外冒火,上次看到他這種模樣,似乎還是好幾年前,雁子被不懂事的小破孩嘲笑是沒爹沒媽的孤兒。記得那次他把小孩揍得門牙都掉了,爸媽還給人家家長送了禮物道歉。這次……他又想揍誰了?這裡似乎只有一個外人吧?
常洪盛瞄瞄狀似微笑實則暗蘊怒火的大哥,又瞅瞅那個幾乎整個人都快掛到雁遊身上的花哨小白臉,怎麼也想不明白,初見的兩人是怎麼結的仇。
氣氛似乎越來越僵。常洪盛正絞盡腦汁,想該怎麼阻止大哥帶傷打架這個愚蠢的念頭時,總算有人打破了僵局。
“雁哥,我把人都帶來了——哎呀,是誰請的師傅?這不都打理好了嗎。”
小巷那頭,梁國足和幾個青年坐在三輪後廂上,越過賣力蹬車的同伴,使勁兒向雁游揮手:“不過來都來了,多少總得做點事。雁哥,還有什麼活計嗎?”
“實在不好意思,我也是到了才知道有朋友幫我打理了,辛苦你們白跑一趟。”依舊未曾發覺不妥的雁遊撇下幾人,歉然地迎了上去:“要不,借你們的車幫我拉幾扇木板到巷口?”
“沒問題!”
……
原地,慕容灰一改平日在雁遊面前的耍寶,似笑非笑,俊顏含誚。末了向常茂雲挑釁一笑,負手施然而去。
這一刻,他只想大罵昨天的自己無病呻吟。什麼克制,什麼理性,什麼不夠激烈。喜歡上一個人便如獨舟行海,哪怕表面平淡無波,實際隨時都可能遭遇驚濤駭浪。你永遠無法預料什麼時候會遭遇對手,一時一刻都不能鬆懈。只要心懷歡喜,便已置身漩渦。
認真說來,他心底其實還有幾分感謝常茂雲。正是這個人讓他意識到那番胡思亂想有多可笑。也讓他明白,就算還達不到愛的程度,只是喜歡也不該輕言放棄,哪怕有絲毫動搖,都是在否定自己的情感。若沒有足夠的信心與執著,再深愛的人也會走到盡頭。相反,只要足夠堅定,又何愁不能修成正果?
而他慕容灰,恰恰是個自信到近乎厚臉皮的人。
唔,剛才小雁說得沒錯,要開學了,他們就是校友了。不過,他好像還沒擇系,要不要提前對小雁說一說,自己對考古學也頗感興趣?
行在廢墟裡,明明是苦夏炎風,慕容灰卻生生走出了春風蕩懷的感覺,從塵埃裡開出了心花怒放。
——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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