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多寶格公告:
新朋友們請先看「多寶格板規」來認識本站

天空好友隨意請自加
噗浪好友看情形,歡迎加粉絲,我很少發私噗
  • 1582205

    累積人氣

  • 19

    今日人氣

    38

    追蹤人氣

微風唐唐--古玩宗師在現代(中)

轉載自秘密論壇
 
36章:古怪的同學
等雁家的新房蓋得差不多時,學校的新生軍訓也開始了。
在此之前,陳博彝已為雁遊辦好了轉系手續。本來不合規定,但因英老難得指名,並說這是他執教幾十年來見過最有天賦的學生。英老都開了這個口,校方也只好破例一次。
但更教人跌碎眼鏡的事還在後面:轉系手續辦好的當天,英老當眾宣佈,雁遊將由他親自來帶。
此言一出,頓時全場譁然。英老自從退休返聘後,除了每週的那一節課之外,都在埋頭搞自己的研究,已有近十年沒收過弟子。這次為雁遊破了例,明顯是要收關門弟子的架勢。
一時間,豔羨者有之,嫉妒者有之,甚至還有不明真相的人懷疑雁游是不是給英老行了賄。轉什麼念頭的都有。不過,大夥兒都知道英老的脾氣,除了恭賀之外,也沒人敢多說什麼。
當然,凡事總有例外,剛剛被晉升為系主任的屠志就是那個例外。得知英老的決定後他馬上炸毛,上門理論,說雁游明明是他先相中的,考核那天就說好了,英老怎麼好意思橫刀奪愛?說到激動處險些拍桌子。
看著生起氣來口不擇言,說話陡然降到和慕容灰一個檔次的屠志,眾人只有苦笑。
但薑還是老的辣,最後還是英老搞定了他。遣走其他人,兩人在辦公室裡嘀咕了半天,也不知說了什麼,末了屠志樂呵呵地出來,看見等在外面的雁遊,立即抓住他的肩膀狠狠搖了幾下:“小子,趁著軍訓把體能鍛煉好。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哈哈哈!”
雁遊被他笑得渾身不自在,直覺這與英老有關。但無論問誰,得到的都是同一句回復:“等開學你就知道了。”
雁遊只得把好奇心放回肚子裡,老老實實先去參加軍訓。
民國時政府曾於各地設立講武堂,選拔培訓軍人。他聽說裡面的學生要同時兼顧到軍事訓練與課業,本以為軍訓也是如此。報到之後才發現,這是純軍事化訓練。
立正、站軍姿、開步走、跑圈……只參加了一天,雁遊就大感吃不消。他本身不是擅長體力活動的人,而且這具身體長期營養不良,太過單薄。雖然經過最近的調養健壯了一些,比起同齡男生還是略顯遜色。
下午最後一次拉練跑步,跑到末一段路時,他只覺心跳快得不堪重負,像是快要爆炸了,甚至連同學問話他也答不上來,只顧喘氣。最後多虧熱心人把他攙回了宿舍。
“謝……謝謝你們。”緩步走了一陣,又灌下一杯淡鹽水,雁游像重新回到水裡的魚兒一樣,慢慢覺得自己活了過來,遂向幫忙的同學道謝:“我這個樣子,讓你們見笑了。”
“別這麼說,誰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事情。”
說話的是個娃娃臉男生,比雁遊略矮一些,五官清秀,未語先笑,看上去十分乖巧,挺招人喜歡。
他自我介紹道:“我叫施林,他叫孟曇,都是考古系的。上午點名時我聽見你也是考古系的,但忘了你的名字。”
“我叫雁遊,你們好。”入學之前,雁遊本就決定交好同窗,學習之餘好好享受從未經歷過的校園生活。當下見施林主動示好,自然也是笑臉相迎。
相比施林的熱情,孟曇顯得冷淡許多,一語不發,只微微點了點頭,就算是對雁遊打過了招呼。不過,他本人的面相就是那種有點小帥,卻冷冷的不苟言笑,一望即知是沉默寡言的性格。雖不說話,旁人也不至覺得他失禮。
“別的系新生都不少,我們系卻只有十來個人,以後大家可得互相關照才好。”說著,施林張望了一陣,遺憾道:“這間屋子裡只有我們三個是考古系,其他人都被分到別的房間去了。本來還想聊聊天,現在只能等明天了,走,先打飯去。”
校舍翻修還沒結束,參加軍訓的新生們被安排在一幢暫不啟用的老樓裡,清理出幾個大房間來暫住。百來平的通間加上低矮的行軍床,頗有幾分大通鋪的感覺。這會兒的學生大多頗能吃苦,不像後來那麼嬌氣。排著長隊接水沖汗、等衛生間也不覺得苦,反而只覺有趣,都在嘻嘻哈哈地打鬧玩笑。
坐在只鋪了薄褥的小床上,就著學校食堂份量尚可但味道欠佳的晚餐,自閒談之中,雁游對施林、孟曇兩人的來歷有了一定瞭解。
施林是普通職工家庭的獨生子,對考古瞭解有限,只是因為從小喜歡歷史,又嫌成天坐在故紙堆裡研究學問太悶,才想報考這個既能學歷史,又能到處跑的專業。
雁遊聽了哭笑不得:“歷史只是考古學的一部分,如果在開學後,發現不合你意怎麼辦?”
施林認真考慮了一下,聳聳肩,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到時再說吧,車到山前必有路,總有辦法的。我連考大學這麼難的事兒都做到了,沒理由邁不過這道坎。”
他表現得像個樂天派,卻樂天得過了頭。雁遊不禁微微皺眉,直覺似乎有哪裡不妥,卻又說不上來。
但接下來孟曇的話,卻把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住了:“我家裡祖輩是交易古玩的商人,念考古學是因為想繼承祖業,但又不想照爸爸的意思經商。”
他說得言簡意賅,卻完全勾起了雁遊的興趣:“孟曇,你祖輩是在琉璃廠開店嗎?還是幫人上工?”
“我祖父是掮客,找到了什麼東西就給富貴人家送去,相中成交的話,他抽傭金當報酬。不過,他牽的只是小生意。”
換了別人可能還得再問問,但雁遊一聽就明白了:這是當時所謂夾包做生意的,沒有門面,買賣全靠跑。
幹這行的大多是在行當裡人脈廣、且有一定信譽的人。有些出名的掮客,往來的都是當時炙手可熱、放在後代也依舊名號響亮的風雲人物,每成交一單,交易額起碼在幾千大洋以上。不過,這些人畢竟是少數,更多的還是像孟曇祖父這樣不出名的小人物。
他們經手的貨品有自己收來的,但更多的還是從各家店拿的。到手了也不付錢,而是先拿給主顧看。人家相中了,這邊收了錢再回去結算;若相不中,原物退回。因早已商定好抽成比例,所以基本沒發生過為分錢扯皮的事兒。
做這行的,除眼力鑒定等基本功之外,講究的就是個信字。現在這個時代雖然民風還算淳樸,但像這樣只憑一個名字就能賒取價值數千乃至上萬銀元古玩之事,基本是不會再有了。
心中暗暗感慨著,抬眼見孟曇一副有問有答,但絕不多說一個字的幹練作派,雁游不禁一樂:若不說破,這人像軍人後裔多過像商家後代,天性如此,難怪他不想從商。
說話間,孟曇吃完最後一勺米飯,把乾乾淨淨的飯盒蓋好:“我去洗碗。”
“別啊別啊,再聊一會兒嘛。”聽得半懂不懂的施林趕緊將他拉回行軍床上:“聽你剛才的話,一定是家學淵源,非常懂古玩吧?”
“只是略知皮毛。”孟曇順勢坐下,但仍舊不肯多說。
施林說道:“你一定是在謙虛。令尊既然期望你繼承祖業,說明你的眼力肯定錯不了。”
孟曇抿了抿嘴,沒有回答。反而將視線轉向一邊,將一臉期待的施林晾在那裡。
見氣氛有點尷尬,雁遊只好來做和事佬:“施林,你喜歡古玩?”
“嗯,考古肯定是要和古物打交道的,我想多瞭解一些。有高手在身邊的話,就能時常請教了。”
見孟曇似乎不願搭理自己,施林也不再自找沒趣,馬上轉移了話題:“我報到的時候,聽說咱們系裡破格錄取了一位要求轉系的新生。更讓人吃驚的是,系裡最有名的英老教授指名要收他為弟子。能被教授這麼看重,他一定非常厲害,如果我是英老,肯定單獨給他開小灶,重點培養他。也不知將來他會不會和我們一起上大課?如果能見到他就好了,我有很多問題想要請教。”
施林這麼一說,雁遊頓時也默了。他沒想到消息會傳得這麼快,自己不只在老師裡一鳴驚人,在學生眼裡也是名聲響亮。而且,該怎麼回答?說本尊就在你面前,你有想問的儘管問吧;還是裝聾作啞,等事後真相揭開再迎接同學更為怪異的眼神?
施林不知雁遊心裡糾結,見他神色隱隱透著古怪,還以為對方心眼兒小,聽不得有人比自己好,不得不再度另起話題:“雁遊,你又為什麼要報考考古系?”
“我……”
尚未回答,大通間裡忽然走進一個人來,徑直走到雁遊面前,把一包東西放在他腳下:“雁游師弟,英教授說這附近有個湖泊,歷來夏天蚊子最多,讓我帶點蚊香給你。”
來人梳著小分頭,輕聲慢語的斯文裡透著十二分的靦腆,正是雁游初至校園那天、一時興起提點過幾句的考生。後來才知道他叫衛長華,還是屠志的弟子。若不是英老,兩人還差點成了同門師兄弟。
“謝謝衛師兄,也請你替我謝謝英老。”見老人家連這種小事都替自己考慮妥當,雁遊心頭湧過一陣暖意。
衛長華靦腆地笑了一笑:“客氣什麼,舉手之勞而已。等你結束軍訓,我還要向你多多請教。”
“怎麼敢當。”雁遊習慣性地謙遜了一句,說完才反應過來不妙。
果然,衛長華認真地說道:“你是英老教授大加讚賞的關門弟子,我在古玩方面的造詣遠不及你,自然該請你多指教。”
對話一字不落地傳進旁邊兩人耳中。不只施林張大了嘴巴,孟曇也意外地抬頭看了過來。
明明不是自己的錯,雁遊卻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怎麼搞得跟炫耀似的?
送走了衛長華,回到床邊,正遲疑著該怎麼開口,施林突然撲了上來,壓住他的背脊死命往下壓:“原來高手就在身邊!原來你就是英老教授的關門弟子!天啊,剛才你一定在心裡偷偷得意吧!”
孟昊開口評價,不過依舊簡短:“深藏不露。”
兩人的反應讓雁游完全放下心來。剛才他實在擔心他們會因此與自己生出隔閡,若受到同學排斥,大學生活不免失去許多樂趣。
按住像個小弟弟一樣不依不饒的施林,雁遊笑道:“得意什麼,最後還不是被你們識破了。”
“哈哈,近水樓臺先得月,以後有什麼問題,我都找你了。”
雁遊保證道:“只要我答得上來。”
雁游當年先是靠父親領進門,之後又對著藏書慢慢琢磨,才有了這一肚子的學問。對他而言,校園生活十分新鮮。加上潛意識裡認為學生都單純熱血,便難得放鬆了心防。
所以,正沉浸在新鮮感裡的雁遊並未發現,施林言笑晏晏的表像下,眼神隱隱帶著某種心願得償的異樣狂喜。
37章:“漢墓”現世
一周過去,受了教官無數次訓斥後,軍訓終於結束了。
因為鍛煉和伙食的雙重功效,雁遊又瘦了一圈。本就單薄的身材現在跟顆電線杆似的,渾身上下找不出半塊多餘的肉。幸好他骨架勻稱,加之氣質使然,清瘦至斯反倒愈顯書香卷氣,如同青竹卷冊,無需展開,隱隱便有竹枝梅影的清致撲面而來。
雖然被教官打擊得不輕,雁遊仍然覺得軍訓的超強訓練可以磨練人的意志力。不過,他更願意另找別的辦法磨練,一點兒也不想再繼續。
因為不願自己狼狽的樣子被人看到,幾天前衛長華再次送日用品過來時,雁遊就請他轉代為轉達,藉口操練太累,不讓任何人來探望。
結果,等提著積攢了幾天的換洗衣物回到煉鐵廠宿舍,剛到樓下,他就被一片哀嚎聲淹沒了。
“雁子,你咋整成這樣了。”剛下班的常洪盛心疼死了:“你這是去學校還是去做苦力?瘦得都快脫形了。瞧你弱得,我回家和我媽說,讓她給你熬點黃豆燉豬蹄補補。”
一直幫雁家監工、特地過來說明工程進展的朱道也是呲牙咧嘴:“雁哥,老師們也忒不地道了,明知你體格不行,還把你往死裡操練。這才幾天功夫啊,下巴就尖得能剔螺螄殼了。回頭可得多吃點肥肉補回來。”
慕容灰更是悔不當初:“小雁,早知道我就找英老幫你請假了。”說完兩隻爪子從肩膀一直摸到腰,聲稱要量一量小雁到底瘦了多少。
書生無視主人揩油的事實,幽幽怨怨地唱起了陝北小調,一句“妹妹你憔悴,哥哥心裡疼”,唱得尤為情深意切。
雁遊是個要強的人,雖然知道朋友們都是好意,但仍架不住左一句弱,右一句不行,臉色越來越悻然。眾人卻一無所覺,依舊七嘴八舌地聲討老師,責怪他們不該把個文弱書生拎去折騰。
正當雁遊即將忍無可忍之際,羅奶奶擦著手及時現身,一句話解了圍:“愣在底下做什麼?快上來吃飯。阿雁哪,奶奶做了紅燒肉和蓮藕排骨,你多吃點兒。”
還是奶奶好啊。雁遊甩開沒眼色的損友們,扶著奶奶上了樓。
羅奶奶的菜雖不如雁遊做的有特色,味道卻著實不錯。加上四個小夥兒正是胃口最好的時候,一番風捲殘雲,不到半個小時就把飯菜消滅得乾乾淨淨。
收拾了餐桌洗過碗,幾個人正飯飽神虛地捧著茶杯發呆時,又有客人來訪,卻是屠志。
“宿舍裡找不到你,原來是跑回家打牙祭來了。可惜我來晚一步,沒嘗到你家人的手藝。”
開了句玩笑,屠志宣佈道:“上個月在通市城郊山頭,當地村民在採挖石料時無意挖出一座古墓。主墓尚未開啟,根據陪墓裡流出的器件,懷疑是座漢代的墳墓。而且按當地部門回傳的照片來看,那規格估摸著至少是位王爺。我們向上級部門爭取到了保護性挖掘的資格,現在先期籌備工作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下周由我和一位專攻漢代的老師帶隊,動身出發展開實地作業。我已征得英老的許可,你和我們一起去。”
通市距四九城不遠,當地稍大的政策方針都受到城裡影響。加上這年頭考古剛剛恢復些元氣,尚自青黃不接,要資金沒資金,要人材沒人材,還不存在後來“爭功”的現象。北平大學既肯出頭攬下這活兒,于情於理,都不會有人再來爭奪。
聞言,雁遊一驚,為的卻不是自己被“徵用”,而是那墓葬主人的身份:“王爺?什麼王爺會被葬在通州?”
四九城做為華夏首都,是從明代開始。追溯到漢時,這裡相對來說還挺偏遠的。而且一般王族死後都葬于王陵,除非犯有大罪才會被天子特詔不入王陵。但自認歷史還不錯的雁遊,想來想去也記不起,漢朝有哪位王爺被葬到了通州。
屠志說道:“這也是我們奇怪的地方。但目前還沒有專家親自到過現場,一切都只是憑當地部門的轉述與照片,綜合分析得出的結論,也許其中存在謬誤也不一定。一旦展開實地作業,相信很快就能解開疑惑。”
雁遊點了點頭,這才想到自己的事兒:“屠老師,是不是在開學那天,英老就知道這件事了?”
“當然。他老人家不但答應我這次可以帶你外出作業,還承諾說你除了完成他要求的課業,我也可以隨意教授你。這麼一來,我雖然沒擔導師的名份,實際卻也等於收你做了弟子。除了青銅器之外,我野外作業的經驗在系裡是最豐富的,接下來這四年你就慢慢學吧。一定要學好,可不許丟了我的臉!”
說著說著,屠志漸漸斂去笑容,到末一句甚至有些嚴厲。
若有不懂事的學生,可能會大呼吃不消。但雁遊卻知道學問不易,放在從前,懷身絕技的師傅們從不輕易收徒,多少人夢寐以求,卻是打破頭也學不到的。如今老師願意主動教授自己,雁游自然求之不得。
“屠老師,請您放心,我一定竭盡全力來學習。”
雁遊沒有花哨的豪言壯語,但話語裡的堅定卻是展露無疑。
屠志滿意地點了點頭,歎道:“話說在前頭了,以後你可別怪我逼你太狠。現在國內本專業的新人實在太少了,工作卻又千頭萬緒,根本顧不過來。我今年也快四十了,再不培養幾個接班人出來,等前輩們老了,我們也老了,將來還能指望誰?你是株好苗子,除了英老,其他老師對你也都抱了很大期望,希望你將來能更勝我們。”
雁遊亦是深知國內古物面臨的困境:自從百來年前那段華夏最屈辱的歷史以來,古物遭受空前劫難,破壞遠遠多於保護,而且受利益誘惑驅使,珍寶不斷從境內流失。他自問救不了全部,但仍想傾盡力量,做好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我將盡力而為,不辜負各位老師的期待。”
屠志欣慰地笑了一笑,又交待了雁遊幾句,便踏著夕色匆匆離去。這次出行考察的墓葬或許將是近年來最為驚人的發現,身為領隊之一,他不敢有絲毫大意,還有許多準備工作要做。
老師走後,剛才支著耳朵聽了半天、卻依舊似懂非懂的常洪盛與朱道,立即爭相七嘴八舌地刨根問底。
雁遊起先還有問必答,等聽小常一臉嚮往地問說他這一去會不會像漢馬王堆那樣挖出具女屍來,才省起這兩人只是問著好玩,遂無奈地說道:“現在還什麼都不知道,我也說不好。放心吧,要是真有了重大發現,一定會見報上收音機的。你守著新聞就好。”
“好嘞,到時你可要開個後門,讓我近距離參觀參觀。”
得到雁游的保證,常洪盛樂滋滋地走了。這幾天他也有在雁家的工地上幫忙,搬個磚頭抬個水泥什麼的,同朱道梁子他們早混熟了。受梁子影響,也開始迷上足球。今天正是他們足球隊訓練的日子,他可不想遲到。
暫時無事,雁遊本想去工地看看,卻被朱道堅決阻止:“你累了好幾天了,先歇一歇吧,盡著學校的事兒,這邊交給我們就好。難道你還信不過我和梁子?”
他都這麼說了,雁遊也只好讓步:“錢還夠不夠用?”
開學前他廢寢忘食,一口氣幫陳博彝修復了近十件古玩,預支了小一千塊,統統交給了朱道。讓他看著支付材料、結算工錢。
“只是蓋兩間房和一處衛生間而已,足夠了。現在進展很快,再過半把個月,你就能搬新家了。”
新婚燕爾,朱道捨不得冷落妻子。飯吃完,話帶到,便也告辭離開。
這兩個嗓門最大的人一前一後都走了,雁遊這才注意到,慕容灰今晚似乎沉默得有點反常。除了剛見面那會兒,後來就沒怎麼說過話。
相處多日,他已將這位個性與眾不同的朋友歸到了可以深交的那類。當下坐到他身邊,順手遞過去一個熟透的李子:“你怎麼了?”
“沒什麼。”慕容灰像猛然驚醒似的,回過神來:“我早知道英老的決定了,但手頭忽然有點事……不能和你一起去,有點遺憾。”
他是交換生,不必參加軍訓。這段日子時常在英老家進進出出,所以早早就知道了這件事。開掘古墓、與雁游同行,無論哪一件對他來說都有極大的吸引力。可惜,偏偏在這關頭卻橫生事端——
雁遊卻是誤解了他的意思:“是王豹交待的東西打聽到新消息了嗎?是不是和英老的事有關?”
“不是,我順著王豹說的那幾個位址和電話,最後查到了一處在機場附近的辦公室,可惜早就人去樓空。我聯繫到屋主,對方卻連租客是什麼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說這人一口氣付了五年的房租,今年才第三年,還遠遠不到續租的時候,所以根本沒留意他的去向。看在交錢爽快的份上,房東只留了個名字,沒看證件。再加上那帶人煙稀少,租房的那人要麼早出晚歸,要麼一天到晚也不出去,鄰居們幾乎都對他沒什麼印象。”
“這麼小心謹慎,看來多半就是王豹所說的那個中間人了。但他為何會突然消失?難道知道我們正在找他?”
“這些疑問,大概只有當面才能問清楚了。”
說起正事,慕容灰一反平日的嘻嘻哈哈,面沉如水,顯得格外冷靜睿智:“他手腳雖然乾淨,奈何現在國內通訊業才剛剛起步,許多地方還不到位。根據其中一個號碼,我追查到了一家開設在廣州的公司,名字與那處辦公室掛的招牌完全一樣。我想,他也許去了廣州。哪怕沒有去,我們也該到那裡查一查這家公司的底。”
“廣州嗎?”雁遊只去過北邊幾個省,還沒到過那麼遠的地方,一聽就皺眉:“人生地不熟,查起來會相當麻煩。而且現在我們開了學,也沒空過去。不如——”
他剛想提議讓英老著人追查,卻見慕容灰擺了擺手:“沒事,我請老朋友到那邊查一查就好。正好,我家……在那邊也有點事。我正在處理,所以不能去通市。”
說到“有事”時,慕容灰表情不免流露些許苦澀:這是小叔要求他回國密密查辦的第二件事,本以為會像謝老二之事一樣容易,卻沒想到越往下查,就越是心驚!
四叔啊四叔,你若真如小叔所言,跨進了爺爺三令五申不許涉足的禁區,那可真是慕容家的罪人了。
雖然他越來越不喜歡被四嫂哄得團團轉的四叔,但畢竟有斬不斷的血緣關係。如果四叔當真做下犯了眾怒的蠢事,身為親人,他也是顏面無光。
不過,或許四叔不會這麼認為吧。從得到的種種消息看,他根本把這當成了發財的捷徑,毫無憐憫之心!
想到這裡,慕容灰神情漸冷。直到聽見雁遊擔心的詢問,才掩飾地笑了一笑,胡亂把手裡的李子填進嘴裡。
味道很酸。
38章:鬼打牆
離出發還有兩天時間,週一到來時,雁游按照原本的安排,先去上課。
出人意料的是,第一節課並非課程表上安排的內容,而是由英老親自上臺,致辭歡迎新生,又深入淺出地給大家闡明考古學存在的意義與重要性。並告知學生們,接下來四年、乃至將來有可能繼續進修的研究生生涯中,會學到哪些方面的知識。
對於前者,雁遊早自有一套見解。不過,今天英老的發言讓他更深刻地意識到這門學科的重要性,同時也換了一個更加開闊的思路來看待古物:古玩只是歷史留給我們的一部分物質存在,除此之外,尚包含建築、訓詁、古代工程等等。
從某個角度講,古物,其實無處不在。甚至連每日使用的器具與語言,都能找到由古至今流傳蛻變的痕跡。
雁游雖然聰慧博識,但術有專攻,以前只關注古玩這塊,卻是沒深思過這些傳承演變之道。當下聽了英老的話,頓時覺得心中有如鴻蒙初開一般,豁然開朗。
等再聽英老說因部分老師將抽調外出作業,他交會破例代課之後,雁遊居然有點兒不想走了。剛剛產生新的體悟,他現在只想把以前看過的書再翻一遍,好領悟出更多東西。
這想法自然在課後遭到了英老的批評:“理論是指導實踐用的,你底子相當扎實,有了實地作業的機會更該好好把握。我上次在老陳家看了那只燕耳尊,就知道你在古玩這塊完全得了雁師傅的真傳,某些方面或許還在我之上,我能教給你的不多,你該再充實下別的方面。若想為宗師,則需兼學兼用,需知學問做到了極致,往往觸類旁通。如果沒有別的學識支撐,思路往往會成無本之木,無源之水,枯竭乾涸。”
打量雁遊神情漸漸凝重,英老心下欣慰,又說道:“你看宋徽宗,當皇帝他不行,但卻是書畫雙絕,瘦金體自成一派,流傳千古。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也是位金石大家,造詣極深。你看他的字體,纖麗風流,細細體味的話,與金鼎銘文的筆鋒仿佛有那麼幾分只可意會、不可言說的通融之處。若說他沒有從銘文中得到靈感,我是不信的。小雁,我希望你能走得更遠,而不是拘泥于一時成就,固步自封。而且,對這次考察大家都寄予了厚望,如果真有重大發現,你做為參與者,一定能夠受益匪淺。以你的學識,將來必然大有作為,但國情使然,不免有排資論輩之擾,多半會干涉得你不能專心做學問。如果有合適的捷徑,不妨用之。”
起先雁游還道英老讓自己隨行,是為了磨練己身不足之處。現在聽了這話,才驚覺老人家還存了給自己“撈資本”的意思,讓自己少受些熬資歷的苦。
雖然以前從未涉足官場,但古玩行裡的師徒傳承他見得不少。記得當時有幾位天資過人的徒弟,明明已經可以出師,卻因礙著規矩,不得不繼續跟在師傅身後當應聲蟲,直到滿了年限才能離開自立門戶。
站在師傅的角度講,其實這麼做也無可厚非,因為人人都是打這條路上走過來的。就好像儼然天敵一般的婆媳,婆婆在熬出頭前也是別人的兒媳,該遭的罪都遭過。所以一朝翻身,愈發理直氣壯地把那套陳規陋習沿了下去。
要打破這規矩不難,難的是長輩們有沒有這份胸襟。
但現在,英老做到了。
一時間,雁遊心頭感慨萬分。其實,他並不在意這些事。他是死過一回的人,早看淡了身外物,除親情友情之外,唯一執著的就是那些愛逾性命的老疙瘩。只要能有個合適的環境讓他繼續鑽研古玩、做些實事,便已覺心滿意足。至於能得到什麼回報,卻是從沒想過。在他看來,缺少什麼自己憑手藝去掙就行了。
他沒想到,英老表面沒說過什麼,實際早在考慮如何為他鋪路。
見雁游一時說不出話來,英老又道:“我一生最恨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人,你就算心裡有嘀咕,也給我繃緊了,不要往外說一個字,讓我聽了生氣。我做這些不圖別的,只是為了讓你以後少分心,專心致志地做學問。不要像你某個不成器的師兄,當年豪言壯語無數,結果畢業了竟然跑去經商,白白浪費了那腦袋瓜子!我找他談話,他總是東拉西扯,一會兒批評排資論輩的風氣,一會兒又說做學問不必非得在學校裡。哼,依我看,他就是受不了搞學術的清貧!”
見英老越說越咬牙切齒,明顯極為看中那學生,所以才這般動怒,恨鐵不成鋼。雁遊心中暗道,難怪老人家這麼費心替自己鋪路,原來是有了“前車之鑒”,生怕自己將來也有什麼想法,棄了鑽研學問的路子。
不管原因為何,英老這份情他都領。當下,雁遊安慰道:“您老消消氣,人各有志,強求不來的。”
英老生了半天氣,想想將來還有雁遊可以指望,才慢慢回嗔作喜:“我這兒沒事了,你到小屠那裡去吧。野外作業非常艱苦,你問問他需要準備些什麼東西,千萬別拉下了。”
無需英老叮囑,雁遊也知道要這麼做。當年他在琉璃廠就聽說盜墓賊行事前必備之物:打狗的藥餅、驅蛇的雄黃、防止屍變的糯米、辟邪的黑驢蹄子等等。
雖然現在是官方許可的保護性挖掘,看似兇險不大,但實質工作卻頗有相似之處。雁游不會天真地以為官家認可的就是安全的。
爬了幾層樓,來到屠志的辦公室。剛要問好,雁遊卻驚訝地發現,這位近來心情頗佳的老師,今天居然在發火。
只聽他對著聽筒那頭的人怒氣衝衝地說道:“老張,不是我信不過你,實在是這事兒來得太突然。前天他們還潑蹦亂跳的,今天居然集體生病,你說我能不奇怪麼……對對,我不是針對你,總之就是奇怪,見了病假條才想問問你……什麼?真病了?高燒不退?……好吧,我知道了,這兩天忙著籌備出發,實在沒空去看望他們。這幾個學生就拜託你了,如果沒有好轉的跡象,請你及時把他們送到醫院。”
屠志臉上的怒色漸漸被猶豫取代。放下電話長歎一聲,轉身拉開椅子準備坐下,才看到不知何時站在辦公室門口的雁遊。
他以為雁游完全聽到了剛才的對話,不禁有點赧然,半開玩笑地說道:“哈,雁遊,我剛才心裡著急說話沖了點兒,回頭你可別找英老告狀啊。”
“屠老師說笑了。您這是遇到麻煩了嗎?”現在能讓屠志惱火的,無非野外作業一事而已。若非與己相關,雁遊也不會貿然開口相問。
屠志揉了揉面孔,說道:“這次出發,準備帶幾個有經驗的老生去幫忙兼學習。本來上周都通知到位了,結果今天早上,足足四個學生突然請了病假,說沒法同行。我一時著急打電話到校醫那兒去查問,才知道他們是真的病了。唉,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
質疑學生的病情,這並不像屠志的作風。想了想,雁遊試探著問道:“他們是不是許老師的弟子?”
“不錯。”
雁遊點了點頭,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許世年雖然走了,幾名學生卻還在繼續求學。他們的惡劣雁遊也曾見識過,屠志會懷疑他們集體裝病要給老師添堵,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
只是,縱然確認了他們並非說謊,目前的困境卻仍未得到解決。屠志煩燥地說道:“以前許老師在時,給他們爭取了不少機會,那四個學生是野外作業次數最多的。現在他們請假,隊裡人手嚴重不足。又不可能把老生全部帶上,真是麻煩!”
聞言,雁遊心裡一動:“屠老師,野外作業對學生有什麼要求嗎?”
“除了經驗之外,大概就是身體素質要好、反應快、性情穩重、有足夠耐心這幾點吧,不要求全占,但起碼占個兩三樣。畢竟外面突發狀況很多,現在設備又跟不上,身體不好,又沒幾分機靈勁兒是不行的。”
這也是他不考慮再從老生裡挑人的主要原因,教了他們這兩三年,系裡學生又少,性情早就全摸透了。有幾個學生,埋首書齋搞搞文獻研究還行,出野外的話,還不夠他操心的。
不過,如果真沒辦法,也只能矮個兒裡頭拔將軍,再篩幾個人出來——
正在考慮名單時,屠志忽然聽雁遊說道:“屠老師,沒有經驗的新生行不行?我看這批新生裡有人正符合你的要求。”
雁遊說的是孟昊。他本身不擅長體育運動,所以對那些體格較好的人欣羡之餘,不免多有關注。這次軍訓下來,他發現孟昊正是這屆裡身體素質最好的,再嚴苛的訓練都能挺過來。所有新生裡頭,唯有他能在一天訓練結束後能若無其事地去洗衣服打飯,不像其他學生,不在床上躺足半小時是緩不過來的。
再加上孟昊性格沉穩,祖父輩又做過古玩生意,各方面都很合適。雁遊覺得,選他准沒錯。
“從新生裡挑人?”屠志猶豫了一下,本能地剛要否決,卻突然省起,雁游不也是新生?而且現在沒了有經驗的,只能按其他標準著手,沒准新生裡還真有符合他標準的人材。
一念及此,屠志馬上改了口:“雁遊,還是你腦子轉得快,我這就和其他老師一起研究研究。”
說著,屠志匆匆推門走了出去。見狀,雁遊只得另找衛長華,詢問出行的注意事項和必需物品。
到了傍晚時,就傳出了結果,卻是出乎雁遊意料之外:除了孟昊等人之外,施林也在隨行人員之列,據說是相中了他的機靈。
於是,軍訓時的三人組,又延續成野外作業的三人組。在兩天之後的清晨,與其他老師同學們乘著大巴出發了。
通市距離四九城不算太遠,只有近十個小時的車程。原本是個小縣城,擴建之後才升級為市。
看慣了四九城的古樸大氣,雁游一時還真不習慣這裡的落後陳舊。但很快的,他連感慨的力氣也沒有了。當汽車駛離市區的水泥路,向位於郊野的墓葬前進時,雁遊覺得自己的胃也像車身一樣,隨著下方的碎石土路不斷顛簸,漸漸有翻江倒海之勢。
“喝水。”前排的孟昊打量他臉色不好,連忙把軍用水壺遞了過來。他是個聰明人,聽說雁游在屠志面前說的那些話後,稍一琢磨就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心中不免生出被認同的滿足感,“知遇”之情倒在其次。雖然口頭依舊惜字如金沒有什麼表示,但行動上卻同雁遊親近了許多。
施林也聞聲回頭,見雁遊臉色蒼白地蜷在椅上,在包裡翻了一陣,取出一粒藥片喂到他嘴邊:“這是暈車藥,吃下去就不難受了。”
“謝謝……”雁遊有氣無力地接過藥片,卻沒有服下,而是隨手揣到兜裡。來前他沒想到自己會暈車,並沒買藥。但與衛長華一起採購必需品時,曾聽藥店裡的人提醒過,暈車藥得提前服用才有效,而且副作用較強。現在症狀都出來了,服藥非但無用,反而白招一堆副作用。
他正難受著,自然無暇將想法說出來。施林看見他的舉動,目光微動,旋即又若無其事地說道:“大概再有一兩個小時就到了,你先睡一會兒。”
“嗯……”靠著裝有衣物的背包,雁遊努力克服身體的不適感,慢慢沉入夢鄉。
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等醒過來時,雁遊覺得腦子昏沉得厲害。好在汽車已經駛到了山下村莊,大夥兒正忙著從車上往下搬器材和行李。
雁遊跳下車深深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也去幫忙。剛拿起裝著手鍬的布袋,就被孟昊接了過去,又一語不發地走了。被晾在原地的雁遊只好改變為去拿其他輕巧的東西。
等把東西都卸完,天色已暮,寄住的老鄉家裡早準備好了飯菜。在農家院子裡團團坐著吃完晚飯,屠志又重新強調了禁令:除嚴格遵守野外作業手冊上的規定之外,不許單獨進山,入夜後更不許亂走。
學生們亂七八糟地答應著,這時,人堆裡突然傳出一記不和諧的驚叫。立即有老生問道:“施林,你踩到蛇了?”
農家不比城市,各種動物昆蟲遍地都是。哪怕主人防護得再好,家裡也斷不了蜈蚣老鼠。加上現在還是夏天,有蛇竄進院子來也是尋常。
施林早躲到了一邊,聲音卻還有點兒發抖:“不……是貓,我對貓毛過敏,一接觸就會狂打噴嚏。”
學生們哄堂大笑。那只體型精悍的田園貓在眾人的大笑聲裡向滿面通紅的施林投去一個鄙視的眼神,神氣活現地甩著尾巴走了。
雁遊還暈乎著,和稀泥的角色只能由衛長華來擔任:“別笑別笑,我們要關照小學弟。有人還對花粉過敏,都是正常現象。”
他這麼一說,笑聲漸漸止住。施林低著頭蹭到雁遊身邊,小聲說道:“我不跟師兄們睡了,我要和你一個屋。”
雁遊忍笑點了點頭。孟昊側目而視,似乎欲言又止。
因為天色已晚,不便進山,師生們吃完飯都先歇下,為明天的工作養精蓄銳。當下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大夥兒背著器材開始上山。因為考慮到夏季多雨,還帶了帳篷、油布等遮雨的東西。
北方的山勢不若南方多險,有些甚至就只是個小土丘而已,通市附近的這座也不例外。沿著堅實平緩的土道走了大半個小時,又穿過一片稀稀疏疏的林子,最後,停在了一處有新開採痕跡的低谷前。
遠遠看見半露在山石外的墓道,屠志面露訝色,甩下手裡的東西就攀下山谷。等眾人趕上,他已經敲著半殘墓磚,疑惑了好半天:“不對勁啊……”
學生們見老師魔怔了似的只管發呆,不禁面面相窺。但雁遊聽了他的話,目光再落到他身側的磚石,不由也是心裡一動:看這墓磚,似乎——而且再打量地勢,也是——
正思索間,忽聽屠志問道:“雁遊,你覺得如何?”
這話問得似乎沒頭沒腦,但雁遊心內早有成算,自是答得有條不紊:“古人視死如生,論葬必談風水,何況是王侯陵墓。郭璞所著《葬書》有四方神之說:‘左有流水謂之青龍,右有長道謂之白虎,前有氵誇池謂之朱雀,後有丘陵謂之玄武’,這樣的福地稱之為回神地。郭璞雖然是晉人,但堪輿之術此前早已盛行,郭璞不過集其大成。之後論述風水術的典籍不少,但總跳不出依山傍水,藏風聚氣八字。我不懂王侯墓葬的形制規模,但僅僅從風水上來看,這處墓穴卻是大有問題。”
“哦?有哪裡不對,你快說說看。”屠志本來想問雁遊看出那墓磚上的門道沒有,不意他竟從風水答起,不由來了興致。不只是他,其他人也聽入了神。
“所謂依山傍水,其勢也有高下之分。如果山勢不夠,不成山,反成丘;水勢不夠,不成流,反成溝。在風水學裡,這樣的墓穴非但于死者無福,反而會讓後代流失氣運。再者,漢室王墓多集中在長安洛陽一帶,理論上不可能在這裡出現。退一步講,姑且就當這位墓主是位失意王侯,因故葬於這古代的荒僻之處。但既然他選擇的墓地可能有損于皇家,天子為何不阻止?”
沉思片刻,屠志輕輕敲著膝蓋說道:“所以,你是從風水的角度來說明,這裡下葬的不可能是位王侯?但它明顯有封土堆的痕跡,還有墓道配殿,正是漢制。古人雖然篤信風水之說,但天災難測,焉知你所謂的凶地當年就是這樣?也許,它是因為河流改道、山體崩塌,才由吉變凶也不一定。”
見屠志又想考校自己,雁遊只好把想到的一一說了出來:“如果山體鬆軟,自然容易崩壞滑坡,但這座山質地堅硬,泥土稀少,不但植物生長得少,還有村民在這兒挖採石料。至於河流改道,我說不準。但通常來說,河床哪怕乾涸了也會留下痕跡,除非徹底清理,否則沒法兒在上面種莊稼。但是你看,這墓葬前方的平地雖也有空處,但東一塊西一塊,串連起來根本不像河床。更何況——”
雁游走了幾步蹲在他身邊,用指甲輕輕刮去地面殘磚上的泥汙,指著已然在雨打風吹中消磨淺薄的花紋說道:“每一個朝代的紋樣風格都各有不同。這磚上應該是雲龍紋,若是漢代鑿刻,紋路應當簡練渾樸,厚重大氣才是。但就這塊墓磚上的花紋來看,卻過於繁複綺麗了,與漢代的特徵完全不符。而且上面這八吉紋的雕刻法,以前在中原幾乎沒有。屠老師,您雖然主攻的是三代金石,但也能看出它的來歷吧?”
他這麼一問,屠志頓時繃不住笑了起來:“好小子,反而考起我來了。”
說著,他撿起一塊駁落的磚石,向圍在後面的學生問道:“有人認得出來嗎?”
書到用時方恨少。學生們搜腸刮肚地想著相關的課本,卻不知是怯場還是興奮過頭,竟是誰也想不起來。末了,只有衛長華猶猶豫豫地說道:“照我看,這紋樣風格應該是清順時期的?”
“沒錯!答那麼小聲幹什麼,就算錯了,我也不會怪你。”
屠志見衛長華又害怕似地低下了頭,心裡不禁有些憋氣。這個學生夠穩重,有韌勁兒,又肯吃苦,奈何總像哪裡短了根弦似的,課業只能做到中規中矩。以往點名讓他回答問題,十次倒有七八次是錯的,這次難得答對了,卻還是那副如履薄冰的樣子,讓他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悻悻揮了揮手,屠志說出讓雁遊回答的用意:“同學們,看到沒有,野外作業所用到的知識是方方面面的。尤其不能缺少的是細心。不但要細緻觀察,更要用心去想,觀察到的種種細節代表了什麼?把它們綜合起來,再加以實地墈察,就能得出我們作業的目的之一:我們發現的東西源自何時,成於何因,屬於何人。”
學生們咀嚼著這番話語,開始對雁遊真正心悅誠服。
這年頭,能考上大學的都是真正意義上的人尖子,一個新生卻得到了英老的器重,這讓不少學生都暗自嫉妒。但見雁遊露了這一手,原本那些不服氣頓時都煙消雲散:單看地勢就能旁徵博引,一眼看到紋樣就能斷代,單是這份本事他們就沒有,也無怪乎英老要收他做關門弟子。
當下有人忍不住問道:“老師,那是否說明這座墓不是漢墓?”
“這是接下來我們要確認的事。”屠志拍乾淨手上的泥土,站起身來眯縫著眼睛打量面前的墓葬:“形制屬漢,墓磚卻是清順風格,選地更是犯了大忌,這座墓讓我越來越好奇了。同學們,按照出發前的分工,各就各位,開始作業!”
一聲令下,原本得知有可能不是漢墓、不免心裡沮喪的學生們頓時精神一振,紛紛開始組裝器材、按步操作。
不過,這些都是老生們的事兒,新生只能先打打下手,從旁觀摩。就連雁遊,也只是拿了小刷子,在旁邊幫師兄們清理殘磚碎瓦上的土屑泥汙。這是英老特地交待過的,不要給他特殊待遇,以免磨練不成,反而橫生驕慢之心。
考古不像盜墓,大幹快上,只要把寶物搞到手,不惜破壞古墓。師生們做的是保護性挖掘,自然分外細緻。一轉眼,太陽就從東邊跑到了頭頂,火辣辣地刺得人皮膚生疼,眾人卻只是將墓道外掩的泥土清理出了一兩米而已。
馬上就要到午飯時間,負責安排調度的衛長華便讓雁游和施林去山下村子裡拿午飯。相對在烈日炎炎下埋頭苦幹,這算是個輕省活計,因為兩人年紀最小,才把這“好差使”分配給他們。
再次經過樹林,感受著林蔭下的涼風習習,雁遊舒服得伸了個懶腰。旁邊施林轉了轉眼珠,說道:“雁大哥,昨天晚飯裡只有雞蛋,一點兒肉都沒有。你看這林子挺大的,後面又是深山,小動物一定很多。要不我們等晚上來逮兩隻兔子打打牙祭,好不好?”
雁遊敲了敲他的腦袋:“別胡鬧,屠老師再三強調除考察時間外不許擅自進山,你都忘了?”
“我想吃肉……”施林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先忍一忍,回頭問問老鄉哪裡賣肉,到時我做金錢肉給你吃。”
雁游只當是小孩子嘴饞,也沒把這話放在心上。安撫了一句,該幹嘛幹嘛去了。
在沒有取得實質性進展前,考古工作是非常單調枯燥的。不過大概是早上的事刺激了同學們,持續到傍晚收工,大家依舊熱情高漲,紛紛討論猜測著墓主的身份。
有人甚至聯想到了漢武帝破匈奴,猜測建造墓地的工匠是不是那時活捉回來的,卻遭到了一致嘲笑:幾千年來華夏一直是四方文化中心,以經典子集為幹,工藝匠造為枝,影響輻射著周邊小國。只聽說過外族受漢族影響穿綾著羅,沒聽說過漢族反倒學習外族穿獸皮的。
這處村子還比較窮,不是家家接得起電。除了村長家有電燈,其他人家基本還是靠油燈。當下,除了借住在村長家的兩位帶隊老師還在燈下整理今天的資料做筆記,其他學生吃完飯洗刷洗刷,都趴在院裡的躺椅上,就著月色閒聊休息。
雁游等人同衛長華住在同一戶人家。以前兩人雖有來往,卻沒怎麼深聊過。這會兒聽著蟬鳴,數著星河,不知不覺說開了,雁遊才發現,原來衛長華也是家學淵源。
衛家曾祖輩出過金石名家,遺訓裡叮囑後代子孫萬不可斷了傳承。只是後來衛長華的父親和幾個伯伯叔叔因為上山下鄉中斷了學習,回城後又忙著工作成家,沒能再撿起來,便把希望寄託在了小輩身上。衛長華的志願,正是他爹親手填寫的。
雁游沒有想到,除了老師們皆有來歷,學生們也大多有底蘊。不過轉念一想,便又釋然了:考古系不但清貧,對學識要求也高,而且專業比較特殊,若無長輩自幼薰陶,很難培養出興趣,這是一道門檻。
而且據他觀察,這年頭不少人打小的志願是做科學家,將來製造飛機坦克原子彈,所以理科比較吃香。文科的歷史、文學,也是吸引人材的專業。這麼一來,冷門的考古系除了“行家”之外,還真沒幾個人會報考。
像施林那樣憑個人興趣報考的,是少數中的少數。
想到這裡,雁遊說道:“衛師兄,你家學淵源,又拜在屠老師門下,往後學校裡多半又要出位金石專家。”
聽了這話,衛長華推了推眼鏡,笑得苦澀:“雁師弟,你是新生,不知道我的情形……這麼說吧,如果我有你一半的靈氣,老師也不會成天被我氣得吹鬍子瞪眼了。”
雁遊這才記起,初見時衛長華正是對著一件贗品上的鏽紋發愁。對世家子弟來說,這種問題根本算不得什麼,但它卻難住了衛長華。可見,他或許在這方面真是欠了點天賦。
想了想,雁遊安慰道:“勤能補拙。很多時候,用心的人往往能比仗著小聰明而輕擲天賦的人取得更多成就,衛師兄不要灰心。你才大二,還有很長時間可以學習。”
“這不是用不用功的問題……”
同屋的其他人都不知去了哪裡,院裡只剩下他們兩人。衛長華覺得這小師弟為人真誠,忍不住便將從未與人說過的苦惱講了出來:“雁師弟,我看得出來,你是真心喜歡古物。你每次看古玩的眼神,都像看到什麼寶貝似的在發光。但我不一樣,相比金石或者別的什麼古物,我更喜歡研究紋樣。雖然爸爸總罵我說,這是小丫頭才喜歡的玩意兒,但我就是改不了。你看,我出發前還把這本用不到的書給帶上了。”
說著,衛長華從隨身的軍用挎包裡翻出本包書皮磨得泛白髮皺的書。雁遊接過來一看,《華夏紋樣簡述》。
“怎麼會沒用呢,多虧這書,你今早才能認出那是清順時期的花紋。”雁遊也是愛書人,單看那書頁手澤光潤,就知道衛長華必定翻來覆去,至少將這書看了數十遍。
衛長華苦笑道:“單是認識紋樣有什麼用?考古要學的東西太多,偏攻一門成不了氣候。唉,或許是時候在其他方面加倍用功了,也免得我爸一見面就責備我。”
衛家父親顯然希望兒子能繼承祖業,不願讓他走了“彎路”。但雁遊卻認為學問無小道,紋樣在考古裡同樣重要。
“衛師兄,兼學之餘,也要精擅嘛。你看屠老師,不就擅長金石和野外作業?而且紋樣學在考古中同樣有實際應用。我聽說建國後曾有挖掘古墓的學者,在進入封閉的墓室後,眼睜睜看著陶件上的花紋須臾之間消失在空氣裡。這件事你也該知道吧?”
這是雁游與眾人聊天時得知的,衛長華自然也清楚。但他不明白這和紋樣有什麼關係,便茫然地看著雁遊。
“你精通歷朝紋樣的特點,能夠分辨斷代。那麼,如果更進一層、你能只看一眼就把紋樣速記下來呢?目前還沒找到有效的辦法解決古墓中色彩剝離消失的問題,對考古界來說是一件非常遺憾的事。如果往後再進行作業時,你能把紋樣記下再畫出,那豈非是大功一件?”
雁遊只說了一半,衛長華就猛地站了起來。待到聽完,臉上的悒色已是一掃而空,整個人興奮得有些手足無措:“對啊!我怎麼沒想到?雁師弟,你真是太聰明了!”
他今晚只是一時情不自禁才對雁遊倒了苦水,原本根本沒指望能找出轉機。苦惱了多年,乍然看到一線亮光,衛長華心頭狂喜幾乎無法自抑。
但他向來靦腆斯文,高興到極點,也不會像其他男生那樣大嚷大叫,只是陀螺似地在院裡不停打轉,嘴裡還念念有辭:“我該先練眼力,還要學素描——不對,是該學速寫吧?不不不,速寫也不好,古代紋樣都是工筆描摹。啊,看來我還得先從臨摹開始。這次我採購了鉛筆,卻沒有多少白紙,不知這村裡有沒有賣的?”
正在這時,孟昊回到院裡。見素來穩重的衛師兄一副瘋瘋魔魔的樣子,偏偏雁遊非但一點兒也不著急,還在旁邊老神在在地含笑而坐。不由難得起了好奇心:“發生了什麼?”
“衛師兄剛剛解決了一樁學術上的難題。”雁遊笑眯眯地說道。不經人同意,他絕不會輕易泄人隱密,說長道短。
“……哦?”
孟昊本來還想再問,但見雁遊的神色,就知道他絕不會再多說一個字。遂搖了搖頭,在旁邊坐了下來,拔拉著手上浸在瓦罐裡的竹簍:“我答應教老鄉的小孩認字,他們給了我一簍黃鱔。你會做嗎?”
“沒問題。”雁遊心道,看不出孟昊外表冷冷的,實際還很有愛心。“明天中午我提前下山,做個醉魚麵條。”
孟昊把裝了水的瓦罐放到屋裡,免得深夜無人時家貓來偷食。等再從屋裡出來,他神情忽然變得十分嚴肅:“施林呢?”
“他不在打穀場?”
那是村子最大的空地,有些在院裡待不住的學生就跑到那兒去說話,雁游以為施林也去了。
孟昊搖了搖頭:“我剛從那裡經過,已經沒有人了。”
雁游忽然想到白天施林說的話,頓時臉色一變:“糟糕,他中午說想吃肉,要我一起去抓兔子。該不會見我不同意,自己悄悄跑上山了吧?”
施林人乖嘴甜,卻有點調皮。雁遊越想越覺得他幹得出這種事,不禁著急道:“吃完飯他就不見了,到現在兩三個小時過去,還沒有回來,我們最好去山上找找。”
“什麼?施林不見了?”聽到這話,衛長華頓時從狂喜中冷靜下來:“這片山看著地勢平緩,似乎並不大,實際卻極為深廣。我去找老師,再組織同學和村民一起去搜山。”
“等一等,施林膽子小,也許只在週邊的林子徘徊。不如我們先過去看看,如果找不到,再報告老師。”
擔心施林違反禁令會教屠志發怒,雁遊猶豫一下,攔住了衛長華。畢竟新生入學就背個處分,實在不好。
“這……好吧,我和朋友說一聲,到時如果找不到人,就朝村子的方向點火把,他看見了就通知老師。”說著,衛長華匆匆跑出門外。
雁遊也回屋準備電筒、繩子之類的東西。孟昊在一邊幫忙,突然毫無預兆地說了一句:“小心施林。”
百忙之中,雁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剛要發問,衛長華又跑了進來:“說定了,快走吧!”
這一打岔,雁遊也不便細問。當下三人悄悄出了村子,往上山的方向一路找去。
這時禁獵並不嚴格,靠山而住的村民們幾乎人人家裡都備著老式獵槍。山上早沒了大型野獸,只有一些小動物。在到達的當天,村長就都講過這些事情。故而三人倒不是很擔心施林遇到危險,只是怕他走夜路迷了道,不知闖到哪兒去了。
走過亂石野草的山道,即將入林之前,三人都打起了精神,四下留意,又相互叮囑一定不能走散。
林子並不茂密。哪怕在夜色之中,也能輕易分辨出樹影人影的區別。但三人全神貫注地找了許久,也未發現施林的蹤影。
“雁師弟,孟師弟,我們退出去點起火把,找人增援吧。”再往前就是深山,三個人根本搜不過來。衛長華怕施林真有個萬一,耽誤了援救時間。
雁、孟兩人點了點頭。達成共識,三人掉頭往來路而去。奇怪的是,朝同一個方向走了許久,卻依然看不到邊緣。這片林子仿佛沒有盡頭,高樹綿延無盡,不見出路。展目望去,四周盡是樹影重重,不辨道裡。
一半因為疲勞,一半因為警覺,三人腳步越來越慢。又走了片刻,衛長華“啊”地一聲驚叫道:“我記得這塊石頭!我們剛才來過這裡!”
39章:中毒鑒寶
聽衛長華一喊,雁游與孟昊立即齊齊頓住腳步,四下打量。
周圍仍是樹影搖曳,遠遠近近融在夜墨之中,似乎與之前並無不同,但三人心中不禁都掠過似曾相識之感。同時,一個詞語不約而同在心頭浮現。
鬼打牆。
它在民間故事、山野怪話裡不知出現過多少次,內容大同小異,總不外乎一個走夜路的人總在同個地方原地打轉,想盡辦法也出不去。至於結局,要麼是鬼魂索命找替身,要麼是野狐山精捉弄人。主角若未曾橫死,幸運地保住一條性命,也得心驚膽戰地等到太陽出來才能離開。
雖說這些都是上一輩流傳下來的“四舊”、“毒瘤”,但總有人喜歡偷偷摸摸地講,聽的人更是欲罷不能。在場三人全都聽過,當時只是覺得刺激緊張,現在親身遭遇,卻是毛骨悚然,涼意從心臟蔓延向全身。明明是盛夏,那夜風裡卻突然像挾裹了冰碴似的,稍稍拂過裸露的皮膚便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衛長華下意識地往體格最好的孟昊身邊挪了幾步,想要說話,卻是舌頭拌蒜,好半天才給捋直了:“是不是那座墓裡的……出來了?我們……能離開嗎?”
孟昊沒有回答,只本能地活動著手腕,似乎想尋隙對還未發現的敵人飽以老拳。
“別慌,夜裡本來就看不清路,說不定是記錯了呢?別自己嚇自己。”雁遊畢竟比其他兩人多活了些年頭,一瞬間的寒毛倒豎過後,旋即恢復了鎮定。
衛長華連連搖頭,聲音抖得像是馬上就要哭出來:“不會錯的,之前我摔了一跤,在那石頭上蹭過手上的泥巴。你看,那泥印子現在還在呢。那之後我們起碼又走了二十多分鐘,怎麼會又看見這塊石頭?而且這林子白天頂多半小時就走到頭了,今天轉了好久都沒出去。一定……一定是鬼!是我們驚動了它吧!”
仔細端詳,另外兩人果然在那石頭上看到了清晰的泥掌印。孟昊嘴抿成了一條線,渾身肌肉繃得死緊,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卻仍然找不到目標。
雁遊則是覺得奇怪。
因為自身的經歷,他相信這世間靈魂不滅。但若說這座山裡有鬼,他卻不信。到村子的當天,村民們就介紹過這裡的格局,這座山因地質堅硬,多為岩石,根本沒有墳墓,村裡人世世代代都葬在離這兒十多裡外的另一片小山谷。
至於衛長華所說的驚動了那古墓裡的亡者,他更是覺得荒謬。雖然古玩行裡許多人深信販賣明器會損陰鷙,堅決不碰這項生意。但那些不信這套、低買高賣賺得歡實的老闆們,也沒見誰真被惡鬼纏上,或是禍及子孫。
而當年那些在琉璃廠進進出出的盜墓賊們,只見過死於墓穴機關、同夥內訌的,至於所謂被墓主報復而死的,則只存在於傳說中。
有位專做明器的掌櫃曾跟雁遊說起自己的看法,雖然不認同這人的做法,但雁遊還是很贊同他的想法:“都是上百年的老墓了,就算有鬼也早散了。否則,鬼魂們不去投胎托生,守著個土饅頭幹啥?”
“衛師兄。”雁遊拍了拍越抖越厲害的衛長華,將這番話說了一遍,又問道:“你不是第一次野外作業,難道以前就沒遇到過類似的事?”
覺得雁遊的話很有道理,衛長華雖不能完全擺脫恐懼,卻不再害怕得那麼厲害。緩過勁兒後,他慢慢記起了所學的知識,卻還是有些驚懼:“沒有……以前大家從不在夜裡外出。只是,雖然有科學原理解釋過鬼打牆,說這是人在走夜路時視野模糊,又因為圓周原理,雙腿邁出的步子長短不一致,很容易原地轉圈。但、但我們是三個人,還帶了手電筒,沒道理也會這樣。”
雁遊在出發前看過科普手冊,記得圓周原理大概是說世間生物的運動本質都是圓周運動。人們平時走在橫平豎直的道路上,不知不覺中步子被規定了方向,所以感覺不出。但如果找一處空地把眼睛蒙上,只憑感覺走,走出來肯定是個圓圈。
深山夜林,視野有限,加上沒有道路,不知不覺,他們就成了被蒙上眼睛、帶到空地的人。但衛長華說得對,落單的人容易害怕走錯路,結隊的人卻不應該這麼輕易就陷進圈子裡走不出去。畢竟這處林子不大,手裡又有照明工具,發現異狀之前大家除了擔心施林,也不覺得心慌害怕,沒道理那麼容易中招。
種種異樣,或許統統歸為鬧鬼是個省心省力的解釋。但是——等等,施林?
沉思之際,雁遊直覺捕捉到了什麼,馬上將孟昊拉到一邊,低聲問道:“剛剛在院子裡,你為什麼讓我小心施林?”
孟昊明顯遲疑了一下,直到雁遊催促,才解釋道:“我也不能確定。只是他給我的感覺太虛偽,似乎在盤算什麼,所以我總覺得他不可信。”
“虛偽?”雁遊仔細回想了一下軍訓裡那段同吃同住、一起進進出出的日子,發現還真是這麼回事。有些時候施林總是體貼得過了頭,往往自己都還沒開口,只是視線一落,他就馬上把想要的東西遞了過來。而且與他交談是件很舒服的事,因為他說的話總能撞到你心坎上。
但,一來因為初次有同窗的喜悅,二來因為施林生了一張討喜乖巧的娃娃臉,讓人潛意識覺得,他就該是這種性子。兩相結合,雁遊竟一直沒有察覺有什麼不妥。
直到現在被孟昊點醒,才驚覺不對:世間是有從小善於察顏觀色的人,但基本是生存環境所迫,不得不早早學會看人臉色行事。這些人多多少少會露出端倪:日用之物匱乏短缺,或對親情異常敏感,要麼從不談及家人,要麼高談闊論自己的遭遇,以博取同情心。
但是,施林統統沒有。他表現得再正常不過,完全是一個普通男孩該有的樣子。也正因此,發現端倪後愈發異常。
他的異樣體貼,他的無事殷勤,也許指向一個目的——非奸即盜。
他到底想圖謀什麼?
孟昊不知雁遊一旦被點醒,想得比他更透澈。見他久久不曾言語,還以為是不相信,便罕有地詳細解釋道:“我家長輩做的生意,需要花力氣來討好主顧,揣摩心理,投其所好,人家才肯賞一口飯吃。從小聽他們說裡頭的門竅,雖然我自己做不到,但卻因此對這種人非常敏感。剛認識施林那天,我就看出他並不是天生體貼周到的性格,所以覺得他太虛偽,或許還別有所圖。只是,轉念想想,畢竟是在學校裡,一個學生再壞能壞到哪兒去?如果貿然說出來,反而影響不好,就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的想法。今晚他突然不見,我本以為他或許是白天發現了什麼,趁夜悄悄來尋找,所以才提醒你小心他。”
聽罷孟昊的分析,雁遊不禁苦笑:這位外表冷酷的同學心腸真的很軟,為了施林的名聲著想,沒有說出懷疑。但如果他肯早一點把這番話講給自己聽,或許今夜的事就不會發生。
看懂了雁游的微妙神情,孟昊疑惑道:“你認為這事和他有關?”
“十之八九。”雁游示意他聽周圍的動靜:“你注意到沒有,林裡的蟲鳴鳥啼消失了好一陣。除了人為,我想不出是什麼原因。而且又與施林有關,如果說不是他策劃的——”
被晾在一邊的衛長華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見兩人神色越來越凝重,不禁開始胡思亂想:是不是真發現了鬼?他們怕自己沉不住氣,所以特地撇開了自己私下說話?
穩重人鑽起牛角尖來最可怕,自驚自嚇更是容易擊潰人的心理防線。衛長華被石頭上的泥印嚇到,先入為主地認為是鬼怪作祟。這會兒再有的沒的想一大堆,好不容易壓下幾分的害怕頓時再度暴脹開來。
他驚慌地四處張望,只覺每一處沙沙作響的樹葉後都躲著一隻不懷好意的惡鬼,蠢蠢欲動,預備擇人而噬。驀地突然發現某個方向的樹木格外稀少,看上去像是一條道路的樣子,也無暇細想剛才那兒還不是這個樣子,立即去推雁、孟兩人:“快走,我找到路了!”
“什麼?”
不等兩人反應過來,嚇破了膽的衛長華已經撒開雙腿朝那邊飛奔而去。
見狀,本來在商量該怎麼走出林子的兩人只得暫且拋下計畫,先跟上去。若衛長華也走丟了,那麻煩就更大了。
大概是被害怕激發出了潛能,平時體力和雁游差不多的衛長華這會兒跑得腳下生風,連孟昊都追之不及。但堪堪跑到那處“林道”,他忽然又放慢了步子,像喝醉了酒似的,身體搖搖晃晃。
“衛師兄?!”
孟昊與雁遊一前一後跑到他面前,剛要伸手扶他,突然鼻頭作癢,像是有什麼東西隨著呼吸侵入了身體。隨即腦子一暈,雙腿發軟。
這種感覺很奇怪,也來得很快。身體突然間變得輕盈之極,仿佛將要飄上雲端。但腦海的眩暈卻是一陣強過一陣。視線所及,一切都在天旋地轉。漸漸重合的樹影星光之間,浮現出道道斑斕色彩。當那些光怪陸離的顏色漸漸融為一體時,雁遊仿佛聽到誰的聲音:“這包加了料的毒蕈粉還是那麼管用。”
尚未分辨出這話裡的意思,他便徹底失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等雁遊意識稍稍清醒時,周圍的一切仍是朦朧的,幻覺仍在繼續。
明明是黑夜,眼前卻有鮮花叢生,彩虹橫貫,矮個兒的小人成群結隊跑來跑去。一切似乎觸手可及,卻又那麼的不真實,像兒時的夢境突然再現。
雁遊盯著跳舞的小人看了許久,心頭一片茫然。
這時,有團暖烘烘的東西突然滾到他的懷裡,鑽進單薄的背心無意識地亂拱亂蹭,嘴裡還不停小聲叫喚著。
原本麻木的知覺漸漸被刺癢感取代。雁遊似乎清醒了一些,吃力地抬起頭,極力睜大眼睛,看到的卻只是一片漆黑。只能感覺到,自己似乎置身一處低矮的山洞,有什麼東西黑沉沉地壓在頭頂。
胸口的癢麻感越來越強烈,還多了種濕嗒嗒的微刺感覺,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舔舐他的皮膚。
強忍下眼前金星亂迸,雁遊分辨許久,終於聽懂了那小東西發出的聲音:“咪……”
貓?這裡怎麼會有貓?
昏沉之間,一道白色光芒突然刺破了黑暗。雁遊馬上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險些流出眼淚。
突如其來的刺激讓昏沉幻覺又消散了些許,看清頭頂竟是白天支起擺放器材的帳篷。慢慢想起之前的經歷,他不禁疑惑怎麼會被帶到這裡。
“醒了?嘿嘿,正好,來幫我看個東西。”
手持電筒的那人面孔隱在黑暗裡,只能由聲音來判斷是個陌生人。說著,他窸窸窣窣地擺弄了一陣,舉起一件東西,遞到雁遊眼前:“聽說你眼力很毒,幫我看看,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件瓷器?不,也許是陶器……等等,說不定是只素胚?
雁遊仍然眼花得厲害,幾乎看不清那近在咫尺的物件,大腦卻已本能地開始思索。用腦過度,感覺到又將有幻覺出現,他連忙移開視線,改為盯著來人的手。
盯了半天,他勉強分辨出,這人手指修長,皮膚細膩,看不出半分勞作的痕跡,像是養尊處憂慣了,竟有些像女人的手。但聽嗓音,卻絕對是個男人。
這人和施林有什麼關係?他們鬧這一出,就是想讓自己幫忙鑒定?難道這東西的來歷見不得光?
被小貓一身軟毛貼在最敏感的地方,蹭得全身發癢,雁遊覺得腦子又清醒了幾分,視線也漸漸恢復清明,只是手腳還軟軟的使不上力氣。想了一想,他胡亂說了個名稱:“彩繪陶方簋。”
那人似是打量了一下物件身上的繪紋,幾秒之後,才驚喜地說道:“確實是彩繪,下底也是方的。小子,還真有你的。我沒找錯人,哈哈!”
聞言,雁遊心下一松。
剛才他說的是戰國物件,存世僅有一件,現在收藏在河北省文物研究所,絕不是這人手裡拿的。本是想借此試探一下這人的深淺,看看對方會不會發火動怒。沒想到,竟意外發現對方是個門外漢,連這種明顯的假話都分辨不出。
他已猜出這人的確是想讓自己鑒別物件,卻不知對方會不會傷害自己,更不知衛、孟兩人是否也落在了他手裡。如果是內行的話,要糊弄起來或許得費些唇舌。但對一個外行,那餘地就大了去了。他準備扯幾句謊先把這人穩住,確保對方不會傷害自己,再做打算。
盤算片刻,他剛想說這物件雖然上佳,可惜邊緣處卻有殘缺,不如你放了我,我幫你修補好,會更值錢。不想,那人把轉身陶器一放,另掏了一疊照片出來,抹成扇形送到他眼前:“小子,黑白照片你能看出名堂麼?”
雁遊幾乎想放聲大笑。不是因為照片裡件件珍品,也不是因為小貓從胸膛爬到肚皮,蹭得他越來越癢。
“不能,我需要看實物。”
40章:幻門與鐘麻子
“看實物?照片不是也一樣?”那人語氣有些不快。
雁游這時心中越來越鎮定:“不行。鑒定古玩不但要看外觀,更要看色澤質地,甚至還有味道。除非是用特殊手法將各個角度都拍攝下來的照片,否則是不行的。”
他說的是實話,語氣自然格外篤定。聽得那人不禁動搖起來,沉默片刻,突然收起電筒走出帳篷。
驟然光明又驟然黑暗,雁遊非常不適應,但聽力卻因此變得分外敏銳。他似乎聽到有人低聲在外面爭執,連忙閉上眼睛凝神分辨,終於從一堆沒有意義的音符裡,辨別出了有用的話:“不行,說好問清楚就放他走的。”
這聲音雖然極力壓低,有些變調,但雁遊還是分辨出了它的主人,施林。
一瞬間,所有的事情都串在了一起,再加上施林之前對鑒定古玩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雁遊終於確認,自己並沒有猜錯。
艱難地抬起手,把僅比巴掌大一點點的小貓拽出襯衣,雁游相信施林雖然算計了自己,但並不想趕盡殺絕。心頭鬆懈,他不禁又開始思考,施林和同夥手裡到底有什麼見不得光的好東西,非要用綁票的方法把自己帶來鑒定?
剛才那疊照片他只匆匆掃了一眼,只記得那些物件的造型,大體都還不錯,卻沒有細看,當下不禁暗暗後悔沒有多看幾眼。
正當他懷著不合時宜的愛好者心態暗自懊悔時,之前那人又進來了。手電筒亮起,將照片又舉到他眼前,不太高興地說道:“你再看看,好歹試一試。”
這種拍攝手法拙劣的黑白照根本看不出個所以然。不過,雁遊並不會提醒對方,因為此舉正遂他意。點了點頭,他便就著那人的手,一張張查看起來。
越是細看,雁遊越是驚訝:這些東西有瓷件有金石有木雕,甚至還有書畫,好幾個年代的都有,雜七雜八沒個頭緒。
一般來說,喜歡收藏的人都有偏好,要麼喜歡字畫,要麼喜歡某種器件,或者專注收藏某朝某代的物件。像這樣一鍋燴的,除了亂買東西裝點門面的暴發戶之外,基本沒有。但暴發戶往往又缺少鑒別的眼光,經常被不良商人拿贗品矇騙。有個笑話說他們買的東西裡,一百件能有一件是真品就不錯了。但被施林大費周折地將他帶到這裡,應該不是為了鑒定贗品。
難道,施林和這同夥是當年什麼新貴的後裔?似乎也不像……也許,他們像孟家祖上一樣,也是古玩商?更不可能,歷來就沒有過什麼都賣的古玩行,各家老闆掌櫃都有專精,除非極有把握,否則很少涉足別的領域,怕打了眼失了財。
雁遊裝模作樣地看著照片,心裡不斷轉過各種念頭,卻沒個准數。
又翻過一張照片。當看清上面的物件後,他突然瞪大了眼睛。
——照片裡的中藥龍骨,居然是他當年的藏品之一!
龍骨是古代犀牛、大象或三趾馬等動物的骨骼化石,入藥有鎮靜安神、抗驚厥等效用。雁遊對醫理一道只知道點皮毛,僅限於桂枝麻黃各半湯可治傷寒之類的古方案例。而且他也沒有藥膳進補的習慣,當年之所以會收藏龍骨,自然不是想囤積藥材,而是因為這龍骨上有大名鼎鼎的甲骨文。
西元1899年左右,國子監祭酒王懿榮因病購買藥材時,在出售的龍骨上發現了類似青銅器銘文的文字。因他本身就喜愛古玩,做的又是訓詁經典異同的學問,便四處搜羅這些有字的龍骨加以研究。但不久之後八國聯軍殺進四九城,西太后倉惶出逃,王懿榮偕妻投井而死,以殉國難。
王懿榮雖然殉國,但帶有文字的龍骨卻在掀起了研究熱與收藏熱,人們深深意識到這種殷商文字的重要性,各路大拿爭相研究,由此引發促成了1928年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考古組對安陽殷墟的發掘,獲得刻有甲骨文的骨片萬餘片。
這次發掘對華夏考古學來說是一次里程碑,因為這是國內學者首次獨立完成的田野作業。之前對河南仰韶村遺址、周口店猿人遺址的發掘,都是由外國學者主持、或中外合作進行。因此,殷墟也被稱為華夏田野考古學的誕生之地。
當年現世的龍骨,除了被科研機構保管之外,還有不少落入中外收藏家之手。雁游小時候就聽過王懿榮的事,長大之後,某次機緣巧合遇到了手頭有存貨的商人。便以十枚銀元一個字的價格,花了大價錢買下一塊龍骨。
到手之後,他將這塊龍骨細細把玩了大半年,對和麵的每一絲裂紋、每一處筆鋒都爛熟於心。又按王祭酒好友所著的《鐵雲藏龜》和《契文舉例》,比照破譯了上面的卜辭。
照片拍得很模糊,角度也沒選對,文字並不齊全。但雁遊只看一眼那片龍骨的形狀,便不由自主喃喃自語道:“辛未蔔爭貞……”
這是他的珍藏,為何會出現在這裡?是當年出事後,隨著他的屍體一起消失的藏品之一嗎?是誰帶走了它們?!
心神激蕩,雁遊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突然一把攥住了那人的手腕,嘶聲問道:“你從哪裡得到這些東西的?”
他依然虛弱,著力並不大,甚至連小孩子都能輕易甩開。但他眼裡的熾烈與憤怒卻像一把暗火,不但在眼眸中灼灼燃燒,甚至連這狹小的帳篷也忽然間多了種無形的壓力。那人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不由自主脫口說道:“幾十年前從鐘家騙來的——”
鐘家?鐘麻子?!
雁遊隱隱猜到了什麼,腦中無數念頭飛掠而過,急切地問道:“那鐘家是從哪裡得到的?你現在為什麼要鑒定它們?”
“我——”那人剛要回答,突然省覺不對:“喂,你小子,到底是我問你還是你問我!”
說著,他用力揮手想掙開雁遊。不想力道太猛,反而把照片和手電筒都甩了出去。手電筒落在帳篷堆放的手鏟和各種金屬器具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在靜夜中傳得老遠。
被雁遊拉出衣服的那只小貓也受了驚,在地上打了個滾,軟綿綿地向外跑去。
這時,外面傳來一個緊張的聲音:“舅舅,怎麼了?——阿,阿嚏!”
“沒事兒沒事兒,快去外頭守著。早說把這貓崽子丟遠些,你偏又好心,怕它小吹不得風,在外頭又找不到吃的,非要弄到帳篷來喂罐頭。看看,現在遭罪了吧。”那人也顧不得去撿手電筒,連忙上前去撈那只慌不擇路、一頭撞進來人懷裡的小貓。
一團混亂之中,忽聽雁游冷冷開了口:“施林,別躲了,我認出你了。”
帳篷裡瞬間靜了一靜。過了足有半分鐘,那人才不自然地說道:“瞎叫喚什麼,這兒沒你說的人。”
無視他的底氣不足,雁游向帳外陡然頓住所有動作的矮小身影說道:“不要否認。我知道你不是窮凶極惡的人,你連會害自己過敏的小貓都不忍心傷害,怎麼可能對我不利?進來吧,咱們聊聊。說不定,我能幫上你的忙。”
正是那只貓,讓他篤定施林雖然耍了手段,但本性不壞,這才決定開門見山。
回答他的,是一連串驚天動地的大噴嚏。那人走上前,一把拎起貓甩到旁邊的草叢裡,又推著施林示意他快走。
施林卻動也不動,過得半晌,好容易止住噴嚏,帶著鼻音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想做什麼?”
“我不知道,但卻知道一定和古玩有關。”瞬間的爆發力過去,雁遊又恢復到癱軟無力的狀態,但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醒:“不過,你得先告訴我,你是九流中哪一門的人。”
鬼打牆、迷藥、綁票……今晚施林用的這些手段,完全是江湖九流人才會有的。但千門靠的基本是巧言令色與設局做套,可以排除。雁遊也不知哪一門擅長借地成勢的法子,索性直接詢問施林。
雖沒有被說破來歷,但九流兩個字已足教施林和他的同夥震驚:“你知道九流?你又是哪一門的人?”
“我不屬於九流,只是個手藝人。”雁遊道,“放心,我不會追究今晚的事,甚至還可以幫你們遮掩。”
施林與那人對視一眼,雖然看不清他們的表情,但明顯是在懷疑:“為什麼?”
“因為你們可能知道我一位……故人的下落。”壓下心頭萬千感慨,雁遊輕聲說道:“我在照片裡發現了他的東西。我想知道,他……現在在哪裡。”
入土為安,是華夏人約定俗成的傳統。但雁遊想要的不是自己屍體的下落,而是鐘麻子和邁克爾的去向。
剛剛來到這個時代時,他忙於生計,無暇他想。近來漸漸安定,偶爾想起舊事,再聯想起徘徊生死時的夢境,潛意識裡覺得戰亂時代,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害死他的兇手說不定早沒了好下場。而且多年過去,物是人非,他一介小小平民,已沒有能力去追查什麼。下意識間,已將這件事丟開了手。
但在剛剛看到照片時,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鐘麻子和邁克爾非但沒有出事,反而在亂世中青雲直上呢?何其不公!以前沒有線索,茫茫人海無從察起,他便沒有動追究的心思。現在與之相關的人證物證俱在眼前,他又怎願錯過?
雖然雁遊心裡明白,七十年過去,就算那兩人當年再怎麼風光得意,也早化為塵土了。但心裡還是無法放下,他想知道,在害死自己後,這兩人又造了什麼孽!
施林不知就裡,見平時斯文溫和的雁遊,這會兒跟換了個人似的,眼神執拗晨透著狂熱,因激動染得面頰一片通紅,半點沒有發現老朋友線索的喜悅,反而像看見仇人似的。不禁嚇了一跳,連忙說道:“舅舅,我看他這狀態不對勁,是不是之前毒蕈粉用太多了?快給他喂驅毒性的藥。”
那人也怕弄出人命,趕緊招呼外甥半拖半抱地把雁遊弄出帳篷,安置到通風的高地,又取出一粒藥丸給雁遊服下:“這是當年大巫交給你曾外祖的,說裡頭還摻了別的東西,化去了毒蕈的毒素,卻保留了製造幻覺、麻痹四肢的效用。當時你外公用著挺好使的,是不是放得太久,藥性變了?”
“但另外兩個人還是昏著的啊,沒有出現異狀……怎麼就他不對勁?”
這舅甥倆嘀咕的時候,藥效發揮,雁遊已漸漸恢復了力氣。之前那些幻覺像是消失在朝陽下的晨露,再無半分痕跡。他稍稍活動了一下,發現坐起來還是頭暈,索性盤腿坐在草地上,順手把那只還不太會走路的小貓摟到懷裡:“大巫……難道你們是巫門的?”
“不,我們是幻門。以前靠撒豆成兵、上天梯、摘仙桃的小把戲討人歡心,混口飯吃。大兄弟,我叫徐大財,你又是哪一派的?請問貴姓大名?”先是九流,又是巫門,徐大財全然將雁遊适才的話拋到腦後,認定他也是同道中人。
施林趕緊止住想敬煙的舅舅:“雁大哥精通古玩,又一肚子學問。祖上肯定是有學問的人,和我們不是一路的。”
“哦……”徐大財遺憾地把遞到一半的自製捲煙轉了個彎,叼進嘴裡點上,有滋有味地吸了起來:“話說在前頭:你剛剛說發現了朋友的東西,但我們也不知道它們的具體來歷。”
雁遊皺了皺眉:“你之前說過,是從鐘家拿到的。”
“別急呀,小兄弟,先聽我說完。這批東西,是幾十年前我父親和人一起從一個姓鐘的古董商手裡騙來的。你知道,我們幻門以前除了在街頭賣藝,更重要的收入來源,就是去那些做壽辦宴的有錢人家當堂表演,運氣好了,辛苦一天,半年的衣食就有著落了。但那年月太亂,生意漸漸不好做了。這時,有個巫門的人找上我曾祖,提出合作,讓我們用障眼的小戲法配合他來裝神弄鬼,幹票大的。”
聽到這裡,雁遊插嘴道:“這麼說來,之前我們遇上的鬼打牆,也是你們的傑作了?”
“是我幹的。現在新時代了,小林這孩子要好好念書,將來做個出息人,我和我姐就沒再傳他這份手藝。嘿嘿,剛才可把你們嚇壞了吧?其實說穿了不值一文,就是幻門裡的障眼小道罷了:我提前搞了些樹枝什麼的做成路障,擋住了一些去路,悄悄誘導著你們兜圈子。每隔一段距離又佈置下相同的東西,一旦發現走了回頭路,你們自然害怕。那個四眼仔說的泥手印,也是我搶在你們前頭,悄悄按上去的。”
雁遊心道,你不想讓施林再沾這些九流手段,偏偏又讓他做了幫手把我們騙到這裡,這可不是前後矛盾?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徐大財又道:“你別怪小林,這事兒也是不得已,總之你先聽我說完緣故吧。當年我曾祖聽了那大巫的提議後,雖然心動,還是拒絕了。我們歷來掙的都是小錢,這種事兒不敢做。但生意越來越差,以前隔三岔五就能參加宴席、得次賞錢,漸漸的變為再接不到活計。而且亂世之中人人自危,街頭賣藝時打賞的人也越來越少。某次全家十幾口一起餓了兩天后,我曾祖找到了那個大巫,答應和他做成這票買賣。”
“聽我曾祖講,那時節有錢人都在往外跑。把財產換了珠寶鑽石,濃縮財產,卷包跑到港島甚至國外,以躲避戰亂。但有些人雖然家大業大,卻是走不了。比如地主,幾百畝良田,亂世裡變得一文不值,指不定哪天就被洋鬼子給禍害了,誰肯出錢接手?只好守著。還有些古玩商也走不了,青銅器、瓷器、雕器……隨便哪樣都有份量,滿滿當當放了幾大屋子,根本沒法兒帶著上路,想出手又一時賣不完,丟就更捨不得,也只得守著。”
“不過,我們挑的這家主人挺有眼光。幾年前開始,他就不再搜羅大件,轉而去做翡翠玉件的生意。聽說盤了幾年,總算把手裡帶不走的東西發賣得差不多,又雜七雜八搞了一批東西來,準備攏總一起賣給個霓虹人,等款子到手就舉家遷到日不落去。”
“這人姓鐘,行裡稱之為鐘麻子。大巫說,這人似乎是虧心事做多了,曾秘密找他做過幾次法事。驅邪祈福本該找道家,但這鐘麻子求的卻是請神扶乩。巫術一行其實同算命測字差不多,講究的也是察顏觀色。大巫同他聊天時,不動聲色地套了許多話出來,私下又悄悄打聽過,兩相結合,推測這人身上可能背負了人命。而且被他禍害的那人,似乎冤氣不散,在死後報復了另一個人,讓那人在出海時遇到了風浪,大船沉沒。雖然被另一搜船及時救起,卻因淹得太久成了活死人,有氣兒有心跳,但不能動彈。在床上捱了兩三年就死了。”
徐大財和施林不明內情,逕自感歎善惡有報。雁遊卻知道所謂遭了海難的人必是邁克爾,想不到當時看到的那些場景竟然是真的。他知道自己沒什麼翻天倒海的能力,或許,真是因果報應也不一定。
徐大福又說道:“掌握了這些資訊,大巫請神跳巫時自然對答如流,可把鐘麻子給高興壞了,說大巫是有真本事的人,他一家老小能不能平安離開華夏,就著落在大巫身上了。因為信任,他說話漸漸不提防起來。大巫這才知道,他手裡不但有幾件多年淘換來的好玉器,即將賣給霓虹人的那些老玩意兒,也是值了大錢的。兩樣加在一起,起碼值七八萬銀元,於是便起了謀財的心思。”
“他的計畫是這樣的:先說服鐘麻子辦次席面招來喜氣,驅走晦氣;又讓我曾祖帶人表演,屆時他做為內應,和買通的下人一起把道具箱裡的東西全換成寶貝,再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帶出來。為了避人耳目,大巫會悄悄在酒水裡下一種致幻劑,人喝下後就懶洋洋的不想動彈,事後只當是多喝了酒查不出來。但我曾祖也得全力以赴,把鐘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吸引在前廳。”
徐大財又點了一支煙,陶醉地說道:“事後我曾祖總是說,那是他一輩子最好的一次表演,‘粘擺合過,月別捧開’,把幻門八字精髓發揮到了極致。鐘府的主人幫傭們都看直了眼,整座四合院裡頭,除了變彩戲的聲音外,竟沒有一個人說話。直到結束很久,大家才拼命鼓掌叫好。那聲音差點兒把瓦片都給掀了,巡捕房的人還以為出了什麼事,特地進來查看。”
施林雖然沒學過這些門道,但從小聽媽媽和舅舅說這些,不免也頗為嚮往,當下也跟著一臉陶醉。
但雁遊卻毫不留情地給他們潑了盆冷水:“自來賊贓難出手。明面上作價七八萬的東西,變贓物後能賣出一半的價就算燒了高香。你們家的東西一直捂到現在,恐怕裡面還有緣故。”
這話一出,徐大財什麼興致都沒了,苦笑道:“小兄弟懂得真多,確實是這樣。當年瓜分了東西後,我們以為發了一注橫財,從此不必受苦,開心死了。哪兒想到,大巫是荊楚一帶的人,來四九城討生活沒多久,不懂這些門道,過了幾天拿著磨掉了紋路的玉飾去死當,卻被逮個正著,原來鐘家早把失物畫圖描本,交待了道上的人,發現銷贓者立即拿下。”
“那時候進了巡捕房的人,受的罪是沒法兒想像的,種種酷刑,城裡傳得有鼻子有眼,能止小兒夜啼。大巫估摸是也聽說了這些,還沒等審訊就先服毒自盡了——他跳巫請神時,總會用到些迷幻藥物,有的劑量加大就成了毒藥。得知大巫的死訊,我曾祖嚇壞了,但又不捨得把到手的東西都沉到河裡,便把它埋在祖宅裡,告誡後輩起碼五十年內不得打開。”
“幾十年過去,現在你們是想拿出來換錢了?”
這些往事雖然說來驚心,卻都是陳年舊事,和雁遊想聽的相去甚遠,所以不免有幾分意興闌珊。
孰料,徐大財接下來的話卻是峰迴路轉。
“我們家從沒人認識古玩,現在拿出來也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出手。本來我們都忘了這回事兒,沒想到前陣子往認識了兩三輩子的老相識家去串門子,無意聽他們說起,現在好幾座城市都有人放話說願高價收購古玩,但僅限珍品。我就想著,當年能值幾萬銀元的東西,擱今天少說也得賣幾萬塊吧?如果能出手換幾個錢,我外甥一家能改善下生活,我也能有聘禮娶個老婆了。只不過……”
徐大財垮下臉來:“只不過等我把東西挖出來,才發現天底下竟有那麼巧的事:消息靈通的哥們兒告訴我,在四九城裡收購古玩那位,背後的東家姓鐘。他家當年在古玩界有幾分名頭,後來避戰遷居海外。現在鐘家後人回來,想做一番大事業,重振祖上聲名。我就想著,這個鐘家多半就是被我曾祖坑過一把的鐘家,這古玩肯定不能賣給他。但既知道能換錢,又都挖出來了,若不出手,心裡又難受。不如索性拿遠一些,送到廣州去賣,反正那裡也有高價收購的。位址我都打聽好了,就是不知這些寶貝來歷,怕被人坑了。正好小林知道了這事兒想幫忙,又打聽到你眼力好,我就想了這個法子,把你……嗯,請來掌眼。”
高價收購……廣州……鐘家……境外……
幾個關鍵字語像接連打下的閃電,瞬間關聯,照亮了雁遊的雙眼:“廣州的地址在哪裡?”
“我可是在腦子裡記著的。就在……”
如果不是身體不適,雁遊說不定會在狂喜之下做出什麼失態的舉動:徐大財說的地址,與慕容灰當時查出的公司地址完全一樣!
鐘麻子當年害死了自己,現在,鐘家後代又打上販寶出國的主意,算盤甚至打到英老頭上。他一定要瓦解鐘家的詭計,新仇舊恨,一起清算!
徐大財看不出雁遊在想什麼,只覺得他這副目光炯炯的模樣像是準備使什麼壞似的,便提醒道:“雁小兄弟,看在都知道江湖老黃曆的份上,我可是把知道的都說了。這批東西我們也不知鐘家是從誰手上弄過來的,裡頭有你老祖宗的舊物,只管拿走。但你承諾的事兒可得做到。”
東西都是幾十年前到手的,徐大財便自動將雁游口中的朋友,理解成了祖宗輩的人,以為這是他家流落或丟失的舊物。
被他這一打岔,雁遊漸漸從熱血上頭中回過神來。想了想,他說道:“東西你們不用拿到廣州,城裡有人願意收購,而且也不必偷偷摸摸。只是這價格卻未必能給高,我只能保證,絕對公道。”
徐大財本來也沒指望件件都是能賣高價的珍寶,肚內盤算一番,覺得若是價錢公道、能把所有東西都出手的話,應該比只賣一兩件更划算,便點了點頭:“行,你把買家介紹給我吧。”
雁遊指了指半天都沒插得上話的施林:“他都認識。英老教授、陳教授,一個是考古界的權威,一個在做古玩生意。是要掛賣抽成,還是一次性買斷,回頭我和他們說明了情況,你們自己細談去吧。”
“喲?看來我們是捨近求遠了。”徐大財先是高興了一陣,繼而又犯起愁來:“小林,要是知道了這些事兒,學校肯放過你嗎?咱家十幾輩子了才出一個大學生,要是得毀了你的前程,還不如不賺這錢了。”
施林不說話,只是懇求地看著雁遊,生怕他說話不算數似的。
其實,他們卻是多心了。單憑帶來鐘家這條線索,就足夠雁遊原諒他們十次八次。
再加上施林雖然心眼兒多,本質卻是不壞。雁遊也願意再給他次機會。
替懷裡的小貓順了順毛,雁遊問道:“衛師兄和孟昊呢?”
“就在旁邊那頂帳篷裡。”
“這毒蕈粉會留下後遺症嗎?”
“不會,是改良過的。”
雁遊點了點頭:“解了他們的藥性,讓你舅舅先躲起來,趁還沒驚動老師,趕緊一起下山吧,稍後我會說服他們不要外傳。但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如果你以後再敢算計我、或者學校裡的師生們,我一定數罪並罰。”
施林松了一口氣,滿面感激,卻一時說不出話來。徐大財顯然比他皮厚得多,笑容滿面地連連道謝,又再三保證再也不會犯錯。
“先別急著謝我,回頭說不定還得請你做幾件事。”
交談之際,雁游已在心內盤算該怎麼炮製鐘家。也許派人送寶上門、混進內部打探消息會是個好主意。他身邊的人都不宜露面,倒是這個熟知江湖事,又有幾分渾不吝的徐大財可以一用。反正施林還在學校,料他不敢起二心。
“行啊,只要東西能脫手,能賺到錢娶媳婦,小兄弟要我做什麼都行。”
徐大財沒口子地答應著,儼然一副想聘禮想得神魂顛倒的樣子。
41章:一箭雙雕
相較雁游,衛長華和孟昊吃的虧並不大。沒被招呼毒蕈粉,只是普通的迷藥,往臉上潑點涼水就解開了。
徐大財早在兩人醒轉前就躲了起來。但在下山途中,雁游無視施林的苦瓜臉,還是說出了真相。
他真心實意拿兩人當朋友看待,自然不會在這種大事上隱瞞他們。至於答應過施林的話,他也會做到——在衛、孟兩人生氣時盡力勸解,充當滅火隊的角色。
出乎意料的是,這兩人聽罷實情,反應竟和他料想的完全不一樣。
衛長華:“雁師弟,你說的朋友之物,其實是你師傅的東西吧?是什麼好東西,我也要看看。”
雁遊:“……”師兄你要不要比我還癡迷?
至於孟昊,則是一言不發,冷冷盯著施林。直到施林被他看得汗流浹背,才大發慈悲地移開視線:“沒有下次。”
雁遊:“……這就算了?”
“你希望我揍他?”
“不……”雁遊趕緊否認。他本以為,自己得費上一番唇舌才能說服這兩人。
看出他的疑惑,孟昊說道:“你主要針對的是你,你都不介意,我們也無話可說。”
“沒錯。”衛長華附合了一聲,隨即不太好意思地說道:“那個……之前我逃跑的事,可別告訴別人啊。”
“這個嘛,只要師兄同意讓我養它,我就沒二話。”雁遊摸著手裡的小貓仔打趣道。
孟昊也斜了衛長華一眼,言簡意賅地說道:“明天加菜。”
被趁火打劫,衛長華也只得認了,扶了下眼鏡,無奈地說道:“行行,都依你們,真是一群土匪。”
這話立即換來孟昊一記不輕不重的拳頭,和小貓微弱的抗議聲:“咪!”
一旁施林看得心中五味雜陳。以他的乖覺,如何看不出三位同窗是怕他尷尬,才故意互開玩笑,試圖讓氣氛輕鬆一些。他原以為經此一事,就算大家看在雁遊的面子上放自己一馬,但也絕不會給自己好臉色。萬沒想到,他們都是如此寬容。
他家庭條件並不寬裕,比一般人還要艱苦些。父母兩邊的老人因為當年成份不好,被分到了效益極差的單位,如今上了年紀,退休金少得可憐,才勉強夠吃飯。兩邊的伯叔姨舅也都混得不太如意,時不時還要他的父母幫忙補貼一點。他家相當於用兩個人的工資補助一大家子人,艱難拮据可想而知。
他不是聖人,只希望父母不要過得那麼辛苦。當舅舅告訴他有機會發筆橫財時,他馬上便同意了。心中暗道,反正只是用非常手段請同學幫個忙,絕不會傷害他們,沒必要拘泥。
設想歸設想,直到真正刻意接近討好雁遊以後,他才發現欺騙一個人會有何等罪惡感。在大巴上,雁遊拒絕了他遞出的藥片的那一刻,他惶恐得頭腦一片空白,但害怕之餘,卻又奇異地覺得有種解脫感:被識破了也好,終於不用再做戲了。
後來他一個人悄悄跑上山,藏在暗處靜靜等待。當看見雁遊等人出現的時候,他幾乎想馬上沖出去。但想起外表比實際年齡蒼老了十幾歲的父母,想起舅舅描述的美好前景,又生生忍住。
直到最後,他才發現自己的機心早已被人識破。
其實他也明白,自己的苦難不是傷害別的人的藉口。正因如此,他從不奢望他們會原諒自己。
可是最終,他們卻沒有斥責沒有辱駡,只有寬容與諒解。
能有這樣的同學,他何苦幸運。
施林突然很想哭,又很想說點什麼。但末了他什麼也沒有說,只默默跟在三人後面,心中暗暗發誓:我再也不會辜負你們。
四人的離開與歸來沒有驚動任何人。唯一讓人覺察有異的,是第二天同學們發現雁遊身邊多了只小奶貓。身子有點弱,連路都不太會走。大概正因如此,才被母貓丟下不管。
無論接人待物還是學識見聞,雁遊向來表現出色,同學們一直找不到他的缺點。這下終於找到個突破口,頓時喜大普奔,紛紛向他開炮,嘲笑他眼光不濟竟然養只小病貓。
但玩笑歸玩笑,他們照顧起小貓來卻比雁遊還要盡心盡力。有人貢獻出私藏的家制肉腸,有人自掏腰包和老鄉買了牛奶來喂它,有人挑了最柔軟的衣服為它鋪起小窩……甚至連孟昊也悄悄把黃鱔藏了起來,在無人時認真地對雁遊建議:“別做醉魚麵條了,燉個魚粥喂它喝吧。”
無奈之余,雁遊暗想,恐怕英老來了都沒這麼好的待遇。
雖然很想回去,但這裡的工作一時半會兒沒法結束,雁遊也不能說走就走,只好忍住馬上回去調查鐘家的衝動,繼續潛心學習野外作業。
廣州,某幢平房內。
一名風塵僕僕的婦女陪笑側身而坐,粗糙的雙手交疊在一起,局促不安地變換著姿勢,指甲縫裡還帶著無法洗淨的泥土痕跡。
見辦公桌後的中年男子將她帶來的花瓶翻來覆去地看個不住,卻許久不做聲,她不禁有點著慌,醞釀許久,才大著膽子開了口:“同志,我這是祖輩傳下來的。如果不是家裡出了急事等著用錢,也捨不得賣。聽介紹人說,您願給高價,不知……”
“高價只給珍品。但看看你這個,像什麼話!”中年男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那姿勢像在驅趕蒼蠅,傲慢輕蔑之極:“豁口缺邊,底足磨損,釉色不正,還不比上工廠新出產、五塊錢一隻的大花瓶。”
吃了一通貶損,婦女十分委屈:明明是出嫁時壓箱底的陪嫁,平時只捨得供在五斗櫥裡,連插花都捨不得的漂亮花瓶,怎麼突然變得連五塊錢都不值了?
她太老實,加上這年代商人極少,所以還不知道,許多生意人天性貪狠如狼,再好的貨色交到他們手裡,都要被貶得一文不值。
雖然委屈,婦女卻不敢再說什麼。生怕這位西裝革履,看上去十分闊氣的老闆不肯收自己的東西。她不在乎被輕視,在乎的是這花瓶還能不能賣錢?眼見男子神色越來越不耐煩,她只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又端詳半晌,男子才用一副施恩的口吻說道:“罷了,看在你大老遠跑過來的份上,我就給你——”
尚未說出數目,里間電話突然響了。男子皺了皺眉,起身進屋。剛剛拿起聽筒,立時臉色大變。如果那婦女也在場,一定會奇怪為何短短時間之內,一個人竟能變化如此之快。前一刻還高高在上,這會兒卻是低聲下氣之極:“鐘先生您好,好久不見,請問您找是有什麼事兒嗎?”
“好久不見?我記得上周才在四九城見過你。是不是還在記恨著我將你調走的事,天天咬牙切齒,所以覺得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
這笑話實在太蹩腳,但中年男子卻不得不違心地乾笑:“哪兒能呢……鐘先生就是愛開玩笑。”
“我今天找你,為的可不是玩笑。”鐘先生慢條斯理地說道:“聽說你剛回到廣州就大展拳腳,打著高價的旗號,實則瘋狂壓價收購東西,是不是準備回總部邀上一功啊?”
聞言,男子頓時心臟一縮:自己回來才幾天的功夫,不過收購了兩三件東西罷了,風聲卻這麼快就傳到四九城。看來,公司裡有他的眼線!
他立即慌亂地四下張望,但一堵堵白牆隔絕了視線,根本看不到其他員工的神情,只能在心裡一邊罵娘一邊盤算,到底是誰出賣了自己?這些狗東西,項博士分管時一個個對自己恭敬有加,如今姓鐘的掌了權,就翻臉不認人了!也不想想是誰把他們招進來的!
只是,雖然肚裡已經把各種粗話擼了一遍,他嘴上卻不敢怠慢,連聲否認道:“鐘先生又說笑了,我只是在盡自己的本份而已。總部計畫在這一兩年內,舉辦一次華夏文物的展覽會加專場拍賣,雖然早就選定了拍賣品,但展品卻還未定。我不過做好本職工作,想為總部即將到來的輝煌出份力。”
“哦?這麼說來,你倒是組織的大功臣了?”
鐘先生言語看似溫和,但男子如何聽不出其中包含的絲絲涼意?像是一隻冷血動物不緊不慢地爬上背脊,教他寒毛倒豎:“不敢,不敢……”
“我看你非常敢!”鐘先生突然拔高了聲音:“組織在華夏要長久發展,某些條件必須優渥!你為一時小利破壞規定,敗壞了組織名聲。照你這種做法,以後誰還敢和我們打交道?如果我沒有及時發現,你就要成為破壞組織的千古罪人!”
饒是早領教了鐘先生溫文外表下的喜怒無常,男子還是嚇了一大跳,連忙低聲下氣地認錯。討了半天饒,鐘先生髮夠了火,似乎覺得滿意了:“鑒於你在廣州的表現實在讓我失望,即日起,你由負責人降級為普通員工。什麼時候表現良好,再升回原職。”
降級?不到十天的功夫連降兩級,同驅逐他出組織有什麼區別?說到底,還不是姓鐘的當年拼不過項博士,現在一朝得勢,開始小人得志地瘋狂報復!
雖然知道緣故,男子卻不敢有分異議。既然是報復,對方肯定不會聽他的話,多嘴的話說不定下場更加淒慘。而且組織等級森嚴,下屬不能質疑上峰的任何命令,否則將視為挑釁。
他不記得自己如何接受了降職,又如何掛斷了電話。等失魂落魄地走出里間,在外面焦急徘徊許久的婦女馬上迎了上來,努力擺出一副討好的笑臉:“同志,我的花瓶……您還沒說能給多少?”
男子定定看了她片刻,突然舉起一隻手,比劃了一下。
婦女一下子臉色蒼白,幾乎快哭了出來:“只值五塊?”
“不,五百,我給你五百!”
男子近乎咬牙切齒地說道,欣賞著婦女瞬間從地獄直升天堂的喜悅,有些負氣又有些快意地想:你不是不讓我省錢麼?我就花給你看!民國末期的貨色,老子開到清順後葉的價格!看你還有什麼話說?
他不知道的是,鐘先生掛斷電話後,臉色比他也好不到哪兒去:“那老不死的項老頭帶出來的人,倒是有幾分小聰明。差點兒搶在我的前面,把低價收購、為組織創造更大利潤空間的辦法給用了。幸好我發現得及時,馬上阻止。”
身邊的心腹連忙迎奉道:“先生英明。不過……其實相對俄羅斯、歐洲等地方的古玩,華夏的古玩市價已經很低了。要是再減少的話,會不會無法完成上面分配的指標?”
“你懂什麼。高或不高,看的是國情物價!就連天子腳下,人均月收入也才幾十塊錢。而且現在華夏的古玩市場根本沒有起來,就像華爾街股市一樣,現在正是我們壓價抄底的好時機。等過上一兩年,組織開始造勢,我們才能賺得更多。”
“原來如此,我受教了。”心腹擺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旋即又有點猶豫地問道:“可是……古玩市場價格並非我們能左右的,貿然走低,賣家能接受嗎?”
鐘先生冷笑道:“別忘了我們組織表面上是米國最大的拍賣行。如果我們說只值這個價,那麼——哼哼。組織將來會在國際上造勢,難道我們就不能在國內造勢?”
說著,他取出一份印刷精美的名冊拍在桌子上。心腹小心翼翼地打開一看,竟是份中英對照的份拍賣行評估報價清冊。
趁心腹翻看的功夫,他又說道:“現在華夏國力不行,在許多人眼裡,外國的月亮比國內的圓,外國的專家比國內有學問。你馬上把這份清冊發給各個有名的收藏家。先給收藏家們造成一種華夏古玩在國際上價值大跌的錯覺,等這股風刮到民間,屆時哪怕官方和賣家們如何鼓吹,也抵不住群眾的盲從恐惶心理。那本書怎麼說來的?對了,烏合之眾。盲目與易煽動的永遠是絕大多數,掌握真理的少數派很少有市場。”
心腹連忙奉迎道:“先生真是學貫中西,比姓項的老頭強多了,上頭早該把您派過來。”
鐘先生負手而立,表情頗為自許:“其實,這只是我計畫的第一步。等過上一兩年,組織開始造勢之前,我再以鐘家後人的身份奔走,為華夏古玩正名。屆時古玩價值水漲船高,我則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功臣。到那時候——哈哈哈!”
42
42白蓮教
挖掘工作持續了十幾天,陸續把墓道、冥室等清理出來。這座古墓還沒盜墓賊光顧過,所以打開主穴時又頗費了些功夫。
下洞這天,為了防止塌方,大夥兒先撐起木架,又等了大半天,散去裡面的封閉氣體。屠志一馬當先率領幾名有經驗的老生下去,雁游和其他學生一起,緊張地在外面等待。
將近一個來小時後,屠志等人逐一退了出來,掀去防護面具,表情頗為古怪。
“老師,下面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衛長華緊張地問道。
“何止不對,是非常不對……我剛剛粗粗看了一下,這墓穴似是而非,外面看有漢式封土堆的痕跡,還配有墓道冥室等,內裡卻完全是清順的風格。這次下去設備帶得不多,我沒有擅動裡面的東西,只拍了照片。長華,等換了膠捲,你再下去,多拍幾張,把內裡的基本角度都拍到,拍完了咱們再清理陪葬品。”
這會兒彩色相機還非常罕見,學校裡配備的是使用膠捲顯像的黑白相機,價值不菲,師生們使用起來都格外愛惜。因為怕墓裡的特殊氣體侵蝕了相機零件,一般換膠捲都是到墓外進行。
“好的,老師。”衛長華見老師心情不是很好,便沒敢多問,接過相機就跑去裝膠捲了。
雁遊倒沒那麼多顧忌。脾氣更壞的英老他都能相處融洽,還搞不定只是愛乍呼的屠志?當下便問道:“屠老師,你覺得墓主會是什麼身份?”
屠志從洋鐵桶裡潑水洗了洗手上的灰土,說道:“這種情況我從沒遇到過,一時還真說不好。如果墓主是現代人,或許可以推斷他是個像王莽一樣的狂熱復古分子。但是那是在古代啊,上至天子下至庶民墓穴皆有規制,稍有逾越,哪怕一品大員也是個死字。不管是王侯還是普通百姓,都不可能幹這種禍及全家的事兒。”
說話間,屠志甩幹手上的水珠,又不太講究地胡亂在工作服上蹭了蹭,總結道:“還是得等陪葬品清理出來,比照參看,才能知道墓主的身份。不過,如果能在墓裡找到記述平生的物件就更好了。”
雁遊只在來前惡補過一些野外作業的常識,還沒系統地學過如何推斷判定古墓的確切年代與主人身份。但從某些方面來看,這其實和鑒定古玩有異曲同工之妙:它們的外在特徵,往往已經彰示了來歷。看似非同尋常的表像之下,其實往往有那麼一兩處關鍵的地方。只要找到關鍵點,就足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其他學生們旁聽了屠志的話,都不再深思,依舊埋頭工作去了。獨有雁遊,情不自禁用上了鑒定裡的逆推法,嘗試從別的角度尋找答案。這是他的習慣,因為以前資料不像現在這麼齊備,而且他也沒有一所大學做為後盾,如果不靠自己找到答案,那可能永遠也找不到了。
思索半晌,他突然說道:“屠老師,有沒有可能是視律法綱紀於無物的人備下的墓穴?或者,它建造於國家動盪之時,朝廷根本顧不上追究?”
屠志原本正站在墓道下面發呆,聞言不禁一愣,剛要說話,旁邊衛長華抱著相機鑽出了地洞,一臉惴惴:“老師,剛才我不小心將相機帶子勾到件小擺設,帶得它滾了下來,幸好沒有摔壞……但我不記得它擺放的角度了,而且那個地方還沒有拍照……”
他沒有破壞主要陪葬品,也沒有傷及棺槨。這種程度的小錯並不嚴重,口頭提醒一下就是了。屠志剛要張口,一回頭,卻馬上被他手裡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這是什麼?佛像嗎?”
那是一尊高髻廣額,耳垂及肩,紅帔綠裳,手持陰陽魚鏡,端座蓮台的女子雕像。面容頗為慈愛,眼眸下垂,像正溫柔悲憫地注視著人世間的一切苦難。
華夏神祗眾多,有時候甚至同一家人供奉的神位都不一樣。老太太敬著觀音娘娘,老爺信仰三清逍遙,女兒未出閣前拜高禖神,嫁人後又求送子娘娘……百姓們所能想到的每一件事,幾乎都有位專門的神仙來負責,倒也其樂融融。
不過,這麼一來,卻苦了學者們。就連專門研究神話民俗的專家,也未必能認全大大小小的各路神靈。更何況是專攻三代青銅的屠志。疑惑地將神像接到手裡,上上下下看了一回,除了看出是件線條生動、描摹細緻的精品外,死活想不起這是哪路神仙。
左右張望一陣,偏偏這次沒有選修民俗的學生隨行。屠志剛要讓衛長華拍照沖洗,再同其他照片一起寄回學校、請系裡老師幫忙參謀時,突然想到雁遊,便順口問了一聲:“小雁,你認識它嗎?”
雁遊也不認識,只是隱隱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仔細打量片刻,終於發現了端倪:這尊神像的蓮座並非常見的紅蓮,而是白蓮。猛然間心上一觸,脫口說道:“真空家鄉,無生老母,這應該是無生老母像。”
“無聲?”屠志聽錯了,疑惑地問道。
還在琢磨這尊神像哪裡表現出神靈口不能言的特徵時,便聽雁遊又說道:“是白蓮教信奉的至高神無生老母,集人類祖先、創世者、救世主于一體,在教中地位至高無上。起初她的蓮座多為紅色,但因白蓮教以白蓮為名,一些教徒在鑄造神像時,便將之改為白色,以便與教名相呼應。”
他這麼一解釋,屠志完全明白過來:“對對,我上次聽哪位教授說過,白蓮教信奉女性神祗。”
雁游思緒極快,一瞬間便想到了別的方面:“白蓮教源起佛教淨土宗,始於北宋,元末明初時聲名最盛,但隨即遭到洪武帝禁止。有明一代,白蓮教教徒皆被朝廷目為妖人,大加圍剿,但宗教還是改頭換面存活下來,一直延續到清順。因為開明的皇帝乃至幾位名將都出自白蓮教,之後又屢次發生過集結暴動,許多人誤以為白蓮教只在明代活動。其實不然,清順之後,教眾受反清複明思想影響,屢次與清廷敵對,乾隆、嘉慶、道光年間,皆有人打著某朝某王之後的名頭起義。直到近代,才漸漸銷聲匿跡。”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隨即加重了語氣:“我認為,這裡很可能是某位曾經參加過起義、或者與起義有關的白蓮教教徒的墓穴。他對清廷心懷敵視,自然將朝廷律法看得一文不值。當時教中流派分支甚多,且因為朝廷的打擊,不能明目張膽地行動,教眾往往以區域來抱團結派,從有資歷有威望的大戶人家推選出香主,聽令行事。雖然從正德年間開始,教眾大多信仰無生老母,但各派的教義對起源闡述、香火傳承各方面也大不相同。如果有那麼一戶人家,自稱是漢代某王之後,完全說得通。”
雁遊所說的這些看似有點牽強,實際卻是有根據的:前幾天他私下找徐大財打聽鐘家的事兒,無意中談起了幻門的來歷。徐大財頗為自豪地告訴他,幻術這門源遠流長,源起於白蓮教,最早可以追溯到北宋。起初幻術為教中聖女專習,製造撒豆成兵、天兵天將等種種神通。
這些手段被不明真相的百姓視為神跡,禮膜頂拜,白蓮教依靠幻術招徠了不少信眾。後來經過朝廷鎮壓與改朝換代,這些原屬絕密的手段才流傳出去,變成江湖人混飯吃的法門。
除了幻門來歷,徐大財還對雁遊說了不少白蓮教的秘辛掌故。雁遊自幼飽讀史書,又知江湖事,自然能分辨出他的哪部分話是在大吹法螺,哪部分又可以採信。當下對屠志說的,便是去偽存真的那一部分,再結合了自己的推測。
屠志不懂這些,聽了只覺得半信半疑:“好像有點兒道理,但僅憑一個小像你就能說出這麼多,是不是太草率了點?研究本質是格物致知,格物,首先得把東西吃透了。你這番話,我姑且聽之。等把陪葬品清理好,一一甄別,再等土壤年代檢測結果出來,咱們再下結論。”
他不相信,雁遊也不強求,只說道:“如果這裡曾經出過白蓮教徒,縣誌鄉志中應該會有記載,我想明天到當地學校借來看看。”
“行啊,去借吧,如果有了發現,記得告訴我。”
屠志本來還做好了如果雁遊不服氣,就敲打他一番的準備,當下見他聽進了自己的話,不禁滿意地暗自點頭:不愧是英老相中的學生,雖然有時候見解急進了點,缺乏事實做為依據。但態度卻很端正,不會恃才傲物,固執己見。做學問嘛,就得有這份謙虛態度才行。
正好衛長華要到鄉里採買些補給,屠志便大手一揮,讓雁遊和他順便一起去學校或鄉政府,把鄉志借來翻閱。
結果,隔天下午,衛長華什麼也沒帶,就抱著一本書風風火火地上了山,看見屠志,第一句話就是:“老師,根據鄉志記載,約摸在乾隆年間,這裡有位姓劉的鄉紳,往來遠親很多。根據種種描寫可以推測,那些所謂的遠親,正是白蓮教教眾。嘉慶元年五省農民起義時,他曾出了一趟遠門,說要往甘省探望一位親戚,而甘省正是當時起義的地方之一。綜上推論,可以確信他就是白蓮教信徒!”
屠志正指揮幾名學生清理擴大出入口,好取出陪葬品。聽到這話,手裡拿的洛陽鏟頓時砸在了地上。
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馬上讓衛長華再去尋找有清以來鄉里大戶人家的祖譜或名人志之類的東西,別說,還真給找著了一部分。雖然不夠齊全,但足以拼湊出這位劉鄉紳的生平事蹟。
捺著性子看完開篇那些讚揚劉鄉紳如何如何樂善好施、福澤鄉里的溢美之詞,屠志終於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這位劉老爺祖籍鳳陽,某次喝高了曾對好友吹噓自己乃漢代劉氏後裔。
那會兒清廷對這方面非常敏感,像這樣牽扯到數朝之前皇室的行徑,放在別的朝代或許被當成醉鬼胡言一笑置之,但放在當時可是足以倒大黴的罪過,當局會認為你有復辟之心。那位好友嚇壞了,但因劉老爺一向很夠朋友,便沒有揭發他,只是從此漸漸疏遠了。
當然,記載中的這一段,被執筆者認為是那位好友對劉老爺心懷嫉恨而編造出來的流言。劉老爺和漢室沒有任何關係,是位清清白白的大善人,可惜天公不作美,劉老爺前往甘省途中遭遇流匪,不幸身亡。屍首被送回後,子孫們依照他生前遺願,將他葬在了之前就準備好的某處荒山墓穴裡。大概是少了主心骨的緣故,幾年之後劉家迅速敗落。再往後幾代,漸漸的便無記載,顯然是窮困潦倒,付不起先生的潤筆之資,顧不上修祖譜了。
屠志對古代文人那套遮遮掩掩的春秋筆法熟得不能再熟。加上今天墓中土壤年代的檢測結果出來,確實是嘉慶元年左右無疑。
對著厚厚的檔與檢測結果發了會兒呆,屠志抄起兩份資料,直接殺到鄉里唯一一部電話面前,撥通了英老的號碼。
接通電話,他還沒來得及說話,英老先笑了起來:“小屠,你是不是聽說我要去廣州參加一個學術交流會議,才打電話過來送行?消息蠻靈通的嘛。”
“……啊?”
“我本來想帶小雁過去見見世面,但想想,你那兒正缺人,還是讓他繼續留下學習吧,等下次有機會再說。對了,他進展如何?”
屠志生生把摞起來足有硬幣厚的資料捏出了皺褶,發自肺腑地說道:“英老,他不用我教,某些方面他比我還強!您還是帶他去廣州吧,能請動您的學術會議一定是大牛雲集,把他帶出去亮個相,讓別人知道我們學校出了位前途無量的學生!”
43
屠志在鄉里抱著電話對英老感慨之際,雁游與衛長華等人一起苦思,為何那位劉鄉紳的墓穴,會點在這麼糟糕的一塊地上。
白蓮教是個相當抱團的組織,而且教眾彼此有通財之義,有種江湖意氣的味道。所以能當上這群人的香主,大大小小也該是位人物。幾百年過去,雁游無從得知劉某人的人品,但從陪葬品與規格來看,他的財力比鄉志所記載的更加雄厚。這麼位有財有勢的主兒,按理說不該犯這種低級錯誤。
從小聽著舅舅吹噓江湖傳說長大的施林,認為大概是有人設局想害劉鄉紳,騙他說這是塊福地,哄著他點穴下葬。自來陰宅風水對後代影響甚大,劉家後輩的沒落,大概正是這個原因。
雁遊卻對這說法表示存疑:能搞起一座似模似樣的仿漢王侯墓穴,足見劉鄉紳身邊有精通墓葬知識的高手。既懂墓制,則也該懂得風水,應當不會存在被人欺蒙的可能。
衛長華表示附議,但依舊想不通原因所在。
三人討論了半天,突然,許久沒做聲的孟昊開了口:“既非受騙,那他一定是故意的。”
這話立即為眾人打開了一條新思路。故意?那麼劉鄉紳不顧子孫福澤,選擇了那樣的墓穴,對重視傳承的古代來講,他這麼做一定是為了某個重要性遠遠超過子孫的目的。但,會是什麼呢?
聯想到此人白蓮教教徒的身份,雁遊覺得似乎捕捉到了什麼,但一時又想不通透。
為了找到那份偶現的靈感,他拿起這些日子小組整理的手記翻看起來。視線無意落在衛長華帶來的老鬧鐘上,才發現早已過了午飯時間。
今天本是他們一屋的人輪休半天,昨晚施林還興致勃勃地說要去找老鄉買豬肉,讓雁遊做金錢肉來打牙祭,沒想到早上討論得太投入竟忘了時間,不知不覺就到了現在。
恰好這時,施林的肚子非常準時地叫了一聲,不禁滿面尷尬。
“到點了,先吃飯吧,吃完就該上山去接班了。”雁遊說道,適時替施林解了圍。
這會兒不像後來是雙休制,週六早上還要工作半天。但因為夏季雨水多,工作地點又是在山上,一旦下大雨就可能面臨倒灌墓穴的危險。所以兩位老師商量後決定讓大家辛苦一些,每逢週末只分別調休半天,爭取儘快結束挖掘工作。
受上一輩“工作要積極熱情,大幹快進”的影響,同學們並不覺得辛苦,依舊熱情高漲。
一行人魚貫而出,往固定開夥的老鄉家去吃午飯。坐在飯桌邊,雁遊盯著木制飯甑裡被拔拉得東一塊西一塊的米飯,不由聯想到了山勢走向,思緒又飄到了剛才的問題上。
照以前講古閒聊時學來的一些風水知識來看,四周頗有幾塊寶地。若是站在山頂遠眺,相去百餘裡的那條山脈更是上等的風水寶地。山勢起伏有若龍脈,環抱湖泊,還有——
等等,龍脈?白蓮教自從明初遭到鎮壓後,分成許多流派,到了清順,一些懷抱反清複明的信念,煽動造反;還有一些則聲稱是某朝皇室後裔,執著復辟。劉鄉紳自稱漢室後裔,又在五省造反的關頭往甘省跑,不就是想“斬龍脈”?
按風水玄門的說法,華夏大地是五龍拱衛、首尾相銜遙相呼應、正應五德始終的格局。五條龍以王朝更迭為期,輪流成為國之“飛龍”。其他四條則為“潛龍”,蟄伏待時。如果有人利用風水格局針對某處龍脈來做手腳,雖然沒有誇張到一定會克盡朝廷氣數,但若是運氣逆天,果然靈驗,卻也能讓當朝國運不斷衰退。
雁遊還記得,當時那玄門弟子一臉神秘地說完這些話,末了又遺憾地搖頭,說龍首起於四九城、綿延向北方山脈的這條“飛龍”,現在正是末期,即將蟄伏。民國坐不穩江山,所以下一條“飛龍”尚在仰首,華夏還得動盪一陣子,才能迎來天下太平。
雁遊對此半信半疑,但回想一下,便可發現劉鄉紳定下的那處墓穴恰恰對著那玄門弟子口中起于四九城的“龍脈”。
那種風水殺局因為太損陰鷙,而且以一人之身搏一國之運,非有天時地利人和及大氣運者不能成功。那弟子便沒有細說,只強調這殺局當真施展起來,成功率也是低之又低,還不及一成,不值得冒險。
對尋常人來說,這麼低的成功率足以讓他們將這計畫排除在外。但對那劉鄉紳來說,也許卻是最後的希望。嘉慶元年上承康乾盛世,清順還未顯出國勢頹敗之兆,五省農民起義於朝廷而言不過癬芥之患,最終仍以失敗告終。
也許劉鄉紳趕往甘省“增援”前就看透了這一點,所以才會秘密造起墓穴,企圖將反清的希望寄託在風水玄術之上。
想通了這點,雁遊不免有些唏噓。
自從進山的那天起,師生們但凡有閒暇都會向世世代代住在這裡的村民打聽關於古墓的傳說,但皆是一無所獲,哪怕村裡最愛講古的老人,也從未聽說過這座古墓。單從興建起這座規模不小的逾制墓穴、卻沒有對外透出半點風聲、驚動任何外人來看,那位劉鄉紳確是手腕超群。
可這麼一位聰明人,卻像愚昧迷信的人一般,在理想破滅後孤注一擲,轉而相信風水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也不知該說他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還是該感歎他的執著。
不過,古往今來,連英明神武的帝王都不免沉緬于長生之道。也許在某些時候,人的種種所作所為看似不合情理,也許他自己心裡也明白一切虛妄,只是為了使心頭執念不滅而為之吧。
“雁師弟,想什麼呢?飯都快涼了。”衛長華已經扒下去一碗飯,抬眼見雁遊捧著碗不動筷,一副魂遊天外若有所思的模樣,便輕輕推了他一下。
雁游這才從遊思中回過神來。剛要動箸,卻聽到一陣馬蹄得得兒聲停在院門外。隨即便見屠志從老鄉家的馬車上跳下來,一陣風似地沖到了屋裡:“雁遊,現在開始,你不用待在考古隊了。”
“啊?”
這一下,不只是雁遊,其他三人都愣愣地停住筷子,呆呆看著屠志,只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等屠志將意思說明白了,眾人這才恍然大悟。衛長華和孟昊還以為是英老心疼雁遊體弱,捨不得他在外面吃苦,才藉故把人叫回去。乖覺的施林卻猜出了幾分原由,倒是比另外兩人更加高興。
雁游見屠志神情有些微妙又有些古怪,稍稍一想,也明白了緣故。對這位師德極佳,愛惜好苗子、不打壓不排擠的好老師,他還是蠻敬重的。
生怕老師更添失落,雁遊當下便沒有說出自己的推測,只在打點行裝時將衛長華拉到一邊,暗示他循著某個角度、去古墓正對的那片山脈找找有沒有什麼特別之物——當年玄門的人說,這種殺局要在龍脈裡埋上某些東西,方顯靈驗。
因為屠志有意讓雁遊提前回去熟悉下會議情況資料,以及與會人員,便催著他連夜把工作交接給別人,明天一早就動身。好在雁遊這次的定位本身是跟隨學習,沒有什麼特殊的,花了一個來小時的功夫,就把相關事宜都交待給了接班的孟昊。
還沒起名字的小貓因為成天和雁遊同吃同睡,簡直半刻也離不得他,沒怎麼考慮,雁遊就決定把它一塊兒捎回去。家裡房子寬敞了,養只鎮宅貓也好。
打電話還要轉個彎去鄉里,而且除了英老那兒,奶奶和其他幾位元朋友家都沒電話。雁遊便決定直接回去,屆時給他們來個意外驚喜。
但他沒想到的是,收到“驚喜”的反而是他自己。
這一次提早吃了暈車藥,迷迷糊糊睡了一路,下車後神清氣爽的雁遊興沖沖地把小貓兜在軍綠帆布包裡,大步往煉鐵廠宿舍走去。
結果到後才發現,那兒竟然已經住了別的人家。
細細一問,雁遊才知道,原來在離開的這大半個月時間裡,自家的房子已經提前完工,奶奶兩天前就搬了過去。
這時,仍在替哥哥代班的常洪盛偶然溜達過來,一抬頭看見好友,頓時驚訝地喊道:“雁子,你怎麼提前回來啦?也不打個招呼。“
“我一時忘了你在這兒工作,要不就提前打個電話給廠裡了。”
雁遊剛來到這個時代就在為房子發愁,甚至一度險些為它放棄了前途。現在終於解決了,不免心情大好。雖然沒趕上在喬遷之日親手放一掛喜慶的鞭炮,不免有點兒遺憾,但心頭依舊充滿喜悅。
走下樓梯,他難得重重往常洪盛的肩頭擂了一拳,笑道:“早說請你吃奶奶做的鹵豬頂子,卻一直沒兌現。走,今天下了班到我新家吃飯去,我給你做更好吃的。”
孰料,往常一聽有吃的就樂顛顛跟著跑的常洪盛,今天卻一反常態。非但沒有分毫雀躍之情,反而往後退了兩步,臊眉搭眼,一副極為心虛的樣子:“這個……雁子啊,我今天要加班……”
“少蒙人了,分揀廢鐵哪裡需要加班?別是覺得不好意思吧,我們是好朋友,別想那麼多。”沉浸在喜悅中的雁遊失卻了平日的敏銳,不曾察覺對方的反常。
“真不去了……搬家那天羅奶奶就招待過我了,今天就不用了。”
常洪盛連連搖頭,拒絕的意味十分明顯。直到這時,雁遊才注意到他神色不對,頓時起了疑心:“怎麼了,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沒有,絕對沒有。”
見常洪盛的表情和話完全是兩碼事,雁遊疑心更甚。忽然想到某一點,突然臉色一變:“是不是奶奶出了什麼事,你瞞著我不肯說?!”
來到這個時代後,雖然前後遇上許多熱心人,陸陸續續與他們成為了朋友、忘年交,但對雁游而言,奶奶是唯一的親人。一想到奶奶有可能出了事,頓時方寸大亂。
打量雁遊急得臉色大變,常洪盛連忙說道:“呸呸,快別胡說,奶奶好著哪!搬新家後精神頭可足,每天干起活兒來比我媽還輕快。”
“那你還能為什麼事瞞我?”雁遊還是不相信。
事已至此,為了安撫雁游,常洪盛只好把那件事兒講出來。但轉念一想,雁遊雖然看著脾氣很好,內裡卻比以前更加要強。一旦犯起倔,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要是他知道自己被“包養”——阿呸,是被救濟?好像也不對。總之,這種對別人來說是天上掉餡餅的事兒,在他眼裡可能是種施捨。要是他在這兒跟自己鉚上了,以自己的口才和腦瓜子根本說不過他。不如把這燙手山芋丟給當事人來處理。
常洪盛自覺做了最正確的選擇,話到嘴邊,生生拐了個彎,變成了自認苦口婆心的勸誡:“總之,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雁子啊,我知道你有原則要體面,但人不能單靠體面。你為了蓋房子欠了那麼多外債,眼下又沒工作,什麼時候才還得上喲?而且借你錢的朱大哥又是做生意的,我姥姥總說生意八隻腳,今天瞅著好,指不定哪天就跑了。他雖然心善,到時日子過不下去了,還不是得向你要債填窟窿?從長遠看,現在這樣挺好的。你別怪阿灰他自作主張,其實他的提案蠻公道的。”
“……你究竟在說什麼?”
聽他雲裡霧裡說了一大堆,雁遊更加奇怪。但卻悄然松了一口氣:常洪盛是個存不住事兒的直腸子,如果奶奶真有什麼,他肯定無心與自己閒扯。
不過,到底發生了何事,怎麼又牽扯上慕容灰了?難道他又在胡鬧?
想到這點,雁遊無奈地揉了揉眉心,順便把搭在包沿想要掙跳出來的小貓按了回去。
不知為何,雖然慕容灰屢次與他並肩對外,無論哪方面都非常出色,但只要一想起這人,第一印象就是惹事生非。好吧,也許這怪不得自己,主要和慕容灰不安份的性子有關。
雁遊絲毫沒有意識到,他從不說人是非的美德,不知何時,在慕容灰這兒瓦解零落得渣也不剩。
還待細問,但見常洪盛又露出那副“打死我也不說”的表情,雁遊只好照他的提議先回家去,看個明白。
疑問縈心,讓雁遊歸心似箭。平時要走幾十分鐘的路,今天半小時就走完了。
站在巷外,遠遠看見昔日廢墟上露出的一段雪白外牆,雁遊不覺唇角微勾,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笑意:這是他親手一磚一石掙來的家。奔波許久,總算找到一處可以安憩之地,而且現在家裡有親人正等著自己,不若當年那麼冷清。
想到這裡,他不由又加快了步子。但走了沒幾步,角度一轉,少了別的房屋遮擋,他愕然發現,規劃裡的兩間小平房,竟然變成了一幢三層小樓!
牆體通身貼了雪白的瓷磚,每個窗戶都做成了西洋外挑式;兩個陽臺各放了一把遮陽傘,兩側搭著移植過來的葡萄藤,綠意匝地,清涼無比。藤影掩映著下方陳設的藤制搖椅,單是看著便覺愜意之至。
開工前雁遊做過預算,對目前的建築材料行情非常瞭解,當下一眼便知這幢小樓絕對造價不菲,至少得好幾大千,他現在還負擔不起。朋友裡也沒人出得起這筆錢——等等,或許真有那麼一個人。
想到常洪盛再三強調的那個名字,雁遊心下一片雪亮。
推開虛掩的院門,雁遊匆匆走進去。稍稍環視,發現奶奶不在,樓上又隱隱傳來響動,也顧不得細看屋內的新陳設,直接上樓。
向來與慕容灰如影隨行的書生,今天居然被撇在某房門緊閉的房間之外,在地上一面蹦躂,一面委委屈屈唱道:“光天那個化日來,沒羞沒臊怎生好。淚勸哥哥莫心急,待解羅裙風光好~”
相處了這些日子,雁遊早對這只鸚鵡——或者說慕容老先生的品位不抱任何期待。無視它的小曲兒,剛要敲門,突然聽到裡面有些異樣響動。細細一辨,似乎是女子的啼哭和……某些不宜言說的聲音?
雁遊心情複雜地回頭看了一眼“現場解說”的書生,也不知怎麼搞的,醞釀一路的疑問突然都化成了怒意。放下布包,他一拳砸在新漆的門上:“慕容灰,出來!”
44
“慕容灰,出來!”
房內的動靜不減反增。乒乒乓乓的聲音加上女子無助的哭聲,雁游根本不用想像,眼前就自動浮現出了一幕幕少兒不宜的畫面。
——這個慕容灰,擅作主張不說,還把自己的家當成了賣淫窟。就算是他掏錢建的房子,也不能這樣!何況自己根本沒要他掏錢!
當年戰亂動盪,百業蕭條,獨有娼妓這行愈顯出一種畸形的繁榮。因為活不下去、背井離鄉到大城市來討生活的人多了,老鴇子只花一點點錢就能買到水靈靈的大姑娘,稍加打扮調教就能接客,賺得盆滿缽滿。
雁游所住的平民區有間書寓,每次看到衣著襤縷表情麻木的逃荒者,為了幾枚銀元,就把或呆滯無神、或傷心欲絕的女兒留在火坑的情形,就覺得心情沉重萬分。
他忘不了亂世裡那一張張絕望到極點的面孔,所以,平生深恨欺淩女子之人。
當下聽慕容灰在房裡鬧出不小的動靜,又呼之不應,雁遊已經準備找東西來砸門。
剛舉起刷牆的木架椅準備動手,冷不防房門突然怦地一聲被甩開,一個身上烏漆抹黑的人猛地竄了出來,嘴裡快速地迸出一連串英文,一副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樣子。
一眼看見雁遊,他頓時像找到主心骨一樣,猛地一下撲了上來,急切地扣住雁遊肩膀,又飛快溜了一大串英文。明顯是情急之下,下意識選擇了更熟悉的言語。
這人赫然正是慕容灰。他今天穿了件本色右衽麻衫,舒適的面料加上合體的剪裁,本該顯得瀟灑才是。但米黃的長衫上此刻濺滿了墨汁,還有疑似飲料的雜色痕跡。甚至連那頭向來打理得順滑服貼的頭髮,也有泡沫自發梢點點滴落,泛著碳酸飲料特有的氣味,看上去狼狽到十二分。
此情此景,他才像是被迫害了的那個。
原本怒氣衝衝的雁遊,見狀不由得呆了一呆:“……慕容灰,說人話——哦不,說中文。”
慕容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聲音更委屈了:“小雁你來得正好,快來告訴她我不是壞人。我只是想幫助她,結果還沒開口,她就大哭起來,還沖我亂砸東西。為了保護新傢俱,我只好捨生取義。”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越過他的肩膀,雁遊往裡屋一看,又愣了一下:一張古色古香的拔步架子床上,有位女子楚楚可憐地縮在裡側,配上零亂的被褥和飄拂不定的紗帳,完全是某種強迫事件的前奏,怎麼看都要想歪。
“你所謂的幫助是什麼?”雁遊的疑心又翻了起來。不過,他是斯文人,沒把話說得太露骨,但原本準備要放下去的木架卻被再度悄然握緊。如果慕容灰敢侮辱他的智商,他不介意給他製造一點外傷。
慕容灰委屈地看著他:“當然是救她——呃……”
他終於慢半拍地注意到雁遊眼中的質疑,這才發現自己還沒解釋,或許造成了某種誤會。連忙說道:“她是暗香門的人,這一流在華夏新政府成立之後就不復存在。但我小叔無意發現,她們近來似乎又有活動的跡像,而且很可能受人操控。我這次回來的目的之一,正是協助小叔調查這件事,找出那幕後主使者。根據線索,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疑似知情的人。本說悄悄把她帶來問一問,結果辦事兒的傢伙不知怎麼想的,直接把人送到這裡來了。結果她又哭又鬧,把我搞得一點辦法也沒有。幸好你提前回來了,否則我還真不知該怎麼辦。”
他一邊解釋,一邊悄悄注意著雁遊的舉動。當見那把漆痕斑斑的木架終於穩穩當當落到地上時,才悄然松了一口氣:要是雁遊誤會到底真和自己動上了手,那可夠他糾結了,不還手吧,誤會就更深了,還手吧,又捨不得。唔,不過也許可以用近身擒拿推倒的招式來——啊啊,突然有點後悔了是怎麼回事?
好在逕自思索的雁遊,並沒有注意到慕容灰時而放心時而痛心的古怪表情。
自古來多以鮮花比喻美人,有幽谷蘭花,有灼灼桃花,而暗香則意指夜來香。花開暗夜,趁夜尋歡,代指何人不言而喻。不過,雁遊知道的也僅只於此。他從不逛窯子,也不去書寓那種披了風雅外皮,內裡還是皮肉生意的地方。所以對這一流,僅限於知道名字而已。
來到這個時代後,他看到過一句哲言:存在即合理。但他認為,這話僅僅是考慮到了人的本能需求,卻未考慮到道德規範。而人之所以有別於草木生靈,正是因為知廉恥識禮儀,許多罪惡面的存在只會傷害到無辜人乃至家國。
若非為了得到美麗的皮毛與骨角,野獸不會慘遭殺害。若不是窯子為了賺錢,也不會有無辜女子淪落風塵。
雁游不是道德君子,僅僅只是比一般人更多點憐憫之心而已。
在這個時代,固然也有不盡人意的地方,但總體而言卻遠勝當年。不知不覺間,雁遊對這裡已有了深厚的感情。所以,當發現這裡竟然也存在昔年“毒瘤”時,不免深覺憤慨。
或許他幫不了全天下的人,但既然遇見了,就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至少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你是怎麼把人帶到這兒來的?”
慕容灰盯著自己的腳尖:“不是我幹的……但聽那人講,似乎用了一點武力脅迫加言語威逼……你放心,我已經狠狠責備過他了,下次絕不會再犯這種錯誤。”
雁游沒好氣地白了慕容灰一眼,越過他走向猶自驚魂未定的女子。
站在床前,他一時間竟不知該怎麼稱呼對方,想了想,便用了現在時興的稱謂:“這位女同志,請相信我,我們對你沒有惡意。”
往內裡又縮了幾分的女子本來準備扯開嗓子繼續哭,忽然聽到女同志這個久違的稱謂,不禁一愣,大著膽子抬頭向雁遊看去。
這是個很斯文清秀的少年,表情誠懇溫和,看上去比剛才那個打扮古怪的人要可靠得多。女子舔了舔嘴唇,心裡突然生出幾份希望:“你們不是大姐派來的人?”
“不是的,很抱歉把你強行帶到這裡,但我們只是想問一些事情。”雁遊直視著她的雙眼,緩慢又鄭重地說道:“如果順利,也許可以幫你擺脫目前的困境。但前提是,你得如實告訴我們你所知道的。”
聽到這話,原本漸漸平靜下來的女子忽然又開始慌亂:“不、不行的!大姐要是知道,絕對不會饒了我!我昨晚背了她的意,沒有好好學習,今天被人帶過來時,還以為是大姐想要懲罰我。她很厲害的,我絕對不能對別人說起我們的情況!”
跟在後面蹭進來的慕容灰這才知道,剛才這女人之所以那麼驚慌失措,敢情是把自己認成了打手之類的人物。不禁大為鬱悶:“我哪裡像壞人了?”
女子怯怯地看了他一眼,本能地往雁遊這邊靠了靠:“你……外表很古怪,這裡也太豪華,我以為……是大姐安排的又一處新地點。”
古怪?新地點?慕容灰簡直有仰天長嘯的衝動:從小到大,他的打扮在同伴裡永遠是最出挑的,朋友們說起來都羡慕地贊一句“華夏之韻”。至於後者,他辛辛苦苦說服所有人打造的小家,居然被視為暗香門的風月調教場所?
不過,轉念想到是自己請來幫忙的人有錯在先,才讓人家誤會,慕容灰頓時閉起了嘴巴。
當年慕容家因故遷移,雖有大部分人選擇背井離鄉,但仍有一些眷戀故土的人留了下來,其中不乏高手。動身前小叔交給慕容灰幾個位址,叮囑說這都是前輩級的人物,讓他務必態度恭敬。
於是登門拜託幫忙時,他便沒好意思太過強調什麼。哪兒想得到現在華夏沒有武館,被高手調教出來的小輩弟子想動手實戰想得眼珠子都綠了。雖說首次出手物件是位元不懂武的弱女子,卻還是把她想像成白骨精蜘蛛精一流的人物,縱沒下狠手,態度也好不到哪兒去,著實過了一把懲惡揚善的癮。
慕容灰在肚內悄悄問候了那個不知道輕重的傢伙幾句,悻悻地說道:“我要真是壞人,你拿飲料潑我時就該動手了。”
女子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歉然道:“抱歉,小弟,我太害怕了,一時沒想那麼多。”
“小弟?”
不只是慕容灰,連雁遊也為這稱呼呆了一下。隨即,便見因確認兩人沒有惡意、舉止自然了許多的女子撩起垂落的亂髮,露出一張雖然漂亮,卻明顯有了歲月痕跡的面孔。
她的皮膚有些粗糙發黑,手指也並不遷細,帶著勞作的痕跡。但卻的確可贊一聲漂亮,鵝蛋臉面,杏眼菱唇,看上去約摸三十出頭的樣子。
以她的年紀,稱慕容灰一聲小弟,實在不算過份。
只是,雁游和慕容灰一直先入為主地認為她是位年輕女子,沒想到竟是位大姐。頓時不知該怎麼拿捏態度,不由露出幾分無措的樣子。
見他們如此反應,女子徹底放下了防備,勉強笑了一下,自我介紹道:“我叫何秀鎮,你們可以叫我秀姐。我不知道你們為何要打聽大姐的事,但是千萬不要再插手了,我這也是為你們著想。大姐她能量很大,還和外國人有關係,經常放話說連員警都要讓她幾分。你們千萬不能和她對上。”
對她的勸解,雁遊並沒放在心上,只在聽到外國人等語時,玩味地看了慕容灰一眼。
不知為何,聽到這話的慕容灰臉色有些難看:“那我就叫你秀姐吧。秀姐,難道你不想脫離那所謂大姐的掌控?我看得出你不是那種自甘墮落的人,難道你甘心受她擺佈,等過幾年做不動時再落個淒慘下場?”
秀姐神情複雜地出了好一會兒神,末了低下頭去,一語不發。
見狀,慕容灰心中一急,還要再勸,卻被雁遊輕輕拉住,悄悄使了個眼色。
慕容灰一愣,隨即也想到了小叔所教的欲速則不達。想了一想,順勢說道:“奶奶出去買菜,這個點快回來了。不能讓她發現家裡異樣,快把房間收拾乾淨吧。”
雁遊點了點頭,故意說道:“秀姐,請你理一理床鋪。”
放在平時,他絕對不會支使客人。但現在有意讓秀姐留下來,遂先以雜事分散她的注意力,再徐徐圖之,伺機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勸她說出真相。雁遊知道,對待外柔內剛的人,這種法子最有效。
秀姐果然應下,馬上去鋪床疊被。
剛才爭執時,害怕到極點的秀姐不管三七二十一,但凡手邊能夠到的東西都往外扔。試墨的硯臺、新開的飲料,都被她招呼到了慕容灰身上。好在床鋪倒沒遭殃,除了被褥淩亂之外,沒濺到汙物。
三人忙碌片刻,總算把一片狼籍的房間重新打理清爽。這時,慕容灰摸了摸還散發著甜膩氣味的發梢,嫌惡地說道:“我先去洗個澡。”
話音未落,他便向樓下跑去。
在他身後,雁遊找了個藉口也離開了房間。
本想告辭的秀姐還來不及說話,便眼睜睜看著這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門外。想要就這麼離開,但看看周圍精緻的擺設,又覺得這麼做不妥當。糾結片刻,只好暫時打消離開的念頭,局促不安地在房裡站著。
雁游想找慕容灰詳細詢問一下暗香門的情況,但秀姐在場卻不方便。可巧慕容灰說要洗澡,他便跟著下了樓,順手把裝了小貓和土特產的包包也一起拎下放到餐桌上,末了循著水聲,找到建在圍牆一角的浴室,推開了虛掩的門。
站在水龍下正沖得暢快的慕容灰聽見響聲,再看清來人,俊顏一愕,頓時從髮際線紅到了腳後跟,連話也說不利索了:“雁雁雁小雁,你怎麼進來了?”
不若“心懷鬼胎”的慕容灰,雁遊一派坦蕩。雖說擅闖浴室是有點尷尬,但大家都是男人,而且隔牆有耳,暗香門之事不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討論的話題。如果站在室外一吼一問地對答,被鄰居聽見,指不定還以為他們要犯比流氓罪更嚴重的錯誤。便想趁慕容灰洗澡,先問清楚摸摸底,回頭該怎麼說服秀姐,心裡才有數。
當下,他的視線在慕容灰身上一掠而過,心裡暗贊了一聲這廝脫衣有料的好身材,才問道:“這個秀姐和暗香門是什麼關係?她是被拐騙來的吧?”
說話的功夫,慕容灰已經火速坐到了小腳凳上,把要害處遮得嚴嚴實實,否則實在不知該怎麼同雁遊對話。他心裡那個驚濤駭浪啊,奈何雁遊目前只拿他當朋友,自然無從體會他類似於“被誤闖男廁的女生看光的如廁人”心情。
雁遊問完等了半天,卻始終沒等到慕容灰的回答。再打量他的反應,還以為他在為之前的被誤會生氣。
仔細一回想,自己確實是有點過份了,如果是常洪盛或者朱道,在那種情形下,他一定會先讓他們解釋。可對於慕容灰,他卻想也不想就直接定罪,這或許是種偏見。
有意無意間,雁遊忽視了偏見形成的理由,以及自己異樣的無名火。
想了一想,他拿起旁邊的啤酒香波,作勢要給慕容灰洗頭:“剛才我性急了些,請你不要生氣,我不是故意的。”
眼睜睜看著他若無其事地靠近自己,慕容灰只覺得一輩子的高血壓都在這一刻飆升到了極致,偏偏又不能躲,因為某種不合時宜的反應似乎有抬頭的趨勢,一旦稍有動作就有被發現的危險。
窘迫到極點,他反而麻木了。定定看著雁遊的臉漸漸充斥了所有視線,為了分散注意力,開始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按華夏以前的風俗,男人看了女人或女人看了男人,都是要相互負責的。如果自己現在提出讓小雁負責的要求,不知他會不會同意?唔,最好的結局大概是被香波糊一臉吧……
停止不著調的想法,慕容灰尷尬地說道:“我沒生氣。你過去些,別讓水濺到……你想知道什麼,我現在就告訴你。”
這人一副蔫蔫的樣子,完全沒有平時的精神勁兒,一定是還在鬱悶。雁遊心裡頓時更加愧疚了。但人家都說了不生氣,也不好再道歉。依言後退幾步,有心要調節一下氣氛的雁遊沒話找話地說道:“你為什麼要留長髮?”
說完他才驚覺,其實這疑問存在心裡很久了,但因為怕不禮貌就沒提,直到剛才一不小心脫口而出。
正努力分散注意力的慕容灰隨口說道:“為了假期。”
“……啊?”
“我小時候沉迷習武,不想上學。但公立學校都有規定到校天數,除非有特殊原因才能申請減少。我就效仿其他有信仰的同學,自稱是道教弟子,需要在每年二月十五、夏至、冬至時分別為三清天尊慶生;還有上、中、下三元節;玉帝生日、張天師生日、西王母生日……等等道教節日參加祭祀。既然參加了祭祀,自然就沒有空上學了。”
慕容灰開始細數當年蹺課的藉口,以便分心,儘快化解掉某種尷尬的反應,並暗暗祈禱各路神靈不要責怪自己拿他們來擋槍。神仙們應該不會這麼小氣吧,無量壽佛。
雁遊難得聽傻了眼:“這麼多節日,連道觀也未必會完全慶祝。你們學校當真允許?”
“一開始當然有些反對意見,不過自從我開始留長髮、穿華夏服飾、在社團裡展露功夫之後,這些意見統統消失了。他們把我的功夫稱之為神奇的華夏功夫,我告訴他們,這是道教傳承之一。再說,他們自己的神祗有感恩節耶誕節什麼的,就不許我們道教有別的節日?”
說著,慕容灰得意地摸摸濕漉漉的長髮:“認真說來,我也是火居道士的傳承後代嘛。雖然這一脈類似于修士,可以娶親,不忌色字,但終歸還是道士,我也不算說謊。”
話音未落,他的得色頓時僵在臉上:稍不留神提了不該提的字眼,好不容易按下去的某種反應又有反彈的趨勢,慕容灰欲哭無淚。
雁遊卻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你穿這種……類型的衣服,也是為了爭取假期?”
“只是一部分原因吧。更主要的,是因為我從小待在爺爺身邊的時間比較多,而爺爺又喜歡聽大戲小曲什麼的。你知道,梨園裡的那些行頭,但凡有些底蘊的班子用的都是真材實料的好貨。我很喜歡武將的繡袍盔甲,經常偷偷套來玩,可惜平時又不能穿出去,爺爺就讓裁縫按老樣款式給我做。等到再長大一點,我就自己改良了一下。如何,很好看吧?”
面對慕容灰那張得意求表揚的臉,雁遊噎了一下。
衣服有些確實不錯,但也有不少慘不忍睹,他不能昧著良心以偏概全地說好看。但是,問題是,單憑慕容灰那張臉,再花哨的衣服他都能壓得住,而且往往有種詭異的美感……
斟酌片刻,雁遊暗道之前已經誤解了他,這次不妨誇誇他,也許一開心就不生氣了呢?便極有藝術性地說道:“人比衣服好看。”
轟隆——
仿佛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體內爆開,慕容灰的理智拼命搖晃自己、雁遊不可能是那個意思;偏偏就是按捺不住心潮澎湃。他快樂又絕望地發現,自己不用再想按捺了,因為到了某種程度,根本沒法兒純靠意志力壓制了……
他越發古怪的反應讓雁遊很是不安。
雁遊自覺既未得罪人,又含蓄地表達了真正的觀點,慕容灰就算聽出自己的避重就輕,也不該生氣才是。結果見他聽後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還以為是被嫌棄這種程度的讚美還不夠。
相處了這麼久,他大概也摸清了慕容灰的性格,畢竟是在國外長大的小孩,某方面有著遠勝國人的直白爽快。抱著哄小孩的心思,又加了一句:“真的很好看。”
又是幾聲轟響。慕容灰覺得自己早已搖搖欲墜的理智小舢板即將淹沒在名為自作多情的驚濤駭浪裡。雖然明知不可能,卻依然想要放任縱情,直到粉身碎骨的那一刻。
更要命的是,他還想讓這排山倒海的巨浪將雁遊也一併淹沒。
45
慕容灰曾聽小叔說過,某些特殊情況下,男性是小頭指揮大頭,理智讓位於衝動。
他覺得自己現在就遇到了特殊情況。
明明知道雁遊是慢熱的性格,也早決定了要一點一點打動他。現在卻無比渴望馬上將洶湧的情感統統傾訴出來。甚至更進一步,直接用行動表示。
諸如此類的念頭瘋狂叫囂,盤旋不休。慕容灰不得不調動僅存的理智死死壓抑,才沒有做出出格的舉動。
雁遊不知他心裡正自天人交戰,見他臉色越來越古怪,還以為是被熱氣薰的:“慕容,你還好吧?要不要我幫你把水溫調低一點?”
也不等慕容灰點頭,說話間,他逕自往水龍走去。
眼見他再度靠近自己,慕容灰心中苦笑不已,還真是怕什麼就來什麼,莫非是太上老君故意要他難堪嗎,為了懲罰他小時候偷吃過老君的貢桃。
一步、兩步、三步……彼此距離漸漸縮小,慕容灰腦子漸漸空白,不敢想自己會不會真幹出什麼荒唐事來。
以前朋友們分享糗事,他總嘲笑那些見了心儀妹子就犯傻衝動的人太二太沒意志力,活該被喜歡的人嫌棄輕浮猥瑣。換了自己才知道,渴念一起,又是面對著心心念念之人,實在沒法裝得若無其事。
浴室不算太小,但慕容灰就坐在龍喉下面,雁遊想要調節溫度,自然得接近他。
當雁遊走到觸手可及的距離,慕容灰夢遊一般緩緩伸出了手,心中有些惶恐,卻又充滿期待。
雁遊一無所覺,絲毫沒注意到慕容灰的手已經快攀上他的腰。
心思仿佛水氣一般朦朧蒸騰,沖人欲醺之際,突然,半掩的紗窗被什麼東西喀嚓一聲撞得完全洞開,隨即一團五顏六色的東西吱吱喳喳地飛了進來:“鬼子進村了!快逃啊!快逃啊!”
長風一吹,室內的濕熱驟然下降了許多。慕容灰如夢初醒一般,被燙到似地飛快收回了手。
帶著七分羞惱三分慶倖,他一把將說不上是攪局還是救場的書生摟進懷裡,沒輕沒重地揪著呆毛扯將起來:“亂叫什麼!”
書生驚慌得一把好嗓子都變了調,無暇理會小主人正欲對它最為愛惜的呆毛意圖不軌,尖叫道:“繡房攛出個大馬猴!”
聽它一嚷,雁遊還以為自己剛才太過匆忙沒關院門,放了什麼動物進來。將拔到一半的閥門隨手一擰,連忙跑了出去。
慕容灰剛想再教訓書生幾句,冷不防一股粗大的水龍從天而降,頃刻間將他澆個晶晶亮透心涼。一人一鳥縮成一團,雙雙打了個寒顫。
不過,那種不宜言說的衝動倒是因此萎縮不振,倒也是因禍得福。
抹了把臉上的水珠,慕容灰啐出一口倒灌的清水,又狠狠揉捏了一下書生,眼神複雜,不知在想什麼。片刻之後,關上水閥胡亂擦了擦身體,開始穿衣。
過了一會兒,雁遊抱著某樣東西,奇怪地走回浴室:“外頭沒什麼啊?”
看清他手裡的事物,本來在甩水的書生頓時呆毛一炸,又開始尖叫:“壞人!天敵!大馬猴!”
雁遊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是怕貓。放心吧,貓咪很小很乖,不會咬你的。”
之前小貓蜷在包裡睡著了,雁遊便沒有放它出來。估計是剛剛醒轉,拱出包包從餐桌上跳下來,才把書生給嚇壞了。
見書生還是縮頭縮腦,十分警惕地看著小貓,為免家裡以後三五不時上演類似鬧劇,雁遊把貓放在書生面前,誘哄道:“看,它真不會咬你。”
書生趕緊跳到慕容灰的頭頂,虎視眈眈地盯著小貓,很有格物精神地研究了一會兒。
見它走得笨拙,時不時還在沾了水的瓷磚地上打個踉蹌,一點也不具備天敵應有的威風凜凜,頓時重新神氣活現起來,鄙夷地說道:“大馬猴是笨蛋!”
很粘雁遊的小貓被放下了地,本來還掙扎著想去扯主人的褲腿,求他再抱抱自己。因書生這一嗓子,卻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歪著腦袋打量這只五彩斑斕、像公雞卻又不夠大的動物。
書生被它盯得心裡發毛,又悄悄縮回了慕容灰頭頂,全無方才的得意,底氣不足地咕噥道:“此路是我開,此屋是我蓋,大馬猴走開!”
貓咪聽不懂,但雁游卻被勾起了心事,看向正在扣扣子的慕容灰:“你為什麼要幫我蓋房子?”
尷尬一去,慕容灰又恢復了平時言笑自若的模樣。除了眼神還有點發飄,根本看不出他剛才有多尷尬:“小雁,我可是和奶奶簽了合同的。”
“合同?”雁遊心裡陡然生出不好的預感。
“你等等。”
慕容灰也顧不得吹頭髮,胡亂找了塊毛巾一裹,興沖沖跑到樓上。片刻後舉著份檔下來,交給坐在沙發上的雁遊:“我留學的這一兩年就裡住在你家,蓋房的錢折算成房租,你看,裡頭寫得明明白白。”
他一句話就總結了整份合同的精髓。雁遊匆匆掃了一遍那洋洋灑灑足有四五頁的文書,視線在“本著來修去丟的原則,乙方(慕容灰)在甲方(雁家)所進行的一切改造活動,在將來不做另行處置,均折算為房租付予甲方”這一條上停頓了一下,突然沉默了。
慕容灰早做好了與雁游以何為“嗟來之食”為主題、大辯三百回合的打算,但現下雁游的反應完全在意料之外。那感覺像用盡全力揮拳卻撲了個空,再加上剛才的浴室意外,讓他格外不安:“小雁,你是不是覺得有什麼不完善的地方?”
默然良久,雁游方疑惑地問道:“你為何屢次幫我?”
雖然生氣對方的擅作主張,但結果卻是于己有益。再回想起剛見面時慕容灰也曾掏錢擺平了那個貪心的攤主,雁游不禁疑惑:慕容灰不是那種濫好心的人,為何卻幫了自己一次又一次?這份情意,早已遠遠超過了一個普通朋友的範疇。
他少有的迷茫表情顯得特別無辜,看得慕容灰再度蠢蠢欲動。如果時機再成熟一點,如果情感再深厚一點,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坦白自己的心跡。
但是現在——忍住,忍住,還不到最好的時候,貿然出手只會壞了苦心營造的大好局面,把人嚇跑。
慕容灰遺憾地壓下某些不安份的念頭,煞有介事地說道:“這不是幫你,是我想找個舒適又經濟的地方,渡過接下來的留學時光。你看,我原本住在賓館,每天要花八塊錢,一年下來要花掉將近三千元。暫定我留學時間是兩年,那麼就是六千元。而我贊助你蓋這幢房子,再加上新傢俱,也只花了五千多。到最後還是我賺了。”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在心裡添了一句:誰管他賺不賺省不省的,最重要的是能和小雁朝夕相處。小雁心腸軟又重感情,只要天長日久累積了足夠的好感,人就一定飛不出自己的掌心!
之前因為怕雁遊不接受,他選擇了隱瞞,又趁人外出,哄著羅奶奶先搬了進來,省得事到臨頭又有變數。現在看來,這決定完全正確。小雁神情漸漸緩和,一定是選擇了妥協。太好了,幸福生活即將開始!
正在心裡描摹著未來美好生活的慕容灰,忽然聽雁遊說道:“慕容,你的好意我明白。”
——哈?!
沒等慕容灰從這突然投下的重磅炸彈中回過味來,雁遊又道:“你和朱道一樣,都想幫我一把,合同只是為了保全我的面子,但我不能這麼心安理得地收下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我現在有獎學金做生活費,又在陳教授那裡兼職,應該能在你回米國之前賺夠這筆錢。你放心,我一定會還給你的。”
——一樣?我好歹是慕容家這一輩長得最帥的,怎麼就能跟年畫裡福娃娃似的二師兄一樣啊!小雁你站住,撇開還錢的問題,我們來談談審美問題先!
慕容灰剛想拉人,聽見奶奶回來的雁遊卻早已撇下他迎了出去。
憤憤糾結了一下,他突然又跑回浴室,對著落地鏡胡亂捏著自己身上的肉:“還是那麼瘦,除了肌肉沒有肥肉。怎麼可能像二師兄呢?小雁真是愛開玩笑,這樣不好,不好。”
雁遊的提前回來,讓奶奶樂得合不攏嘴,連搬家那天也沒這麼開心過。
一邊揀菜,她一邊同孫子絮叨:本想等孫兒回來一起搬新家,卻架不住慕容灰的勸。說小雁這一去還得有些日子才回城,要是他知道房子提前蓋好,肯定也願意讓奶奶先住進來提早享福。您不是住不慣樓梯房嗎,建房時特地在客廳後留了個大房間,開窗正對花壇,正是專門給您準備的。
雁游早領教過慕容灰的口才,連謝老二和王豹那種老江湖都經不住那張嘴,卻沒想到他哄起老人家來也是得心應手。奶奶剛才把他誇得跟朵花似的,如果不是早知道正主的脾氣,雁游還以為奶奶說的是哪家的賢慧媳婦兒。
少頃飯菜上桌,雁游把心懷忐忑的秀姐請下來一起用餐。也沒點破她的身份,只說是新在外認識的人來探望自己,順道留飯。奶奶還以為是哪位老師的女眷,張羅得格外熱情,讓秀姐愈發坐立不安。
食不知味地吃完飯,秀姐堅持要去洗碗。雁遊按住還想勸的奶奶,自己抱起盤子,也一起進了廚房。
秀姐以為這少年必定又要勸自己說出大姐的事,心裡七上八下,為難不已。
但自始至終,雁遊卻沒說過一句話。
直到最後一隻碗被擦去水漬,放進嶄新的櫥櫃,雁遊才淡淡說道:“這種家常小聚,對我們來說是平常,但對被你所謂的大姐拐走的女孩而言,卻是只會在夢裡才會出現的奢侈。秀姐,你也是有父母的人。將心比心,你真能狠心放任,害了自己,更害了其他無辜女子?”
聞言,秀姐頓時臉色慘白,不由自主後退了兩步,抵在水池上連連搖頭,似乎想要分辯什麼,卻說不出半個字來。
有些話點到即止便可。雁遊不再說什麼,回客廳陪奶奶坐了一會兒,又把想做針線活兒的老人家送進了臥室。做完這一切,再回到樓上時,不出意外地,他在之前的房間裡看到了秀姐。
此時,她已比之前鎮靜了一些,但臉色依然難看:“你說其他女孩,是什麼意思?”
她這麼一說,雁遊反倒有些奇怪:“你那位大姐只拐騙了你、沒有別人麼?”
秀姐艱難地點了點頭:“她是我大姑子,按當地習慣我管她叫大姐……我嫁到她家第三年就守了寡,但後來也沒結婚,仍把夫家當親人一樣看待。大姐去年開始到外面做保姆,今年捎信說比在鄉下做農活兒賺得多,卻更輕省,讓我也來見見世面,我就出來了。沒想到……”
她突然毫無預兆地掉下了眼淚,很快又胡亂拭去:“沒想到她竟然變壞了。剛見面時我幾乎認不出她,打扮得跟電影裡的壞女人似的,張口就問我要不要去國外,說做生意還是得自家人才放心。我問她是什麼生意,她笑了笑,叫來一男一女,當眾……表演……”
回想起那一幕,她脹紅了臉,雙手也在微微發抖,卻是因為氣憤:“我不想看,但她說這就是生意,還逼著我學。我是她的弟媳啊,她怎麼能這樣……我不願意,她就讓人看著我,走到哪兒跟到哪兒,說等我想通為止。我觀察了好幾天,直到今早趁看守人交班時悄悄溜了出來,卻又被慕容小弟的人捉到……我以為她只禍害了我,難道還有其他人?”
“除你之外,當然還有其他無辜受害者。”
說話的,是不知何時進了門的慕容灰。
走到秀姐面前,他肅然問道:“你亡夫家是不是姓齊?”
秀姐無措地點了點頭。
“齊家人解放前是暗香門的元老,專負責開門子的勾當——也就是拐騙婦女,逼良為娼。調教新人很有一手,所以在這一門裡很吃得開。我爺爺不喜歡這行當,還未繼承家主之位時,便幾次提議將暗香門清理出九流之列。卻因為牽扯到各方利益,無法施為,不得不暫且擱置。”
“直到解放前夕,九流凋敝,許多人怕被清算,隱姓埋名退出江湖,過起本份日子。我爺爺在離開華夏前,趁機逼著當時的暗香門門主解散了門派,他的各路手下也都從此風流雲散。沒想到齊家卻是異常念舊,幾十年過去了,竟又開始重操舊業。”
語帶譏誚地說到這裡,慕容灰看向聽得搖搖欲墜的秀姐,眼風淩厲:“你那位大姑子並非突然變壞,而是從小就知道這些門道。而且她青出於藍,另闢蹊徑,效仿當年販豬仔的手法,將華夏女子偷渡販運到國外,所以才遲遲未被查獲。但我卻不知道,她為何會讓你這外人也參與進來?”
46
販豬仔意指解放前,與洋商勾結、騙青壯去國外做苦力的人販子所幹的勾當。
這些蛇頭以高薪為誘餌,聲稱國外遍地是黃金,“介紹”勞動力遠渡重洋去發財。實則是將他們賣給外國資本家,載到南美洲等地墾荒、挖煤、開礦……
許多人上當受騙,懷揣發財夢背井離鄉,被裝在貨輪裡像豬仔一樣販運出國,運氣好的還能逃到別的城市,絕大多數人則是客死異鄉,屍骨無存。
據有關資料記載,單是19301936年間,廣省一個組織經手的“豬仔”就有五萬餘名之多。他們每倒手一名華工,就能賺到100美元,短短幾年時間單靠這個裡累積到高達五百多萬美元的驚人財富。如此巨大的利益,足以教人昧下良心,視同類為牲口。
這事發生的年代略晚,雁遊並不知道這個切口,但聽慕容灰解釋後,頓覺怒氣盈胸。原本想要說服秀姐的話,竟一時說不出來。
秀姐亦是大驚失色,腳下一軟,險些癱倒在地上:“她竟做了這麼沒天理的事?她……她哪兒來那麼大膽子?”
想到這等傷天害理之事還干係到自家人,慕容灰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暗香門的底層多是受害者,但它的頭頭腦腦卻絕非普通人,因為平時做的都是逼良為娼的勾當,完全沒法和他們談禮儀廉恥。想想看,你的大姐逼你一起看男女之事時,有沒有一絲一毫的羞恥感?她根本是把女人當能賺錢的牲口看待,這種觀念絕不是短時間內可以形成的,而是從小就被這麼教導。你和她談道德?哈,就像和婊子談貞潔一樣可笑!”
雖然嫁了個旁門左道的夫家,秀姐骨子裡還是個善良的普通人。聽罷慕容灰的話,頓時掩面痛哭起來:“我還以為她是被壞人引誘一時糊塗,後來又只禍害了我一個。想著這些年的情份,又怕她事發後受人嘲笑,也不敢報警。現在聽你這麼一說,如果……如果她真幹了糟蹋清白姑娘的事,我說什麼也要把她送進牢子!”
終於說服了秀姐,但雁游與慕容灰卻並不覺得開心,均是心情沉重。
勉強壓下怒火,雁遊說道:“那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們。”
秀姐重重點了點頭,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開始回憶:“我進城後就被帶到一間近郊的四合院裡,除了一開始的那對男女、和幾個打手之外基本沒見過別的人。她平時也不怎麼出去,白天睡覺,晚上就來勸我,一會兒說做這行來錢快,不用吃苦;一會兒又吹噓國外怎麼怎麼好,她認識多少有權有勢的洋人,將來定居國外就跟吃小菜那麼簡單。我一開始還頂她幾句,但只要說了她不愛聽的話,就喊打手進來威脅說要打我……我就沒敢再頂她了。”
聽她說完,慕容灰看了雁遊一眼,眸中盡是疑惑。
雖然不知道暗香門的道道,但雁遊也聽說過老鴇對烈性女子下狠手、務必要打怕打乖了才甘休的事兒,不免也對大姐的“客氣”奇怪起來。
而且,說句大實話,老鴇只願調教年輕姑娘,好多賺幾年錢。秀姐雖然漂亮,就暗香門來講,年紀卻有點大了,還是那大姐的弟媳。窩邊草吃到自家人頭上,這在門裡也不多見。
疑點重重,慕容灰皺眉片刻,突然問道:“那她真打你沒有?”
秀姐搖了搖頭:“第一次打過一下,但……很輕,後來就再沒動過手。也正因為這個,我覺得她還沒壞到底,所以之前不肯配合你們——”
“我明白了!”慕容灰突然打斷了秀姐的解釋:“之前你說過,她曾告訴你,做生意還是自家人可靠。你大姑子並非想讓你下海,而是想拉你和她一起販賣女子。”
“啊?”秀姐驚呼道:“我怎麼可能答應!”
“所以她拿下海來威脅你。人的底線是一步一步降低的,她先拿你寧死也不願做的事來威脅你,還讓打手盯著你,給你造成巨大的壓迫感,覺得如果不按她說的做,可能連命都保不住。等你被囚禁久了,自覺逃不出去、又絕望到了極點的時候,她就會裝作勉為其難地告訴你,可以給你另一種選擇。這個時候,一些人為了自保,通常都會答應。”
“我覺得也是這樣,”雁遊贊同道,“只有這樣才說得通。”
見秀姐還是半信半疑,慕容灰又道:“我之所以這麼說,當然也是有原因的:齊家這代人丁不旺,你丈夫去世後,你公婆便只剩下她一個女兒,對麼?”
“你、你怎麼知道?”
“我調查過,否則也不可能找到你。而且,如果不是我,你以為真那麼簡單就能逃出來?是我的朋友引開了保鏢,才給你製造了機會。”
慕容灰道:“做這行的人都是無情無義,而且頭腦們都是世代傳承,有時還把三親六戚拉來做幫手,所以在她們的認知裡,只有自家人是最可靠的。可惜你大姑子沒有其他兄弟姐妹,也沒嫁人,更無兒女,只好將就著找上你這個弟媳。依我看,她這次突然從廣州到四九城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你而來。平時她並不在城裡活動,所以你才沒看見她生意場裡的熟人。”
說到這裡,秀姐再無疑惑,顫聲說道:“沒錯,公婆一家和我是同村的,都住在離四九城兩百來裡的一個村子。起先大姐說在廣州做事,卻讓我先來城裡找她,我還有點奇怪。”
得知大姑子其實並不打算讓自己下海做那種骯髒事,秀姐卻更為心寒:原來她不是想禍害自己一個,而是想禍害更多的無辜女子!這種骯髒人家,自己當初怎麼會瞎了眼嫁進去,還因為同丈夫感情好,他病故幾年後,都不願去見別人給自己介紹的物件。
看出她的痛苦,慕容灰安慰道:“你也別太傷心,雖然不知道你公婆為何在過了幾十年的本份日子後、把這些髒事教給女兒,也不知道你丈夫知不知情。但據我調查,你丈夫非常老實,一直務農,這輩子連四九城都沒來過,手上肯定是乾淨的。”
這話雖然沒能淡化對夫家陡然生出的極度厭惡感,但秀姐總算也稍稍安慰了一些:至少,丈夫表裡如一沒有騙過自己,三年的夫妻情份都是真的。
雁遊有些意外地看了慕容灰一眼:看不出來,必要的時候他竟很體貼,現在一本正經的模樣看上去也挺可靠的。
如果知道雁遊對自己的評價又高了幾分,放在平時,慕容灰肯定高興得滿臉飛眉毛。但現在他專注思考,一時並未察覺雁遊讚賞的眼神。
“自從得到線索後,我一直在追查你的大姑子齊鳳,本來還疑惑她為何跑到四九城來,是不是有什麼打算。現在知道她是為了你,那麼我依舊將調查重心放在廣州。”
慕容灰不願將計畫說得太多,說到這裡,話鋒一轉,突然問道:“我需要一個人做為內應,你願意麼?”
“願意!”秀姐毫不猶豫地說道。
好歹有這幾年的感情在,之前她怕大姑子是一時失足,又只想拉扯自己下水,便沒想過報警的事兒。她知道流言蜚語對一個女人的殺傷力有多大,要是這事兒傳到老家,不但大姑子從此要被唾沫星子淹死,公公婆婆更是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來。
卻沒想到,自己的好心到頭來卻成了軟弱。如果不是這兩位年輕人在追查,她或許真會在巨大的壓力下拋棄良心,中了大姑子的計,同她一起做那喪盡天良的骯髒勾當。
這個年代的人做事很少考慮得失利益,一旦下了決定,就會憋著股勁兒一定要做成。
當下,秀姐急切地看著慕容灰:“慕容小弟,你需要我打聽什麼?我雖然人笨,但一定會做好!”
“你放心,這件事你一定做得到,但千萬不要太緊張,免得反而讓齊鳳看出端倪。”
慕容灰先安撫了她幾句,才說道:“齊鳳最近又拐騙了一批女孩,照例要從港島轉運到米國。放在以前,她肯定寸步不離地盯著。但不知為什麼,這次她耽誤得有點久,甚至還離開了廣州。我覺得應該不只是為了收服你去做幫手,其中一定還有我們所不知道的原因。而且,她每次選擇的渡海地點都不一樣,我還沒找到她這次用的碼頭。我想讓你回到她身邊,裝做想通了的樣子,留下來打聽消息。”
一想到要回去,秀姐眼中不禁掠過一抹嫌惡,但很快便應道:“沒問題,我馬上回去。”
“我會讓人在暗中保護你,但畢竟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現,這件事仍會有不小的風險,你要不要再考慮下?”慕容灰提醒她個中的利害關係。
秀姐一臉堅定地說道:“相處了這些年,她是什麼性子我知道,一定不會讓她發現的。這事兒我必須得去,就當是為了我的丈夫,替他來世積點德。”
“那你萬事小心,保護你的人,就是之前帶你過來的那一個。齊鳳每天都是叫外賣,有什麼消息,你藏在髒碗裡就好。對了,你想到合適的藉口了嗎?”
秀姐苦澀一笑:“她小時候窮怕了,一直很愛錢,以為別人都和她一樣。既然她口口聲聲說帶我賺大錢,我就裝作被她打動了。她有點自以為是,我這麼一說,她肯定覺得自己高明又有遠見,只顧著得意,不會起疑。”
見她說得肯定,慕容灰不再多問什麼,只又強調道:“萬事小心,一切以你的安全為重。”
秀姐抿了抿唇,臉上現出幾分感動,卻沒有說話。
商議既定,慕容灰將秀姐送出家去,過了足有兩三個小時才回來。
雁遊一問,才知道他是親自將人送到了那處四合院。又去之前幫忙的武師家裡,把保護的事情交待給了人家。
講完經過,慕容灰有些艱難地道:“小雁,我可能馬上要動身去廣州。不瞞你說,這事……可能干係到我家一位叔叔,所以我得好好盯著。”
說罷,他臉上現出少有的苦澀表情。雁遊一看便知,這事對他打擊很大。想想也是,自家親人做了這等齷齪事,稍有良知的人都會覺得抬不起頭來。
雁遊心道,他能毫不避諱地將這件事講給自己聽,足見沒有把自己當外人。
大概因為慕容灰太出色,又太跳脫飛揚,有種“非我族類”的感覺,之前雁遊一直下意識和他保持某種距離。直到這一刻,才真正將他當成好友來看待。
但對於這件事,他也找不出什麼恰當的安慰之辭。想了半天,坐到慕容灰身邊,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別太難過,這不是你的錯,而且你正在設法挽回。你們既然發現了線索,那之前被騙到米國那邊的女子,已經解救出來了吧?”
“嗯,那邊幾位很有勢力的成功華僑,和幾處大城市的唐人街地頭蛇都和我們家相熟。發現異動後,我們已經悄悄採取了行動。只是為免打草驚蛇,一切仍然偽裝成原樣,目前還保持著風平浪靜。”
心情低落的慕容灰說到這裡,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有什麼不對。等注意到雁遊竟然發了“福利”給自己,心情頓時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開心得差點兒沒蹦起來。
——穩住,穩住,一旦動了可就享受不到了。
雁游不知慕容灰的想法,見他又開始神情古怪,還以為依舊在傷心。遂岔開話題道:“如果時間趕巧,說不定我們會一起去廣州。”
“什麼?”慕容灰驚訝得差點兒忘了“禁令”,好在馬上反應過來,肩膀稍稍晃了一下,又馬上坐穩,沒有損失福利。
雁游便把施林和徐大財的事簡單說了一遍,但在關於物證甲骨文龍骨的事上,巧妙地做了一點掩飾:“師傅以前對我說過那片龍骨,還隱約提到過鐘家。當時我年紀小沒聽出異樣,發現龍骨照片後仔細回想一下,覺得鐘家很有可能是害師傅背井離鄉的仇人。我本來想等你朋友調查出結果再去廣州,正巧英老要帶我過去參加會議,就先過去看看吧。”
慕容灰聽得直皺眉頭:“按理說,無論是為了你師傅還是為了英老,你都應該走一趟。但那邊這麼亂,暗香門和那疑似依傍了外國人的鐘家都在活動,我又手頭有事沒法保護你,恐怕不安全。”
重生之後,雁遊還是第一次對人提起仇家之事,開始還有些擔心,怕慕容灰認為那是上一代的恩怨,反對自己報仇。雖說自己肯定不會聽從,但得不到朋友的理解支持,未免仍覺無奈。
得到慕容灰贊同的回答,他心頭一暖,說道:“別擔心,現在是法制社會。再說我只是暗查,不會和他們起正面衝突。”
還有句話他沒說出來:經歷過亂世的他,不會將這點小風小浪看在眼裡。
慕容灰知道雁遊是重情之人,連與他無關的暗香門一事都十分重視,更何況是師傅的仇恨。見他言語雖然溫和,卻是一副拿定主意的模樣,便不再相勸,而是轉頭思索,該怎麼幫他。
唔,小叔雖然交待過前輩們早已金盆洗手過上太平日子,不要輕易驚動他們。但事出緊急,自己在華夏人手有限,還是得請他們幫幫忙。至於回家後被爺爺和小叔一起念叨,又該如何還上這份人情,那都是以後的事啦。
籌畫了許多,慕容灰卻沒有說什麼。喜歡一個人,為之付出是心甘情願又理所應當的事,稍微有點小事就邀功請賞,非要讓對方覺得欠了自己,非大丈夫所為也。
最終,他只是笑著說道:“小雁,那我們就一起去廣州吧。”
城郊,某幢農家四合院。
院內一片狼籍,簷下掛的玉米棒子和辣椒滾了一地,牆角廢棄的雞窩也被踹得稀爛,所有的東西沒一樣待在原本的位置上,顯然已經經受了一場暴風雨的洗禮。
現在,正在進行第二輪。
“連個女人都看不住,雇你們何用!我本來還說將來生意再大些,把碼頭交給你們來守,這副死樣子,能幹成什麼大事!要不是看在珍妮姐的份上,我今天非踹死你們不可!xxxx!”
一名中年女子叉著腰口沫橫飛,肆無忌憚地爆出連男人都說不出的粗口,將蹲著的三名男子訓得頭都快埋到了褲襠裡。
不是他們對這女人有多敬畏,而是因為她是發錢的老闆,而且這次的事兒說起來的確有點丟人:為了趕跑一個大清早到小院門口來放鞭炮的熊孩子,他們忽略了裡面的守衛,以致讓何秀鎮有機可趁,扒著牆頭逃了出去。
但無論過程如何,結果就是在三個大男人的眼皮子底下,放跑了一個人生地不熟的鄉下女人。這話傳出去,以後道上誰還敢用他們?
雖然都是一米九的大塊頭,在女人毫不留情的挖苦辱駡下,三個人覺得自己瞬間縮到了一米四。
老老實實挨了半天罵,直到女人罵啞了聲音,停下喝水,才有一人小心翼翼地求饒道:“大姐頭,這事兒是我們一時疏忽大意了。但您那弟媳婦從沒來過這裡,誰也不認識,就算跑了也走不遠。要不您再讓我們出去轉一圈,保准把人給您找回來。”
“呸!”剛補充了水份的齊鳳差點兒一口唾沫射到他臉上:“這話你們早上就說到現在,可人呢?找到沒有?!”
“這附近有些小山包,她一定是躲在哪個犄角旮旯裡貓著。您再給我們最後一次機會,我們一定——”
那打手正狂拍胸脯保證的時候,突然,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他的聲音。
齊鳳雖然橫慣了,但這畢竟不是經營了兩年的廣州老巢,出門在外,她不得不低調些,便狠狠瞪了打手一眼示意他閉嘴,又換了副腔調問道:“誰啊?”
“大姐,是我。”
“小、小秀?!”
驚疑不定地拉開門,只見臺階上一條黑影瑟瑟發抖。臉蛋被院裡泄出的燈光一照,果然正是她找了一整天也沒見人影的何秀鎮。
齊鳳先是一喜,剛待說話,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臉色一變,狐疑地四下打量一番,確認沒有別人後,才不冷不熱地問道:“喲,我還當你死在外頭了,怎麼又回來了?”
秀姐壓低了頭不去看她,強忍心中厭憎,哀聲說道:“大姐,我知道錯了,求你給我個落腳地兒吧。”
“知道什麼錯了?說來聽聽。”齊鳳半信半疑道。
“我之前悄悄拿了十塊錢,今早出去後攔住輛三輪車,求那大哥把我送到城裡車站。一開始他還規規矩矩的,後來卻拿話調戲我。我見勢不對說了他幾句,結果他惱羞成怒,反說是我勾引他……我氣不過和他吵起來,好多人來圍觀,他的媳婦也不知從哪兒跑了過來,沖我又踢又罵,一口咬定是我這窮鬼鄉下人勾引她老公,鬧了半天才散。我被她打得渾身疼,鞋子也不知甩哪兒去了,直到現在才走回來……”
這年頭的人雖然熱心老實,但若聽說有狐狸精勾引自家男人,許多婦人們都能瞬間變身為母老虎,對準男人或小妖精火力全開。不管放在哪朝哪代,爭風吃醋都是再常見不過的戲碼。
齊鳳本已聽信了五六分,再借光細細一打量,秀姐披頭散髮,渾身沾滿了泥土,額頭還有被沙子磨傷的黑痕。兩隻光光的腳丫子上更滿是傷口水泡,也不知走了多久,頓時信了個十成十,但臉依舊板得死緊。
偷眼打量著她的神色,秀姐又說道:“大姐,我想明白了,這年頭無錢寸步難行。我、我願意跟著你幹那掙錢的買賣,到時有了錢,看誰還敢嘲笑我是窮鬼!”
聽了這話,齊鳳一直緊繃繃的臉霎時喜笑顏開,扭著步子迎上去,腰上的贅肉堆在勒得死緊的腰帶上,隨著緊身裙子一顫一抖。
“你早點想通不就沒事了,何至於白吃這麼多苦頭。快進來,讓我看看你身上的傷。你可是村裡最漂亮的女人,連沒出嫁的小姑娘都比不上你,要是留了疤就太可惜了。”
秀姐看似窘迫地拍打著衣服上的塵土,小聲說道:“不礙事的,身上有衣服擋著沒事,就是頭上沒躲過挨了一下。”
說話間,她悄悄彈掉指縫裡殘餘的一粒沙子,那是她剛才抄了沙團往頭上用力擦時留下的。
“嘖,那一對賤人,自己作怪卻倒打一耙,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你記清他們的樣子沒有?回頭大姐給你出氣。”
“當時太亂了,我又餓又累地走了一天,已經記不清了。”
“可憐見的,快進屋洗洗,再吃頓好的,我還有事要告訴你——你們幾個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點幾個菜提過來!”
齊鳳本想半嚇半騙地拉弟媳入夥,多個幫手。現在自覺如願以償,心道只要等下說出真相來,不愁弟媳不感恩戴德,從此唯她馬首是瞻。
哼,她早說過,天下沒人不愛錢。比起頂著太陽當一顆汗摔成八瓣的農民,弟媳一定會選擇更加輕省體面,又來錢快的營生。
齊鳳心裡得意無比,哪兒想得到越是親近的人,在結仇之後越是懂得朝七寸下手。老實了半輩子的弟媳有一天說起謊來,竟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47
隔天一早,雁遊看了看課程表,先到學校裡聽了節課,才去找英老。
英老正在查閱資料,看見新弟子過來,樂呵呵地玩笑道:“你第一次正式聽課,居然不是導師講的,該打!”
雁遊笑道:“英老,這次同您出去,我哪天不是在聽課?別人可得羡慕死了。”
他雖然自身造詣極高,但英老畢竟比他多做了幾十年的學問,某些方面肯定是超過他的。所以,在英老面前,雁遊向來抱著好好學習的態度。
見雁游謙虛向學,英老滿意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花白胡茬:“我們下周動身,這些資料你先拿去看。如果顧得過來,也去聽聽課。雖然名義上你還是特批在出外勤,但既然回來了,不妨多和老師同學們接觸一下。對了,小陳最近在籌備個明清瓷器展,聽說主打的幾件寶貝都是你修復的?等從廣州回來,正好趕上他開展,屆時我一定過去捧場!”
陳博彝以前和雁遊提過,想辦個藏品鑒賞會,向幾位老友炫一炫雁遊幫他修復好的瓷器。沒想到去外地走了一趟,陳教授竟然改了主意,從朋友圈的交流茶會升級到想開展覽,雁遊不禁有點意外,決定抽空到古陳齋去找老爺子聊聊。
下午沒有本專業的必修課,選修課講的近代歷史,作為親身經歷者的雁游比老師還要熟悉,也沒心情去重溫那段不怎麼美好的歲月。便直接打道回府,準備先把英老給的與會資料看完再說。
不想,有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已經在家裡等了他許久。
“徐大財,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
話才出口,雁遊就知道這話多餘。
果然,徐大財的回答和他想的一樣:“雁小兄弟,小林打電話告訴我你回來了。我就尋思著,咱們商量好的那件事兒,是不是可以先辦了?”
說著,他扯開小布包的扣子,取出一件用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放到茶几上:“這是你點名要的龍骨。哎呀呀,要不然怎麼說小兄弟見多識廣眼力好呢,當初剛起出那箱東西時,這玩意兒差點兒被我當成墊箱角的廢物給扔了。虧得你識得這是件寶,是叫什麼來著?甲——甲魚文?”
“是甲骨文。”知道徐大財眼裡只有錢字,不是同道中人,雁游也不想解釋太多。
撕開層層報紙,黃中帶黑、裂隙無數的龍骨頓時呈現在眼前。雁遊忽覺眼眶微微發熱,像生怕觸碎了什麼似的,珍而重之,小心翼翼地將它輕輕握在手裡。
不必細看,不必撫摸,閉上眼睛,他依舊說得出每一處紋路,辨得清每一道刀鋒。像是看見了久違的老友,一瞬間,對他而言只有幾個月、實際卻已流轉了七十個年頭的光陰,仿佛在這一刻交融相匯。
他的神色太過凝重,連徐大財這種浮誇的人,都忍不住屏息靜聲,閉上了嘴巴。
過了片刻,雁遊才從那說不上是傷感還是感慨的情緒裡慢慢平靜下來。
“你總共有幾件東西?”
徐大財等了大半天,為的就是這句話,連忙說道:“但凡有的都拍了照,除了龍骨,總共十五件。”
雁遊說道:“這些東西裡有不怎麼值錢的仿品,也有兩三件很不錯的。剛巧我同你說過的那位陳教授要辦瓷器展覽,那件彩琺瑯粉瓷還算搭得上邊,你不妨拿去給他看看。他平時也做古玩生意,如果合適,他應該能吃下不少。我寫個地址給你,你就說是我介紹去的。至於具體的交易章程,你和陳教授商量著來。”
如果幻門誑走的是別人的東西,雁遊說不定還會伸張一下正義。但這些東西,鐘家本身就來路不正——殺人在先,搶寶在後。一片龍骨都沾滿了斑斑血跡,其他東西不問可知,多半也不是正途所得。
雁游覺得,幫陳教授拉根纖,讓這些蒙塵多年的古物找到位懂得愛惜欣賞它們的新主人,徐大財得到心心念念的聘禮錢,施林能改善一下家裡的生活,豈非皆大歡喜,怎麼著也比當年讓鐘家賺了昧心錢好。
說話間,他已取出鋼筆,三兩下刷刷寫好地址。
握著薄薄的小紙條,徐大財仿佛看到了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美好生活在向自己招手,樂得暈暈陶陶:“嘿嘿,小兄弟,多謝你了。回頭辦成了事,我一定請你好好喝幾盅。”
“不必客氣。如果你想到、或聽到關於鐘家的事,倒是可以說給我聽聽。”
提起鐘字,徐大財一拍腦袋:“瞧我這記性!小兄弟,我正想同你說件事呢。上次從通市回來後,我又去找當初透消息給我的哥們兒打聽。結果他告訴我說,之前收古玩的那些人突然變了主意,先是說不收了,過了幾天後又說願意收,但開價極低。聽一個把家傳鹹菜罎子抱去的人講,當初人家開價三百,他沒捨得賣,想要五百。現在再去問,人家只肯給一百了。這才個把月的功夫,價格突然跌到三分之一,這價可壓得太狠了。”
憤憤不平地聲討了兩句,他又堆起笑臉問道:“我對古玩行裡的事兒不大懂……也不知這行情是不是跟蔬菜瓜果似的,豐收那年價就賤些,稀罕那年就高些。我就想問問……小兄弟,那位陳教授會不會也壓我的價呢?”
他的關注點一直離不開錢。在他這外行眼裡,古物跟商品一樣,對他而言只有換錢的功能。至於欣賞什麼的,還是留給有錢有閑的闊佬們去吧。
但雁遊卻透過表面的蹊蹺,敏銳地嗅到了內裡異乎尋常的疑點。
自來古玩價格雖有起伏,但都只在亂世時猛跌。太平年月裡,雖然也有高價買贗品和賤價撿大漏的極端例子,但一般來講,這些東西還是大體有個准價的。
比如說王豹拿來當餌給許世年下套的諸葛鼓,當年若在琉璃廠出現,比照同年代的青銅器,作價約摸在一千大洋左右。
至於現在,那天在英老家看到這件被“沒收”的東西之後,雁遊順口問過一句,得到的答案是八千華夏幣以上。
目前,古玩的價格還算比較穩定,除了傳世孤品及數量稀少的珍品,價格會以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向上飆升,其餘的價格都很平穩,默認的是幾年一漲,但價格也不會太離譜,至多再加原市場價的一半。
有些時候,隨著學術界的新觀點出來,考據出某樣東西並非從前所以為的用途,而是更為“平庸”的存在,說不定還會跌上一跌。當然,這是極少數現象。
任何稍有常識的人,都不會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做出壓價的舉動。因為這只會把自己的名聲搞臭,招來同行恥笑和賣家的白眼。
雁遊篤信操作這一切的鐘麻子後人不會是笨蛋,這種近乎白癡的舉動背後,一定在醞釀什麼詭計。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或者說,這種舉動能為他們帶來什麼樣的收益?
雖然一時找不出答案,但考慮到鐘家後人疑似與境外勢力有勾結,雁遊決定把接下來的調查重點放在利益得失上面。真心喜愛華夏古玩的外國人不是沒有,但若牽扯上鐘家,必定也是像邁克爾那樣為了利益不擇手段的人物。
見雁遊半天沒吭聲,徐大財慌了:“小兄弟,你給個准話,到底壓不壓價?”
聽那位哥們兒說了公司突然壓價的事後,他可是愁了許久,生怕雁遊也跟風開低價。剛剛打量他沒提這茬,還以為自己想多了。難道,竟還是逃不過麼?
想到這兒,徐大財哭喪著臉,心說:我那還沒見面的媳婦兒喲,哥對不住你。本來該給你的金三樣和三大件,只能換成金戒指和自行車了。剩下的收音機和縫紉機,還有項鍊耳環什麼的,只能等哥慢慢再掙了。
他正想得悲悲切切,雁遊的聲音突然如天籟一般響起:“當然不會,陳教授為人很公道,絕不會欺你不懂,刻意壓你的價。”
天降甘霖也不過如此。徐大財頓時喜笑顏開,笑得見牙不見眼,一口氣道了好幾聲謝都不帶喘的。
雁游卻是樂不起來。又問了徐大財幾句,見他皆是一問三不知,便知道問也無用,一切只能等到了廣州後再仔細打聽,便送他走了。
回到屋裡,雁遊拿起龍骨細細盤摩著,一個念頭漸漸在心中成形。
一轉眼到了午飯時間。在雁遊的強烈要求下,現在奶奶已經不去火柴廠做工了,但老人閒不住,轉頭又攬上了幫鄰居們改褲腳、縮裙圍的針線活計。雁遊看了一眼還坐在院裡蔭涼處趕工的奶奶,決定先去做飯。
正在這時,慕容灰突然回來了,一見雁游,便開心地笑了出來:“原來你在家裡躲清閒,難怪我在學校找不到你。”
因齊鳳那邊遲遲沒有動靜,慕容灰便不再整天等人來通氣兒,而是先去上課。
為了能和雁遊有更多共同話題,之前他纏著英老混進了考古系。而且出乎眾人意料的是,他在學習方面竟然熱情高漲,教不少人對他刮目相看。不過,若這些人知道真相,發現他好好學習只為天天向雁的話,不知會做何感想。
見他回來,雁遊還以為他又來拿忘記的課本,想了一想,說道:“你來得正好,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這麼巧?我也有消息要說。”
“我……準備提前去廣州。你呢?”
畢竟昨晚才說好了要一起去,今天卻突然變卦,雁遊難得有些心虛。但當年的血仇,加上目下鐘家的反常舉動,無不讓他越來越在意,他覺得自己再也等不下去了。但齊鳳一天不動作,慕容灰就一天不能離開四九城,還不知要等多久。他相信英老一定會答應他提前啟程的要求,但卻不知慕容灰會不會發火?
出乎意料的是,迎著雁遊有些局促的目光,慕容灰非但沒有生氣,笑容反而越發燦爛:“我們真是心有靈犀——我正想告訴你,齊鳳剛訂了去廣州的火車票,看來,我們也該出發了。”
48
從四九城到廣州,乘坐火車時間頗長。為了趕在齊鳳之前撒網,慕容灰執意乘飛機。雁遊拗不過他,又因最近囊中羞澀,只得在欠債上又添了一筆。不過,他心裡卻是底氣十足:等回來就找陳博彝接活兒,若是生意不佳,就把那塊玫瑰紫寶石賣了,肯定能一次性還清欠款。
當然,他壓根兒不知道,慕容灰希望他欠得越多越好。因為從某方面來講,欠債也是種情感好的表現,就拿雁遊的性格來說,如果不是好朋友,他肯定會連夜把錢給還上。
因怕英老擔心,雁遊便沒有同老人家說明真相,只含糊說相提早過去玩玩兒。
雁游平時總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難得他想開開眼,英老只當是小年輕心思活絡了,便大手一揮放了行,卻不忘威嚇道:“雖說這兩年上頭不再清理迪廳夜總會這些污染源,但你若敢迷了眼不學好,在外頭亂來——嘿嘿,當年調皮的時候,祖父說了不少宮裡的陰刑嚇唬我。讓我好奇了許多年,你可別讓我逮著實踐的機會啊。”
民國時期,廣州夜生活雖比不得滬上,卻也十分豐富,當年雁遊便有所耳聞。聽了英老的告誡,尷尬地說道:“您放心吧,我保證不會亂來。”
英老滿意地拍了拍愛徒的肩膀,又將視線投向慕容灰。不等他開口,後者馬上舉手擺出投降的姿勢:“我以爺爺的人品保證,我一定乖乖的,更不會帶壞了小雁。”
“哼,那老小子哪兒還有名聲可言。”英老損了老友一句,卻不再說什麼。
雁遊家裡沒電視,加上每天忙忙碌碌,已有很長時間沒看報紙。可以說除了四九城之外,壓根不知道華夏的其他地方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這段小插曲,反倒讓他的好奇心空前膨脹,滿心想見識一下那邊是何等模樣。
而廣州也沒讓他失望。雖然,也許是若干年前剛剛撤縣立市的緣故,市政建設還沒跟上,有些地方甚至顯得荒涼破敗,遠非四九城的千年底蘊可比。但大概是進入八十年代以來政策鬆動,這裡的人們又漸漸興起了老一輩的生意風。
只見大街小巷,整潔的商鋪或簡單的小攤比比皆是,其中許多小商品小電器,甚至連四九城裡也沒有。而往來的男男女女,穿著打扮也明顯更加時髦。
出了機場進到市區,雁遊的眼睛就一直沒閑過。張望之際,他甚至聽到一位大姐在教訓吊二郎當的兒子:“不好好學做生意,將來只能坐辦公室掙死工資,餓不死你!”
這發自肺腑的話聽得雁遊莞爾。這座城市自古以來就以貿易著稱,雖然目下一時比不上四九城,但那股因全民皆商而透出的靈黠勁兒,卻讓城市充滿活力。相信假以時日,必能發展得更好。
慕容灰也沒來過廣州,當下跟在雁遊後頭東張西望,看得不亦樂乎。邊看還邊不停地買小吃,雖然總在咬了一口後以“沒有你做的好吃”告終,但卻一直沒停過買買買的手。最後還是雁遊看不下去他貪鮮好奇卻又浪費食物的行徑,才將之喝止。
兩人原本的計畫是先去賓館把房間訂下,再去拜訪慕容家當年的武師。但目下興致上來,便稍稍改變了計畫,一邊尋找前輩,一邊賞玩觀光。
從察覺到暗香門重新活動開始,慕容灰的小叔就拜託了遠在廣州的老前輩秦師傅幫忙調查。說起來,秦師傅當年在慕容家也是有數的高手。
以他的能力,如果去了米國,像其他武師那樣掛在慕容家名下開家武館,日子肯定過得相當滋潤。但他篤信落葉歸根,不肯輕離故土,便在當年舉家遷回祖籍,退出江湖,過起了平常人的小日子。如果這次不是國內無人可用,慕容灰等人也不願打擾這些退隱的老前輩。
不過,因為之前一直是電話聯繫,慕容灰還是頭一次登門拜訪,並不認得路。好在這時的廣州城區不大,個把小時就能走個對穿。研究著地圖再詢問行人,雖說還是繞了不少遠路,但兩人最終也沒花多少時間,便找到了目的地。
只是,這帶的房子都是上了年紀的土基牆小平房,外牆的門牌號早剝落了。慕容灰把地址收回包裡,剛準備挨家挨戶去打聽,卻被雁遊拉住:“你看,是不是那家?”
順著雁遊的手指,他看到一幢爬滿了葉子花的小院,門口有個七八歲出頭,秀秀氣氣的小姑娘在獨自玩耍,但玩的卻不是翻花繩跳皮筋,也不是過家家。
只見她先摞好了幾塊紅磚,又在上面放了一隻沒開過的啤酒瓶。末了擺足架勢,小腿一踢。只聽怦的一聲悶響,瓶蓋應聲而飛,瓶口卻沒受到半點損傷,甚至連瓶身也穩穩當當,連泡沫都沒濺出半滴。
這份巧勁兒,可比陡手碎磚什麼的厲害多了。所以雁遊篤定道:“這功夫厲害,肯定就是他家。”
見雁遊一副讚歎欣賞的樣子,慕容灰不禁有點吃昧:“小雁,我會的比她多多了。”
“肯定啊,你今年都幾歲了。如果連一個小女孩也比不上,豈不是有負你武宗的名頭。”
雁遊不知自己陳述客觀實現的隨口一說,對慕容灰而言卻是會心一擊。
於是,慕容灰默默把“有空我來表演給你看”咽回肚裡,轉口說道:“那我先去拜訪秦師傅,你就——”
“放心,規矩我懂,我在外面等你。”
本來過門不入是件沒禮貌的事兒,但一來雁游不是武林中人,不登門也說得過去;二來慕容灰此去肯定要談及武宗當年的秘辛,不宜有外人在場。
在跟邊找了塊石墩子坐下,雁遊乘著涼,視線不自覺又落到了那小丫頭身上。左鄰右舍的孩子都在紮堆瘋玩,不時傳出嬉笑之聲,她羡慕地看了又看,愈顯得鬱鬱寡歡。
因為自己當年吃了不會武的虧,雁遊這輩子對會武之人有種說不清的好感。剛才一見面,就對這小小年紀便功夫了得的小丫頭好感飆升。當下打量片刻,終於忍不住上前搭話:“小妹妹,你是秦師傅家的人嗎?”
“嗯,我是外公的外孫女裡年紀最小的。”小丫頭早看見他和慕容灰嘀咕了半天,後來慕容灰又進了自家院子,裡面還隱隱傳來爺爺的笑聲,知道他們不是壞人,所以便有問有答。
“怎麼一個人玩呢?”
說到這個,小丫頭顯得十分沮喪:“他們不肯跟我玩,說我太凶……我明明照外公的話,把我的優點展現給大家看了,卻一點兒用處都沒有。平時我開了啤酒瓶,外公和爸爸都誇我能幹,可他們反而躲得更遠了。”
雁遊視線往還翻湧著泡沫的酒瓶上飄了一下,一時也默了。
見雁遊似乎也在為自己犯愁,小丫頭問道:“大哥哥,家裡人給我出的主意都沒用,你有沒有什麼好辦法呢?要不,你介紹新朋友給我認識吧?我想和小夥伴一起討論武功。”
剛想開口,伴著道別聲與腳步聲,慕容灰與幾名當地人出現在門口。
一名面貌憨厚,頭髮微白的中年男子走在最前面,滿面懇切地保證道:“您放心,這事兒交給我們,一定查個水落石出。”
見慕容灰點了頭,他又搓著手,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兒子在外頭留學,有勞您費心關照了。”
“秦叔叔哪裡的話,這是我們家應該做的。”
說了幾句道謝留步的話,慕容灰向這邊微微頷首示意。
見他面色凝重,雁游無心再同小丫頭攀談,匆匆說了句再見,便大步迎向慕容灰:“如何?”
“突發情況。之前他們監視的一名齊鳳心腹今早回了一趟家,對父母說要出差。據我推斷,他可能準備偷渡出海,”
雁遊一驚:“這麼急?齊鳳不是還在路上嗎,他們怎麼會擅自行動?”
“也許是有什麼變故,逼他們不得不這麼做。麻煩的是,我們現在還沒找到這次偷渡的碼頭。按說至少十幾二十名女子,應該相當引人注目才是,但我們卻找不到半點線索。”
廣州除了官建的幾大港口之外,還有不少靠海村子自建的小碼頭。這些年有不少偷渡客從後一條路線鳧去港島,要說村民們對此一無所知,肯定是天方夜譚。對某些頭腦靈活的村民來講,這甚至是一條斂財捷徑。
零星的偷渡客尚且如此,像齊鳳這樣有規模有組織、已經往米國販運了兩批女子的“大手筆”,肯定與當地村民聯繫更加緊密。利益攸關,沒有人肯輕易開口斷了財路。也難怪在這兒生活了幾十的秦家,一直查不出頭緒。
如果報警,最多只能逮住齊鳳與她手下的小嘍羅,卻無法拿到切實證據扳倒真正的幕後主使。所以請官方派出警力搜索這條路子,也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兩人商議片刻,發現除了再來次地毯式搜索之外,似乎別無辦法,但說不定偷渡的日子就在今晚,單是跑遍所有沿海村子就是件不可能的事。
慕容灰一發狠,說道:“當時我們只是發現事情和四嫂有牽涉,卻還沒有實質證據證明,這一切是四嫂梁珍妮自己幹的,還是與四叔聯手做的。要不我讓小叔直接去拿話詐四嫂,讓她自己招認!”
“萬一她一狠心,先抵死不認,再毀屍滅跡怎麼辦?”
雁游沒有抹黑梁珍妮的意思,只是客觀地提出了一個可能性。經過當年的死亡,他深知那些心腸歹毒的人一旦沒了退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若梁珍妮為了摘出自己痛下殺手,後果簡直不堪設想。那是多少條活生生的人命啊!
“如果可以,先讓你小叔把她控制起來問話,不讓她與外界有任何聯繫。這邊也要繼續尋找,我想,那麼多人關在一處,總該有蛛絲螞跡可循。”
慕容灰也意識到了這裡面的漏洞,立即贊同道:“小雁,還是你細心。我這就跟小叔聯繫,完了與秦家的人一起去搜查。”
“我也去。”
平時對雁遊可謂百依百順的慕容灰,這次卻堅決反對:“不行,那些人太危險,你只是普通人,不能涉險。而且我要全力以赴,萬一沒保護好你怎麼辦?”
雁遊也知道以自己的能力,幹這些掄拳頭動腳的事兒只會拖後腿,若讓人分心保護,反而更降低了效率。便退讓道:“好吧,那我先去賓館,出發前英老就給過你那裡的電話。萬一有什麼事,你馬上聯繫我。”
“好!”慕容灰毫不遲疑,把裝著衣服和雜物的背包扔給雁遊,“別擔心,我一定成功回來!”
目送慕容灰消失在長街盡頭,雁遊帶著雙份行李獨自尋找賓館。一邊走,一邊尋思自己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但線索實在太少,而且這事主要靠的是人力。想了半天,雁遊沮喪地發現,這回自己插不了手。現在唯一能做的,大概是回去等慕容灰的電話。
意識到這點,他重重歎了口氣。隨即發現,神思不屬之際,他不知走到了哪裡,根本沒看見之前路人所說的標誌。意識到自己可能走錯了路,他連忙攔住一位行人,拿出地圖重新詢問。
“你走岔路了,去廣州賓館該在前面第一個路口右轉,現在你在這裡——”
好心的行人在地圖上給雁遊比劃過來,示意路線。小指無意一帶,劃過某個地名,頓時牢牢吸引住了雁遊的視線:那裡居然是正是他要調查的鐘家公司地址,離這裡還不到一公里的路程!
雖然明知道現在不是好時機,但雁遊的心臟還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動。記不得那行人是怎麼走的,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處小小的樓名上,心潮翻湧,猶豫不決。
理智告訴他,鐘家疑似搭上了外國人,甚至還打過英老的主意,背景必然不簡單。最好等暗香門事情了結,慕容灰騰出手來,再一起調查此事。
但曾有血仇的家族就在眼前,哪怕鐘麻子已死,但他的後人依舊在幹同樣的勾當,更害到了自己身邊的人。雁遊又豈能忍得住能不聞不問?
好在他不是優柔寡斷的人,糾結片刻,立時便有了決斷:“我只過去看一眼……看一看就走,不會節外生枝。”
按著地圖又走了一公里,雁遊終於找到了那處地方。
那幢樓普通之極,紅磚外牆,電線密佈,一扇扇鐵窗因年代久遠而鏽跡斑駁,在廣州街頭隨處可見,毫無特色。
雁游卻像打量最珍貴的古玩一樣,仔細看了許久許久。視線在五樓緊閉的窗戶上停留半晌,末了緊緊握拳,壓制住想一探究竟的衝動,轉身準備離開。
這時,卻有人攔住了他:“小老弟,來探親還是旅遊啊?要不要帶點紀念品回去?我表哥在海底撈出的瓷器,好難得的,帶回家好有面子。要不要看看啦?”
他操著一口廣式普通話,熱情地招徠。雁游懷著心事,原本不想理他。但聽到個“海”字,不由聯想到暗香門之事,便隨意抬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把垢塵極厚,還附生著螺螄、珊瑚等水生物的小酒壺。乍眼看去,樣式古色古香,頗有古意。
見他有反應,攔住他的青年更起勁兒了:“我跟你講,別看它髒,卻是頂棒的好東西喔。你知道鄭和下西洋的典故吧?當時還有好多商人依附他們的船隊一起出海,但有些運氣不好,沒走多遠船就翻了。帶去西洋販賣的瓷器茶葉、綾羅綢緞都沉進海裡。茶葉和布料肯定是不能要了,但這瓷器卻是完好無損,而且有許多當年被遺漏沒打撈出來。我表哥是漁民,撒網時運氣好得了一件,你看它上面的珊瑚、水垢,都是在海底沉了幾百年的證明。帶一件回家,好有面子的啦。”
他說得似是而非,錯漏百出,本來不想搭理的雁遊忍不住說道:“首先,鄭和西洋之行始于蘇省太倉,根本不在廣州。其次,同行商人乘坐的都是朝廷大船,根本不會有人笨到乘小船出海。第三,廣州雖然也是海上絲綢之路的始點之一,但想在近海撈到海底瓷,卻並不容易。最後,也就是你最大的破綻——”
說著,雁遊從已經目瞪口呆的青年手裡接過那只所謂的海底瓷,伸指一彈,上面的珊瑚頓時發出輕微的喀啦聲,開始搖晃起來……
“你——”
青年臉色一變,剛想訓斥,卻聽雁遊不耐煩地說道:“一碰就動,你連膠水都捨不得用嗎?”
“怎麼可能,我用的是最好的502膠——”青年脫口而出,突然才意識到說漏了嘴,不禁滿面窘迫。
雁遊也不嘲笑他,只淡淡說道:“教你個乖,在海裡長了幾百年的珊瑚不可能那麼小。你和同夥下次造假時,記得先買枝大珊瑚。”
說著,他有意無意向某個方向瞟了一眼,隨即將東西拋還青年,逕自離去。
手忙腳亂地接住贗品,青年思索起來:“聽說珊瑚生長極慢,具體一年長多少來著?該用多長的才像?看來又得去圖書館……”
一片陰影遮到頭頂,青年馬上停止胡思亂想,仰頭對男子建議道:“老闆,剛才那小帥哥絕對是個人才,要不要把他挖過來?”
49
逆光之中,男子看不清面孔。但青年感覺他似乎不悅地皺了下眉頭,馬上識象地乾笑著為自己開脫:“哈哈,那個,老闆,我只是休息下出來散個步。您交待的任務,我一定會按時完成。”
“散步,然後再順便賣點紀念品?”男子挖苦道。
“呃……沒零錢買煙了,隨手拿了件練手的東西想換幾個小錢而已啦。”青年表面老實,內裡卻腹誹道,早知道老闆要來查崗,他說什麼都不會出來。
不過,怎麼就這麼倒楣呢?平時只在總部指點江山的老闆,今天突然親自出馬巡視,莫非有哪裡不對?
想到近來聽到的某些傳聞,他心中微凜,之前對老闆神出鬼沒的些許不滿,瞬間統統化為擔憂。用酒壺嘴往某幢樓指了指:“老闆,莫非他們又鬧夭蛾子了?”
“這事不用你管。少聽些流言,多做點實事。如果月底前交不出東西,你就捲舖蓋到廠子裡捏素胚去。”
男子語調少有起伏,顯得格外冷靜,話語中的威脅之意卻是不減反增。聽得青年瞬間垮了臉:“是是,一定做到,耽誤不了您的大事。”
得到保證,男子面色稍見和緩:“嗯,這兩天我要去辦件事,你老實待著。缺少什麼東西,儘管自己去要。”
這樣狀似輕描淡寫卻又隱挾風雷之勢的口吻,自從跟老闆做事以來,幾年裡青年只見到過兩次。每次都天翻地覆,每次都有人倒楣。
青年好奇得要命,但老闆不肯說,他也不敢細問,只能無視心頭撓來撓去的小爪子,拿出一個好員工應有的態度:“是,老闆。”
男子微微頷首,轉身跨上停在街口的私家車,緩緩駛離。
找到會議指定的賓館,雁遊辦完入住手續,進房簡單歸置了行李,又做了些雜事,卻始終心神不寧。
慕容灰曾告訴過他,秦家雖然隱退,但老前輩的後手可是一招也沒少留。而且廣州這地方水路暢通,人員魚龍混雜,其中頗有不少江湖人。秦家同幾位地頭蛇關係都不錯,論起人脈,也算首屈一指。
有這樣的實力,雁遊並不擔心他們會吃虧,只憂心能否及時找到暗香門的隱匿地點,解救出那些無辜女子。
雖然已經反復推敲過不下十次、那些人渣會把人藏在哪裡,但目下無事可做,憂心忡忡的雁遊忍不住又開始再度推理起來。
“如果是在市區的話,一次性轉移許多人口,一定非常引人注意。所以這個地方,只能是靠近漁村、甚至就在漁村內,才能讓他們最方便快捷地偷渡。”
“但秦家之前已派人暗查了各處漁村,卻一無所獲。而村民們很有可能本身便是參與者,所以在他們口中絕對問不出什麼。如果時間足夠,還能再篩過一遍,但是現在……”
每一個問題,每一處難點,雁遊都看得通透,偏偏卻想不出什麼辦法。
注意到自己的思路又即將走進同一條死胡同,雁遊連忙拿出修復古玩時的經驗,強行停止思考,轉而去分析有沒有其他出路。
若是隻身鳧海的偷渡客,那麼只需要一條小船甚至舢板便可。但要押送十幾名女子,那就一定得有一艘比較像樣的大船。他們深夜出海,多半是打著捕魚的藉口吧。也許可以打聽一下,有哪戶村民時常夜間捕魚?但該用什麼理由?
將捕魚這個詞在心裡反復默念了幾遍,原本坐在沙發上的雁遊忽然猛地站起身來,眼神明銳異常:之前那兜售假貨的年輕人說打漁時得到了海撈瓷,或許自己也可以用這個藉口!
他身上帶著出發前英老開出的證明信,而且又有會議的邀請函。只要藉口是學術行為,聲稱得到了某條線索、要打撈沉落海底的文物,出資徵集漁船。再把報酬定高一些,相信村民們一定會踴躍報名。再將未報名的人員逐一篩選排除,屆時,相信暗香門的爪牙一定會像油浮于水那樣,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迅速在心內演練了一番,覺得這計畫非常可性,雁遊沒有半分猶豫地馬上行動起來。
他還帶著二百元的活動經費,足夠當成“誠意金”。本來是英老與他這次出行的所有差旅費,但事急從權,也只能暫時挪用。
雁遊壓根沒指望事後能收回這筆錢來,畢竟總不能白白折騰無辜的村民。只是想著,這次回去之後,大概真得把寶石賣了拿來填限。
事不宜遲,翻出那疊大團結,他匆匆下樓找到賓館前臺:“同志你好,我想把它們全換成一元零錢。”
秦家。
過了晌午,日頭越來越毒,幾乎快把人烤幹。早上瘋玩的小孩們,還有坐在門口打毛衣做針線活兒的老太太們都回房歇著躲涼快。
獨有秦家的小小孫女還站在樹蔭下,偷拿起小朋友們忘在石階上的皮筋,把它們繃在石墩子上,一個人寂寞又快樂地跳出各種花樣。
突然,虛掩的院門一響,近午時送慕容灰離開的那名中年男子走了出來。
之前他明明答應得擲地有聲,現在依舊局勢未明,但他卻沒有半分愁容,臉上反而帶著淡淡的笑意。
“大伯,你要出去嗎?”小女孩仰起頭問道。
中年男子摸了摸侄女的頭:“乖阿霖,大伯去買包鹽。要吃泡泡糖嗎?我買一盒給你。”
小女孩歪了歪頭,有點奇怪向來只捨得給在海外念書的堂哥花錢的大伯,怎麼會突然待自己這麼大方。
還沒將疑問說出口,被太陽曬得白花花的長街上,遠遠跑來一個人。
眼尖的阿霖認出,那人正是幾個小時前同自己說話的大哥哥。聽到他扯得像破風箱一樣的粗喘聲,不禁同情地想,如果他也有位會武功的爺爺,天天蹲馬步練拳法,一定不會這麼弱。
惋惜之際,雁遊已經跑到了他倆面前。
“秦、秦師傅。”哪怕是在軍訓的時候,雁遊也沒這麼賣力地跑過。但他搞不懂廣州的公交線路,又半天叫不到電動小三輪,只好自個兒跑了過來。
中年男子也認出他是慕容灰的同伴,眼中頓時掠過一抹異色,但隨即被掩飾過去,換上一副關切的表情:“小兄弟,你沒事吧?是不是慕容少爺那邊發現什麼線索了?我回來找朋友再借幾個人,剛剛說完了話,正準備趕過去呢。”
說話間,他不動聲色地將雁遊拉到一邊,免得天真過頭的小侄女一時嘴快“賣”了自己。
雁遊不明內情,聽到這話卻是眼前一亮:“有人?太好了!秦師傅,我剛剛想到一個辦法,或許可以找出同暗香門勾結的村民。你快把人借我,我們馬上出發!”
聽到他的話,中年男子臉色一變,馬上試探道:“哦?不知是什麼主意,慕容少爺知道麼?”
雁遊本想說等告訴慕容灰再行動又要耽誤不少時間,但略一猶豫,卻是說了謊:“當然知道。”
秦家只聽從慕容灰調派,自己一個外人跑來多有不妥。但這是為了正事,與其說出真相糾結發號施令的資格,不如先暫且隱瞞,等把人救出來了再道歉。
中年男子沒看出他的遲疑,聽到肯定的答案,心中愈沉,卻不得不強笑道:“有辦法,那敢情好,小兄弟,能不能給我說說是什麼主意?”
“現在時間非常緊迫,要不我們路上再說?”
被再三催促,中年男子不敢再多問,只得咬牙答應道:“……也好,小兄弟等著,我馬上就叫他們出發!”
焦急的雁遊同樣沒看出他的不妥:“咱們儘快,麻煩師傅了。”
不多會兒,中年男子果然帶了幾個人過來。雁遊讓他們帶路,先從最近的漁村找起。
“兩個多小時前,慕容少爺才帶人去過那個地方,但什麼也沒發現。小兄弟,你看……”
中年男子還想旁敲側擊地打聽點什麼,卻被雁遊打斷:“照我說的做,等到達之後你們自然就明白了。”
說著,雁遊交待了眾人一套說辭,請他們務必記下,稍後配合自己。
裝模作樣地聽完,中年男子還想再問,漁村卻已經到了。
好在他的疑惑也沒持續多久,雁遊親自用行動為他做了解答。
“村長同志您好,我是四九城北平大學考古系的學生,與老師一起來做科研調查,現在準備開展前期工作。具體是這樣的:我們得到確切線索,證明附近的海域中有一艘唐代沉船,裡面有大量珍貴文物。我們想借調村民的船隻幫忙打撈,當然,不會讓同志們白白辛苦,都是有報酬的。目前定下的是按日結算,一天的工錢是一元。麻煩您向大家傳達一下消息,如果有願意幫忙的村民,馬上過來登記,先領一元定金。”
雁遊這番話借用了一點先前那假貨小青年的說辭。不過,他雖然聽得出破綻,一般人卻是不知道的。
說罷,他又把學生證和介紹信什麼的放在桌上,往村長那邊推了推。
這年頭大學生還很稀罕,雖然廣州人目下推崇經商,但對讀書人還是比較敬服的。一聽是天子腳下來的學生,又要來考察,村長不敢怠慢。把證件拿過來端詳一陣,卻又不免疑惑道:“我祖祖輩輩都在這裡過日子,怎麼沒聽說附近有什麼唐代的沉船?”
“畢竟是距今一千多年的事兒了,如果不是系裡研究文獻有了重大發現,連我們也想不到。”雁遊催促道:“村長,事情緊急,教授交待我要動員這片海域所有的船隻。除了這裡,我還得去別的村子。您看,是不是請先幫我把大家給召集過來?”
這會兒海鮮生意還沒做大,村民們世世代代守著這片海,得到的也不過是溫飽而已,一元錢比打漁的收入還強些,而且又不累。村長在心中盤算片刻,覺得這生意划算,便爽快地說道:“行,小同志,我這就開廣播喊人去。”
“多謝村長!”見第一步如此順利,雁游心中稍安。照這個速度下去,天黑之前,他一定可以找到被暗香門藏起來的無辜女子!
但是,他卻沒有注意到,站在身後充當內勤工作人員的秦師傅,在聽到對話後眼中陡然殺意大盛。
50
這時節正是一年裡廣州氣溫最高的時候,站在海邊無遮無攔,白花花的日頭映著無盡碧波,那暑氣簡直可以將人直接蒸昏。
村民們都躲在屋裡納涼,聽見廣播裡說有大學來做考查工作,要請大夥兒配合,依舊懶洋洋地搖著蒲扇不肯動彈。待聽到後面說一天有一元錢的酬勞,頓時精神一振,也不等村長把動員鼓舞的話說完,紛紛打著赤膊跑了出來。
這處村子並不大,總共也就百來號人口,青壯又不及一半。大喇叭一響,不過十幾分鐘的功夫,村長家前的空地上就密密麻麻站滿了人,七嘴八舌,爭相詢問是不是真有錢拿。
“安靜些安靜些,凡是肯出海的今天先拿一元定金——不要吵吵了,先聽聽小雁同志的安排。”
村長的發言一改平時的冗長,簡潔有力,直奔主題。見村民們都依言安靜下來,眼巴巴地看著雁遊,便將擴音機遞了過去——他有好幾個親戚也在等著領定金,耽誤不得。
雁遊接過擴音器,卻沒有發言,而是先向村長說道:“我不知道各位同志的名字,等下登記起來未免耽誤時間。村長,你手頭肯定有全村的花名冊吧?能不能借我用用?”
“行行,沒問題。”村長馬上讓人將把名冊拿了過來。
名冊到手,雁游愈發滿意。簡單地將藉口重複了一遍,又說道:“等工作正式展開後,需要大家自備船隻,隨叫隨到,不能再接其他活計。有做得到的,請過來排隊簽名拿定金。”
說罷,他將一疊印著拖拉機的淡紅鈔票撂到劃痕斑斑的木桌上,示意開始。
許多時候,真金白銀比什麼都管用。而且村民們還沒這麼見過給錢這麼爽快的人,原本某些猶猶豫豫、不想在酷暑出海的懶漢見狀,也不由眼前一亮,顛顛兒隨著人流排起了隊。
名冊上的名字一個個被打上勾,後面跟上歪歪扭扭的簽名。這村裡似乎沒有他要找的人,但雁遊卻並不氣餒,照這個辦法,他遲早可以揪出那人。畢竟,能對這麼優厚的條件視而不見,若非真有不得已的原因,那人多半有問題。
在他身邊發錢的秦師傅嘴巴卻是越來越苦。他原本還想仗著雁遊不熟悉村裡人頭,清點統計需要時間的優勢,設法拖延。沒想到雁遊來了一招釜底抽薪,讓他的僥倖全落了空。
他曾想改變策略,派個人去通風報信。但同行的這批人全是他為了裝模作樣找來湊數的,沒有半個心腹,甚至連真相都沒有告訴他們,只含糊說要幫朋友找個人。而且就算真派出了人,也太過招眼。一旦最後查不出結果,以雁游的聰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他弄的鬼。
到底該怎麼辦?
排除了這處村子的人,一行人向村長借了張舊三輪,又馬不停蹄地趕往下處。
很快,相同的情形再次上演,零錢又少了四分之一,仍未發現疑犯,但雁遊乃至眾人都並不見沮喪,因為範圍已經越來越小。大家都知道,目標必定就在剩下的那四戶村子裡。
獨有秦師傅心中的焦慮感不斷變大,偏偏還得強顏歡笑,那滋味別提有多憋屈。眼見即將趕往第三處村子,他抹了抹腦門上的汗,一狠心一咬牙,決定賭一把。
“小雁同志,你看,這錢只剩下百來塊了,要跑剩下的四個村子不夠使啊。”
誰知道,雁遊早想到了這點,並已準備好了對策:“沒事,這次就說我們第一批經費有限,但即將趕到的老師們會帶來剩下的資金。先交二十元給村長做押金,讓村民先簽字,等明天再領錢。”
雁遊覺得自己早該想到這辦法,但剛才太過匆忙,竟一時沒有顧及周全。好在只剩下四個村子,手頭的錢尚可支撐。
沒想到雁遊竟如此縝密,秦師傅心裡格登了一下,但想想,若不開口,只怕再難有挽回的機會。猶豫一下,仍是硬著頭皮說道:“這辦法倒也不錯。不過,一村一村地找還是耽誤時間。不如我們先去比較有嫌疑的那處村子,怎樣?”
“嫌疑?”三輪的鐵制扶手被太陽曬得滾燙,雁游原本只是虛扶著,聞言一不小心握了個實在。也顧不得手心傳來的燒灼感,只管扭頭看著秦師傅:“之前沒聽你說過有嫌疑人。”
“我……畢竟這事兒關係重大,之前我不敢亂講。但剛剛沿路琢磨著,咱們先去的兩家不都是小村莊麼,說句糙話,哪家的公貓和別家的母貓滾到了一起,用不了半天保准村頭到村尾都知道。如果有人想做點兒什麼,一定得找個稍大一些、至少不會走漏消息的地方。這麼一樣,我就覺得,人口多、占地廣的三羊村嫌疑最大。”
這話似乎很有道理,但雁遊回想著地圖上三羊村的位置,卻隱隱覺得有些不妥。可具體如何,他一時又說不準,只是有個模模糊糊的印象。偏偏來去匆匆,地圖給忘在了賓館,無法確認。
想了一想,他剛要說話,秦師傅又催促道:“現在都快四點了,頂多再跑兩個村子就到傍晚了。雖說一時間天還不會黑,但行事還是越來越不方便。不如就先去三羊村看看,如果沒有,再改去別處也耽誤不了多長時間。”
“嗯,也好……算算時間,慕容他們也該到三羊旁邊的那村了,順便派人捎個口信過去吧,準備會合。”
被他一催,雁遊遲疑一下,做出了安排。
慕容灰一行用的是外商身份,裝作考察工廠建址,在這一帶招搖過世,東遊西蕩,倒是不好再用雁遊的辦法,否則一定會被那暗中潛伏之人嗅出破綻。之前雁遊又怕人太少沒有說服力,便一直沒有通知那邊。現在相距不遠,才打算派人過去。
對秦師傅來說,這卻是意外之喜,連忙裝模作樣地叮囑一通,把隨行人裡身材最魁梧、最能打的一個人給打發走了。
三輪車在岔道口轉了個彎,載著剩下的人往稍遠的三羊村駛去。
烈日之下,雁遊閉目養神,不期然又想到了剛才的疑惑,開始苦苦回想,卻依舊不得要領。
半晌,忽然聽秦師傅說道:“三羊村果然就是大,小雁同志,你看他們這兒的小碼頭,一路排開,別的村子哪兒有這樣氣派的?”
雁游依言展目眺望。所謂小碼頭,其實只是岸邊幾塊簡陋的木排拼起的一處拴船掛網的地方。大概是不想被海浪卷走造成太大損失,它們都建得簡之又簡,保持在能用就行的水準。
這樣的小碼頭,一個兩個,可能不覺得什麼,但若是幾十個排在一起,就不容忽視。單從這點便可以看出,三羊村的確比之前去的那兩家村子強多了。
遠遠看著在海岸邊勾出一條虛線的碼頭,電光石火間,雁遊突然把那起伏彎曲的線條,同腦海中陡然清晰的地圖對上了號,並意識到了哪裡不對:他買的地圖很詳細,甚至把城郊幾處村子都用線條標出了範圍。三羊村固然不小,但要論最大,卻還不夠資格。
那麼,秦師傅為何要把自己往這裡引?難道只是因為這裡小碼頭多,所以他覺得出海方便、會是窩藏之地?那他為何不同自己明說?現在回想起來,他之前的話語遣詞用句非常巧妙,若說是在暗示誘導自己產生誤會,完全說得通。偏偏又沒有把柄可拿,無怪乎在場的其他當地人都沒有出聲糾正。
再將此人的行徑回想一遍,雁遊注意到,他的表情不是很自然。
事已至此,他直覺秦師傅多半與齊鳳脫不了干係,但疑問也隨之越來越多。
姓秦的將人引到這裡,只是想絆住自己麼?應該不只如此,否則,他也不會同意派人去向慕容灰傳訊。那,莫非他在這裡留了後手?更甚一步,也許這裡就是窩藏兼行動點?
意識到這點,雁遊幾乎想馬上揭穿秦師傅的偽裝,告訴所有人真相。但卻旋即忍住。
一切只是猜測,都不能做為直接證據。對方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反詰回來,那麼,自己反倒落到下風,失了先機。
怎麼做,才能既不打草驚蛇,又可達到目的?
雁遊悄眼瞟著神情漸漸亢奮的秦師傅,唇角微勾,帶起一抹不明意味的淺笑。
不多會兒,三輪蹬進了村子。躲在房檐下堆沙子的幾個小孩見有生人進來,連忙去喊大人。等人出來,雁遊照例做了自我介紹,又請出了村長。
相比之前兩家村子的熱情,這位村長格外冷淡。聽罷他們的來意,皺眉說道:“什麼沉船,我們村子有百多年的歷史了,五八年大饑荒的時候為了混口飽飯,再遠再深的海都去過,誰也沒見過船。我看你們找錯地方了,還是到別的村子看看。我們每天工作量都很大,不要耽誤我們。”
雁遊早料到這村子會有古怪,但沒想到會是在這一關上僵住。難道說,三羊村不但地方大,連經濟也比別的村子好,瞧不上那一塊錢的工分?
想了想,雁遊拭探道:“村長,這是學校老師的研究成果,迫切需要證實。您如果沒空起頭召集村民的話,我自己問問他們的意見,行嗎?”
雖是與村長說話,但他的視線卻須臾不離秦師傅。如果這兩人認識,再怎麼裝腔作勢也會露出馬腳。
“這個……”村長似乎想要拒絕,但看著雁遊攤開的證明信與證件,又見他彬彬有禮,甚至連臺階都給自己找好了,再拒絕反而會惹人生疑。便不情不願地說道:“好吧,但我要跟你去。”
“沒問題,謝謝村長幫忙。”
要是換了普通學生,絕對受不了村長這種性格,但雁遊毫不在乎。確認他和秦師傅之間並不相識,感到些許心安,同時暗暗想到:如果秦某的同夥另有他人,他肯定會借機與之搭線。不如把這人也帶在身邊,就近監視。
這麼一想,他馬上笑眯眯地說道:“我對這兒的風土人情不是很瞭解,想帶這位師傅一起去,村長,可以嗎?”
他故意繞過秦師傅,直接問村長。果然,後者馬上爽快地點了頭:“隨便你們。”
“那我們現在就去?”
“走吧。”
木已成舟,雖然肚內老大不情願,秦師傅也只得乖乖跟上,留下其他人,在接待室裡大口灌涼開水。
實地一轉,雁遊發現了有趣的地方:這村子的房屋明顯比其他村子要嶄新漂亮,但卻並不如村長所說的那麼業務繁忙。除了零星幾家人在補網曬魚幹之外,其他人都不知貓在哪裡躲涼。剩下幾個閑漢,百無聊賴地同小孩們追逐打鬧。
他故意對他們把付錢搜尋的事一說,又強調只需跟隨儀器查看,不用撒網,不用下海。閑漢們一聽如此輕鬆,都來了興致。
但還沒等他們開口,便聽村長喝道:“別礙手礙腳地攔路,該幹嘛幹嘛去!少財迷心竅,小心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被村長一斥,閑漢們不敢再說什麼,都臊眉搭眼地走了。
打量著他們雖然尷尬卻並不沮喪的表情,再想想村長那大有深意的話語,雁遊隱約猜到,這村子的“主要工作”是什麼了。
這時,他忽然被遠方某件東西吸引了注意力:“村長,那是什麼地方?”
51
那是一處低矮的岩崖,離村子頗有一點距離,上面矗著一座孤零零的小棚屋。白色的浪花拍在崖底,予人搖搖欲墜之感。
屋外反扣了一條舢板,一名只穿著短褲的男子正爬在上面忙忙碌碌地修補。他似乎是經常下海,又顧不得打理,半長不短的頭髮上點點海鹽凝結如霜,遠遠看去活像個老頭子。
那懸崖離海平面至少一百來米,這人是怎麼把船拖上去的?
村長瞟了一眼,隨即不耐煩地說道:“那人姓白,我們都喊他白生,是個光棍。他在村裡最懶最窮,絕對不會幫你搞什麼調查的,你還是別處看看去吧。”
最懶?只怕未必。要麼村長是燈下黑,沒注意到種種反常之處。要麼,也是參與者?
雁遊眸光微動,又打量了下秦師傅的神色,想看看能不能從他的神情裡發現點什麼。
孰料,後者也正眼巴巴地盯著他,見他回頭,神神秘秘地靠了過來:“小雁同志,我發現啊,這村子肯定做著不可告人的勾當。你看他們的碼頭,好幾家漁網都積了厚厚的砂,明顯是不打漁的。你想想,一個漁民不打漁,他還能幹什麼?”
雁遊微一抬手,打斷了還想賣關子的秦師傅:“我看出來了,從他們這兒出海離港島較近,想必在做偷渡的生意。”
廣州離港島差不多是一步之遙,自解放後就沒斷過偷渡者。起先,這些人多為不甘心再過苦日子、想換個地方掘金的當地漁民。後來名聲漸漸傳開,許多在港島有親戚朋友、又在內地混得不如意的人,都設法到這裡來偷渡。
一些不願離鄉又頭腦靈活的當地村民,便趁勢做起了“引渡”。偷渡者們也從原本綁豬尿泡鳧水、一旦腿肚子抽筋就完蛋的土辦法解脫出來,得到了最佳路線專船接送的待遇。雙方可謂皆大歡喜。
60年代末到80年代初這段時間,內地人只要踏上港島,都能取得當地合法身份。後來規矩漸嚴,黑戶們需在港島住滿七年且有合法工作,並有三名以上港人一起作保,才能落戶。再再後來,偷渡客想拿身份完全是癡人說夢了。
如此一來,想到港島重新開始的人漸漸少了。但與此同時,港島的某些人卻又開展了一項“新業務”:以港島為跳板,先上島,再轉到西方國家。當然,費用也相對高昂得多。
兼之此時西方國情漸漸傳入華夏,人們驚訝地發現,原來資本主義國家的人民並沒有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反倒比他們滋潤得多。加上國外遍地黃金、洗盤子就能當萬元戶的種種傳言鼓動得人頭腦發熱,許多人打聽到門路,都不約而同選擇了拼搏一把,到異國他鄉重新開始。
雖然有關部門年年查處,但偷渡者依舊屢禁不止。靠這行吃飯的村民來錢輕省又豐厚,難怪三羊村遠較其他地方富庶得多。
這些情況,都是來廣州的路上,慕容灰告訴雁遊的。
當下秦師傅見雁游了若指掌,馬上收起了賣弄的心思,幹幹一笑,說道:“他們幹這行怕不二三十年了,如果說和暗香門沒來往,那才叫奇怪。小雁同志,我看咱們是找對地方了。只可惜現在人手不夠。要不等慕容少爺過來,咱們再逼村長招供?”
雁遊不知兩村距離有多遠,便問道:“他大概多長時間能過來?”
“一兩個小時!”秦師傅脫口而出,隨即發現說漏了嘴,趕緊往回找補:“當然,這是走路花的時間。我們蹬三輪就快得多,慕容少爺來時搞了張車,肯定會更快,大概二三十分鐘就到了。”
在全是沙土、沒有像樣道路的地方,汽車往往走得比牛還慢。不過,這番欲蓋彌彰的謊話,反倒讓雁游看穿了秦師傅的用意:他這是聲東擊西和調虎離山雙管齊下,想利用三羊村把人都絆在這兒。
不過,想想慕容灰之前調查出齊鳳狡兔三窟,每次出海都換不同地方的做法,這三羊村多半還真跟暗香門有來往,只是這次恰好沒有參與行動罷了,但村裡必定還有他們的人。
暗香門不知為何提前行動,現在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若能揪出三羊村的這條水線子與秦師傅對質,逼他們說出真相,也許還有轉機。只是,這人會是誰呢?
首先,村長與秦師傅不相識,而且秦師傅一直把嫌疑往村長身上帶,可以排除。
但一路走來,秦師傅沒有什麼遮掩避諱的舉動,這卻有些奇怪。雁遊自認,自己的行動完全是臨時起意,他不可能事先防備,更無法通知同夥。一般來講,不是該擔心不知情的同夥說漏嘴嗎?
除非,他有自信那同夥不會看見自己。可三羊村就這麼一百多戶人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現在他們又把村子轉了個遍,怎麼能保證不碰上?難道那同夥每天還定點睡覺麼?
——對了,有一個人,他們能看見他,他卻看不清他們!
意識到這點,雁遊二話不說,馬上向接待室奔去。
“小雁同志?小雁同志?!”
秦師傅嚇了一跳,想要喊住他。但無論怎麼喊,雁遊始終沒有回頭。
這時,眾人都在室內喝夠了水,像蔫巴巴的葉子吸足了養份似的,重新舒展起來。有站在門口張望的人見雁遊風風火火地跑回來,還熱情地招呼道:“小雁同志,先喝口水歇一歇啦。”
雁游向他擺了擺手,大聲說道:“我找到線索了,請大家跟我走一趟,把那人拿下!”
緊緊跟在後面跑進來的秦師傅乍聽這話,驚得心臟狂跳:“這、我們哪兒有證據?不是說好等慕容少爺過來再說嗎?在人家的地盤上妄動,不吃大虧才怪。年輕人就是心急,不要——”
“閉嘴!誤了事你來承擔責任?還是說你同他們是一夥的,所以才拖著我們團團轉卻始終找不到線索?”
雁遊長眉一軒,平時秀氣斯文的一個人,瞬間壓迫感十足,秦師傅竟一時不敢接話。
他明知秦師傅不乾淨,卻因為沒有人手來壓制此人,便故意點破懷疑,反倒將他逼得暫時不敢妄動——秦師傅從這話裡知道自己並未暴露,不由抱了僥倖,便想留這“有用之身”,伺機再在暗中破壞。
一句話將住了秦師傅,雁游轉頭又對其他人說道:“走!”
幾人哄然一應,馬上挾裹著秦師傅健步如飛地往外跑去。
這時,一肚子疑惑的村長也跟了過來。見這夥人一副摩拳擦掌準備惹事的樣子,頓時大驚失色。
奈何無論怎麼扯著嗓子喊,都得不到回應。跺了跺腳,趕緊也召集了十幾個青壯跟上,準備好好教訓一下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反骨仔。
白生覺得自己人如其名,白白生在這花花世界,從小到大卻沒享過一天福。
不過,時來運轉,近來他終於逮著個好機會,只要把膽子放大些,不必辛苦操勞也能掙大錢。再做上幾年,相信他就能蓋起村裡最氣派的洋房,再娶個村花,生幾個大胖小子,養大了繼續幫老闆做事,賺大錢。
說起女人,他不禁又想起了昨天送到這兒的那女子。這半年來他經手轉運的女人也有幾十個了,卻沒見過這麼漂亮的。那小腰細的,那臉蛋嫩的,那小模樣俊的,小說裡電影院大畫報上的女明星都沒那麼好看。
可惜上頭交待了,這女人不能碰,過兩天還得送走。
上頭的話他可不敢違背,否則就得斷了財路。於是,只能幹瞪著眼流口水,有閒暇時偷偷發會兒春夢。
補好了舢板,他也懶得收拾,回屋直接倒在黑得看不出本色的鋪蓋上。還沒閉上眼睛,便聽到門外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沒等他反應過來,幾張生面孔一擁而入,眨眼間將了按了個結實。
眼鼻嘴壓在臭哄哄的床鋪上擠得變形,白生驚得手腳抽搐。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也顧不得這人平時對他如何態度惡劣,簡直像見了親人一樣,掙扎著發自肺腑地喊道:“村長救我!”
雁游一行畢竟是外人,雖然占著大多有武功底子的優勢搶先一步爬到了崖上,但熟悉地勢的村民們隨即也都趕了上來。
見這夥外人居然拿住了白生,雖然這臭小子最不成器,連幫人偷渡這種最省力的活兒都懶得做,但好歹是同村,村長還是得替他出頭:“你們不是念大學的人嗎,蠻不講理地欺負人是什麼道理?要是不馬上放了他,今天就別想走出這村子!”
說著,一群手持木棒魚叉的村民往前踏了一步,不懷好意地盯著雁游一行。在他們看來,十幾個人圍攻幾個手無寸鐵的人,絕對手到擒來。事實上,若不是顧忌著雁游大學生的身份,怕惹出後患,村長早下令動手搶人了。
狹小的屋子被兩撥血氣方剛的大男人塞得滿滿當當,像是一枚打開了引線的手榴彈,火星四濺,一觸即發。
一直沒逮著機會的秦師傅趕緊趁勢幫腔,看似是在勸解,實際卻是打壓己方士氣:“小雁同志,早讓你不要魯莽。你一個衝動,大夥兒可都得跟著吃虧。不如把事情攤開來了說,村長不是不講理的人,相信一定能——”
他字字句句全把禍水往雁遊身上引,試圖挑起內訌。但雁游卻連眼風都吝嗇給他一個,直接對村長說道:“你們村有人窩藏拐賣婦女,我這趟過來只為調查這件事。打撈沉船,只是個幌子。”
“什麼?拐賣?”心裡本就有鬼的村長,還以為是有人誤將偷渡當拐賣案子來查——偷渡者裡也有女人,她們消失之後,家人往往對外謊稱走失。在別人看來,可不就是被拐賣了?
他還在琢磨該如何應付,卻聽雁遊又說道:“不是一個兩個,而是一群女人,短短半年時間裡足有近百人被賣到國外。村長,打開天窗說亮話,我知道你們村在做什麼副業,也大概能猜到你現在的想法。但請你仔細想想,你們村接待過這麼多女客嗎?近來親戚朋友裡就沒聽說誰家的女兒走丟的嗎?”
他這麼直截了當地挑破,村長先是大吃一驚,聽到後面,又不由自主開始深思:偷渡不是簡單的外出討生活,是到一個從語言到環境完全陌生的國家從頭開始,而且還走得偷偷摸摸,無形中心理壓力更大。
出於種種因素,有勇氣孤注一擲的大多是男人。三羊村這些年來見過的女客,也就那麼二三十個。要麼是跟老公一起走的,要麼是實在走投無路迫不得已的,遠遠不及雁遊所說的數目。難道,這並非誤會,竟是真的有人在拐賣婦女?
還沒轉完念頭,村民裡突然有人叫道:“我老舅家的小閨女幾個月前突然失蹤了,難道是被人給拐走了?”
聽他這麼一嚷,所有人目光都落到一直被忽略的白生身上。
看見原本以為來了“靠山”、不停扭掙喊冤的白生突然像條死魚一樣僵住動作閉上嘴巴,大夥兒都猜到了什麼。
之前說話的那村民更是一標子叉到白生腰眼,險些戳爛了他的屁股:“說實話!要不老子廢了你的命根子!”
白生頓時跟犯了瘧疾似的,不停地打擺子:“有、有話好好說,我還沒娶媳婦……我是被冤枉的,都是那小崽子胡說八道。”
“我x你老母!”
一想到自家親戚被這狼心狗肺的畜牲給拐賣了,那村民眼睛都紅了。掄起叉子剛要照白生身上捅,馬上被一群人死死攔住,生怕他一時衝動反而幹了犯法的事兒。
雖未“中標”,白生卻早被嚇得鬼哭狼嚎起來。但卻抱了幾分僥倖心,依舊口口聲聲地喊冤。只是他先前的反應卻騙不了人,村民們雖未坐實,卻也沒人肯相信他的辯白。
雁游有意放任群情激憤的村民一起上岩崖,為的就是把他們爭取到自己這一邊。
秦師傅口口聲聲怕引起村民群憤,在他眼裡卻完全不是個事兒:村長未與暗香門勾結,造孽的只是個別人,而且受害者裡也許還有村民的親朋好友。這幾點加起來,如果再沒法因勢導利把三羊村的人爭取過來,那他也太失敗了。
當下見白生還在死鴨子嘴硬,雁遊也不逼問,只對眾人說出了自己發現的疑點。
聽他點出岩崖上為何有船的疑問,丟了親戚的那人簡直連自己也都快恨上了:多明顯的一條線索啊,怎麼之前就沒發現呢?
村長也是懊悔不迭,同時大感顏面無光:“我早該想到,這懶骨頭放著老屋子不住,偏偏跑到這山上來修房子,必有古怪。這崖內有條被海水蝕出的通道,裡頭的暗流直通大海,他肯定是利用這條暗流來幹那傷天害理的勾當!”
提起暗流,白生頓時抽抽得更厲害,像被誰掐住脖子似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極低,再不敢喊冤,只一個勁兒地求饒:“我就是個跟腿打雜的……這事兒也不是我主使的,就跟你們幫人偷渡一樣,我就是幫個忙順手賺幾個小錢……這次送來的那女人還沒被送走,就在崖洞裡關著,能不能當我將功折罪?”
雁遊本想趁勝追擊,問出今晚偷渡的地點。但聽白生說還關了個女人後,頓時敏銳地嗅出了不對:“只有一個女人?你說謊,明明有二十來個!”
被他一問,白生連忙賭咒發誓:“我真沒說謊,如果有半個假字就天打雷劈!其他女人都在旁邊的珠村等著運走,我這兒真只關了一個女人!我也不知道上頭為什麼把她單獨押來這裡。”
雁遊這才恍然大悟:若沒有秦師傅攛掇,查完了三羊村,他們本該去珠村。怪不得他要把人都絆在這裡,原來如此!
意識到這點,原本就準備發難的雁遊不再客氣,對村長說道:“我這邊也有人參與了拐賣,還請村長幫個忙,把這人捆起看好,等救出被拐騙的女子,我們再慢慢審問他倆。”
華夏人最看重的莫過於面子。見雁遊自曝其短,村長心中不禁稍覺安慰,原本因為覺得顏面無光、而對他生出的幾分小芥蒂,也就此煙消雲散。
大手一揮,秦師傅立即被幾個身強力壯的村民迅速制服,用漁網縛成了大粽子。他雖然會武,奈何這屋子太小又擠滿了人,施展不開,只招架了兩三個回合便束手就擒。
這下變生意外,自認為掩飾得很好的秦師傅連忙大喊冤枉,卻沒發現他的話同白生簡直如出一轍。
雁游根本懶得理他,只向驚訝莫名的同行人解釋了一下他這一路的反常與疑點。幾人這才恍然大悟,再看向秦師傅,已經不再是尊重,而是鄙夷。
眼見大勢已去,秦師傅絕望地收了聲,免得招致更多的嘲罵。
這時,村長問道:“小雁同志,現在得去珠村報信吧?”
不知不覺間,他已全無初見時的裝腔作勢,話裡話外,都透著對雁遊的敬服。
“嗯,麻煩村長派幾個人——不,最好是親自過去說明一下,幫忙搜查,這樣才能顯出事情的重要性。”雁遊早想到了這點,但卻不打算一起過去:“我要留下來找到那名女子,問她一些事情。”
适才白生說那女人是被單獨送來時,他就心生警覺:或許此人正是讓暗香門倉促到連齊鳳沒回來就提前行動的關鍵。而能教暗香門如此慌亂,她的身份,或者說她身後的人或事,值得一探究竟。慕容灰說家中有長輩與這事有關,說不定,正著落在這女子身上。
有三羊村的村長出面,相信珠村不會無動於衷。他可以稍稍騰出手來,先問個明白再說。
身為外人,村長既不知道、也想不到那麼多,只當雁遊準備救人救到底。叮囑了幾句,留下幾個人幫忙,便帶著其他人匆匆下山,往珠村趕去。
因為以前其他村子曾發生過岩洞坍塌的事件,村民們很少有人進洞。當下十來號人打著火把進了洞,才發現天長日久,裡面竟已被海水蛀蝕成了迷宮,道路盤錯交叉,曲折迂回,上有尖石累懸,根本不知該從何找起。
見狀,眾人只得又去押白生下來帶路。
等待的間隙,雁遊左右張望,忽然發現,某條小道上的碎石像是新落下的,茬口還帶著新鮮的粉塵。他向同伴打了個招呼,兩人一起上前探查,發現斷口就在旁側的石壁上。
一些石條尖銳而脆弱,像是有誰經過時被撞了下來。
莫非,這條路正通往那女子被關押的地方?
往裡走了幾步,一念未已,忽然一陣陰風襲過,火把晃了一晃,旋即熄滅。
巨大的陰影投下,雁遊這才發現,剛才走得太深,石壁恰好將他們擋在了眾人視線之外。
他剛要招呼同伴一起退出去,卻聽到一聲悶哼,有什麼東西軟軟倒了下去。卻像被誰扶了一把似的,聲響細微到幾乎沒有。
隨即,有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你也是來趁火打劫的?”
52
52師兄弟相認
伴著話語,有什麼銳物抵到了雁遊的腰間。
說話的陌生男子語調平平,鮮少起伏,聽上去卻不覺冷淡,唯顯冷靜。
雁遊對此人毫無印象,卻從這趁火打劫這詞裡聽出了幾分玄機:如果對方是暗香門的人,只會發怒威脅,根本不會這麼講。但如果是個與事無涉的外人,他也不會這麼說。
想來想去,雁遊覺得這事可能還是要著落在那被拐來的女子身上,便沒有掙扎,只是動了動嘴巴。
感覺到雁遊似乎有話要說,那人也爽快地撤了手,但原本抵在腰間的東西馬上又橫到了頸側。觸感並不鋒利,但依舊帶著金屬特有的冰涼與肅殺:“頸動脈一破,在這種地方只有神仙才能救你。希望你好自為之。”
雁遊沒想到自己一路千小心萬小心,揭穿了秦師傅的畫皮,說服了三羊村的人,最後卻在即將大功告成時吃了虧。也不知是該後悔還不夠謹慎,還是說註定要遭這麼一劫。
苦笑了一下,他低聲說道:“我不會大叫,對被抓的那位女子也沒有惡意,我是來幫忙的。”
“你是她什麼人?”
“無親無故。我在追查拐賣之事,聽說她被關在這裡,所以過來救她。”頓了一頓,雁遊試探著問道,“不知閣下又是什麼身份?如果目的一致,何必自相殘殺呢。”
男子尚未說話,突然,甬道盡頭傳來細微的腳步聲,有人點著火機神情警惕地走過來:“老闆,我找到那位莫小姐了。但隱約聽著這邊有腳步聲,怕事情有變,便沒將她帶出來,先來看看——啊!這人是誰?!”
甬道極窄,再加上角度的緣故,身形單薄的雁遊剛好被那男子擋了個嚴實,以致這人現在才發現他的存在。
發現話被外人聽去,那手下登時僵在當場。
而借著微弱的火光,看清了雁遊面孔的男子卻是神情微妙,原本欲待衝口而出的斥責,也變成了意味不明的話語:“是你。”
“難道閣下認識我?”雁遊心中微凜,想要回頭也看看對方的容貌,卻礙於脖子上的兇器,不敢妄動。
男子似乎並沒有移開兇器的意思,只是低低笑了一聲,卻殊無喜悅,依舊是那麼冷靜。
他似乎在考慮怎麼開口,過了片刻,剛剛說了一個“我”字,卻忽聽甬道外喧嘩之聲大作。似乎有誰闖了進來同,正向先行之人詢問著什麼。
再仔細一聽,雁遊發現那人竟是慕容灰。原來他已經趕到了三羊村!
他的出現,讓雁遊心中生出一種微妙的鬆弛慶倖,但旋即又被驚愕取代。
“小雁,你怎麼不等等我就下洞了?找到那女人了嗎?她有沒有嚇昏了?要不要我幫你把她抱出來?裡頭那麼黑你要小心看路,千萬別摔著了!”
聽著他甩下眾人,自說自話越走越近,雁遊差點就不顧一切地叫了出來。
挾持自己的這人敵友未明,而且這麼狹窄的通道裡,沒有準備的那方必定要吃虧。剛才秦師傅不就是在人擠人疊的屋子裡被拿下了?
慕容灰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和著腳步聲,像是無言的催促,催著雁遊快做決定。
咬了咬牙,雁遊剛準備出聲示警,卻被人猛地向前一推!
甬道一頭靠著崖壁,一頭卻是懸空。離洞底雖然不高,但底下卻遍佈怪石暗礁,摔下去骨頭准得全松了!
雁遊先嚇了一跳,繼而發現自己的去勢並非向著崖底,卻正沖前方趕來的慕容灰。
“小雁!”
見雁游失去平衡,慕容灰眼神一戾。剛進崖洞時他就覺得奇怪:探查一下通路需要花那麼長時間?而且見了自己,小雁竟也不出來,明顯有問題,說不定是遇上了暗香門的同黨。
他故意裝作一無所覺的樣子大吵大嚷地找過來,為的是想擾亂敵人的步驟,出其不意救下小雁。卻沒想到,對方竟識破了他的打算!這人機變倒挺快,沒想到暗香門裡還有這種人才。
直到注意到雁遊的去勢,慕容灰眼中才戾氣稍減。
一把撈住人,慕容灰卻沒遺漏正向深處跑退的那兩人。視線往頭頂的尖石一瞟,立即身隨意動,反手折下幾塊尖石向那兩人飛擲而去。
如願聽到一聲痛呼一聲悶哼,看著對方的火機脫手墜下崖底,慕容灰揚眉一笑,這才攬著雁遊預備退出甬道。敢動他的人,就別指望能全身而退。
“慕容,等一等,還有一個人!”
雁游一聲提醒,慕容灰只得遺憾地松開懷中人,沖外面喊了一句,立即有火把扔了過來。
火光驟亮,照見剛才中招的那村民依然一動不動,生死未明。見狀,慕容灰與雁遊都沉下了臉。
眼見慕容灰又是一副要出手的架勢,被尖石打中了肩膀正在粗喘的那手下連忙忍痛說道:“他只是聞到迷香昏過去了,剛才情勢未明,我們老闆不得已自保防身才這麼做。”
低頭探了探村民的呼吸,雁游向慕容灰微微頷首,示意對方說的沒錯。
見兩人神色重新和緩,慕容灰還作勢將火把往前一探。那手下以為這是和解的意思,呲牙咧嘴地想要去接,卻聽慕容灰冷笑了一聲,手腕一翻,火把在崖壁上一碰,登時熄滅。
欣賞不到那兩人的表情,慕容灰有些遺憾,但更多的是心滿意足。他自認是個心胸寬廣的男人,但某些時候,也不介意小肚雞腸一回。誰讓他們不開眼,嚇到了小雁呢。
重新回到火光照耀的地方,慕容灰把昏迷的村民交給其他人,拉住雁遊上下打量:“你沒事吧?”
百忙之中,他略略走神,暗搓搓地腦補了某些米國電影的橋段。希望小雁能如女主一般,被解救後先真情流露,再投懷送抱,再如此這般……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沒有任何浪漫細胞可言的雁遊直接敲碎了慕容灰的妄想,把他拉回現實:“這裡關著的女子,也許和暗香門提前行動有關,裡面那兩人似乎是為她而來。”
有些話點到即止便可。聞弦知意,慕容灰馬上意識到這女人或許還和四叔有關,些許不合時宜的心猿意馬立即不翼而飛。
俊面微沉,他很快便控制住了情緒,揚聲說道:“裡面的人聽著,你們的火源已經被打落了。如果不想摔下去落個半殘的話,就出來把話說個明白!”
聽他這麼一喊,周圍的人還以為那兩人也是白生的同夥,馬上跟著鼓噪起來,尤其以當地村民喊得最大聲。如果不是村長走前交待他們一切聽雁游指揮,不得擅動,說不定他們已經沖進去踹死那兩個壞種了。
群情激憤中,甬道內響起帶著回音的腳步聲。那兩人扶著岩壁,摸索著慢慢走了出來。不一會兒,便出現在眾人視線裡。
村民們這才訝然發現,他們一個襯衣西褲,來這種地方也不忘打領帶,略長的頭髮向後梳起,襯著棱角分明的白皙面孔,顯得格外精幹俊逸。另一個穿夾克的賣相雖然沒那麼好,但看那氣質,就知道絕不可能是在底層討生活的。
一時之間,村民們心裡不由自主都生出疑慮:這兩人瞧著完全是老闆加保鏢的派頭,不像是人販子。不過,誰知道呢,人模狗樣的衣冠禽獸,這世上也不是沒有。
被十幾名義憤填膺的大漢虎視眈眈地盯著,一般人或多或少都會有點壓力,但走在最前面的那名領帶男卻毫無反應。至少,從他臉上看不出有任何畏懼之色。
他甚至還有閒暇擺弄著剛才被慕容灰的飛石擊成兩半的眼鏡,同時手裡還握著另一件東西。
雁遊定晴一看,竟是把小挫刀,這才知道剛才自己就是被這東西給威脅了。苦笑之餘,他也意識到,這男子多半並無惡意。
站在武人的角度,慕容灰卻看到了其他方面。
剛才他假裝和解實則戲耍的小把戲,小時候也曾在類似場景裡對其他人用過。畢竟是身處險境,沒有物具幫助很容易踩空遇險,中招的人基本都對他很有意見。涵養好的苦笑兩聲也就罷了,脾氣差的直接卷袖子要和他再練一場。
長輩也曾批評過他,說這麼做有失分寸,容易和心胸狹隘之人結仇。慕容灰受了教,從此輕易不再這麼惡作劇。但偶爾有必要的時候,還是會忍不住來那麼一次。
原因無他,慕容灰認為,越是在危急關頭,越是能顯出一個人的本性。所以,在遇上他看不順眼的偽善小人,或者吃不准的人時,他都會這麼幹。
面前這領帶男,屬於後者。普通人脫險後,哪怕己身有錯,也不免會對他這給予虛假希望的人懷有怨氣。但這男子卻鎮定得過了頭,仿佛剛才只是在自家後院閒庭信步了一回,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根本沒什麼特別之處。
這個人,實在不簡單。他既與那女子有關,那會不會也與四叔有關?但以四叔的手段,恐怕還駕馭不了這種能人。慕容灰拂平剛才出手時弄皺的絲袖,推敲著各種可能性。
迎著眾人各懷心思的審視,男子鎮定自若地說道:“很抱歉,之前不確定你們的身份,迫不得已迷昏了那位村民,實在抱歉。”
雁遊問出所有人都想知道的事:“你是什麼人,為何出現在這裡?”
“我叫雲律,這是我的保鏢。我是個生意人,做一點瓷器出口貿易。受一位朋友的委託,來尋找他失蹤的小妹。循著線索找到這裡,正準備施救,忽然看見你們闖了進來。我還以為是綁匪回來了,但躲在暗處聽了片刻,覺得不對,卻又吃不准你們的身份。正覺得奇怪,恰好你們向我藏身之處走來,迫不得已,只好先下手為強。”
這似乎也說得通。但是,朋友?雁游與慕容灰相視一眼,皆是暗生警惕。
“你朋友家裡丟了人,為什麼不報警,反而委託你這生意人來找?”慕容灰把生意人三字咬得特別重。
雲律似乎苦笑了一下:“實不相瞞,我朋友是港島人。諸位大概不知道,最近港島諸大富豪家眷屢屢遭到綁架,綁匪聲稱敢報警就撕票,有個別不信邪的,親人真的被綁匪殺死。我朋友發現妹妹失蹤後,生怕是這起喪心病狂的綁匪下的手,沒等收到電話就私下拜託各路朋友調查。我在廣州這帶發現了線索,就先到三羊村來調查。我朋友在乘船趕來的路上,算算時間,差不多也該到了。”
慕容家在港島也有生意,慕容灰偶爾聽家人提起那邊的情形,知道那裡黑幫猖獗,與政要上下勾結,頗為無法無天。當下對他的話便信了四五成:“你朋友是誰?”
“他叫莫允風,是莫氏集團的長房長孫。”
在新時代裡提長房什麼的似乎有些奇怪,但慕容灰知道,某方面來講,看似更加富庶的港島,骨子裡比經濟相對落後的大陸更看重一些陳舊觀念。比如香火傳承之類。島上有錢人三妻四妾不在少數,這在內地是根本沒法想像的。
而且慕容灰也曾聽說過莫家,確是港島有數的富豪,生意做得最大的時候,一度被人拿來與李家相提並論。
但是,儘管雲律說得有鼻子有眼,慕容灰還是不願完全相信他,畢竟都是碰嘴皮子,毫無實證。
記掛著珠村那邊的進展,慕容灰也不想在此人身上多浪費時間,心道先救出那莫家小妹再扣下你,事畢後再慢慢調查就是。
打定主意,他向雁遊使了個眼色,不再糾纏發問,只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原來你是莫少爺的朋友,看來我們目的一致。那還等什麼,快進去救出莫小姐吧。”
怕這兩人在關鉀地點搗鬼設伏,慕容灰便讓他們先打頭陣,自己又緊緊跟在後面,預待一俟不對,就馬上動手。
那保鏢看出了慕容灰的意圖,眉宇間頗為憤憤不平。或許是在氣憤,老闆都亮出了身份,怎麼還要受懷疑?
倒是雲律若無其事,看不出分毫端倪。但若說他心裡沒想法,慕容灰可不相信。而且因為這反應,不免對此人更生警惕。
沿著曲折漫長的甬道走了一刻來鐘,火光影影綽綽照出前方有個較為寬敞的平臺。保鏢說道:“莫小姐就在這裡。”
像是佐證他的話一樣,聽到人聲、看見火光,黑暗裡有條陰影掙扎起來,發出嗚嗚的低鳴,似是被堵住了嘴。
點亮地上的兩盞油燈,慕容灰迅速環視四周,沒有發現異常,才允許雲律上前。
“莫小姐,你不要害怕,我是你大哥的朋友,和這幾位好心人一起來救你。”
說著,雲律取出了那女子嘴裡塞著的小檳榔。
女子幹嘔幾聲,見他又要來為自己鬆綁,連忙驚慌地閉起眼睛,直往後縮:“求求你不要傷害我,你的要求我家裡人都會滿足。我……我也沒有看見你的臉,求你不要殺我……”
她應該是知道一些被綁架後的注意事項:答應綁匪的要求,並打消他們的後顧之憂。
換了真正的綁匪,可能會滿意這樣的“上道”,但雲律卻唯有鬱悶:“莫小姐,我真是你大哥的朋友。”
莫小姐悄悄眯起眼睛,快速地看了他一眼,馬上又重新緊緊閉起:“我、我不認識你。求你不要捉弄我,你的所有要求,我家人都會滿足。”
見她一口咬定自己是綁匪,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雲律終於繃不住一路的冷靜,額頭青筋微微爆起,卻不便發作。
如果不是場合不對,看了半天好戲的慕容灰說不定會狂笑出聲:這位莫小姐真是個妙人,有眼光。
最後,還是雁遊拿出了這一路屢試不爽的殺手鐧:“莫小姐,我是北平大學的學生,名字叫雁遊。你看,這是我的學生證和學校的介紹信。我們真不是壞人——”
“雁遊?”原本打定主意不再開口的莫小姐,聽到這個名字猛地睜開了眼睛,死死盯住暖光朦朧裡少年清秀的面龐,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你、你是不是懂古玩?”
她這以應讓雁遊摸不著頭腦,但還是點了點頭:“略知一二。”
“那你一定認識我爺爺!”
“你爺爺?”雁遊剛要否認,卻突然後知後覺地想起一個人來:“你是莫平江老先生的孫女?”
“對對!他提起過你,說你幫他找回了一件東西。”
“不錯,半隻首飾殘匣。”
對上“暗號”,莫小姐終於打消疑惑,不再強作堅強,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快幫幫我,快救救我!”
“沒事沒事,現在你已經安全了。”
安慰了她兩句,雁遊示意離得最近的雲律替她鬆綁。孰料,對方一反剛才的迫切,一動不動。
“怎麼了?”雁遊奇怪地催促道。
雲律無聲地歎了一下,眼神有點複雜:“你是不是師從英老教授?”
“你怎麼知道?”
“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相認……師弟你好,我是你的師兄。不知老師有沒有同你說起過我?即便說了,大概也全是批評。說我不學好,棄文從商什麼的,對不對?”
看著雲律伸過來的手,雁遊呆了一下,想到的卻是風牛馬不相及的事情:“難怪你會隨身帶著銼刀。”
53
正如洛陽鏟是盜墓者不可或缺的工具,和古物打交道的考古系生隨身總少不了放大鏡、銼刀之類的小玩意兒。
前者的用途不言自明,後者是在斷代、修復時必不可少的工具之一,既可以刮去古物表面的附著污漬,重現質理;也可以磨下某些特殊特質,用化學手法化驗成份,從而達到斷代等目的。
不過,這位師兄不是經商去了?怎麼還保留著學生時代的習慣?
雁遊沒想到竟在這裡遇上師兄,條件反射地與雲律握著手,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對雲律早有成見的慕容灰本就不願雁遊與他接觸太多。見狀,連忙打岔道:“別的事回頭再說,先救下莫小姐,我們還要去珠村。”
一句話提醒了雁游,胡亂向雲律點了點頭,便去為莫小姐鬆綁。
雲律看著雁遊的背影,眸光閃動,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趁一片忙亂、沒人留意他們,保鏢低聲對雲律說道:“老闆,英教授這個時候過來,是不是……”
雲律搖了搖頭:“無妨,那個會議是半民間性質,老師只是過來見幾個老朋友罷了。不會……”
一語未了,見慕容灰攔著雁遊不讓他去攙扶哭成一團的莫小姐,自己卻也不願動手。雲律若有所思地看了片刻,突然拍了拍保鏢的肩膀:“沒眼色的,還不快去幫忙。”
等眾人從岩洞出來,天已完全黑透了。
漫天星子映著大海,宛如點點星屑點綴深色藍紗之上,瑰麗空靈之極。
但在饑腸轆轆的村民眼裡,這星海相融的一幕,卻像是一碗熬得濃濃的紫菜煎蛋湯,勾人食指大動。
偏偏事情還沒了結,沒空吃飯。尤其現在消息都在村裡傳開了,留守家中的老幼婦孺們紛紛趕來洞外侯著,一見自家頂樑柱出來,頓時七嘴八舌炸開了鍋。
這個大姐說某某朋友家的侄女近來走丟了,指不定就被關在珠村;那個小弟說同學的姐姐恰好也失了蹤,一家人成天愁雲慘澹……總之,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怎麼能坐視不管,一定要馬上阻止,趕快把可憐的姑娘們解救出來。
於是,不用雁遊再設法動員,村民們自發自動地跟了上來,一路浩浩蕩蕩地殺向珠村。
倒是秦家帶出來的人,為了避嫌,統統被留在崖洞裡,那裡出口窄小,易進難出,只留三四個村民看守即可。因為秦師傅是當面被拿下的,這些漢子們雖然大多窩著火,卻也沒有反對,都沉默地接受了這樣的安排。
也不知是被餓火頂的還是被怒火饒的,大夥兒夜路走得比日路還快,不多會兒的功夫就趕到了珠村。
但這邊的情形卻比他們想像的還要糟糕。先前趕來的村長和村民,被多出數倍的人潮逼困在一道年久失修的木棧聯橋上,仍自苦苦對峙。
“……老夥計,聽我一句勸,只要你肯罷手,今後咱們有財一起發。這裡頭油水可大了,你有啥不知足的?”
“呸!沒人性的王八蛋,我就問你一句,他們要是拐了你老婆閨女,你還替他們賣力不?”
“這怎麼可能呢,你少來挑撥離間!”
兩個相識多年的村長對吵之際,珠村這邊的人堆裡又冒出一個不耐煩的聲音:“怎麼還沒解決?耽誤了出發時間,惹出亂子你擔待得起嗎!”
珠村村長連忙賠笑說道:“稍等,稍等,馬上就好。實在不行,咱們就把他們堵在這兒,等辦完了事兒再放他們走。這麼一來,他們就是從犯了。哪怕鬧到派出所也脫不了干係,看他們還敢不敢再管閒事。”
“單磨嘴皮子有什麼用,你倒是快做啊!”
“是是。”
……
潛在暗處聽到這裡,雁遊只慶倖自己多留了個心眼,讓大夥兒暫時不要進村,自己與慕容灰先溜進來探看情形。否則,以珠村的人口,再加上上至村長下至村民沆瀣一氣勾結暗香門,貿然闖入只會一起被包了餃子。
“怎麼辦?”雁遊看著身邊的慕容灰,低聲問道。
處於黑暗之中,如此危急關頭,慕容灰一雙眼睛仍然亮得驚人:“你一定也有辦法了,卻不知我們的思路是否一致。我是這麼想的,他們急著上路,被拐的女子一定已經運上了船。”
雁遊接道:“我們只要把船找出來,先確保她們的安全,免去反被當人質的後顧之憂。”
“沒錯,但還是需要村民們幫個忙,製造混亂,幫我們爭取一點時間。”
“還得制住暗香門的人,不知他們有沒有帶兇器。”這年頭槍枝管理還不是很嚴格,幾乎家家有槍,沒事兒就打個鳥雀射個靶玩玩。單是這種槍對人已有一定殺傷力,何況暗香門與海外有勾結,也許還私藏了其他火器。
慕容灰拍著胸脯道:“交給我吧,秦家帶來的人雖然用不了,但還有我在。”
對他的身手,雁遊沒什麼可擔心的。但仍不免顧慮情勢不明,不知暗香門這次出動了多少人,慕容灰能否應付得來。
思索片刻,雁游突然計上心來:“有了,等下你……這樣,如何?”
“好主意!”慕容灰聽得眉飛色舞。他喜歡平時談起古玩來眼睛閃閃發亮的小雁,也喜歡現在不拘手段幫他出謀劃策的小雁。一想到自己喜歡的人優秀又聰明,而且處處與自己合拍,就開心得恨不能召告天下,廣而告之。
可惜他現在依舊只能壓制這念頭:“小雁,就這麼辦。”
“那麼馬上行動!”
珠村村長與暗香門的人商議時並沒有避人,三羊村的白村長在旁邊聽了個一字不落,險些氣炸了肺:“居然想把我們也拉下水?你好歹毒!”
“唉,白老弟,我這也是不得已啦。誰讓你不聽勸呢?我都不計較你跑來橫插一手,本想大家一起發財,誰讓你不識抬舉?我不得已才想了這法子。只要過了今晚,你就算同我們站在一條船上了。”
“你敢!”白村長眼裡幾乎快噴出火來。雖然同樣幹著違法的事兒,但偷渡畢竟是人家自願的,拐賣卻是害得人家庭離散,落進人販子手裡的女子下場更是淒慘萬分。所以他打死也不會遂了對方的意:“你以為派出所會相信你的謊話?”
“嘿嘿,莫要忘記,你們村也有人搭著這條線。如果你敢把事情捅到上頭,只要我一口咬定你也有份參與,你說員警會信誰?再說了,你們村偷渡的傢伙都是現成的,多好的證據啊!至於到底是為了偷渡還是拐騙,誰能幫你證明?那些偷渡客嗎?”
珠村村長剛洋洋得意地說完,在村口值守的村民突然尖叫著跑向海邊:“有人來了!有人來了!他們自稱是民警!”
為了掩人耳目,珠村在行動前都不怎麼掌燈,刻意做出一副黑燈瞎火的安靜樣子,實則趁著夜色悄悄把船隻駛走。今天三羊村的人殺上門來,也沒能破了這規矩。把他們從村裡一直逼到海邊棧道,就憑著有限的幾盞汽油燈。
黑咕隆咚的,他們根本看不清村頭的情形。聽值守的人這麼一嚷,還真以為走漏了風聲,官方過來圍剿,不禁人心惶惶。有幾個膽小性急的甚至撩起汗衫蒙住頭,撒丫子就往家裡跑,妄想躲過一劫。
“都給我站住,不許瞎亂!”
一開始村長也被嚇了一跳,畢竟見過的世面多些,馬上看出了不妥,大聲喝道:“出警一定會拉警笛,你們聽見聲音沒有?影子都沒有的事就能把你們嚇成軟腳蝦,分錢的時候你們怎麼不退讓?嗯?!都給老子站好了,不許亂動,自亂陣腳!”
話音剛落,一把魚梭子驀地淩空飛來,尖尖的梭頭差點兒把村長的腮幫子插了個對穿。雖然僥倖躲過,村長依然不可避免地驚出一身冷汗。
還沒回過神來,便聽有人罵道:“你個壞了良心的狗東西!幫著外人販賣起自家鄉親來了!雖然不是同村人,但這一帶上誰家在別村沒個三親四戚的?你們就為了那幾個臭錢,把鄉親都賣了?!這麼下去,遲早要賣到你們家人身上,那時候看你們有沒有臉哭!”
話音未落,這人身後立時響起一片喝罵聲。單聽那聲音,至少有上百人湧進了珠村。
珠村和暗香門搭上線以來,只做過一次販運,算起來這才是第二次。因第一次嘗到了甜頭,一晚上賺的錢比辛苦打漁一季得的還多。村民們被錢蒙了眼睛,巴不得這種好事天天有,卻是沒人想過,那些被販賣的女子,又是從哪裡來的?
當下被來人一吼,不啻當頭棒喝,一下就打醒了那些之前鑽到錢眼裡的人:是啊,怎麼能為一時之利,把鄉親們給拐賣了?以後要是自家老婆孩子也被拐走,那可如何是好?
雖然看不見,單憑眾人突然加重的呼吸,村長也能猜到村民們的動搖,連忙說道:“別聽他胡說八道!齊姐親自和我保證過,不會動我們珠村的人。你們快別胡思亂想,先把這冒充民警的傢伙給我押起來!”
但回答他的卻不是村民,而是被這番無恥話語徹底點燃了怒火的白村長。也顧不得前頭還攔著不少人,直接掰下棧道的竹竿就砸了過去:“你這畜牲連狗都不如!合著只要不動你家的人,別人家的兒女怎麼被賣都活該?我以前怎麼就沒看出你是頭披著人皮的畜牲!”
珠村村長身邊,自然有人專門打著燈,這下子,正好成了一片暗色之中最醒目的活靶子。
之前躲過了梭子,這回卻沒好運再讓過竹竿。被繞著鐵絲的長竿直直戳到心窩,村長疼得眼淚都出來了。
見周圍的村民誰也沒有幫忙的意思,愈發來氣:“我x你老母!——還有你們這些蠢貨,還真被人幾句話就套進去了?別忘了咱們手上都不乾淨,信了他們的話也落不得好下場!倒不如一條路走到黑,至少還能賺到錢!”
這話讓不少內心動搖的村民瞬間堅定了信心,一撥往棧道湧去,準備制服開始動手的白村長等人,另一撥則向著闖入者殺去,但沖了半天鋒,卻驚愕地發現對方其實沒幾個人。
海邊喊打喊殺,正亂成一鍋粥的時候,不遠處的船塢忽然有人氣急敗壞地喊道:“船都跑了!他媽的哪個癡線仔幹的?!”
聽到齊鳳手下的聲音,珠村村長又是震驚又是茫然:“船跑了?誰開的船?”
他沒頭蒼蠅似地四下張望,愣愣地盯著不斷從船塢駛離、揚帆而下的船隻,嘴裡猶自喃喃:“這不可能啊……人都在這兒,還沒來得及開船……”
還沒說完,他突然發現,冒充員警闖入的不速之客少得可憐,完全不像剛才斥責時那麼聲勢浩大,想來是故意偽裝的。
再怎麼遲鈍,他現在也反應過來這是怎麼回事了。馬上氣急敗壞地罵道:“好你個姓白的,居然給老子玩聲東擊西。你以為船走了就沒事?要是不讓他們停下,老子就把你綁起來做成鹽柱!”
威脅的話還沒說完,一艘駛得最快的小船已然劃到了白村長附近。掌舵的人把電動馬達開到最大檔,機器轟鳴,他的嗓門卻比機械聲更大:“村長!你們快下水!”
生在海邊的漁民,還沒學會說話走路就先學會游泳。聽到自己村的人喊下水,被圍困住的眾人不假思索,馬上接二連三撲通撲通地下了餃子。
被水勁兒一沖,包括白村長在內,頓時都反應過來,不禁哈哈大笑:“我們先走了,你們自個兒慢慢玩吧。回頭民警來了,你大可繼續污蔑我們。”
珠村村長剛才只是心口隱隱作痛,這會兒卻是劇烈地抽痛起來。嘶聲向完全呆住的村民吼道:“愣著幹啥,還不快下水追!”
被他點醒,有人遲疑著也跳下了水。但還不等游到船邊,便被先上了船的人抄起雜物一股腦砸了過來。什麼木桶麻繩,什麼爛板斷槳,沒頭沒腦地全往身上招呼。
那先行的勇士猝不及防腦袋上挨了一下,差點兒沒變成石頭直直沉到海底。
前車之鑒就在眼前,剩下的人不敢再追。任憑村長再怎麼跳腳分派,都不敢再下水了。
見狀,村長只好轉而去捉那些闖入者,但一回頭才發現,趁所有人都被海上變故吸引了注意力的功夫,那幾個人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不知去向。
本來在船塢裡準備等起航後監工的齊鳳手下,原本還想再罵幾句村長辦事不力,見勢不妙,頓時嚇得收了聲。也不敢久留,匆匆往放橡皮艇的地方跑去,準備招呼上另外兩個小弟趕緊跑路。
冷不防,一個閑閑的聲音在老舊的木道旁響起:“要去哪兒啊?”
那手下看也不看,依舊跑得飛快,嘴裡卻不忘斥駡:“就憑你也敢管老子閒事!先收拾好了爛攤子再說,要是敢嘴巴不嚴實說出什麼不該說的,回頭齊姐一定讓你們生不如死——哎喲!”
收回踢在對方下頷的長腿,慕容灰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進橡皮艇,和另外兩個同樣挨了狠手的傢伙並排躺在一起,又找出麻繩把他們捆上。
做完這一切,慕容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笑著向旁邊的人說道:“小雁,多虧你反應快,一眼看透海上都是路,不必在陸地上糾纏。只要搶到了船,主動權就在我們手上了。”
雁遊說道:“我只是出個主意,主要還是靠你在最短時間內帶著人趕到船塢,讓大家提前控制了船隻。”
珠村裡大大小小的船不少,倉促之間又沒法挨個搜查,好在村民們在海上討了幾十年生活,單看吃水深淺就能判斷船艙裡有沒有東西。幾人把七八條吃水較深的大船統統開走,等到了安全地方,再檢查女子們被關在哪條船上。
因為抽調了人手,所以冒充員警吸引注意力的村民人數較少。雁游原本還捏了一把汗,怕他們吃大虧。好在先前教他們的那番話戳中了珠村人的軟肋,先聲奪人壓倒了對方的氣勢。動手論拳腳的人,一旦提著的那口氣泄了,實力也不免大打折扣。
“珠村這些人只是幫兇,有關暗香門的口供還著落在齊鳳身上。好在我們已經拿住了鐵證,不怕她狡辯抵賴。”說著,慕容灰往那三隻人形粽子上挨個踢了一腳。
但,大功告成,本該開心的時刻,他卻無端有些意興闌珊。
打量他的神情,雁遊猜到幾分他的心事:“你怕你的家人牽扯太深?”
被說中心事,慕容灰先是肩膀一僵,想到對方是小雁,這才放鬆下來,苦笑道:“雖然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經過今晚的行動,才發現他們與暗香門的關係遠比我想像的要深得多……我到過其他幾個村子,基本上沒什麼像樣的船隻,但這裡卻有好幾條新式鐵船,還都配備了電動設施。暗香門復蘇沒多久,一時還拿不出這麼多錢。能這麼大方的,只有我四嫂和……四叔。”
雁游雖無親人,但設身處地,多少也能體會到家人不爭氣的無奈與心酸。便輕聲安慰道:“但你已經及時阻止了他們,不會再有女子受辱,對不對?”
他們像這樣交心的時候並不多,但每一次,雁遊總能說到慕容灰心坎上。定定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年,慕容灰覺得,自己越來越喜歡他。
有些人像白水,清澈無垢,初看舒心,久了卻是乏味。有的人卻如佳釀,相處越久,越是回味無窮。
月正中天,海風輕拂。忽略腳下三隻人粽,氣氛還是蠻不錯的。慕容灰有種想要說點什麼的衝動,但最終只是選擇了最含蓄的話語:“小雁,沒有你我怎麼辦。”
“唔……換個房東?”雁遊不太確定地說道。
“你——”
又一次被煞了風景,慕容灰無力地說道:“走吧,接下來還有很多事。抓住齊鳳對質,問清莫家的人為何會影響到暗香門的行動。還有今夜鬧出這麼大的動靜,肯定得給官家一個交待……事情太多,耽誤不得。”
“嗯,還有得你忙的。”雁遊贊成地說道,絲毫未曾察覺自己再次戳破了慕容灰的粉紅泡泡。
54
橡皮艇雖然輕快,但慕容灰和雁遊兩個都沒有駕船的經驗,笨手笨腳,好幾次險些打翻了皮艇。最後,還是慕容灰憑著在學校戶外活動時學的一點皮毛,艱難地把艇子靠上了三羊村的岸。
這時,先上岸的白村長帶著村民,已等了他們許久。
見兩人平安歸來,眾人這才松了一口氣。
在海上飄了這半天,兩人都有點臉色發青。虧得胃裡空空,才沒現眼。但記掛著正事,還沒等小艇靠穩,兩人便忍下不適,異口同聲地問道:“救出那些女子了嗎?”
話音未落,他們便聽到村裡民舍的方向傳來淒慘的哭聲。不問可知,一定是那些被解救出來的女子。
“船還在行駛時,我們就找到了那些女人。她們被分別關在兩艘船的底艙裡,靠外的地方堆了不少死魚爛蝦,大概是為了防止有人盤查吧。唉,造孽喲,巴掌大的小地方密密麻麻擠了十幾個人,又臭氣熏天,好幾個人都脫水昏過去了。大概是這些日子受了太多驚嚇,剩下清醒的那些一見到男人就嚇得不停地尖叫,我就讓村裡的女人把她們分頭帶回家,打算先壓壓驚再問話。沒想到,都快一個小時了,這哭聲就沒斷過。”
說到這裡,白村長臉上憤慨之色更甚:“珠村那群王八蛋,向天借了膽做這損陰鷙的事,絕不能饒了他們!小雁同志,明早——不,我們現在就到鄉派出所去報案吧!”
來的路上慕容灰就和雁遊通過氣,這事鬧得人盡皆知,肯定瞞不過上面。但考慮到還有沒查明的事,現在卻不是時候。
當下,慕容灰上前自來熟地拍了拍白村長的肩,又一把攬過他,一副親親勢勢哥倆好的架勢:“白村長,今天多虧了你見義勇為,才能把這些受苦遭罪的女同志解救出來。珠村事發時我也在場,他們村長雖然自私無情,但有句話說得沒錯:你們三羊村做的生意見不得光,這拐賣人口的事又干係甚廣,官方肯定要追查到底。如果珠村那邊狗急跳牆,死咬著把你們拖下水,那該怎麼辦?”
白村長原本還在疑惑這小子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這群人裡不該是小雁同志做主麼?結果一聽,頓時將疑惑拋到了九霄雲外,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他說的事情上:“這位小同志,我們村是做了點不太合法的生意。但那都是你情我願的啊,又不是強買強賣。再說,有我們指路幫忙,那些偷渡客都沒再淹死過。而且今晚是我們幫忙救出那些女同志,大功一件,員警憑什麼還要問我們的罪?”
慕容灰笑容可掬地為他普法:“功是功,過是過,現在是法制時代,不是以前堂會裡講義氣論規矩,熱血沖頭將功抵過的時代了。如果是小錯呢,員警也許當真看在立功的面子上,教訓幾句,睜隻眼閉隻眼地算了。但是,我們知道你只是幫人偷渡,可如果珠村的人一口咬定是拐賣,那你如何自證?員警會相信麼?”
一聽這話,白村長頓時急了:“我就不相信國家會冤枉好人!”
“當然不會,但麻煩事能少一件是一件,你也不想被當成嫌犯拘押,等過上十天半個月調查清楚,再無罪開釋吧?白村長,你是條有血性的漢子,今夜又幫了我們大忙。我們一定不會讓英雄流血又流淚,絕對要找辦法幫你消彌了這隱患。我這兒倒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只是還得琢磨琢磨。這樣吧,大家再辛苦一夜,最遲明早,我一定給你個滿意的交待。你也趁著今夜,把不該有的東西收拾收拾,以便將來盤查。你覺得怎麼樣?”
慕容灰一張嘴說得轉老江湖,哄得了老太太,什麼話都是張口就來。
被他根據回國後看的幾篇報導東拼西湊起來一通連吹帶捧,白村長頓時滿面紅光,只覺這一夜辛苦全值了。這小年輕很地道,夠貼心,立了大功還能將各方面考慮得妥妥帖帖,不讓他們吃一點兒虧,實在是好人哪。
“好,就依你。那些小姑娘擔驚受怕了好幾天,也該趁今晚歇一歇,明天去了所裡才有精神做筆錄。我這就帶著大夥兒去把不該有的東西給收拾了,再守好門戶,防著珠村狗急跳牆來搗亂。”
雁遊嘴角抽搐地看著白村長興高采烈地離開,還不忘讓村民帶走那三隻人粽找間屋子關起來,低聲問道:“你想出了什麼辦法?”
對於他,慕容灰倒是老實:“目前還不知道。”
“……”白村長要是聽見這話,不知該做如何感想。
商議片刻,兩人本打算找位女子問一問被綁架的經過。但走了幾處村舍,隔著半敞的大門見她們要麼哭泣不休,要麼神情呆滯,要麼頭也不抬拼命吃飯喝湯,顯然仍處在劫後餘生的渾沌狀態,神智還十分恍惚,便都默默止了步。準備讓她們再緩緩氣,等明天再問不遲。
不過,除開她們,他們倒是還有一個人可以詢問。
“莫小姐,好些了麼。”
問清雲律與莫小姐的落腳處後,兩人找了過來。一進門,雁遊便微笑著打了個招呼。
因為剛才村裡的青壯幾乎都被抽去珠村,雖然雲律想要帶人離開,但一來沒人帶路怕不安全,二來莫小姐對他仍然不夠信任,提起動身便推三阻四。便只得留下,等天亮再做打算。
大概是第一印象將雲律當成了綁匪,莫小姐到這會兒也沒調整過來。偏偏村舍狹小,不想去沒燈的臥室,兩人只得在唯一有燈泡的堂屋裡枯坐。正是相看兩相厭的時候,雁游與慕容灰突然出現,立即受到熱烈歡迎。
“雁遊,今天真是太謝謝你了。對了,我叫莫蘭蘭,你叫我蘭蘭就好。”
她看上去差不多與慕容灰同歲,看得出性格非常活潑開朗,已經從被綁架的陰影裡走了出來。雁遊心道果然來對了,當下也不客氣,向兩人介紹過慕容灰後,便直奔主題:“莫小姐,這次綁架你的人牽涉到團夥作案,還干係到不少人。我們想問一問,你是怎麼被他們盯上的?”
其實他最想問的是,這事和慕容家有沒有關係。但無論何時,一上桌就亮底牌總是不妥,便不動聲色地循序漸進。
莫蘭蘭並沒有聽出他話裡的深意,爽快地說道:“都說了叫我蘭蘭就行。我想想……就在前天,我一個人到廣州來散心,有個賣花的小男孩攔住我,非說他賣的玫瑰花特別香,讓我聞一聞。我靠近聞了一下就失去了意識,等再醒來,發現自己被綁在一處非常狹小的空間裡。地面搖搖晃晃,腦子昏昏的,身上也沒有力氣。”
到底是年輕小姑娘,回想起可怕的一幕幕,臉色不禁又開始發白。緩了一會兒,莫蘭蘭才繼續說道:“過了很久,我才發現頭頂掛著的燈泡也在搖晃,猜測自己可能是在一艘小船上。我以為遇到了專對富豪下手的那夥綁匪,拼命回想保鏢教我的保命辦法。但半天過去,有人下艙來同我說話,卻只問了我的姓名,就沒再多說什麼,馬上開船到我送到了山洞。我在那裡待了差不多一天一夜,有個臭哄哄的人來給我送飯,也不說話。再到後來,你們就出現了。”
以迷藥綁架少女,也是暗香門流傳多年的手段了。聽上去,莫蘭蘭的遭遇並無特別之處。換而言之,暗香門並非因為她是莫家人才下手,只是無意被當成獵物瞄準了而已。
雁遊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慕容灰,替他問出了疑問:“莫小姐,方不方便說一下,你為何會一個人到廣州來?”
說到這個,莫蘭蘭難得有點不好意思,也有點後悔:“還不是又和我媽拌了嘴。她希望我潔身自好,念完大學出來馬上相親嫁人,不准我和她看不上的男孩子談戀愛。但現在都什麼時代了,結不結婚,戀不戀愛難道不該自己作主?我在家天天被她念,實在待不下去。又懶得出國,想想還沒來過大陸,就買了船票過來散心。沒想到會遇上這種事……早知道就由著她囉嗦了。”
她覺得自己成年了卻還被母親念,有些丟臉,越說聲音越小。殊不知,雁游與慕容灰關注的卻是其他方面:看來她的離家只是臨時起意,而非有人攛掇。加上她性子單純,沒什麼心機手腕,而且在家也不是很有話語權的樣子。暗香門又從來不幹綁票的勾當,她也沒漂亮到傾國傾城的地步,犯不著為了她而得罪莫家。
難道,整件事當真只是巧合?
出神片刻,慕容灰突然問道:“莫小姐,你的隨身物品有沒有被拿走?”
莫蘭蘭頓時驚訝道:“你怎麼知道?我醒後包包就不見了。”
聞言,慕容灰二話不說,直接出門。雁遊連忙打了個圓場,也跟了出來。
短短幾句場面話的功夫,慕容灰已沖到了關押齊鳳手下的屋子,順手拎起桶冷水隨便澆醒了一個人,開始問話。
等雁遊趕到,詢問已經結束了。慕容灰明顯松了一口氣:“他們說,因為莫蘭蘭長得漂亮,所以才下了手。但得手後翻看她背包時,才發現她是港島人,而且這些人裡有人聽說過莫家,知道惹不起,所以打消了倒賣她的念頭。又怕莫家報復,便準備提前出海,等人安全抵港之後再把她放走,偽裝成劫財的樣子。”
“這麼說來,她果然是無意被牽連進來的。不過,你為何這麼開心?”這一次,雁遊卻是有點猜不透了。
“因為這說明四叔的手還沒伸那麼長,還沒有做下不可挽回的事。不瞞你說,之前我猜測了很多種可能,比如四叔不只與暗香門的人勾結,還和千金門有了來往,幫人破財消災。如果真是那樣,他的罪過就更大了。”
但高興不過持續了片刻,慕容灰神情又重新恢復了凝重:“害人一生,與奪人性命也沒什麼區別,他犯的事不是一句錯了就可以彌補的。等我回去事情擺上檯面,爺爺大概要傷心了。唉……”
習慣了他言笑無忌的模樣,雁遊覺得現在愁雲慘澹的表情並不適合慕容灰,有意引他分心,便故意岔開話題,問道:“千金門是什麼?”
“就是殺手門。他們奉專諸為祖師,原本叫殺門,後來民國時遭當局清理圍剿,為了避人耳目才改的名字。”
“那為什麼要叫千金門?”
提起這個,慕容灰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意:“有個典故叫千金買骨,起名的那人望文生義而已。我以前不太懂這詞的意思,但小叔和我解釋時,狠狠嘲笑了他們一番。華夏解放之後,他們趁戰亂跑到緬越一帶活動,似乎還加入了雇傭兵,現在聽說老巢又挪到了東南亞。那裡的人不懂華夏成語,大概沒人再嘲笑他們了吧。”
見他終於展眉,雁遊也難得跟著湊了個趣:“說不定正是為了這個才搬的家。”
這笑話其實不好笑,慕容灰卻格外開心。雖然無聲,一雙眼睛眯成了新月,笑容燦爛得連夜色都明亮起來:“小雁,你真是太聰明了!”
兩人邊說邊往回走。差不多快到莫蘭蘭那裡時,慕容灰忽然停下了腳步:“既然事情和莫家無關,我倒是有了個主意,可以放開手腳,借莫家的名義來掃尾。我想——”
他剛要解釋,卻被雁遊截住:“你不用事無巨細報備,我相信你的判斷。你不會讓我失望的,是不是?”
早在啟程之前,雁遊就發現,親人的行差踏錯給慕容灰打擊不小。雖然自己曾開導過他,別人的過錯與他無關,更何況,他已經在盡力彌補。但慕容灰還是不可避免地,或多或少有些消沉。
雁遊也沒有太好的辦法,只能儘量鼓勵他,想讓他重拾之前的意氣風發。
但他卻沒想到,聽了他的話,慕容灰反應竟是出乎意料。毫無預兆,一把就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朋友間的交握,也不是隨意地相牽,而是異常認真地掌心緊扣,十指交疊,緊密得找不出半分縫隙。
他以為這是慕容灰心情激蕩時特有的表示方式,雖有驚異,也沒怎麼在意。
過得半晌,當慕容灰終於緩緩鬆開時,雁遊還以為他終於平復了心情,甚至還沖他笑了一笑。
慕容灰亦報以一笑。星夜如海,他的眼神比波浪更溫柔,比山岩更堅定。
因為,在那一瞬間,他終於確定了,自己並非越來越喜歡雁遊,而是愛。
不只喜歡,更是愛。
情竇初開之時他便憧憬愛情,幻想另一半的模樣。但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沒有臆想中的手腳無措,也沒有心跳如擂。他心底充斥著說不出的平靜歡喜,像侯鳥終於找回棲島,像遊子重歸故里。萬物相契,宇宙俱寂。
原來,這就是愛。他曾小心翼翼地試探,曾為得不到回應而苦惱。但早在不知不覺中,愛一個人所需要的包容,信任,關懷,雁遊都已經給了他。比他奢望的還要多,還要好。
那麼,他是不是可以認為,在未曾察覺的時候,雁游其實也已對自己動了心?
他簡直迫不及待,想要馬上確認。但話到嘴邊,卻又遲遲說不出口。
——真是沒用!
慕容灰狠狠嫌棄著自己的退縮,剛要再醞釀一把,一旁的陰影裡,有人突然匆匆跑了過來:“小雁同志,你帶來的那些人在洞裡待不住了,都說要找個叫慕容灰的人好好說道說道。你快去看看吧!”
“他就是慕容灰——慕容,秦家那邊,你打算怎麼處理?”
迎著雁遊詢問的眼神,慕容灰收束心神,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迸:“削了他!”
“……啊?”
“……我是說,先過去看看,正好把莫家的事也一起解決了。”慕容灰磨著牙說道。
相處了這麼些天,好不容易逮著個感情升溫的契機,正想一鼓作氣奪帥旗攻城頭定江山,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壞了好事。
也罷,先辦正事。他正好憋了一肚子欲求不滿,再不找個發洩口,反而傷身。
於是,兩個多小時後,曬著月亮頂著星星,殺氣騰騰的慕容灰帶著一群人站到了秦家大門前。
莫蘭蘭哈欠不斷,想要發問,但見慕容灰一張臉繃得比媽祖廟裡的小神將還緊,馬上識趣地閉上了嘴。開玩笑,沒看見那些一開始叫嚷不休的男人,見了正主後反倒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讓往東不敢走西。她一個弱女子,還是不要做這出頭鳥的好。
還沒敲門,兩扇漆痕斑駁的鐵門便無聲打開,一名身材矮小,腰杆卻挺得筆直的老者緩緩走了出來。正是早已不理俗事的秦老前輩。
“爸……”一直蔫頭蔫腦沒吭聲的秦師傅看見老爺,心裡愈發惶恐,囁嚅著叫了一聲,也聽不出是討饒,還是認錯。
秦老前輩看也不看他,只沉默著比了個手勢,示意慕容灰等人入內。
院裡不像其他人家,沒有多餘的花花草草點綴,只有一株修剪得筆直的棗樹。正值花開時節,淡香若有似無,卻化解不了這幾乎凝滯了的氣氛。
秦老前輩的話語,也像這顆樹一樣,直來直往,沒有任何彎彎繞繞:“小子幹了見不得人的事,長輩難逃管教不力之責。是殺是剮,全憑少爺定奪。”
話音未落,老頭子就揚起手腕狠狠向石桌砸去,一副自廢武功的架勢!
“慢!”
沒想到老前輩年紀這麼大了,脾氣卻一點沒變,還是爺爺嘴裡那種剛硬的老江湖作派,慕容灰趕緊阻攔,收起了原本的試探之心:“秦老前輩,我已問過諸人,這些年您不理外事,以前的人情往來全交給了長子打理,所以這事和您沒關係。我這次過來,也不是興師問罪,而是想儘快解決事端。”
“解決?秦家出了這等孽子,害人無數,唯有以命償還。”秦老前輩語氣森然,擲地有聲。顯然,這些年的平靜生活,並沒有磨掉他的江湖習氣。
慕容灰最頭痛和這種遺老打交道,完全一根筋,根本沒法通融。好在他今天早有準備,帶了個外援過來,連忙往後一指,說道:“這裡有位苦主,該怎麼解決,您說了不算,她說了算。”
55
秦老前輩是典型的江湖子弟,心裡自有一套最樸素也最堅定的行事準則,黑白善惡涇渭分明。慕容灰的爺爺曾多次對這種性格表示讚賞,說如今再難有此古風。但真正接觸下來,慕容灰只覺得這種人還是越少越好。否則,本可和平收尾的事,非得再流點血不可。
好在他拿住了老前輩的軟肋。知道這時候妻子兒女乃至老友的話都不管用,但苦主的話,秦老前輩無論如何還是得聽上一聽的。
果不其然,順著慕容灰的手指看到莫蘭蘭後,秦老前輩沉默片刻,緩緩說道:“這位姑娘,是我秦家對不起你。但凡你有什麼要求,只要我這把老骨頭能做到,絕不推辭。”
先前雁遊開口請她幫忙時,莫蘭蘭原本只當是個遊戲,嘻嘻哈哈應了下來。甚至直到走進院子的那一刻,她還有些興奮地想,原來小時候明報上看來的武俠小說並不是文人天馬行空的幻想,而是確有其事。
但等秦老前輩開了口,那份玩笑心竟然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江湖氣吧,沒有刻意大聲,沒有任何威壓。但老人眼中流露出的怒其不爭,愧疚自責,全然發自內心,沒有絲毫偽飾,悄無聲息就感染了每一個人。
身在商賈之家,從小見慣爾虞我詐之人的莫蘭蘭最敬重這樣的人,頓時收斂起了所有的玩笑心思,認真地說道:“老人家不要自責,我今天過來並非想要遷怒他人,只是想挖出在背後策劃運轉拐賣集團的每一個參與者。做為受害者,做為女人,我不能放任這種人、這個團夥繼續存在,危害到其他人。”
她沒有一句的責難,但秦老前輩反而卻更加難堪。狠狠捶了一記手邊的石桌,他厲聲說道:“孽子,還不老實交待!如果敢有遺漏說謊的話,不等孫少爺動手,我先廢了你!”
父親的性情,做兒子的再瞭解不過。一直在裝鵪鶉的秦師傅知道老父是動了真怒,頓時收起所有的僥倖心,哭喪著臉說道:“是我財迷心竅,為了給留學的兒子多攢點兒學費,利慾薰心摻合到這種齷齪事裡。我有幾個不成器的弟子,和我一起負責看押轉運這塊。到目前為止,我一共押了三次貨——不,是運了三次人,如果算上這次,那總共是四次……”
他脫口而出的話語裡,將被拐賣的女人當成了貨品。雖然早從提前回來報信的人嘴裡知道了零星始末,親口聽到長子這麼說,秦老前輩還是氣得鬚髮皆張:“畜牲!畜牲!暗香門由老門主親手結終,本說從此為天下女子除去了一條禍根,沒想到竟在你這不肖子手裡又作興起來!氣死我了——我抽死你!”
眼見老爺子抄起旁邊的鐵簸箕就要砸,在場幾人心尖都顫了一顫:被那尖鐵皮來上一下,再加上老人家的功夫,搞不好腦袋都要被削去半個!
武功最高的慕容灰連忙救火,死死按住老人的肩膀,連聲勸解。
秦師傅還被綁著手,動彈不得,只能努力地把腦袋往肩膀裡縮,邊縮邊哀聲討饒:“爸,您聽我說完,這是事出有因!我在廣州待了幾十年,從不認識什麼暗香門的人。但上次我去米國探親時,慕容家的四太太突然派人找到我,說有條生財的路子,要拉我一起做。知道真相後我也猶豫過,但四太太說若我不肯,她就要對老門主說是我找來了暗香門的後人。我……我吃不住她的威逼利誘,又一時糊塗,這才答應了。”
他這麼一解釋,秦老前輩反倒怒氣更甚:“你竟還敢說謊!四公子的夫人是我一位故交的小女兒,他們一家的為人我再清楚不過。而且又是在老門主眼皮子底下,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敢做就要敢認,滿口謊話,別讓我這當爹的徹底看不起你!”
見老父不信,秦師傅滿嘴苦澀,卻不敢再說什麼,因為他根本拿不出證據。
梁珍妮一直非常小心,從沒留下任何實質性的把柄。哪怕在米國商量這件事的時候,也是請人隔空傳話。直到最後敲定那天才露了一面,但卻捂得嚴嚴實實,又來去匆匆。前後加起來,他不過同她說了兩句話,甚至連她的模樣都沒看清。
秦老前輩不肯相信老朋友的閨女會幹這種喪盡天良的事,但慕容灰卻早在等這句話了。他特地把秦師傅帶來當面對質,為的不是想看嚴父教子,而是另有他意。
“老前輩,其實他說的沒錯。不怕你笑話,我四嫂的確可能同這事有關。我也是因為在米國得到了風聲,才回國追查,惹出後面這些風波。”
“什麼?!”老爺子滿臉驚愕,失聲驚呼道:“這怎麼可能!我和老梁頭打小認識,雖然他隨老門主離開後就沒再見過面,但他的為人我一清二楚。怎麼可能教出這樣缺德的閨女?”
慕容灰有些難堪地苦笑道:“難道我還會拿長輩的名聲來說謊嗎?”
秦老前輩頓時沉默了,只是呼吸越發急促,胸膛起伏不定。顯然,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件事。
過得片刻,慕容灰又道:“干係到這事的,不只四嫂,多半還有我四叔。實不相瞞,我走這一趟,是想請您和我去趟米國。爺爺年紀大了,身體早不如從前。這件事是小叔和我在私下調查,還沒敢讓他知道。但紙包不住火,出了這麼大的事,終歸是要告訴他的。我覺得,如果有位老相識陪著,也許爺爺心裡會好受些。”
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其實小叔並沒有讓他這麼做,但他覺得,自己向來對四叔四嫂看不順眼,知道後也著實難受了好一陣。爺爺雖然平時對他們很嚴厲,但畢竟有著斬不斷的血緣關係,再怎麼恨鐵不成鋼,肯定也有感情在。老人不比年輕人,傷心失望極耗神思。
正巧秦老前輩是爺爺的老下屬,兩人又“同病相憐”。若是有老友作陪,多少能相互沖淡化解一些心傷。
慕容灰能想到的地方,秦老前輩自然也能想到。事幹老門主,他馬上痛快答應下來:“孫少爺有心,為了老門主,我一定會去。不過——”
視線落回滿面哀求的長子身上,老爺子咬緊牙關,摒棄最後一絲不舍,大聲說道:“事出有因又如何?天下誘惑何其之多,把持不住本心行差踏錯,豈是一句一時糊塗就能揭過?否則公道何在!你有沒有想過,你一時糊塗,卻害得多少女子落入火坑?!明早我親自送你去派出所自首,該判刑該槍斃,一切按官家規矩來。”
聞言,秦師傅頓時面如土色,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都不知道。原本他還存著最後幾分微弱的僥倖心,希望老父親像小時候那樣,上家法抽一頓了事。卻沒想到,父親選了最為嚴酷的懲罰。
他還想再求求情,淚眼朦朧間,卻見昏黃燈光之下,父親原本還算精神旺健的面孔,似在一瞬間憔悴了許多,聲音也是蒼涼無比,不再像平時那麼中氣十足:“養不教,父之過。我秦某一生自認光明磊落,沒想到黃土埋到嗓子眼兒了,家裡卻出了這種事。這畜牲造下的孽,我該如何償還?”
歎息如洪鐘大呂,字字句句敲得秦師傅心口發疼。愧疚悔恨翻湧不休,再說不出半個討饒的字。
他是自作自受,自然無人理會。但秦老前輩的自責自傷,卻讓人有些看不過眼。
當下,雁遊突然問道:“老人家,您是不是有位身手了得的小孫女?”
老爺子想不到他會突然問這個,愣了一下,才遲疑道:“你是說阿霖?那丫頭是塊好料子,孫輩裡頭,就她在武道上最有悟性。”
“我不懂武,品評不了她的武功。但白天曾見過她一面,交談了幾句,覺得她天真可愛,讓人一看就喜歡。”
雁遊這話讓眾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種誇讚小輩的話,平時說來皆大歡喜,現在提這個,是不是不合時宜?
好在他接下來的話,讓眾人恍然大悟:“雖然我沒見過秦家其他小輩,但想來應該都同阿霖一樣善良單純。老人家,能教導出這樣的晚輩,說明秦家家風清正。雖然這次的事教人遺憾,但您子孫興旺,良莠不齊也在所難免,就連慕容家也不能免。您已經做出了最公正的處置,請多想想其他親人,不要過份自責。”
他話音方落,身後小樓虛掩的房門,突然應聲而開。走出一個睡意濃濃,穿著睡裙的小女孩,赫然正是雁遊剛剛提到的阿霖。
秦老前輩很疼這外孫女,雖然滿腹心事,但見了她還是不由自主拿出了平時溫和慈愛的一面:“阿霖,不好好睡覺,亂跑出來幹什麼?”
“外公也沒睡啊,外婆讓我來催你睡覺。”
聞言,秦老前輩眼眶微熱,不由向身後看了一眼。小樓沒有掌燈,漆黑一片。但他知道,老妻一定站在某扇窗戶後擔心地看著自己。
那少年仔說得沒錯,氣歸氣,可秦家不只老大一個兒子,還有許多晚輩。不能因為他一個人的污點,就抹煞了其他人。
一念及此,老爺子臉上的皺紋似乎淡了一些,彎腰刮了一下外孫女的小鼻子:“小管家,外公正在招呼客人,一會兒就去睡啦。”
氣氛一松,忍了半天沒有說話的莫蘭蘭頭一個憋不住了。搡了雁遊一把,悄聲說道:“這就是你說的小妹妹?真的好可愛啊。”
莫蘭蘭雖然早擺脫了被綁架的恐懼,但也不是肯無原則輕易原諒別人的濫好人。聽慕容灰說想她往城裡走一遭、同秦家人說明情況,她當場拒絕。開什麼玩笑,她才是需要施害方登門道歉的苦主好不好。
理由充分,本以為一說即可的慕容灰頓時語塞。又費了許多唇舌,都沒能讓莫蘭蘭改主意。最後,反而是雁游無意中一句話說服了她。
“秦家有個很可愛的小妹妹,年紀雖小,身手卻不錯,而且心地純良。如果她知道你遇難,一定會來救你。若這件事處理不好,也許有很長一段時間,她都要為犯了錯的家人蒙羞,生活在陰影之中。但只要你走一趟,就能避免這種情況。”
雁游原本也只是無計可施之下,隨口那麼一說。沒想到,莫蘭蘭還真聽進去了:“大人做錯的事,憑什麼要小孩子買單?”
說完馬上催慕容灰去開車,得知只有三輪後,還尋思能不能坐船過來,那樣會更快些。
當下,看著自來熟撲上去對阿霖摸摸抱抱捏捏親親,一臉心滿意足的莫蘭蘭,雁遊不禁看了慕容灰一眼,心道女人心海底針,實在太捉摸不透,還是自己的好友直爽一些,相處起來更舒服。
小孩子似乎天生具有調節氣氛的作用。阿霖出現之後,氣氛明顯緩和許多。慕容灰同秦老商量了一下明天的行程,說定天亮後由莫蘭蘭與秦家去報警,他則去車站蹲守齊鳳。然後就去辦出國簽證,一起去米國。
這時,雁游才發現無意間竟冷落了雲律許久。立即走過去歉然說道:“對不起,師兄,今晚事情接二連三,一時冷落了你。”
“呵,你我同門,客氣什麼。”
見折騰到現在,雲律還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樣,雁遊不禁暗道,這位師兄雖然外表文質彬彬,但身體素質還蠻不錯。
分神之際,忽然聽對方問道:“師弟,恕我冒昧,你家是不是也有女眷被……”
雁遊搖了搖頭:“我只有奶奶一個親人,這次只是幫個小忙。”
“幫個小忙?你太謙虛了,單看你這一路辛苦奔走,就能看得出你是個正義感很強的人。”雲律有些曖昧地笑了笑,“這是項好品質,但等出了社會,有些時候卻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這種話當年也曾有老師傅同雁遊說過,所以他沒怎麼放在心上,只當是師兄自詡前輩,給自己這後輩一點忠告,便照一貫的回答說道:“這道理我也知道,只是往往墈得破,依舊忍不過。而且我也只是在能力範圍之內,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罷了,談不上什麼強不強。”
聽到這話,雲律推了推眼鏡。鏡片邊緣在白熾燈下剔射映光,完美地遮去所有表情。
雁游總覺同這師兄無話可說,但就這麼走開卻又不禮貌,便想聊聊英老的事。剛要開口,那邊莫蘭蘭卻一迭聲地喚他,說同阿霖一見如故,想在秦家多住幾天,請他幫忙求個情。
畢竟是自己帶來的人,雁遊只得負責到底。沖雲律道了聲抱歉,便匆匆走了過去。
注視著他的背景,雲律眸色愈深。一路跟隨至此,許久未曾開口的保鏢,也低聲說道:“老闆,您說白天他出現在那裡,會不會是察覺了什麼?”
“再看看吧。”雲律語焉不詳地說道,“畢竟是師弟,總要讓著一點。對不對?”
56
等把要緊事說完,已經是淩晨三點多。舊時有個說法,四點陰門開,如果熬夜的人在這個時候睡覺,仍會消耗精氣,沒法睡踏實,第二天還是昏昏沉沉。
加上折騰了十幾個小時,基本上都是水米沒沾牙,一俟塵埃落定,眾人只覺得胃都快被饑火燒穿了。天大地大吃飯最大,除了阿霖被秦老送回了房,其他人都壓下渴睡的念頭,上街找吃的。
廣州美食多,早茶更是出了名的講究。但現在深更半夜,館子都沒開門。在街上找了半天,連犄角旮旯都搜遍了,仍是一無所獲。大夥兒沒在對付暗香門時出事,卻差點兒在馬路牙子上給餓趴下了。
最後,還是個本地人一拍腦袋,想起某處有個夜宵攤子,這才解了燃眉之急。
攤子上的菜品不多,除了海鮮燒烤,就是魚蛋粉面、腸粉雜粥之類。都是小碟小份,供人解饞用的。一群餓紅了眼的人浩浩蕩蕩殺將過去,一通掃蕩下來,不到半個小時,老闆的存貨就告了罄,碟子撂得比人頭還高,而且依然在不斷增加。
簡易的小桌子上,二十來號人很自然地分成了兩派:秦家相識的本地人一邊,雁遊等人又另是一桌。
莫蘭蘭吃得少,喝了碗及第粥,又吃了兩份蝦餃,就補回了放空的午飯和晚飯。
肚子一飽,不由生出了閒心。她好奇地看看雲律,又看看雁遊,用小勺子戳著雙皮奶,好奇地問道:“你們是師兄弟,學的是什麼專業?商科嗎?”
“不,是考古學。”雁遊解釋道。順便又再叫了一份艇仔粥,準備再品品味道,回去試做一下。這粥味道不錯,又不費牙,奶奶應該會喜歡。
“哇,聽上去好棒!”莫蘭蘭驚歎了一聲,旋即又生出新的不解:“雲先生,那你為什麼選擇了經商?”
聽她這麼一問,原本在品粥的雁遊不禁也停住動作,好奇地看向雲律。英老每次提起這位轉業的師兄,口氣有多差勁,惋惜就有多深,顯然對這位弟子十分看重。
照英老的說法,師兄根本是懶惰,藉口不想熬資歷,實則是不想踏實做研究,才下海經商,白白浪費了大好天賦。但今天一見,雁遊發現雲律居然還隨身帶著考古必備的銼刀,心裡不免起了嘀咕:也許,這裡頭還有別的原因?說不定,英老只看到了表面。
迎著兩人好奇的目光,雲律從容一笑,說道:“想學的東西都在學校裡學完了,出社會後覺得可以做點別的事,加上我正急需用錢,就改行經商了。”
需要錢?雁遊不禁仔細打量了他一番。
雲律手指不夠纖細,卻沒有因勞作留下的繭子。穿著也頗為得體,不張揚但質感極好,再小的物件都是精挑細選。不像乍窮新富的人,或許肯花錢置辦門面,但在一眼看不到的地方,還是習慣性選最實惠的。
人的許多習慣在短短幾年、甚至一生之中都無法改變。憑自己的眼力,雁遊相信雲律下海之前,也該是小康家境,完全不像差錢的樣子。卻不知,怎麼會為了賺錢而拋棄專業?
不過,各人皆有隱密。或許他家裡生了什麼變故,等錢救急也不一定。這一桌子的人都很講究禮數,見雲律無意多提,便也識趣地沒有再追問。
倒是雲律又問起英老的近況。問清了老人的抵達時間,連聲說要辦個接風宴,同師傅師弟好好聚聚。雁遊拿不准脾氣不好的英老會不會答應“逆徒”的邀請,便答得有些含糊。這回答落到雲律耳中,卻是又惹來一番思量。
燈光昏黃,雁遊又在琢磨粥裡的食材,一時便沒注意到雲律眼中的精芒。倒是嘴一刻沒閑過的慕容灰,飛快地瞄了他一眼,垂眸之際,心中暗生戒備。
三兩口掃完碗裡的雲吞,摸了摸發脹的肚子,慕容灰理所當然地說道:“小雁,陪我走走,消消食。”
莫蘭蘭插嘴道:“你又不是女生,怎麼還要人陪?雁遊,讓他自己去嘛,我想聽你說說是怎麼幫爺爺找到另一半首飾匣的。現在爺爺除了懷錶,最寶貝的就是它了,我想摸一下都不許,偏偏還不肯告訴我詳情。”
“抱歉,我也正想散散步,下次再和你聊吧。”自認不擅應付善變女性的雁遊,沒過腦子就做出了選擇。
原本慕容灰還有點緊張地盯著雁游,生怕心上人被美女勾走了魂。見他起身向自己走來,這才悄悄松了一口氣:就說了,小雁絕對不是重色輕友的人——唔,也不對,他希望的是哪天小雁也開始重色,但重的是自己這個色……不過這想法好像有點難度。
夜宵攤子擺在堤壩旁的柳樹下,走不了幾步就是江海。這裡的盛夏格外炎熱,只有夜間才能覺出幾絲涼爽。兩人並肩走在壩上,感受著海風拂面,帶來絲絲涼意,只覺得這一天經歷的驚心動魂就像巨石入水、激發的滔天浪花。雖然來勢洶洶,但至此已然漸漸恢復了原本的平靜。
享受著這份寧靜,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只默默前行。
堤壩不算寬敞,但異常筆直,讓人有種一直能走到天荒地老、融入天幕星宇的錯覺。
但腳下終究是凡塵,走了片刻的功夫,兩人忽然聽到有人在深情並茂地朗誦詩歌。
“從明天起做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柴周遊世界……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聽到第一句時,兩人都被嚇了一跳,繼而忍俊不禁。慕容灰拐了雁遊一下,小聲說道:“剛剛我還以為是書生。”
“我也是,想完了才反應過來,它在家裡。”
說話間,那人已經念到了最後一句:“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而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這一句恰好戳中慕容灰的心事,加上那人搖頭晃腦,感情特別充沛,簡直字字敲人心扉,毫無預兆地,他的臉突然有點發紅,裝作不經意地問出最想問的話:“小雁,你的願望是什麼?”
“原本的短期目標是蓋好房子,讓奶奶過得舒服些,現在基本算是達成。接下來,我要跟著英老好好學習,再多接幾份活計,早點把你墊付的錢還上。將來還不知道,應該是繼續研究古玩吧。”
雁遊的回答毫無詩詞的浪漫,再平實不過,卻聽得慕容灰悠然神往:這樣看似簡單,卻溫馨有愛的日子,如果再加上一個自己,不正是最期待的天長地久麼?
氣氛大好,也許可以加把勁,把之前沒勇氣說的話說出來。加油加油,慕容灰,你可以的。
默默為自己打著氣,慕容灰終於把心裡話給擠了出來:“小雁,我的願望是——”
“少年的愛是蒙矓的,蒙矓得就象她的謎語。當我以拳擊掌,猜著了!歲月卻隔開了我和少女——嗚嗚嗚嗚,阿琪,我會有錢的,你回來吧!你回來吧!”
……
如果不是礙于雁游在場,慕容灰大概早沖上去對那廝飽以老拳:叫你搞破壞!叫你念這麼不吉利的詩!叫你又害我功敗垂成!
相比他發青的臉色,雁遊卻是一臉同情:“原來廣州也有愛好詩歌的文藝青年,連喜歡深夜在水邊念詩這點也和四九城的一模一樣。不過他好像失戀了,真是不幸。”
我也沒有得到戀人的垂青!而且還在同一個坑裡摔倒了兩次,每回都是氣氛大好突然被破壞,我也很不幸!我也需要小雁的同情!慕容灰舞著小拳頭在心中高聲呐喊。
怒歸怒,一夜之間接連兩次被打斷了坦白心跡的衝動,臉皮厚如慕容灰也實在沒有勇氣再來第三次,蔫蔫地說道:“這傢伙大概還要再哭一陣,我們還是回去吧……”
他們開始散步那會兒,遠方的天空已由黑至灰,透出一抹隱約的亮色。現在回去,天空已完全現出曙光,銀灰的雲層之下流轉著朝霞的絢麗,即將迎來又一次日出。
踏著黎明,攤邊又多了一位客人。
這位青年與雲律年紀相仿,同是二十七八的模樣,面容談不上多麼俊美,但有種渾然天成的儒雅感,風度翩翩,教人過目難忘。
他看上去十分溫和,但一直活蹦亂跳的莫蘭蘭,在他面前卻乖得像只家雀,低眉順眼,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遠遠看到雁游與慕容灰兩人,青年便熱情地迎上去:“聽雲律說是二位救了舍妹?多謝你們。我是她的大哥莫允風,過來接她回家。對了,這位是雁游同學吧?常聽祖父提起你,果然是位出色人物,難怪讓他老人家念念不忘。”
同連連自謙的雁遊握了握手,莫允風又看向慕容灰,眼中無端多了份長輩式的慈愛:“這位就是慕容公子吧,我當年在米國求學時,與你小叔慕容析是同窗兼舍友。一別經年,不知他近來可還安好?”
慕容灰十分肯定小叔沒有姓莫的朋友,倒是有位仇人。大學時代的小叔,每次週末回家都要大罵某莫姓舍友如何如何可惡,並真情實感地詛咒他上衛生間沒手紙,出門爆胎,吃飯被黃油膩死,等等,樂此不疲。
能把向來悠然自得、跟狐狸一樣謀定後動的小叔氣成這樣,當年還是個小蘿蔔頭的慕容灰不由對這莫某人崇拜不已:人才啊!
以至小叔畢業之後不再提起此人時,慕容灰還覺得怪遺憾的。偶爾想打聽一下,但稍稍起個頭,小叔便是一副諱莫如深的表情,只得識趣閉嘴。
許久不提,慕容灰都快忘了這人,之前聽到名字也毫無反應。如果不是今天看見本尊,大概根本想不到,莫蘭蘭的哥哥就是小叔的舍友。
“承蒙掛念,小叔畢業後開了家畫廊,偶爾辦畫展時小忙一下,大部分時間都比較悠閒。莫先生如果有空,歡迎過來做客。”想到這人當年的“豐功偉績”,慕容灰不由多了幾句嘴。他實在是很想再看看小叔跳腳的情形……
“他很閑?”不知是不是錯覺,莫允風的表情,似乎有那麼一瞬間頗為陰險。但旋即便被溫文爾雅的笑意掩飾過去:“我與阿析是多年好友,若有機會,一定叨擾。”
寒喧了幾句,莫允風歉然地說下午還有個商務會議,要馬上回港,留下助手負責後續報警等事宜,便帶著妹妹離開了。
莫蘭蘭記掛著要和小阿霖做朋友的承諾,一步三回頭。但終究不敢違背看似溫文實則強硬鐵腕的大哥,只得嘟著嘴眼淚汪汪地走了。
這邊廂,眼見天色大亮,眾人也開始分頭行動。秦家這邊負責報警,慕容灰則去車站堵截齊鳳。
止住想要跟過去幫忙的雁游,慕容灰讓他先去休息。見他不怎麼情願,只得提前拋出魚餌:“來廣州之前我已經拜託了一位朋友去查鐘家,他預計今天就會有結果。養足了精神,你才好看資料。”
57
慕容灰本以為香餌一出,雁遊一定乖乖去休息。沒想到,驚訝之余,對方卻有點生氣:“你已經找了人去調查?怎麼不提前告訴我,結果什麼時候送到?”
問題接二連三被甩過來,見勢不妙,慕容灰趕緊解釋:“我不是正忙著暗香門的事麼,怕你知道後一時按捺不住,自己沖了過去,反而危險。調查結果今早就送到賓館,你先睡一覺,醒了就看到啦。”
既然是善意的隱瞞,雁遊姑且原諒他一次:“好吧,謝謝你的好意,但下次不許再瞞我。我不是三歲小孩,該怎麼做,心中自有分寸。”
“好好好,都聽你的,我再也不會擅做主張。”打量雁遊沒再生氣,慕容灰連忙保證。
這夫妻似的對話不但讓雲律與莫家那位助理頻頻側目,就連原本同他們保持著微妙距離的秦家人,也一時忘了彼此因秦師傅背叛而生出的那小小尷尬,一個勁兒地盯著他倆看個不住。心說大學生就是大學生,連兄弟相處方式都同老粗不一樣,好得跟小夫妻似的。
偏偏當事人毫無自覺。雁遊又說道:“雖然出發前說好你我一起調查,但夜裡你對秦老說要請他一起去米國的時候,我就在想,不妨我自己先去試探試探。”
話音未落,慕容灰立即反對道:“那怎麼行!我這趟來回最多三四天的功夫,等我回內地,英教授的會都還沒開完。你不要著急,先等一等我。”
雁游知道,慕容灰不可能理解自己對鐘家的執著。也沒打算解釋,只是說道:“佈局也需要時間。而且這次不像潘家園,需要兩人配合,只用我一個人出面便可。你放心,我還有許多事沒做,不會讓自己置身險境。”
“你單獨行動已經夠危險了。”慕容灰又是提心又是不滿,“他們表面上是收購公司,但從設計許世年又妄想嫁禍英老一事就可看出,實際心毒膽大。萬一引來他們的疑心——”
“我正是要引他們生疑,只有懷疑,才會有所行動。行動往往代表破綻,到那時,就是我們出手的時候了。”
他這麼一說,慕容灰頓時完全被吊起了胃口:“你又想到什麼點子了?”
雁遊微微一笑,剛要說話,身邊突然響起了喇叭聲,卻是秦家之前找來的車子。
考慮到秦家上下的臉面,昨晚慕容灰費了些口舌,勸得老爺子同意今早開車帶長子去派出所自首。雖然有些欲蓋彌彰的味道,也沒法完全避免有心人說三道四,但總比眾目睽睽之下走進派出所要好。畢竟,日子還要繼續,是非流言能少一些也是好的。
見兩人回頭,司機招呼道:“老爺子那邊已經送到了,讓我過來接你。他要我提醒你,昨晚你說的那趟火車,將在二十分鐘後到達。”
“糟了!”
慕容灰早準備動身,如果不是為了爭論鐘家的事,也不會耽誤到現在。齊鳳是重要證人,種種跡象表明她和四叔夫婦很可能有直接聯繫。如果沒在第一時間截下這女人,讓她嗅到風聲逃脫,再回米國對質,難免有證據不足之虞。
聽到只剩下短短二十分鐘,慕容灰怕誤了大事,連忙跳上車。一邊催師傅發動,一邊又從窗裡探出身子,拉著雁遊不放:“小雁,你答應我,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放心,我向來是謀定後動。而且是否馬上採取行動,還要看你朋友查得如何。”
見雁游如此堅持,慕容灰只後悔自己為何一時嘴快,把調查的事兒給洩露了。又恨內地通訊不夠發達,沒法一個電話過去馬上通知到位。還想再勸幾句,卻聽師傅不耐煩地說道:“剛扯證的小年輕也沒你倆黏糊,過幾個鐘頭不就又見面了,有什麼話留著到時候說去。快給我坐下,要開車了!”
這年頭汽車還不太多,駕駛員們比交警還傲慢些,當下說發動就發動。慕容灰怕雁遊摔跤,趕緊鬆手,有如被惡婆婆虐待的小媳婦一般委屈萬分地說道:“小雁,總之你一定要等我我我我——”
殘音嫋嫋,小車已經一溜煙上了路。
雁遊沖越駛越遠的車子揮了揮手,心內頗有幾分抱歉。他知道慕容灰是真心實意關心自己,但他實在沒辦法說出實情,所以也無從讓對方體會那份急切的心情。
當下問清回賓館的路,向其他人道了別,雁遊也匆匆離去。
慕容灰雖然說讓他先睡個覺,但心裡擔著事,雖然一夜未眠,卻是半分睡意也無。
到賓館後,雁遊先沖了個澡,又給英老打了電話,請老人家再拿些經費過來。說出實情,不出意料挨了一頓好批才掛電話,卻還是沒有人找上門來,他索性到賓館門口站等。
這時還沒有女迎賓,但有搬運行李的雜工。進出賓館的人見這麼個帥小夥兒站在門口東張西望,無不以為他是賓館的員工,一些閑極無聊的人就上來搭話。甚至連清潔大媽也來插一腳,絮絮叨叨問了一堆該問不該問的後,親切地表示要給他介紹物件,還說那姑娘長得和自己一樣漂亮。
正被纏得暈頭轉向,雁遊終於聽到有人在前臺打聽慕容灰住哪個房間,不等服務員回話,馬上甩下那堆八卦者,一個健步沖上前,草草做了自我介紹又道了謝,便近乎搶奪似的、在對方驚愕的目光中劈手接過資料。
“不好意思,我趕時間……”
雁遊為自己的失禮感到抱歉,但看到作勢要跟過來的大媽,那點愧疚馬上被拋到九霄雲外。好在送資料的人還要回單位,也未多留,草草寒喧幾句,便離開了賓館。
先亂點鴛鴦的大媽一步,雁游上樓回房,房門一鎖,整個世界頓時清靜了。取出資料,他迫不及待地飛快閱讀起來,但過得片刻,卻失望地把它們扔回了桌上。
這份資料太淺了,沒挖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所記載的一切,和他根據種種線索推斷得來結論的差不多:皮包公司,除了收購古玩之外再無其他業務,企業掛在個陌生人名下,而那人表面看上去與鐘家、與米國毫無聯繫,一看就知道是被拉來當擋箭牌的。
但他們越是謹慎,越是遮遮掩掩,雁遊就越是懷疑。只有陰謀才需要遮掩。而敢對英老這樣的業內泰山出手,非一般人敢為。卻不知,鐘家是搭上了誰的船,才如此囂張?
大概真只有用那個辦法,才能炸得他們措手不及,發現破綻吧。原本他還希望有更多情報,可以把計畫再完善修改一下。現在看來,只能摸著石頭過河,走一步是一步,先試了深淺,再根據對方反應見機行事。
沉吟片刻,雁遊又抄起資料,不死心地重新翻看,但仍是沒有得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失望地剛要將資料收起,雁遊突然頓住了手:牛皮紙袋裡還有一張便箋,卻是調查者蹲點時意外等到了一位去賣古物的婦女,順便問了些情況。
大姐倒也爽快,直說自己是第三回來了。第一次的嫁妝花瓶賣出了意想不到的高價,大大改善了家裡的生活,於是她又向姐妹尋了件類似的東西來,想再賺筆錢。卻沒承想,這次公司將價格壓得極低。她還當自己運氣不好,這回找來的是假貨,失望地回去後,不死心地往娘家另找了件東西,打算再試一次。
調查者很有耐心,一直等到大姐出來,詢問了結果。大姐一臉沮喪,說東西還是賣不起價。她就想不明白了,明明老父親說這比當初的嫁妝花瓶要珍貴得多,她自己也覺得它比花瓶更細膩漂亮,怎麼到了公司這裡,卻反過來呢?
最終,傷心的大姐背著包袱走了。她沒肯賣,生意沒幫成,便捨不得坐車,還有幾十裡路要走。
記載到此戛然而止。字跡潦草零亂,不像其他的訂在一起資料的謄寫整齊。近來才把簡體字認全的雁游,費了些力氣才完全看懂。
輕輕抖著皺巴巴的紙張,他估計調查者覺得這件事沒有價值,本不打算記錄在案。但收拾時無意把草稿夾帶了進來,自己才有機會看到它。
壓價——這讓他又聯想起離開四九城前,徐大財皺著面孔小心翼翼地問他會不會也開低價那一幕。
當時便覺疑竇叢生,奇怪他們怎麼會幹這種自毀聲譽的事。琢磨不透個中蹊蹺,他甚至還懷疑過是徐大財這局外人以訛傳訛。但照手裡這份採訪來看,竟是真的。
不按常理出牌,鐘家到底想幹什麼?倚恃的又是什麼?
手頭再沒什麼新線索,能考慮的都已篩過一遍,雁遊覺得自己再沒耐心繼續玩猜謎遊戲。
打開背包換上特地準備好的衣服,用從慕容灰追回的千門秘笈裡學到的手法修飾了一下容貌,又小心翼翼取出某樣東西揣在懷裡,雁游離開了房間。
經過之前那熱心保媒的大媽時,他特地頓了一頓,見對方頭也不抬,明顯是沒認出自己,不禁心內暗笑:雖說是第一次自己偽裝,但看來還是挺成功的。
一個小時後,一名膚色黝黑,舉止笨拙的年輕人出現在某幢小磚樓的五層。
他緊張地搓著手,但說話卻毫不退縮,直接對外間辦公室的人嚷嚷道:“我要找你們這兒最大的領導!”
58
公司員工對這種人早司空見慣:覺得自個兒手裡攥著寶貝,卻吃不准真偽,既做著飛來橫財的美夢,又擔心一腳踏空。
兩種矛盾的心態湊到一起,人往往表現出一副咋咋呼呼的樣子,自覺這樣就能顯得更有底氣,讓買家更信服。殊不知,經常和這類人打交道的員工早一眼看穿了他的緊張。
不過,和氣生財,而且,沒准人家手裡真有好東西呢?所以員工們輕易不把心裡的嘀咕表現在臉上。
坐在外面的女職員看見這愣頭青,習慣性地招呼了一聲同志,又說道:“我們領導在開會,你帶了什麼東西過來,拿給我們看也是一樣的。是什麼就是什麼,絕不會騙你。”
年輕人卻不吃這套,把洗得泛白的軍綠挎包摟得緊緊的,一屁股在長木椅上坐下:“那我就等你們領導開完會再說。”
聞言,幾名職員交換了一個戲謔的眼神。
如果來個人說要見領導就把他往辦公室領,那怎麼顧得過來?所以遇上這種生面孔一律託辭領導正開會。一般人猶豫片刻,雖不怎麼情願,也會把東西拿出來給他們看。這愣頭青既然要等,那就讓他等去,看能熬多久。
出乎他們意料的是,這人堅持的時間還蠻久的,不喝水不走動,抖著二郎腿搓著手,一坐就將近兩個鐘頭。
快到午飯點了,房間裡雖說沒什麼值錢的物件,但也不能把外人扔在這兒不管。想按時下班的職工只得說道:“小夥子,這會大概得開一天。這樣吧,你把東西給我們看一眼,如果當真不錯的話,我們可以打斷一下會議,特別請領導出來同你談。”
“這……”小夥子舔了舔發白的嘴唇,一副蠍蠍螫螫的樣子,還是有些不情願:“你們可別不識貨……”
類似的話不知聽過多少次,但職員還是不可避免地生出鄙視心,用挖苦的口氣說道:“能送到這兒來的東西,基本都是我們先過目,再交給領導定奪。你說我們識不識貨?”
被噎了一下,年輕人終於識相了一些,擠著小眼睛,從包裡掏出件用藍底花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因為他完全是副鄉下人的打扮,挎包又扁扁的看不出輪廓,适才職工們都猜,拿來的東西多是碗碟之類的小東西。除非是有古代大墓葬群的地方,會有些難得之物。否則鄉下基本就是瓶瓶罐罐,或者石雕什麼的,珍貴程度有限。
當下看那東西並非猜測中的瓷器,而是扁扁平平,略長近方,根本猜不出會是什麼,職工們不由都來了興趣,紛紛放下手裡的報紙茶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青年的一舉一動。
被這麼多人盯著,年輕人似乎有些害羞,靦腆地低下了頭。但手上的動作卻不見慢,三下五除二解開裡三層外三層的包袱皮,把東西往那女職員面前一遞:“你給看看。”
這些員工上崗前都經過分門別類的培訓,斷金石、辨瓷器、認字畫……各有分工。雖然還達不到專家水準,但好歹比學徒強些,至少能認出古物最基本的特質、與常見的作假手段。當然,過了他們這一關,還要交給上面再驗看。
接待的這位女職員資歷較老,為人又好學,差不多把幾種類型的鑒別要點都學到手,被公司同事戲稱為百科全書,很少有她不認識的東西。
但當下對著年輪人遞來的東西,她卻一頭霧水:這是什麼古怪玩意兒啊?邊緣發黑,總體泛黃,如果不是上面有些奇形怪狀、像是符號一樣的圖案,簡直就是塊燒焦了的筒子骨。
她簡直懷疑這廝是來消遣自己的,教訓的話險些脫口而出,但打量他也是一臉緊張地在等結論,才半信半疑,暫且沒有說話。
翻來覆去打量片刻,靈光一現,她猜測這會不會是壁畫上的一部分鑲嵌物,便試著用手去撫摸那些圖案。自來壁畫所用的顏料多為秘法調製的礦物顏色,雖然比普通顏料保存時間長些,但成百上千年過去,依舊會剝落變色。
孰料,試探著用指甲輕輕刮了幾下,圖案卻是紋絲不動。她剛要說話,卻又才發現,指尖處似乎傳來凸凹不平的感覺。
女子的手指本就細嫩敏感,注意到這點,她微微加大力氣,連撫幾把,終於確認這並非用筆繪上的圖案,而是刻鑿而成。
但是,骨頭又不是紙,有誰會在上面寫字?
不單是她,其他人也是一臉茫然。有人甚至覺得,這年輕人是不是詐胡來了。
見他們半天沒有言語,年輕人似乎有點不安:“我曾老祖是安陽人,這是他當年離鄉時帶出來的寶貝。”
安陽?疑惑著又凝神打量片刻,女職員突然想起某件東西,猛地發出一聲低呼,連忙取出鑰匙打開身後一隻上鎖的檔櫃,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份單獨保管的材料。
翻看過某一頁後,她頓時屏住呼吸,急急將東西拿到眼前,一邊打量,一邊與文字描述對比。片刻之後,她激動地將某位資歷最老的同事拉到一邊:“這是一片刻有甲骨文的龍骨!”
“龍骨?這東西很少見,難怪我們剛才沒認出來。它被外國人收藏了不少,加起來足有數十萬片。但在國內除了官方收藏的之外,流落民間的都十分零散,目前還沒聽說過有什麼專門收藏它的大家,市面上也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了。”
見同事越扯越遠,女職工趕緊提醒道:“先別說那些。你還記得上頭讓我們留意的那些東西嗎?我覺得這多半就是上頭要找的那一塊!”
聞言,老員工驚得剛送到嘴邊的捲煙都掉在了地上:“別開玩笑,怎麼可能!上頭給的名單上,那幾十件東西都大有來歷,我在這兒做了五六年,一件類似的都沒見過。而且天下間龍骨多了,民國那會殷墟出土不少,你怎麼知道就是那一塊?”
“根據形狀,還有上面的甲骨文。你看,說明裡描述說,它的形狀‘稍長,類方,邊緣卷翹’,是不是和它完全相符?還有上面的文字,資料按《契文舉例》,把龍骨上的甲骨文給描了出來,你仔細看看,完全一模一樣,這一段翻譯成漢字,正是‘辛未蔔爭貞’。”
聽她言之鑿鑿,老員工也顧不得去撿掉了的煙,接過資料和實物又是一通仔細對比,越看心跳越快。
對照片刻,他由兩隻指頭隨意捏著龍骨,不知不覺變成了十指緊扣,牢牢把東西護在胸前,那姿勢與年輕人适才的模樣如出一轍,連向來被領導愛逾珍寶的特殊資料揉皺了也不管。
有正品在,誰還會在乎說明書?
半晌,他長長呼出一口氣:“上頭曾說,每找到一件,公司全體員工都有重獎。領導不是正愁經費不足麼?這下子我們發達了!不但有獎勵,肯定也有經費!”
他們只是最底層的員工,對組織一無所知。只知道以前負責他們區域、從未露過面的大領導項博士被個空降兵趕走,新接手的鐘經理心胸又不夠寬廣。
神仙打架,最倒楣的永遠是小鬼,隨著新領導走馬上任,福利幾乎都被取消,公司開始了水深火熱的日子。除了被鐘經理插進來的釘子之外,其他人都過得苦不堪言。
如果把龍骨交給公司高層,應該能為自己爭取到該有的獎勵吧?鐘經理看到他們立功,也許就不會再各種打壓了吧?
意識到龍骨有可能帶來的種種好處,兩人激動得一時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了。
頂著同事們詫異的目光,老員工親自斟了茶給年輕人,又拉著他坐下,擺出一副拉家常的架勢說道:“小同志,這是片藥用龍骨,你該知道吧?以前懂占卜之術的人喜歡用龜甲骨片之類做法,這上面的圖案就是占卜師雕刻的。它的來歷大體就是這樣,不知你打算賣多少錢?”
他的確沒有欺騙這年輕人,卻把年代模糊了。沒有告訴對方,這是殷商時期的古物,距現在足有數千年。再配以輕描淡寫的口吻,很容易讓人產生錯覺:對,這是件古物,但也僅此而已,只能算普通貨色,值不了什麼錢。
而且,他還讓對方來要價,其居心越發昭然若揭。這年輕人一看就是外行,根本不懂龍骨的價值。或許在他心裡,要個幾百元已經是天價了,卻不知道,單單是龍骨帶給整個公司員工的獎勵,就遠不止這個數目,更遑論它的真正身價。
這幾乎是明晃晃的欺詐了。但老員工反而覺得理直氣壯:現在沒幾個人懂古玩,要不是公司收購,那些罎罎罐罐還醃著蘿蔔、裝著豬油,指不定哪天一手滑就壯烈了。自來義不行商,公司肯告訴你它的來歷,又讓你小賺一筆,已經很夠意思了。
其實,公司當初起步時,抱著不是做一錘子買賣、為長久計的打算,向來還算公允,賣家把貨送到這裡,比去小店放心得多,所以幾年積累下來,在業內也有了口碑。雖然行家們有時會疑惑,它為何只收不出,但天長日久成了習慣,也沒人再覺得奇怪了。
直到今年高層發生變動,政策也隨之改變,但其中也頗經了些波折。起初被從四九城踢來這裡坐冷板凳的領導為了邀功,定下壓價的政策。沒想到剛實施沒幾天,就被鐘經理喝止。
當時,員工們還以為新任經理雖然心眼小,但和項博士一樣,骨子裡還算實在。沒想到過了沒多久,卻是鐘經理親自下達了壓價的命令。眾人這才恍然大悟,敢情之前不是看不過眼,而是想把這項新政帶來的功績摟到自己身上。
雖然不少人對這做法持有異議,但卻也有一部分人認為這才合理:做生意嘛,不就是該用最少的錢換最大的利益?如果一昧講究公允,那豈非成了做慈善?
後一類人裡,當然也包括年輕人面前的老員工。他語氣淡淡,似乎並不把這單生意放在心上,實則早盤算開了:照這愣頭青的性子,多半會直接開口要價。不管他要多少,自己先砍個對折,等他叫嚷起來,再加個一兩成給他。費不了幾句口舌,龍骨就能落到手裡。
想到上頭曾經許下的豐厚獎勵,老員工只覺口幹舌躁,不由抬起茶杯,想要潤潤喉,才好繼續同這愣頭青周旋。
萬沒想到的是,年輕人果然如他所願開了價,卻是他打對折也沒許可權支付的天價:“我看它值二十萬。你覺得怎樣?”
噗——
老員工一個天女散花,不但茶水滿天飛,手裡的茶杯也一起打翻,茶葉梗子淋淋漓漓地潑了自己一身。
他根本顧不得周身狼籍,只驚愕地瞪視著年輕人:“後生仔,你說要多少?”
“二十萬。”年輕人字正腔圓,又重複了一遍。
這一下,不單是這老員工,其他人也露出看神經病的怪異神色。
原本想撿大漏,不想竟碰上個癡線,老員工一時也不知是該氣還是該惱:“二十萬都能買下兩三幢這種樓了,你覺得小小一片龍骨能值那麼多?”
年輕人瞪著他,理所當然地反問道:“不是你讓我開價的?”
“……”老員工一時無語淚凝噎。從來沒碰上過敢這麼獅子大開口的主,敢情還是自己錯了?
見他不言語,年輕人又問道:“那你給多少?”
“最多五百。”老員工試探著報了個數。同時做好了打算:如果年輕人不滿意,他還可以再加點。
但是,對方的反應再次超出了他的預期:“那麼少我才不賣,早說讓你們領導出來談,白白浪費我時間。”
說話音,他直接起身,作勢欲走。
見狀,深知龍骨價值的老員工和那女職員頓時慌了手腳,連忙勸道:“小同志別急啊,我們馬上去請領導。”
“哼,等了這半天我也煩了。哪天你們領導不開會了我再過來,免得再被不識貨的人壓低價。”
年輕人看也不看他們,逕自向外走去,明顯是被那報價給氣著了。
“小同志?小同志!”
兩人想要追上去,但那年輕人走得飛快,一轉眼的功夫就消失在走廊裡。偏偏樓裡有三把樓梯,不知該往哪邊追。遲疑了一下,想起叫人來分頭去找時,卻已經晚了。幾個人分三撥樓裡樓外找了個遍,都沒發現那人的蹤影。
即將到手的獎勵飛了,得知真相的眾人都是如喪考妣。也不知是誰說了一句“他說改天再來,應該還會來吧”,才讓大夥看到了微弱的希望,重新打起精神。
這夥忙著互相打氣的人並未發現,明明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年輕人,不知何時戴了頂帽子,又脫了外衣,就在不遠處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當聽到他們花樣百出地祈禱自己再來時,年輕人微微一笑,平凡的面孔瞬間現出教人捨不得移眼的光彩:“鉤餌已下,我當然會再來。”
這年輕人正是雁游。打從重獲龍骨開始,他就有了以此為餌、釣鐘家出來的念頭。
被徐大財曾祖等人騙走一批古玩,對鐘家來說絕對是份洗不掉的恥辱。加上徐大財說,當年和幻門聯手的那位巫門人士,在送東西下當鋪時被人認出逮捕,以至徐家多年來身懷珍寶卻不敢取用。
雁游由此判定,鐘家必定謄抄了失物單子。既有清單,就沒有只給官家,不給子孫的道理。而且那不過是幾十年前的事,正如徐大財曾聽祖輩嘮磕過舊事一樣,想來鐘家這一代,肯定也親耳聽過這件事,多半還得到了清單。
以當年一個大洋一個字的高價,龍骨肯定也在清單之列。雁遊便用了一個“炸”字訣,打算將藏身幕後的鐘家誘到台前。
原本還不太確定,但當看到兩名職員比照確認時那欣喜若狂的神情,雁遊就知道這計畫成功在望。
說來鐘家也挺那啥的,時隔多年,早已改朝換代,當年的案子已成懸案,卻猶不忘在民間擺出一本自製的懸賞清單,顯然還是對寶貝心心念念,抱著萬一的希望。說不定裡頭還有咽不下這口氣、不忿被個江湖跑解馬的給算計了的成份在內。
也幸得如此,才讓雁遊有機可趁。
鐘家藏得實在太深。不但正在經營的公司明面上與其毫無瓜葛,而且從操縱王豹之事亦可看出,他們行事十分謹慎。如果沒有足夠強力的誘餌,他們絕對不會現身。
今日一行,雁遊不但撒餌成功,也確定了餌有足夠的誘惑力:從祖輩往下,都數到第三第四帶,還是記著那堆失竊的東西,一旦發現線索,焉能不動?
接下來,就靜待鐘家反應了。上趕著不是買賣,雁遊打算先陪不日即將抵達的英老參加會議,再等慕容灰回來,重新打探對方動靜,等吊足了鐘家的胃口再現身。
千呼萬喚始出來,方顯珍貴,方顯難得,方能讓鐘家欲罷不能。
一念及此,雁遊又笑了笑,壓低帽檐,消失在人海之中。
他沒有發現,就在離開的同時,頭頂某扇半掩的窗戶突然關上。片刻之後,有人走進了剛才那幢小樓,登上五層。
如果雁遊還在,一定會認出,那是一位熟人。
59
守株待兔,以逸待勞,慕容灰沒費什麼力氣就在火車站截住了齊鳳,把她趕進了一條背巷,甕中捉鼈逮個正著,沒有驚動其他普通乘客。
可笑的是,見勢不妙,齊鳳竟然給同行的小姑子潑髒水,聲稱何秀鎮才是主使者,自己是被逼迫的脅犯。
她大哭大叫,妄圖靠這兩天告訴秀姐的一些暗香門內幕,把對方拉下水,將自己摘出來。但唱作俱佳地哭天搶地了半天,才發現所有人都是一副看猴戲的表情。
意識到不對勁,齊鳳一愣,馬上止住眼淚警惕地四下打量,後知後覺地注意到,這夥突然殺出的程咬金只圍住她一個人,何秀鎮單獨站在一邊,厭惡地看著她。
見狀,齊鳳終於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尖聲叫道:“原來是你出賣我!你這個爛了xx!看我掐不死你!”
見她污言穢語罵得難聽,慕容灰皺了皺眉,錯了幾步擋在秀姐面前,剛想讓人把齊鳳的嘴堵上,卻被秀姐輕輕推開。
“你完全是罪有應得,我只恨這些年瞎了眼,居然真把你當親姐姐看!”秀姐氣得胸口急劇起伏,但還是咬牙說完了自己想說的話。
“我有什麼罪?明明有本事能過得更好,誰還肯守著那一畝三分地刨食?!我不過想多賺點錢罷了!別裝出那副冰清玉潔的樣子讓我噁心,你要不是跟這些男人有一腿,他們會來救你?說到底你也跟我弄來的那些女人一樣,都是——唔呃呃呃!”
秀姐忍得住,慕容灰卻聽不下去了。伸手一摘,輕輕鬆松卸了齊鳳的下巴,他不耐煩地說道:“你自己是蒼蠅,別把其他人都當成蛆蟲。你犯了什麼罪,將來員警叔叔會告訴你,我可沒耐心跟你普法。”
讓其他人將猶自執迷不悟的齊鳳押進車子,慕容灰看著眼中蓄滿淚水的秀姐,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安慰。想了想,提議道:“事情已了,你要不要索性在廣州玩上幾天,就當散散心?”
“不……我想回家。”秀姐黯然說道。她只是個普通女人,經歷了這些事情,只想回到最有安全感的地方,痛痛快快哭一場再睡個夠,用時間來撫平心內創痕。
慕容灰也不勉強她:“那我幫你訂車票吧。”
秀姐沉默了一陣,突然問道:“她會被遞解回當地法院受審吧?”
她村裡曾有幾個遊手好閒的混混在外地偷銅件賣廢品,犯了事兒被抓到後,移交回戶口所在地受審服刑。
慕容灰不太清楚內地法律,但知道她在擔心什麼:“放心吧,她一定會接受法律制裁,不會再禍害其他人。不過,因為某些原因,我得先處理完家裡的事,過一陣子才能把她交給公安部門。”
秀姐不懂慕容家那些彎彎繞繞,確定齊鳳會接受制裁,長舒了一口氣:“那就好……這幾天她給我講了不少事,聽得我難受極了。真不明白,同為女人,她怎麼能狠得下心,把人家清清白白的小姑娘糟蹋成那樣子。”
“她是罪犯,你不必理解她的想法。”
安慰了秀姐幾句,慕容灰幫她在附近找了家賓館,點了外賣又訂下車票,讓她休息一會兒直接回家。
安排好這一切,他讓其他人先下車,就地在車子裡開始審問齊鳳。
起初齊鳳還想嘴硬不認,但知道慕容灰的身份後,頓時打消了這念頭。
慕容灰手頭有秦家人證,自己抵死不認,什麼好也落不了。痛快說出來,說不定還能換來網開一面。畢竟找到並支持自己重建暗香門的人也是慕容家的一份子,他們都是一家人,天大的事也是胳膊折了往裡藏,不會下死手的。
自覺又有了轉機的齊鳳,痛快地交待了知道的所有事情。
慕容灰不知道她的想法,反而有點驚訝她招認得這麼痛快。抄完口供,又帶著齊鳳去了秦家,
這時,秦老前輩也剛從派出所回來,神色嚴峻地坐在屋簷下的搖椅上,看不出喜怒。但單從水煙筒裡點起的煙絲燒成了灰,在地上撒落一片,他卻絲毫未曾察覺,便可知道,他仍是神思不屬。
直到聽見門外響動,看見慕容灰回來,秦老前輩的眼珠才略略轉了一下:“孫少爺,我都按你交待的做了。對官家只說是莫家小姐被綁架,莫家人托朋友幫忙時挖出線索,揪出了我那孽子。他把知道的全都交待了,警方已經根據他的描述,準備逮捕同夥齊鳳。”
頓了一頓,老人家又擔憂地說道:“干係到港商,這事只怕會鬧大。會不會影響到老門主的聲譽?要依我說,不如讓我那孽子把罪名全認下來,整件事情到此為止吧?”
雖然退出江湖許多年,年輕時形成的思維定勢還是主宰著老人家的看法。在他眼中,拔出蘿蔔帶著泥,雖說是小輩犯了錯,但慕容家的臉面老門主,勢必也會受人指責。
相比之下,慕容灰這個正二八經的慕容嫡孫卻沒那麼多顧慮。因為到他這一代時,爺爺已經借著移民,斬斷了許多東西。現在的慕容家,從裡到外儼然合法生意人,守法好公民。
所以,察覺到四叔一家私下玩的名堂後,慕容灰的小叔震驚之余,亦格外慎重,還特別交待了慕容灰來處理這事。除了有讓侄兒磨礪一番的想法之外,最重要的是他沒有什麼江湖氣,對江湖的瞭解僅限於紙上談兵,這就可以保證用新時代的規則來處理這件事。若換了其他人,說不定怒氣上頭就忘了其他,直接按江湖規矩,把齊鳳等人給綁了石頭套麻袋沉江。
“這點您不用擔心,我一定會處理妥當。齊鳳已經被我控制住了,只是現在還需要她的供證,暫時還不能把她送到員警那裡。等爺爺處理完這件事,再行發落她。不過,這段日子,就要麻煩老前輩想辦法看管她了。”
聞言,秦老前輩憂慮稍減:“你放心,我秦家雖然早不在道上混了,還是認得個把小輩。莫說關她十天半個月,就是關一輩子也沒問題。”
老爺子的話裡頗帶了幾分殺氣,顯然因為長子墮落,而有些遷怒的意思,想來被監禁的齊鳳不會過得太舒服。不過,慕容灰才不會替她出頭:“那就好,您看著辦。”
“唔。對了,我讓女兒幫我去辦簽證,但人家說得至少得兩三個月才能下來。時間不等人,要不我們乾脆偷渡算了?”
這個時代,無論是居民的消費水準,還是境外遊的成熟度都遠遠不夠,所以個人辦理簽證花費的時間格外漫長。
這點卻是慕容灰沒有預料到的,頓時皺眉道:“偷渡啊……可三羊村的村長剛被我勸得改邪歸正,照我的建議,以後轉為經營海鮮乾貨這塊。如果我再開了這個口,恐怕不太好……”
一老一少正相對糾結之際,西裝筆挺的莫家助理走了進來,取出一個信封:“秦老先生,這是我新幫您申請到的赴港探親許可。您只要乘船抵港,再轉乘飛機便可。”
聞言,慕容灰眼前一亮。秦老前輩卻還兀自糊塗著:“探親?我家在港島哪兒有什麼親戚?”
助理解釋道:“權宜之計罷了。恰好家母姓秦,我便托大冒認您的遠房外甥。”
老爺子這才回過味來:感情是打著探親的幌子,直接由港島轉米國,免去了等待簽證的漫長時間,也省卻了偷渡的尷尬。頓時重重點了點頭:“這主意好,那我就占一次便宜,冒充你的舅舅。”
“哪裡的話,您是前輩,說起來還是我高攀了。”
無論真假,上了年紀的老人家總是喜歡聽幾句甜言蜜語。當下聽著助理的回答,秦老前輩難得暫時忘卻陰霾,露出幾絲笑意。
但精乖的慕容灰卻從這助理格外殷勤的態度嗅出了幾分不尋常:他會這麼做,絕對是出於莫允風的授意。莫家和慕容家唯一的聯繫,就是莫大公子和小叔的同窗之誼了。看來他倆交情匪淺啊,也不知小叔當年為何提起他就咬牙切齒。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愛之深責之切?等等,這形容似乎不太對……
慕容灰心內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之際,秦老前輩取出信封裡的東西一看,立即起身揪住了他:“孫少爺快別發呆了,馬上去收拾行李。飛機安排在下午六點,我們得立即動身去港島!”
“好——啊?等等,不能再晚點嗎,我還沒和小雁告別。”
莫家助理抱歉地攤了攤手:“對不起,要安排沒有簽證的內地人出國不是件小事。莫少爺已經盡力了,如果錯過這趟航班,還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
“莫家不是一度與小超人相提並論嗎,怎麼能說這種示弱的話?”
慕容灰碎碎念著,但事幹重大,雖然很不情願,也只得先做準備去了。他這趟是回家,什麼東西都不用拿,寫了封信託人轉交小雁,就算是做好準備了。
倒是秦老前輩顯得分外忙碌。事出突然,他根本沒有準備見老門主的見面禮。便在平日的收藏裡翻來翻去,覺得哪個都不夠好。還不停地問慕容灰,現在老門主有沒有添什麼新愛好?
眼見突然緊張起來的秦老一副要將所有收藏都背過去的架勢,慕容灰又是感動又是好笑,連忙阻止道:“爺爺這些年最不缺的是身外物,最缺的是能講講古的老夥伴。您這趟能過去,就是給他最好的禮物了。”
結果,反而被埋怨了一頓:“孫少爺,千里送鵝毛,禮輕人意重。我要是空著手去見老門主,這張臉還往哪兒擱?”
最終,老爺子提著一包新出的華夏民歌磁帶,還有一堆折子戲的舊唱片上了船。
慕容灰一邊幫忙歸置行李,一邊感慨:不愧是能讓爺爺時不時念叨的老下屬啊,這禮物送的就是貼心。要是有人肯送雁遊小時候的照片,自己也會念他一輩子的好……
行程十分順利,大船抵港後,早有莫家安排的車子在碼頭等著。先接兩人吃了晚飯,又駛赴機場,直到送兩人登機後才離開。
一路無話。
十幾個小時後,慕容灰攙著精神不濟的秦老前輩,重新踏在溫哥華的土地上。兩三個月沒有回來,他只覺這裡的一切都分外親切。
來前他已經電話通知了小叔。當下走出通道,在慕容家做了十幾年的老司機便迎了上來,樂呵呵接過小少爺手裡的東西,先攙扶著秦老坐上房車,又將慕容灰引上後面的轎車。
“小叔。”
慕容灰拉開車門坐到副駕上,也不急著系安全帶,先向旁邊抽煙的青年打了個招呼。
慕容析不及侄兒來得俊美,但眉眼精緻如工筆描繪,有種格外乾淨清冷的味道。他今年二十七歲,因為是老來子的緣故,深受父親寵愛。不過並未因此養出紈絝子弟的習氣,只是比較懶散,從不過問家裡的事,每天必定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手裡的畫廊也因為常常一時興起跑去旅遊而頻頻關張,完全不像做生意,倒像是只為消遣才開的店。
按說這麼散漫的一位二世祖,應該全靠家裡養活才對。但奇怪的是,從中學起慕容析便不再往家裡要錢,甚至連昂貴的私立學校學費也都是自己支付。為此,慕容家的老太太一度擔心小兒子行差踏錯,常請丈夫嚴加管教。但老爺子單獨同兒子談了一次後,便宣佈由著他去,兒子的品行能力他非常放心。
因為這個緣故,慕容析在家裡的地位從此頗有幾分超然。不只是受寵的老來子,隱隱還有些家中智囊的味道。甚至連慕容灰的父親慕容樞,默認的下任家主,也會偶爾找他商議事情。
但在慕容灰眼裡,小叔就是小叔,空頂著長輩名銜的好哥們兒,家裡與自己最合拍的人。
當下見侄兒上了車,慕容析很自覺地掐滅了煙頭,“事情到哪一步了?”
“已經拿到兩個人的證詞,證實了我們之前的猜測。四叔四嫂這一次是逃不了干係了。”
話音未落,慕容灰便見小叔握上方向盤的手突然用力收緊,青筋微凸,便知道他也像自己一樣不好受。
醉心利益的四叔幾乎同所有的家人都十分疏遠,但他們卻不能真把四叔當成個外人。一旦遇事,仍然會為他痛心。雖然這事目前只有他們二人知道,但相信若其他人知曉,必定也是同樣的反應。
前方的房車已然緩緩發動,慕容析打了一把方向盤,也跟了上去。
雖然早有計劃,慕容灰還是忍不住問道:“先回老宅?”
知道這一刻不可避免,但事到臨頭,仍不免擔心爺爺是否承受得住。
“嗯,馬上去找你爺爺,事已至此,絕不能再瞞著他。”沉默片刻,慕容析突然又說道:“他一生不知經過多少大風大浪,這次肯定也能挺過去。”
話雖如此,他的聲音卻是極低,也不知是說給侄兒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60
之前電話裡溝通得比較簡略,一路上,叔侄兩人又交換了一下細節。得知齊鳳與秦家的人,都說直接下達命令的是梁珍妮,慕容析心頭微松:“雖說四哥肯定也有份參與,但能證明梁珍妮才是主導者,也許爺爺心裡會稍微舒坦些。”
無論如何,兒媳總比不上親生兒子。
慕容灰也這麼希望:“當時不是讓你把四嫂控制起來嗎?現在如何?”
“嗯。我對他們說新開發的某小鎮物業十分便宜,而且風景宜人。前天下午他們夫妻倆就一起看房去了,現在應該還在鎮上吧。”
“你用什麼把他們留在那裡?”慕容灰猜,小叔多半又出了什麼損招。
果然,“出發前我支開了司機,他們是打車去的。很不湊巧的是,他們抵達後那一帶的電話線路臨時故障,至今沒有修好。而往來的高速公路被要求漲薪的建築工人堵了,現在司機們都是繞著那裡走。資訊阻斷,內地發生的事,他們應該毫不知情。”
“小叔……”慕容灰肅然起敬:“高手啊!”
這麼做毫無痕跡。
慕容析謙遜道:“哪裡,只是經常關注工會新聞,又恰巧認識幾位元通信公司的朋友而已。不過,差不多也該是接他們回來的時候了。過來機場之前,我已經讓人往鎮上去了。”
說話間,前方房車逐漸減速,緩緩駛入一幢被鮮花與草坪環繞的小洋房,在門前的綠地上停下。
洋房通體鐵灰色,窗戶寬敞明亮,屋頂還建了閣樓,四周是精心修剪的草坪,鐵柵上環繞著薔薇與月季,典型的米國樣式。
但透過虛掩的房門,卻能看到裡面全是中式傢俱,佈置得古色古香。花園裡沒有秋千,倒是放著幾把老籐椅。
一名頭髮雪白,面孔看上去卻只有四十來歲、教人看不出年紀的男子,正坐在躺椅上,隨著答錄機裡飄出的彈評搖頭晃腦地哼唱,頗為自得。
休息了一路,緩解了些許長途飛行所帶來疲勞的秦老,下車後一眼看見這男子,便老淚縱橫:“門主,小秦看你來啦!”
聽到聲響,男子微一欠身,視線漫不經心地一掃,旋即凝固了,難以置信地說道:“小秦?!哈哈,原來老五說的貴客是你!果然是貴客!快快快,快過來坐!”
慕容端嘴裡說著過來坐,自個兒卻反而健步如飛地迎上去,一把抱住多年未見的下屬,狠狠拍了幾下背:“瘦啦,犍子肉都沒了,皺紋白髮也全跑出來了,和我一樣!時間可真快啊,一轉眼咱們都老啦!”
這麼多年不見,老哥倆自然有許多話說。叔侄二人都識趣地沒去打擾,悄無聲息地比劃著手勢,示意司機先將車子歸庫。
“五少爺,行李送到哪個房間?”
“就送到一樓客房吧,那裡有兩張床,估計父親今晚要聯床夜話。”
他們本打算等兩位老人的談興稍減,就開始談正事,但卻嚴重低估了老友重逢的熱情程度。
半個小時,一個小時……三個小時過去,從餐廳往花園看了一眼,示意傭人再端些點心過去,給兩位談興正濃的老者補充下體力。慕容灰往嘴裡填了塊曲奇,含糊不清地說道:“我覺得起碼得等到晚飯時候。”
“就讓他再高興一會兒吧——你怎麼不吃油潑面?以前不是最喜歡吃嗎?知道你回來,麗嫂特地做的。”
看了一眼快凝起來的面,慕容灰毫無興趣地把碗朝小叔那邊一推:“華夏的東西還是內地做的最好吃。”
見狀,慕容析揉了揉他的頭:“臭小子,以前可不怎麼講究吃喝,回去一趟,倒把嘴給養刁了。”
“小叔,那是你沒吃過他做的東西。只要嘗過一次,保准再忘不掉。”
“他?哪個他?”
慕容灰這才發現自己一時忘情說漏了嘴,連忙裝做若無其事:“唔,就是個舍友。”
他還沒告訴過家人自己的性向。在挑明之前,絕不會把雁遊招出來,否則那簡直是豎個靶子給家人進攻。
慕容析卻沒錯過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玩味地說道:“只是舍友嗎?”
有個這麼敏銳的小叔,慕容灰壓力略大:“也是朋友。”
見侄兒眼神閃爍,原本只是隨口逗逗他的慕容析不禁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剛要說話,一名女子突然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一巴掌拍在餐桌上,震得餐具乒乒乓乓彈了起來:“慕容析!你唆使慕容灰動我的生意做什麼?!你五少爺一向眼高於頂,我賺幾個小錢補貼點家用,這種小本生意居然能入得了你的法眼?”
見她竟然如此理直氣壯,被揭了老底還敢當面叫板,叔侄兩人均是臉色一沉。
這時,之前派出的司機苦著臉進來:“五少爺,您原本讓門房留話說來了貴客,不便打擾,請四少爺和四夫人先回去。但車子開過去後,四夫人上樓聽了通電話,就發脾氣一定要過來找您。迫不得已,我只好……”
“不幹你的事,先出去吧。”
不等司機說完,臉色不是很好的慕容析便讓他退下。
他不知道梁珍妮到底是哪裡來的底氣,竟在觸犯了家族底線之後,還能以受害者自居,如此高調地沖來興師問罪。
雖然孰是孰非一看便知,但這裡不是爭吵的地方。他們本打算慢慢向老爺子說出真相,好有個緩衝,讓老人不至於那麼難受。如果就這麼直接抖落出來,之前所做的鋪墊完全白費。
慕容析立即說道:“四嫂,先跟我上樓。”
打量他面上隱露焦灼,梁珍妮自以為拿住了他的軟肋,細眉一挑,大聲說道:“錯的又不是我,我幹嘛要避人?今天正是要當著貴客的面好好說清楚,你慕容析到底對我這做嫂子的有什麼不滿,居然斷我財路!”
“財路?”見她這麼囂張,慕容灰忍不住嘲諷道:“四嫂的財路真是與眾不同,暴利行當時常伴隨著血腥,你這一行卻是踩著別人的不幸成就你的財源!”
“胡說八道!什麼不幸?幫我做生意就是不幸?竟然敢諷刺長輩,別忘了你的身份!”
梁珍妮狠狠瞪了慕容灰一眼,平時積在心底的不甘又開始翻湧:老大慕容樞古板無趣,能力平平,偏偏卻是長子。等老爺子百年之後,這偌大的家業至少有一半要落在他手裡,丈夫和自己只能同其餘幾個兄弟平分剩下的。
這本已十分不公平,更可恨的是老爺子藏著掖著,守口如瓶的天大秘密誰也不肯告訴。丈夫多次試探,都被不閑不淡地擋了回來。卻偏偏對慕容灰另眼相看,近來更天南地北地由著他亂跑。焉知不是以出遊為藉口、實則暗中查訪那秘密?老爺子偏心到這份上,實在是太過了!
自認為利益受損的梁珍妮越想越恨,心道難不成家族裡所有的便宜,都要讓大房一家占盡了?那將來他們怎麼辦,抱著一點殘羹剩飯緊巴巴地過日子?自從嫁人進慕容家,就事事被壓一頭。現在設法做點小生意補貼一下,結果還要被橫插一腳搞破壞!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新仇舊恨,激得梁珍妮頭腦發昏。也顧不得一開始準備借機扮委屈質問哭鬧、把慕容析逼得下不來台的打算,直接伸手往慕容灰臉上掄去:“以下犯上,我今天就給你立立規矩!”
慕容灰當然不可能被她打到。反手一格,他已牢牢攥住了梁珍珠的手腕,心內亦是怒火中燒:這女人簡直不要臉到一定程度了!一般人幹了虧心事被揭穿,不都是戰戰兢兢,認錯懺悔?怎麼到四嫂這裡完全變了樣。她是真不知道老爺子當年解散暗香門的用意,還是鐵了心要和慕容家對著幹?
如果是後者,說明四叔夫婦根本沒再拿自己再當慕容家的人,否則又怎會做下這等讓家族蒙羞、親人寒心的醜事還如此理直氣壯?
意識到這點,慕容灰俊面一沉如水,眸中寒光凜然。
他本是習武之人,勢隨意動,心情糟到極點,神情看上去十分駭人。加上他本身比梁珍妮高出一個多頭,壓迫感更足。
梁珍妮被他瞪得心驚膽戰,剛才的囂張不覺消退了幾分,色厲內茬地叫道:“放手!頂撞也就算了,難道你還敢對長輩動手嗎?”
一語未了,門口驀地響起一記刺耳的刹車聲,還伴著嗆人的汽油味。隨即,那人甩下摩托匆匆跑進大門,連安全帽也沒來得及取,直接闖進屋子,一把拖住梁珍妮的手:“老婆,別說了,快走吧!”
“老公!”
見丈夫慕容棋出現,梁珍妮心裡一松,自以為來了幫手,膽氣不禁重又壯起來:“老公,你來得正好,快來幫我!慕容析攪黃了我們家的生意不說,還唆使慕容灰對我動手。正好爸爸和貴客都在,快請他們過來評評理!”
她不提老爺子還好,一提起來,慕容棋當即就變了臉色,隔著安全帽都能看見他有多麼慌張:“快別鬧了,咱們回家再慢慢說,免得爸爸生氣。”
話音未落,一個蒼老但依舊威嚴十足的聲音便在身後接道:“怕我生什麼氣,嗯?”
61
“爸爸,沒什麼的,我,我就是怕珍妮胡鬧,隨口那麼一說罷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看見老爺子,慕容棋嚇得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
幸好慕容端對四兒子三五不時就要搞點小動作已經習以為常,當下見他吱吱唔唔,只道是他又犯了什麼小錯。
若在平時,少不得要教訓一頓。但今天老下屬遠道而來,心情好加上不想讓人看笑話,便沒有細問,只是斥道:“沒什麼事就走吧,看見你就生氣!”
再沒料到能輕易過關,慕容棋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父親在說什麼,頓時喜不自禁:“好好,我這就走,謝謝爸爸。”說著便去拉老婆的胳膊。
他拼命想要息事寧人,梁珍妮卻不肯配合。腰一擰躲開他伸來的手,縮到他背後小聲說道:“怕什麼怕?這事兒是我們占理,一定要說清——唔唔!”
不等她說完,慕容棋趕緊一把捂住她的嘴,向笑意漸消的慕容端陪笑道:“她胡說八道,別理她,哈哈。”
見他們夫妻這副不成體統的模樣,慕容端心頭不禁又生出恨鐵不成鋼的鬱悶。忍了又忍,好歹沒發火,只淡淡說道:“老四,別當著客人的面現眼。”
“是是,爸爸,珍妮亂說話的毛病總改不了,我這就回去教訓她。”
也不管梁珍妮還在掙扎,慕容棋強行架著她就準備離開。但還未轉身,便聽到了另一個人的聲音:“這兩位就是四少爺和四夫人吧?到底是不是胡說八道,我倒是可以作證。”
正暗自慶倖逃過一劫的慕容棋聽到這話頓時又驚又怒,轉頭見是個陌生的糟老頭子,汗衫布鞋,毫不起眼,立即氣急敗壞地罵道:“你算哪根蔥,這裡有你說話的地兒嗎?走開,好狗不擋路!”
話音未落,他便覺膝蓋處一陣劇痛,慘叫一聲,身不由己地跪了下去,抱住膝窩縮成一團。
“住嘴!快向你秦伯伯陪禮道歉!”慕容端收回腿,面色鐵青,毫不憐惜地斥道。這不成器的孽子,平日諸多妄想,偷偷摸摸搞些小動作也就罷了,今天竟驕橫至此,實在太不像話!
慕容端身為武宗門主,又自幼習武,但教育子女卻不若其他武人那麼粗放,動輒巴掌拳頭招呼上去,而是肯耐心講道理。幾個子女從小到大,從沒挨過他半指頭。就連最不省心的老四,他最惱火的時候也不過是砸了杯子。
一動手就讓人跪下,顯然是動了真怒。老爺子上一次發這麼大的火,還是在好幾年前,有個武師用齷齪手段排擠新來的移民,事泄後被怒不可遏的慕容端好一通責罰,末了逐出門牆。
——看老爺子這架勢,今天這事兒怕是糊弄不過去,要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了。
意識到這點,慕容灰與小叔不約而同露出苦笑。某種程度上來講,他們同樣希望慕容棋先安全過關,免得直接說出來刺激到老人。可惜天不遂人願,越怕什麼越來什麼。現在也只有聽天由命了。
身處暴風旋渦的慕容棋卻沒空想那麼多。從劇痛裡回過神來,他敏銳地捕捉到一個字眼:“秦……秦家?”
他不認識秦老爺子,卻認識對方的長子。一旦意識到這個姓氏代表的涵義,慕容棋連心臟都抽搐起來,咬牙切齒將小弟恨進了骨子裡:哪兒見過將兄長往死路上逼的?不但壞了他在廣州的好事,還把秦家人給請到這裡,肯定是要當面對質!這慕容析,分明是要借機置自己於死地啊!
危急關頭,他腦子似乎比平時快了許多。想到老爺子的反應不像是知道了這事兒,頓時又覺看到了曙光,連忙忍痛說道:“父親息怒,是我不修口德,衝撞了秦伯伯,我馬上給他老人家陪禮道歉。”
他妄圖輕描淡寫地將大事化了,蒙混過關,但秦老卻不給他這個機會。
側身一讓,避開轉向自己的慕容棋,秦老沉痛地說道:“我不敢受四少爺的禮,卻憋不住有幾句話想問一問你:四少爺出生得晚,沒親眼見過老門主當年行事,但總該聽說過吧?老門主當初逼暗香門解散,欲為天下女子去一禍根的壯舉,聽說的人無不拍手叫好。幾十年過去,我和幾個留在內地的老哥們兒說起來依舊熱血沸騰。可四少爺為何竟違背老門主的意願,背地裡重新幹起了這傷天害理的骯髒勾當?”
他剛剛開口,慕容棋就恨不得撲上去一把將他的嘴堵住。但老父在側,卻實在不敢妄動,只得心驚膽戰地跪在那兒聽下去。越到後面,越是面色如土。
與之相反,慕容端卻是勃然作色。之前他恨四兒子無禮驕狂,也不過是臉色陰沉,語氣不悅罷了。但一聽說他竟做下這等事,頓時七情上臉,怒不可遏。
“怪不得……怪不得!”
老爺子比刀鋒還利的視線掃過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慕容棋,又投到其他人身上:“怪不得小秦突然到米國,阿灰也跟著一起回來。我早該想到,並不僅僅是驚喜那麼簡單。說吧,這件事發生了多久,其中還牽涉到什麼人?說出來,才好解決。”
他質問的聲音並不算太高,卻教人不寒而慄。只是短短一句話的功夫,那個含飴弄孫,閑來聽曲,看似普通的老人便陡然變回了當年的江湖無冕之王,不怒自威,沒有任何人敢於忽視。
“爸……”聽出老爺子話裡的殺機,慕容棋抖得更厲害,卻還試圖用垂死掙扎:“爸爸,您怎麼能聽信一面之辭給兒子定罪?”
“一面之辭?”慕容端閉上眼睛,不去看哀哀求饒的兒子,生怕自己一個忍不住就下了狠手:“老四,還記得我慕容家的家訓麼?敢做就要敢當,哪怕一條道走到黑,只要不逃避不退縮,我都敬你是條漢子——想想你平時的德性,別讓我一輩子都看不起你!”
面對老爺子的低吼咆哮,慕容棋像是遇上了雄獅的羚羊,哆哆嗦嗦再說不出半個字。
見他一副爛泥糊不上牆的樣子,慕容端還想再罵,轉念想到畢竟是自己養大的,不覺心內苦澀,最終只化為一聲長歎。
這時,許久沒做聲的梁珍妮突然壯著膽子說道:“爸爸,我、我們不過做些小本生意而已,您為何如此震怒?一定是慕容析在您面前說了什麼壞話,您可千萬不要相信他!他都是污蔑,都是造謠!爸,阿棋他是您的兒子,打斷骨頭連著筋,您就饒了他這一次,好不好?”
這節骨眼上,連秦老都不敢多話,她竟還敢為丈夫求情,慕容端不禁有點意外,多看了這兒媳一眼。
正如某些叫得響亮的動物實則非常膽小一樣,別看梁珍妮平時對著別人叫得歡,但真到了慕容端面前卻是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嫁過來這幾年,她同慕容端說的話加起來怕還不超過五十句。這一次,大約是她說的最長的一句話。
雖然勇氣可嘉,但她的話實在愚蠢之至。見她還在堅持販賣女子只是“做點小本生意”,慕容端一瞬間的驚訝過後,重又生出憤怒。
剛要說話,卻見慕容棋猛然抬頭,一把推開想要扶他的妻子,大聲說道:“爸爸,不是兒子沒擔當,實在是不忍心說出真相,但現在也顧不得那麼多了。不錯,我是沾上了暗香門的生意,但那是迫不得已,是——是珍妮,梁珍妮才是主謀!等我知道這件事,組織已經在她手裡有了起色。我本想告訴您,但她畢竟是我妻子,我真的不忍心……我……唉,早知今日,當初我就該大義滅親!”
他這話一喊出來,除了早知內情的慕容灰與小叔,其他人都是面露詫異之色。秦老似乎還帶了些許安慰,大概是覺得四少爺並未辜負老門主。慕容端則仍有狐疑,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兒子,試圖找出破綻。
但梁珍妮卻是一臉震驚,一把攥住他的手:“我是主謀?我謀什麼了?老公,你說清楚,我圖謀什麼了?生意多半是你在打理,我只管收貨發貨而已。我……我這就算主謀了?”
像碰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似的,慕容棋馬上嫌惡地甩開了她,挪著猶自疼痛的腿挪到一邊,一副誓與她劃清界限的樣子:“你做了什麼,你心裡清楚,別給我裝糊塗!”
“但我是真糊塗啊!我幹了什麼?我就是進點海鮮,當做家鄉特產加價賣給想巴結慕容家的那些人而已,難道這犯法嗎?”梁珍妮委屈地說道。
“你——你幹的可不只這些,暗香門的事是你一手主導,別不承認!少說幾句,痛快答應得了。”
“什麼暗香門?從剛才我就想問了,那到底是個什麼鬼?”
“住嘴,證據俱在,別以為裝無辜就可以把自己摘乾淨!”
……
慕容棋一臉緊張,屢次想讓老婆閉嘴。但滿心疑惑的梁珍妮卻打定了主意,非要刨根問底不可。
在場的都是人精,馬上從這番對話裡感到了不對勁。
對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最為瞭解的慕容灰回想起那夜的某個細節,不覺面色微變,立即問道:“四嬸,你說的特產是什麼?”
梁珍妮這會兒也顧不得平時與慕容灰不對付,連忙說道:“就是鮑魚龍蝦什麼的。不少廣州人在這邊唐人街做生意,怕被黑幫勒索,求我們慕容家的武館多關照關照。有次一家開餐館的說起貨源問題,我開玩笑說在廣州有朋友,可以幫他進購,沒想到他當了真馬上和我簽合同。有他起頭,另幾家人也說早想吃家鄉風味,讓我採購時也幫他們帶一點。我……我見他們價格開得比市價高好幾倍,本來只是說著玩,不覺就動了心,真做起來了……我就是借著家族名頭拿點小利而已,這也不行嗎?”
62
梁珍妮的話讓眾人臉色微變。小叔盯著突然提問的慕容灰,沉聲問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慕容灰點了點頭,神情有點微妙:“那晚我救出的被拐女子,都被關在底艙,裡面還放著不少海鮮。我本以為,那是為了應付海上巡警檢查而準備的。現在看來,也許……”
他沒有說完,但在場的人都知道他接下來要說的是什麼,視線不禁都落到一個勁兒數落妻子的慕容棋身上。
被眾人逮著破綻,本就心虛的慕容棋愈發沉不住氣,咬了咬牙,忽然反手一記耳光抽在梁珍妮臉上:“一派胡言!這不過是你掩飾的手段罷了,我手頭還有你每次來往碼頭販運人口的證據,原本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不想拿出來。沒想到你竟還敢抵賴,我也只好大義滅親了!”
這記耳光清脆響亮,抽得梁珍妮半邊臉龐迅速紅腫起來。她從小嬌慣,蹭破點油皮都要大驚小怪半天,放在平時肯定哭鬧不休。但現在卻一語不發,甚至根本不去撫摸傷處,只死命盯著慕容棋上上下下地看,像在打量一個陌生人,那眼神教人毛骨悚然。
見狀,原本還想繼續動手的慕容棋反倒膽怯起來,手臂尷尬地抬在半空,不上不下,連話語都不再那麼有底氣:“你、你還想做什麼怪?我不止有你接貨的證據,之前秦家人到米國,你如何跟他們接觸,也早有人告訴我了。只是當時你打著替岳父拜訪老朋友的幌子,我一時沒想到罷了。證據有的是,你快老實承認犯了錯,別再惹爸爸生氣。”
這時,梁珍妮突然冷笑了一聲,不再理會丈夫,扭頭看著小叔,一字一句地問道:“暗香門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當年慕容端移民後金盆洗手,借機從江湖抽身的作法同樣影響了不少想過太平日子的舊部。他們在認可慕容家安排、從事起新工作的同時,有意無意間,也不再和子女提當年的事,希望孩子長大後能擺脫九流的影響,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一生平安喜樂,不再捲進江湖紛爭。
梁珍妮的父親正是這麼做的。所以,她只知道自家長輩曾是慕容家管事一類的人物,至於其他的就是一頭霧水。對九流則是模模糊糊知道個輪廓,對於細節一無所知。
但因為她這些年來與丈夫一起,同慕容家其他人格格不入,很少聊天,小叔與慕容灰竟一時忘了這點。
當下看著神情特異的梁珍妮,記起這些的小叔苦笑了一下:“暗香門……說白了就是逼良為娼的妓院組織,以前舊社會時半買半拐無辜女子,將她們逼入風塵。現在則全靠販賣拐騙,來牟取利益。”
“就是類似紅燈區那種地方?”
“不,比那惡劣得多。紅燈區在米國是合法的,在那兒活動的女人基本是自願的。但暗香門則是強迫威逼。”
梁珍妮喃喃道:“我明白了,就是賽珍珠和高陽的小說裡寫的八大胡同和暗門書寓什麼的。”
說到這裡,她突然短促而怪異地笑了一聲:“你們認為,我做為一個女人,會參與這種事?”
“我們也不願懷疑,但證據表明——”
“證據?好一個證據!”
梁珍妮不想再聽下去,驀地照準慕容棋的臉用力唾了一口:“呸!你還敢讓我認錯,我做的最大錯事就是沒看清你是個兩面三刀的小人!我替你求情,你反而倒打一耙!你很久以前就在留後路了吧?想事發後讓我來頂缸?沒門!你把老娘當成什麼了,三從四德任你拿捏的小腳夫人嗎?敢誣陷我,看我爸爸打不死你,他最疼我,才不管公公是不是什麼門主!”
她平時對慕容棋關懷體貼,所有的尖刺只對準其他人。天長日久,慕容棋錯生出一種老婆對自己千依百順無有不從的錯覺,忘了她其實稟性彪悍。否則,也不至於走這昏招,非但沒把自己摘出來,反而還把唯一的盟友推離了自己。
慕容棋呆呆看著把自己當成仇人般大加辱駡的妻子,一時竟忘了反駁,只是奇怪,為何她不像預料中那般乖乖認罪,替自己扛下過錯。到底是哪裡出了差池?
他那副死魚似的樣子看得梁珍妮越發來氣,索性連嚷帶撓動起了手。
臉上挨了一下,火辣辣的痛感讓慕容棋清醒過來。父親打他,他不敢反抗,但老婆撓他,卻沒這麼多顧忌,馬上罵罵咧咧地開始還手。只一瞬間的功夫,夫妻倆便煙塵滾滾地撕成一團,鬧得雞飛狗跳。
雖然早就知道真相,當慕容棋今天的表現仍是再次刷新了小叔與慕容灰的認知,驚愕到極點,反而有種對他的臉皮歎為觀止的感覺。
而親眼目睹了四兒子百般抵賴,甚至不惜出賣枕邊人的跳樑小丑行徑,慕容端亦對他失望頂透。
見他還敢在自己面前亂來,深感丟臉的慕容端親自出手,手臂一格,就把慕容棋按制在牆壁,呲牙咧嘴卻動彈不得:“孽子,還不住手!”
另一端,慕容灰也架住了爭執中被拉扯得披頭散髮的梁珍妮,勸她不要衝動。
梁珍妮對他的勸解充耳不聞,掙扎幾下,突然一脫力,嚎啕大哭起來:“你這個沒良心的!我對你那麼好,你卻這樣對我,我的心意簡直都喂了狗!”
鬧到這步田地,縱是對父親有再多敬畏,慕容棋也不由開始自暴自棄,回擊道:“少他媽裝無辜,要不是你攛掇我去找家族傳說的寶藏,我會和爸爸、和兄弟侄兒們生分到這個地步?我會為了籌措經費想方設法去摟錢?歸根結底都是你挑唆的!我說你有罪,一點兒沒錯!”
“我還不是為你好!你花錢大手大腳,每年分的紅利還不夠你用的,要是再不找條出路,將來分家了你肯過緊緊巴巴的平民日子麼?”
他們夫妻相互指責,卻聽得慕容端原本的怒意卻都化為錯愕:“老四,你說的什麼寶藏?”
“爸,都到這地步了,你還要瞞我嗎?”慕容棋像條走投無路的喪家犬一樣,毫無倫次的話語裡透出濃濃的不甘心:“你疼小五,疼阿灰,不待見我,這些我都知道。但你連這種大事也要瞞著我,讓我怎麼咽得下這口氣?你不肯告訴我,那我就自己找。沒錢?那我就想法去掙!你不能怪我,都是你逼我的!都是因為你偏心!”
沒有因,哪兒來果。慕容棋也不想想,若非他覬覦所謂的寶藏,把兄弟們當賊似地防,又一直自以為是埋怨父親偏心,與不至於讓大家都懶得搭理他。
對兒子到了這時也不忘推卸責任的行徑,慕容端也已麻木了。只木然說道:“原來你是為了這個一錯再錯。但是,寶藏?哪裡來的寶藏!”
“你別想騙我!我早聽人說過,我們慕容家家大業大,歷代攢了不知多少寶貝。當年離開大陸時兵荒馬亂,怕被人轟搶便沒有攜帶,而是尋了處隱密地方藏好,預備等天下太平後再讓子孫去拿取。爸爸,你不告訴我,不就是不願給我、想全留給其他人嗎?!”
見他一臉偏執,慕容端無聲一歎,不答反問:“小五,阿灰,你們知道寶藏嗎?”
突然被點名,叔侄兩人相視一眼,慕容灰把猶自抽噎的梁珍妮扶到一邊,抓了抓頭,說道:“小時候曾聽傭人們說過。”
“哦?那你怎麼看,也想分一杯羹麼?”
慕容灰不以為然地說道:“亂世飄零,哪個家族沒一兩個傳說?我的華裔同學還經常吹噓說,如果不是曾祖輩逃難時丟了一包金條,現在他們家不用擠公寓,可以住寬敞的house。再者,雖說那時節有錢人出門都怕錢財露白,被強盜盯上,但我們慕容家是什麼出身?我們可是九流的保鏢,誰敢打我家的主意?別人或許不敢攜帶上路,我們家可沒這些顧慮。那些菲傭的話,一聽就是閑來無事亂猜亂想嚼舌根的。”
聽到這裡,慕容端板了許久的面孔,終於浮現一抹淡笑。看了一眼如遭雷殛的慕容棋,卻又帶上了幾分譏色:“你都聽見了?一個孩子都想得明白的道理,偏偏你卻執迷不悟。”
“不……這不可能……我不信!一定有寶藏!絕對有寶藏!”
執著追尋寶藏多年,甚至因此與父親兄弟生出嫌隙,結果卻被點破說只是謠言,慕容棋怎能接受?他拼命搖頭,整個人看上去極為神經質,嘴裡反反復複,固執地不停念叨:“你騙我,你們都騙我!”
慕容端本想借機打消他這異想天開的念頭,但手下鉗制稍稍一松,慕容棋便像受了驚的兔子一樣遠遠蹦了出去,猶自碎碎念個不住:“一定是被藏起來了,我不會錯,我要找到它!”
一邊說,一邊四下翻箱倒櫃,把東西搞得一團亂。
他那副瘋瘋顛顛的樣子看得所有人都大皺眉頭。原是為了指證而來的秦老,見把少爺逼到這份上,之前的憤怒頓時都變成了不安:“四少爺別是大驚大悲過度,痰迷了心竅吧?”
他這是老式人的說法,卻一語點醒看得呆住的慕容端。大步上前,果斷地一記手刀敲昏明顯神智不清的兒子,他無奈地說道:“先找個醫生來吧。”
電話通知了家裡的私人醫生,慕容端又詢問了暗香門一事的處理進度。得知事態已盡在掌握、之前被拐運到米國的無辜女子在被逼見客前就已被解救出後,心頭一松,拍著慕容灰的肩膀說道:“做得不錯。”
難得受了爺爺誇獎,但慕容灰卻高興不起來。四叔的為人,比他所想的還要不堪,不免鄙視。但适才那狀若瘋狂的模樣,身為親人,又忍不住要憐憫。
見慕容灰默然以對,慕容端反而更加欣慰:孫兒回國遊歷之前,告訴他江湖事時,還擔心他移了性情。現在看來,倒是自己多心了。
凝視著躺在床上的四兒子,沉吟片刻,慕容端忽然說道:“也許我早該告訴你們,否則老四也不會想入非非,生生變成這副德性——咱們家在四九城是藏了件東西,某種程度而言,或許真能稱之為寶藏。”
63
“真有寶藏?!”
若非顧及到房間還有病人,慕容灰與小叔險些異口同聲地驚叫出聲。
就連慕容棋昏倒後便異常沉默,流著眼淚守在床前的梁珍妮,也驚訝地忘記了哭泣,抬頭望了過來。
寶藏這個詞,似乎天生帶有某種神秘的誘惑力。聽到老爺子親口確認,一瞬間,房間內的人都不由自主生出種種猜測。
但慕容端接下來的話,卻無情地粉碎了他們的所有幻想:“那是當年阿灰的曾祖父護送一位梨園大師到米國演出時,無意獲得的一副華夏古玩殘件。你曾祖父把它帶回國來,希望找位高手修復好。見過它的人都異常惋惜,說倘若完好,價值根本無法估量。但當時四九城裡頂有名氣的修復大師莫名失蹤,雖說你英爺爺家也幫忙另外推薦了幾位,但都束手無策。於是,這件東西便被束之高閣。再等舉家搬離時,便和其他沒法帶走的物件一起,留在了老宅子的密室裡。如果不是今天這事兒,我幾乎都快忘了。”
民國時期,曾有位紅遍大江南北的梨園名角兒應邀到米國巡演。慕容端的父親當時已經從門主之位退下,又是個老戲癡。因那位角兒所攜頭面戲袍等物價值不菲,為了防備那些不開眼的小蟊賊,便自告奮勇做了保鏢,將班子一路護送到了大洋彼岸。
巡演之事在當年影響頗廣,至今仍是美談。不過,因為武宗與九流諸門牽涉頗深,雖然梨園亦屬九流之一,但綜而述之,終究多少有些舊社會粕糟的意思。
加上普通人對裡面的干係並不清楚,多半照字面意思,想當然歸為下九流一類。於是,當年記述這件事的文人,幾乎沒有寫及慕容家曾祖的,只在零星幾條新聞裡提過那麼一句兩句。
對此,慕容灰那位曾祖父倒是看得開,說保鏢保鏢,只是侍從之流,保護的是主人,風頭當然也該由主人家來出。
而且,或許因為此行最大的收穫是“實地考察”了米國,促成了舉家遷移一事,曾祖反而不怎麼談這件事,只把它視為最尋常的一次護衛工作。
當下,不只是慕容灰驚訝,就連對江湖舊事知之甚詳的小叔,也是頭一次聽說,原來那次海外行,曾祖還另有斬獲。
“修復古玩的高手……”慕容灰一時顧不上寶藏,最為在意的卻是這句話,因為他忽然想到了某件事:“那人是不是姓雁?”
那天被英老拉去吃飯時,老人家和雁游嘮磕的那些話他可都還記著。
“對,你是不是也聽你英爺爺說起過這人?他對此人推崇備至,屢屢誇讚。每每說起這人忽然失蹤,如果旁人有什麼不好的猜測,甚至還會大發脾氣。搞得我至今不敢告訴他,照他描述的那情形,分明是殺人奪財之後又被清理了現場痕跡。那人鐵定是凶多吉少,絕不會像他希望的那樣還活在世間。”
確認了自己的猜測,慕容灰又另外糾正道:“爺爺,這點您可說錯了,那人是我一位……朋友的師傅,起碼十年前還在世的。”
聞言,慕容端訝然道:“是麼,照理說不應該啊。不過,也許中間另有緣由也說不定。”
“嗯,我猜啊,也許——”
慕容灰壓根兒不知道此雁遊正是彼雁遊。剛準備推理一番,便聽小叔說道:“阿灰,這朋友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位嗎?看來你對他很在意嘛,連寶藏的事都不要聽了。”
老爺子英語麻麻,至今只聽得懂噎死哦漏,所以大夥兒在家裡都自覺說中文。
因為同音,慕容灰分不清小叔用的是哪個偏旁的“他”。又深知小叔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往往一針見血,不敢再多說什麼,便乾笑著轉移了話題:“我當然也在意寶藏,只是聽爺爺講古,忽然提到我知道的人,有種傳奇就在身邊的感覺,所以多嘴問了一句。小叔心急要聽寶藏的事,我就不再插話了。”
被他們叔侄一打岔,老爺子也忘了糾結那種情況下生還的可能性。捋了捋思路,繼續說道:“你們都不知道,我就從頭講起吧。當年阿灰的曾祖是乘船去的米國,返回途中遇到數十年難得一見的風暴,延遲了幾天,等到天晴才啟程。但船隻出發幾個小時後,他們意外發現了幾隻連成排的救生艇,和一艘船的遺骸。”
“眾人把他們救上來一問才知道,原來這是一艘私人船隻,從華夏到米國的途中正面遇上暴風雨。因為船隻噸位不夠,沒法像其他大船那樣下錨,船上三十來號人,倖存者連四分之一都不到。巧的是,活下來的那四個人中,有一位正是船主。但他已昏迷了很久,連呼吸都很微弱,如果你曾祖搭乘的船再晚到一步,他大概就要被老天收了。”
聽老爺子口吻輕蔑,小叔不由問道:“這個人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哼,沒錯,問題大了去了。你曾祖恰巧認識這人,叫做邁克爾,是日不落人。在華夏收集古玩。自稱是收藏家,其實幹的是低價囤貨、拉到國外高價賣出的勾當。如果只是這樣倒也罷了,但當年九流門下,一些家裡有老底的人,迫于生計不得不將祖物變賣了換米糧,曾遭他倚勢強買強賣,還是由我們武宗出面擺平,討回了公道。但事不過三,這種事情一再發生,而且隱約聽說他似乎還沾過人命,你曾祖便給他帶了話,勒令他立即從四九城消失,否則便要將他沉進護城河底。”
慕容灰比了下拇指,眉飛色舞地問道:“於是他滾了?遇上暴風雨了?”
慕容端點了點頭:“不錯,總算他識相,收到信後不出三天,就帶著收來的一票東西上了船,準備到米國出手。當年這廝獲救後,隨行醫生為他穩定了病情,之後又就近送到米國治療。聽說後來一直沒治好,變成了植物人。但因為做出了什麼貢獻,回國後被日不落的女王授予什麼榮譽爵位稱號。”
因為雁游的緣故,慕容灰耳濡目染,對這類人亦是厭惡之極:“成了植物人還能有什麼貢獻,嘉獎他終於不再禍害華夏古玩了嗎?”
“你這小子,出去這趟不知有無進益,嘴巴倒是更毒了。不過,說到禍害,他禍害得還真不少。當年救起這幾人後,因為有重病號,怕小艇顛簸,大船便掉頭送他們回去,於是乘客們又耽誤了一天。你曾祖不只喜歡聽戲,還相信玄門那套,覺得這是老天爺都看不得華夏的寶貝流落他鄉,認為沉船裡必有至寶。早在白天離開時,他便暗暗記下了方位,好在那地方離岸不遠,他弄了條小船,當天夜裡就悄悄出海去尋找那艘沉船。”
“我的天,曾祖還真是坐起而行,也虧他能在夜裡找到那船。”為了避免被祖父說成草包,慕容灰趕快賣弄了一下新學的詞語。
“他曾救過一位漁民出身的海運大王,那人對他感恩戴德,時常走動,閒聊裡說起過不少出海的秘訣。你曾祖告訴我,他就是靠著這個,在那天夜裡找到了沉船。可惜那場海上風暴實在太大,他下水探查後才發現,船身爛得只剩個架子,底兒早不知沉到了哪裡。他在僅剩的殘破艙房中一間間找過去,最後在一間最大的房間內,發現了一個嵌在牆壁上的鐵制保險盒。他設法撬開一看,就在裡面發現了那件東西。”
說到這裡,老爺子眯起眼睛,微微出神。小叔連忙催促道:“說了這半天,到底是什麼東西?爸,您就別賣關子了。”
“急什麼,我正是在回想它的樣子。那是一副玉雕璧畫,玉質之細膩溫潤,是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的,哪怕是咱家鎖在瑞士銀行裡的那件玉器也比不上。可惜,大概因為原本就有殘缺,再在暴風雨一通折騰,早已碎得同爛瓦殘磚似的,不成樣子了。你曾祖再沒找到別的東西,便悄悄將它帶回去藏在行李裡運回華夏。但前後忙活了大半年,始終沒找到可以修復的人,心思便漸漸淡了,不再拿它當回事,之後也沒把它帶到米國來。”
說到這裡,慕容端看了一眼猶自昏迷的四兒子,搖了搖頭:“四九城裡年代久遠的大宅子多半有密室,這在城裡其實不是什麼新聞。大概是到米國後,不知哪個菲傭聽說了一句兩句,平白生出無數猜測,倒勾起了老四他們不該有的貪念。要是他現在清醒過來,知道所謂的寶藏傳聞源於一堆碎片,不知會不會後悔?”
聞言,在場幾人俱都默然,暗自感慨。
梁珍妮則是羞愧地低下頭,再度小聲啜泣起來。都怪她誤聽誤信,嫁過來後聽老傭人神神秘秘地議論,便以為夫家真有驚天寶藏,時常給丈夫吹枕邊風,漸漸引得他比自己還要沉迷,還要執著,心心念念要找到寶藏,甚至不惜算計身為妻子的自己。
若不是她先起了貪念,丈夫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他們現在說不定已經有了一個可愛的孩子,過得幸福美滿。
可惜,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正沉浸在懊悔自怨中,幫傭過來說醫生來了。梁珍妮頓時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撲上去一迭聲地要醫生治好丈夫。
西醫把人看成一部機器,診斷需要嚴格精密的資料做為依據。沒有更多設備,僅憑一些簡單的出診器械,醫生除了外因性暫時昏迷、其餘一切正常之外,也做不出更多結論。只建議先等慕容棋醒轉,再視情況到診所做進一步檢查。
梁珍妮卻是心急如焚,不肯再等。剛才丈夫幾近瘋癲的模樣給她留下了深深的陰影,生怕醒來之後,他依然是那副模樣。她要求醫生立即將人接進醫院,以便治療。
但隨行的助理翻了翻記事本,遺憾地告訴她,雖然是私人診所,但床位已經排到了下個月,很遺憾無法滿足要求。建議還是留在家中休養觀察,云云。
梁珍妮如何肯依。雙方正在爭執間,忽然床上傳來響動,竟是慕容棋自行醒來。
“老公,你感覺怎麼樣?”梁珍妮連忙撲到床邊,緊張地問道。
得知真相的那一瞬間,她恨極了行事下作、讓自己背黑鍋的慕容棋。但夫妻情份又豈能說斷就斷,雖然嘴裡嚷得凶,一見慕容棋出了事,她的緊張程度依舊不亞于慕容端等人。
慕容棋卻看也不看她,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兀自喃喃自語:“寶藏……尋寶要花錢……掙錢……”
見他視線飄忽,明顯意識還不是很清醒,慕容端長歎一聲,輕輕拉開了兒媳:“讓醫生再看看吧。”
重新做了檢查,再次詢問了病因及細節,這次醫生有了結論:病人情緒大起大落,導致精神恍惚,神智有些錯亂。好在症狀輕微,建議請專業護理醫師全天侯陪伴治療,或者送到精神康復醫院,相信很快就能痊癒。
國情不同,認知不同,米國將精神疾病當成疾病的一部分,並不諱疾忌醫。但對此時的華夏人而言,卻很有幾分不可接受。
當下秦老一聽四少爺被自己逼出了“神經病”,頓時懊悔不已:“老門主,是我對不起您。如果不是我冒冒失失跑來,四少爺也許不會——”
“瞎說什麼,是他咎由自取,沒肩膀沒膽子又淨幹下作事。”
在米國生活多年,潛移默化,慕容端早沒了那種成見。雖然老四這一病出乎意料之外,他亦不可避免地擔心兒子的身體,但早就做下的決定,卻是不會更改:“小秦,你兒子這事是我家對不住你。我本準備把這孽子找個地方監禁起來,你兒子被判幾年,我就關他幾年。偏偏他身體不爭氣,我也不可能眼睜睜不予理會,任他一輩子都廢掉。這樣吧,我先送他去康復醫院,等他病癒再囚禁。你放心,康復醫院監管設施做得很好,聽說比監獄還要牢固,他跑不了。”
雖然改頭換面披上了好公民的皮,但不可避免地,慕容端骨子裡還是江湖作派,唯講究公道二字。自己的兒子連累了人家,自然該給出一個交待。
秦老卻是十分愧疚,連道不敢,甚至還想為慕容棋求情。
見狀,慕容端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秦啊,你要還認我這個老門主,就給我留點兒臉面,你越是這麼說,我越是無地自容啊。”
見秦老訥訥地不再說什麼,他又吩咐另外兩人:“你們把爛攤子處理好了。”
“好的,爺爺。”
慕容灰應了一聲,剛想問問小叔詳情,卻見他抬手往下虛虛一按,示意自己止步:“等安排好四哥,這些我自會打理。你先不要亂走,大哥剛完結一單生意,手頭無事。聽說你回來,已經往家裡趕了。”
“什麼!”慕容灰頓時露出牙疼的表情,“老爸要回來?”
64
慕容灰母親過世得早,好在家裡人從此對他愈發愛護,雖然依舊有遺憾,卻不至於缺乏關愛。
他的父母感情很好,母親辭世後,父親一直不肯再娶,獨自撫養孩子成人。按說本該父子融洽,但慕容灰從小對性格古板嚴厲,不苟言笑的父親尊敬有餘,卻實在親近不起來,總是有點犯怵,加上長大後意識到自己性向與眾不同,見了老爸更是心虛,便常年賴在爺爺這邊不肯回家,能躲則躲。
但這次一去華夏數月,中途回來,不見老爸太說不過去,慕容灰只得壓下想逃的念頭,硬著頭皮到旁邊的書房坐等。
一旁,老爺子帶著秦老出門散心,說老下屬難得來一趟,帶他看看當地風景。
小叔安撫了梁珍妮幾句,又到書房致電,托人打聽比較好的醫師與醫院。掛了電話,注意到短短幾分鐘的功夫,侄兒已經換了七八種坐姿,完全生動地詮釋了什麼叫做熱鍋上的螞蟻坐立難安。
饒是心頭有事,慕容析也不禁笑出聲來,打趣道:“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多麼挑皮搗蛋,才對大哥怕成這樣。實際上你武藝拔尖,學習成績還過得去,生意方面也一點即透,外人見了你還恭維一聲青年才俊。而大哥雖然表面看著嚴厲,其實大多數時候還是很溫和的。你們本該父慈子孝,十分相得才對。”
慕容灰被他的描述驚得打了個寒顫,悻悻道:“老爸的確夠溫和。問題是我小時候看不出啊。你根本不知道,以前每次我打疫苗或者生病吃藥,怕疼怕苦耍賴時,他一句話也不說,就那麼皺眉板臉,那臉色別提有多難看。我被他一瞪,嚇得連假哭都不敢,趕緊該幹嘛幹嘛。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在我心裡就是又苦又疼的代名詞,還伴著一股消毒藥水味。你說我對他能親近得起來嗎。”
慕容析再想不到竟是這種原因,頓時哭笑不得:“看來大哥當年那一堆育兒指南白看了,根本不知道小孩子要靠哄的。”
“反正,我在心裡尊敬孝順他,這就夠了,不必非得上演什麼天倫之樂的戲碼。”慕容灰根本沒法想像老爸溫柔外放的場景,鐵樹開花說起來是奇跡,但實際效果非常驚悚的好嗎!
見侄兒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小叔忍笑說道:“我認識不少藝術系的美女,要不要幫你介紹位溫柔體貼的女友,補償一下你這些年的心酸?”
“你老自用吧,我還想多玩兩年。”
慕容灰敬謝不敏,卻不由自主想起了雁遊。小雁雖然脾氣倔,但只要順著毛捋,平時還是蠻溫柔的。而且還會做菜,又不會像米國少年磕藥飆車亂來,實在是居家賢慧。啊,改天一定要讓他試做做東興樓那道炒菜,一定比飯店的更好吃!
口水流下來之前,慕容灰沒忘了轉移話題,免得被小叔看出端倪:“對了,這次秦老出國,多虧一位叫莫允風的人幫忙。他就是你當年經常提起的舍友吧,還問你近況如何,難道你們這些年沒有聯繫麼?”
“莫允風?”
原本饒有興趣打量侄兒忽喜忽憂表情的慕容析,聽到這名字臉色倏然一沉:“這傢伙還對你說什麼了?”
“其他倒也沒什麼特別的,但他肯下力氣幫我們,肯定是沖著你的面子。小叔,說來他家還是港島新貴,聽說以前在內地也頗有底蘊。是不是以前就和我們家有交情?還是你們做了舍友才開始深交?”說到這個,慕容灰那天被迫掐滅的八卦之火又星星點點地燃燒起來。
“小孩子少管大人的事。”提起這人,慕容析似乎總不對勁。竟忘了不在家抽煙的規定,取出香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這傢伙是笑面虎,最擅長暗裡捅刀,別被他的外表騙了。下次再見,離他遠點。”
殊不知,這話反教慕容灰愈發好奇:“小叔,他提起你可不是這口氣,溫柔地跟懷念初戀情人似的,你卻這麼說他。你們之間是不是有過什麼?”
照慕容灰的電影腦猜測,兩人也許是為了爭一名女子才反目成仇,從此斷交。小叔單身這麼多年,至今提起莫允風依舊咬牙切齒,肯定是輸家。不過,這幾年也沒見小叔感時花濺淚地懷念哪個女人啊?
卻不想,小叔的反應出乎意料地激烈:“都說了不要提他,想起就來氣!”
慕容灰已經有些年頭沒見過小叔豎眉動怒的模樣,先是嚇了一跳,繼而愈發同情:小叔果然是情場失意,又被曾經的朋友背叛,雙重打擊之下才會這麼暴躁。黯然傷心什麼的,一定是躲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自己確實不該揭他傷疤。
“小叔,天涯何處無芳草,忘了她吧。”
慕容灰自認善解人意的勸解,換來的卻是小叔沒好氣的回答:“胡說,我才沒有——等等,你知道些什麼?”
看吧,臉色都變了,又被我說中了吧。慕容灰同情地看著小叔,剛要再勸,忽然聽到書房大門被推開的聲音,隨即,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現:“小五,你怎麼在這裡?”
來人正是慕容灰的父親、五兄妹中的老大慕容樞。
他約摸四十出頭,身材依舊保養得宜,高大魁梧,不輸年輕人,恰到好處的肌肉將定制西裝撐得服帖漂亮。他長了一張慕容家罕見的國字臉,頷下青腮隱現。劍眉極濃極深,配上堅毅的眼神與不苟言笑的表情,陽剛之余顯得分外冷峻。老爺子曾多次感歎說,大兒子這模樣這氣質,完全是樣板戲裡的男主角。
見他進來,慕容灰連忙迎上去,畢恭畢敬地喊了一聲爸爸。慕容樞微一點頭,算是同兒子打過了招呼,再度將詢問的視線投向五弟慕容析。
“大哥,是四哥事發,受了點刺激神智恍惚。父親採納了大夫的建議,準備送他去康復醫院。我想儘量緩緩,藉口聯繫不到合適的醫院,讓四哥在家接受治療。等病情好轉再論處罰之事。你覺得如何?”
說起正事,慕容析斂去雜思,一臉凝重。雖然老四夫婦與他向來不對盤,但他不是那種落井下石的人。以老四好勝又自大的性格,將來痊癒後發現自己身處康復醫院,說不定會被刺激得再度發作,到時一生可就全毀了。
被慕容棋指使他人拐騙來的女子雖然有部分已被帶到了米國,但最終並未淪落風塵。沖著這點,還可以網開一面,不必把他副到絕路。
老爺子在氣頭上想不到這些,但慕容析卻不能不考慮周全。
“老四竟然病了?為何不照我們之前商量好的、先把證據亮給他,讓他主動找父親認錯?”
慕容析苦笑著解釋道:“我也不想這樣,但四嫂突然跑來與我對質,我來不及阻止。”
聞言,慕容樞皺了皺眉,沒再說什麼。慕容灰卻是吃了一驚:原以為只有小叔和自己知道這事兒,看來老爸也早已知曉。也難怪,誰讓他是老大呢,註定需要事事操心。
慕容樞這趟過來,一半是為找兒子,一半是為老四的事。當下聽說四弟發生意外,一時也顧不得其他。又問了些細節,低聲同慕容析商量起來。
見沒自己的事兒,慕容灰轉了轉眼珠,悄悄退出書房,躡手躡腳奔到了閣樓。
因為老爺子心疼長孫自幼喪母,三五不時接他過來小住,所以在這裡也有自己的房間,而且各種零碎東西堆得比家裡還要多。
回家之前他就盤算著要送件東西送給雁遊,但年代久遠,竟一時想不起放在了哪裡。當下進了房間,便翻箱倒櫃地找了起來。
直到把整潔的房間弄得一團亂,他才滿意地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捧著手裡的紙盒:“嘿嘿,可算找到你了。”
這是他在十六歲生日那年精心製作的禮物,卻不是為了送給自己,而是想要在將來親手交給愛人。
猶記當時吹熄彩色蠟燭,他不理朋友的起哄,逕自虔誠祈禱,請各路道君大顯神通,賜予他能傾心相愛一生之人。待到那時,他會把自己的心意與禮物一起呈上。
時隔兩年,他的願望終於達成。現在,到了還願的時候了。
慕容灰正抱著箱子一邊傻樂一邊盤算如何告白,房門突然響了一下,旋即被輕輕推開。
看清來人的臉,他心裡格登一聲,連忙眼明手快地把某捆珍藏版男性大尺度寫真集踢到床底,同時飛快確認房間明面上再沒什麼不該有的東西,才不滿地說道:“爸,你又不敲門。”
說完才發現,短短一兩秒間,他已驚起了一身白毛汗:好險剛才翻箱倒櫃時沒把偷偷摸摸收藏的錄影帶拿出來。否則單憑那限制級的封面,他就休想活著離開米國。
慕容樞不理兒子的抱怨,直接也坐到床沿:“這次回來準備待多久?”
“原本打算等四叔的事了結就回去,系裡的英教授在廣州參加一個學術會議,非常難得,我想去長長見識。”
滑頭地先把擋箭牌拉出來,慕容灰又假惺惺地說道:“爸,今年沒陪你過暑假真是太遺(xing)憾(fu)了。”
慕容樞依舊沒接這話茬,只向兒子懷裡抱著的東西抬了抬下巴:“這好像是你以前做的手工?”
慕容灰大驚失色。他還沒來得及打開,不確定裡面有沒有放其他少兒不宜物品,生怕老爸一時興起說要看看。
也顧不得細想老爸怎麼會認識他悶頭搗鼓的東西,慕容灰連忙乾笑著把箱子放到離得較遠的床頭櫃,擺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嗯,拿出來擦擦灰。”
慕容樞眼神飄忽了一下,忽然沒頭沒腦地說道:“這次回國,有沒有交到好朋友?”
“有那麼一——一兩個吧。”慕容灰滿心只想趕緊把老爸打發走,一不留神差點兒說漏了嘴。
“哦。”慕容樞又看了那只盒子一眼,語氣裡隱隱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你從小就有主意,讓我省心。想來挑的朋友不會有錯,什麼時候方便,請他到米國來玩玩吧。”
慕容灰為這話又吃了一驚:這口氣似乎不是在說普通朋友,而是在說兒媳啊?但是但是,老爸不可能知道啊。一定是自己會錯意了,一定是的。
於是,他打著哈哈胡亂應道:“到時再說吧。”
見兒子不以為然,慕容樞也不再說什麼:“剛才我聽你小叔說了你在國內的經歷,這次的事情,你處理得不錯。等留學回來,就到公司來和我一起打理生意吧。”
這差不多是整個家族默認的安排,雖未明說,但以前慕容灰也是這麼打算的。可現在再提起來,他卻有些抵觸:“爸,不要說得我們家企業有多大似的。無非幾十間武館,加幾家安保公司而已,有您在就夠了。我想趁年輕再多學點東西。生意的事情,以後再說不遲。”
說罷,他緊張地看著父親。
在不涉及原則問題及已做出決定的事情時,慕容樞還是很好說話的。但只要一觸及這兩點,哪怕自己的反抗再微弱,也會被無情鎮壓。
但為了雁遊,也為了自己,有些話他必須提前說。意識到自己愛上雁遊的那一刻開始,他的人生規劃裡就多出了另一個人的身影,無法再僅僅考慮自己。將來的路要怎麼走,兩個人說了算。
至於雁遊會不會答應他的追求,他暫時不去想。
他本已做好了同老爸爭執周旋的打算,甚至想到了該如何請小叔來和稀泥。但出乎意料的是,慕容樞竟沒有追究,只是簡短地說道:“是麼,那由得你。”
這麼輕易就過關了嗎?
慕容灰一喜,只聽父親又說道:“四叔的事情,我已經和你小叔商量妥當,你不要再插手。下午我要去東岸爭取個專案,接下來你自己安排時間,回國前多陪陪你爺爺,他嘴上不說,其實很想你。”
“我會的,爸,你路上小心,別太操勞。”一聽說老爸要走,慕容灰簡直開心得想歡呼,卻還得竭力扮得若無其事。
“嗯。”
慕容樞起身整了整紋絲不亂的西裝,忽然想到什麼,又叮囑道:“你知道祖宅地址吧?這次回國,抽空去看看,順便把秘室裡的東西處理了。”
他沒有多說什麼,慕容灰卻知道,這多半是為了避免日後再有類似流言,父親才讓自己做個了斷。而且為了表示家族對所謂“寶藏”的不在意,還交予自己去辦:能讓個後生晚輩一手料理,你說那玩意兒能有多貴重?
這任務倒是正中慕容灰下懷,因為他早就打上了某件東西的主意:“爸,我可以全部自行處理嗎?包括曾祖帶回來的那件玉璧?”
“隨你處置。”
慕容樞剛才聽五弟說了玉璧的來歷,卻不是很在意。這些年華夏傳統文化和手工藝破壞得很厲害,當年曾祖都沒找到高手修復它,現在還能指望誰來?不管原本再如何珍貴,一堆碎片,也就只是一堆碎片而已,還不如由著兒子胡鬧。
這東西或許在別人眼裡一文不值,但對慕容灰而言卻是份難得的禮物:小雁最愛搗鼓這些古物。所謂投其所好,送禮送到心坎上,小雁對自己的好感度一定又要蹭蹭猛漲。
想到得意處,慕容灰心花怒放:“謝謝爸爸!”
卻未曾注意到,慕容樞看著傻兒子的眼神卻是頗為無奈。
65
慕容灰等人離開兩天后,英老也來到了廣州。
雁遊早在火車站等著接人。待列車進站,在月臺找到英老,剛剛接過行李還沒來得及問好,便被英老在胸口重重捶了一拳:“你小子,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嗯?”
雁遊條件反射地想到自己最大的秘密,馬上又意識到英老不可能知道,揉著胸膛懵懂地問道:“廣州發生的事我不是早向您彙報過了嗎?”
“臭小子,我說的是通市的事。”
廣州正午的天熱得不像話,甚至沒有一絲涼風,活似一隻蒸透的南瓜,從骨子裡透著悶。
兼之旅途勞累,周圍的人像是缺水的植物,差不多都蔫頭蔫腦。獨有英老精氣神十足,一滴汗珠摔成八瓣也只當是尋常,繼續中氣十足地說道:“小衛在作業地點對面的山上發現了一座孤墳,裡面沒有棺槨,也沒有殉葬品,墓穴裡獨獨杵著一根金箍棒似的巨大鐵針。可惜上面沒寫定海神針,而是用朱砂寫了一大篇密密麻麻的小字。”
雁遊這才恍然大悟:看來是衛長華衛師兄把自己的暗示記在了心上,將風水殺局的另一處陣眼給找了出來。當年他聽玄門弟子吹噓時,沒打聽出陣眼如何佈置,現在倒可以聽聽詳情。
稍稍分了下神,又聽英老繼續說道:“小屠把照片寄回學校後,我認出這是雲篆,便托請八大處一位相識的方丈,找了位老道長幫忙驗看。結果發現,那是一篇咒文。用詞之惡毒,怨氣之深重,連那位老道長看了都心驚。撇開那些佶屈聱牙的詞彙,它的主要意思大概可以這麼歸納:斬清順龍脈,複漢室之威。我又與道長說了另一座墓穴的情況,他告訴我,這很可能是風水玄學裡的絕殺局,埋有巨針的那裡是陣眼之一。那姓劉的白蓮教徒以己身墓葬設局,誓要詛咒清順滅亡。這麼一來,種種匪夷所思之處就說得通了。”
聽到這裡,雁遊不由又想起了當時發現真相後的感慨,順口說道:“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人太過執著。”
“誰問你感想了!”
說了半天,英老口乾舌燥,擰開鋁制水壺灌了一大口,聽到這話氣得差點兒噴了一身:“起初小屠還以為弟子違反規定亂跑。直到小衛找出那處陣眼,又說這是你提醒他去找的,小屠這才知道錯怪了弟子。事後我問了小衛,他說你根本沒到過那座山,臨走那天才說讓他有空過去看看。你為何知道那裡有陣眼?這天下間還有你不懂的事嗎?”
雁遊心道,上輩子他閒時愛找人講古聊天。琉璃廠又是藏龍臥虎之地,許多深藏不露之人都愛往那兒跑。去的次數多了,知道的事情也比別人多些,這有什麼可奇怪的?
但當著英老的面,他卻不能這麼講,只得又把“自己”推出來做藉口:“我曾聽師傅說起過,覺得好玩就記下了。當時也只是猜測,沒什麼把握,所以沒有告訴屠老師,而是讓衛師兄私下去看看。沒想到運氣好,居然讓我說中了。”
英老原本還疑惑,為何雁遊小小年紀,竟懂得玄門裡的絕殺之技。要知道,自己請教的那老道長也是翻了許久的《道藏》,才辨認出來。難道雁游比他還要高明不成?
當下一聽是自己最敬佩的雁師傅所說,頓時疑心盡去:果然是自己想多了,雁遊學的是古玩又不是風水,哪兒會懂得這些。這次的事,就是趕了個巧而已。
一念通達,英老釋然道:“原來如此。說起來,這座古墓的考察工作也是一波三折,初時以為是漢墓,作業後確認是清順時代的墓穴,現在又發現是處風水局。可惜的是涉及封建迷信,上頭多半會卡經費,估計只能草草收場,不能進一步做研究了。這件事如果傳出去恐怕影響不好,小屠已經讓參與作業的學生保密了。你也記著,不要對外人提起。”
雖然此時離某場轟轟烈烈的運動已過去了十幾年,但某些影響依舊深入人心。尤其是英老這樣的親身經歷者,見多了打砸破四舊的情形,縱然知道現在早已不是當年的嚴酷瘋狂,也不免比旁人來得更謹慎。
這些事情雁遊沒有經歷過,但從以往的記憶也能推斷一二。知道英老這麼交待必有原因,便乾脆地答應下來。
師生倆在附近找了家國營飯店吃過午飯,末了,英老抱怨了幾句這邊飯菜偏甜不合胃口。說著說著,卻突然住了嘴,一臉不滿地盯著雁遊,上下打量。
“教授,怎麼啦?”雁遊被他看得大不自在,檢查了一下,衣服沒綻線,褲子也沒弄髒,更搞不懂英老是什麼意思。
“知道後天參加會議的都是什麼人嗎?除了各大高校的學者,還有很大一部分是海內外古玩收藏名家!你穿成這樣,讓我怎麼介紹你?”
英老是從舊社會過來的人,最講究的時候,四時衣裳都只穿一季,來年另做。如今社會風氣漸漸開放,早不再是從前那個補丁越多越光榮的時代,打量還套著工廠制服背心的雁游,自然格外不順眼。
“走走走,馬上買衣服去。長得普通也就罷了,單沖著你這張臉,我就要把你倒飭出來,搞個好賣相。”對關門弟子的隨意,英老很不滿意,決定自己卷袖子上。
雁遊也知道人要衣裝。但來到這個時代後,他先是沒錢,後來手頭寬裕些,又去深山老林出野外作業,接著又是廣州之行。一通折騰下來,倒把這事兒給忽略了。當下英老一抱怨,馬上乖乖跟著去了。
三四個小時後,賓館大堂。
值班大姐狐疑地看著熟門熟路直接往樓上闖的一老一少,連忙上前攔下:“兩位同志,你們什麼時候辦的入住手續?”
背行李的年輕人聞聲回頭。大姐只覺眼前一亮,竟有種滿室生輝的錯覺:他生得瘦高勻稱,兼之一身頗有古韻的深色中山裝襯得整個人越發白淨秀雅,透著濃濃的書香卷氣,賞心悅目之極。
被那張清秀到極點的面孔一晃,大姐不禁頓了一頓,原本的嚴厲不知不覺統統變成了溫和:“小同志,入住前要先辦手續。”
不料,那年輕人比她還疑惑:“阿姨,你不認識我了?我住進來好幾天了。”
聽他聲音熟悉,大姐頓時懵了。再仔細一看,失聲驚呼道:“靚仔系小雁?”
師生倆都聽得懂一點粵語。在英老得意的大笑聲裡,雁遊掩面而逃。
這天晚上,賓館房間忽然變得分外熱鬧。送熱水的、檢查線路的、換床褥的……服務員來來去去好幾拔,全都是女性。以各種藉口敲開房門後,也不急著做事,必定先笑眯眯同雁遊搭訕幾句,才肯作罷。簡直是滿樓紅袖招。
鬧到這一步,原本洋洋得意的英老反而有點笑不出來了:“小雁,我再強調一次,如果你敢在這邊不學好亂來,回去我一定好好收拾你。”
其實若放在以前,以雁遊的年紀都該成家了。但色是刮骨刀,好不容易收到個可心弟子,英老生怕被迷得移了性情,無心學問,是以才一再警告。
但他不知道的是,雁游根本沒往這方面想過。要做的事太多,這項還排不上號。而且自從上次接觸了莫蘭蘭後,他就覺得這個時代的女人比以前還要難以捉摸,更是下意識地敬而遠之。
“教授,你太多心了,我能怎麼亂來。”
“這就好。”英老滿意地點了點頭,忽然又眼尖地發現了某樣東西:“你手裡拿的是什麼,剛才那小姑娘塞給你的嗎?”
“不,是慕容走前留的信。”
一聽不是情書,英老頓時沒了興趣,不再理會。雁遊卻有些出神:也不知慕容灰在米國是否一切順利?雖然他總說沒問題,但或許免不了又在為親人難過。
難得的是,他自己也是一腦門官司的情況下,還能分心為自己考慮,在信裡千叮嚀萬囑咐,鐘家之事等他回來再做計較。
不過,他為何將自己看得如此衝動?像個愣頭青一樣沖上門硬碰硬,那是下下之策,自己絕不會這麼做。而是更謹慎,更——
一念未已,旁邊的英老突然問道:“小雁,你不舒服還是怎麼,臉色古古怪怪的。”
雁遊一驚,隱約意識到了什麼:“沒什麼,大概是太熱了。”
英老信以為真:“那再多要一架電扇來。”
“好。”
走出房間,雁遊卻沒有去前臺要電扇,而是逕自來到走廊盡頭的衛生間。
注視著鏡面,雁遊發現,儘管已過去好幾分鐘,自己的眉宇間仍帶了一抹明顯的焦灼之色。
見狀,雁遊不由苦笑:難怪慕容灰會擔心,英老會奇怪。在鐘家的事情上,或許自己真是太心急了,甚至連別人都看得出這份迫切。
行事應穩,勿要急切,否則結果往往與意願背道而馳。不僅古玩,處世也當如此。
這是他早已知道的道理。但又確信,自己的計畫雖然急進了些,卻應該沒有問題。
那麼,是該緩一緩,等時機再成熟一點,還是就這麼放手去做?
向來果斷的雁遊,這一次卻遲遲未能做出決定。遲疑半晌,他索性把這難題交給時間。打算先等會議結束,再視情況而定。這麼一來,既有更多的時間去權衡利弊,也沒有違背原本的計畫。
會議定在後日下午。第二天一早,便有與會者陸續入住賓館。卻都是像英老這樣的學者,至於財大氣粗的收藏家們,自是另有更加舒適的住處。
正如英老所期待的那樣,年紀輕輕卻學識不凡,談吐清致的雁游讓其他學者們交口稱讚不已,個別與英老交情好的,更是紛紛直呼他撿到了寶,這弟子比信上描寫的還要出色,一迭聲嚷嚷著要英老請客。
見狀,英老更加得意,索性把老相識們從房間拉出來,直接到樓下閒聊坐等。每到一位新的參會者,便讓雁遊去接引,再趁勢介紹誇耀一番。
英老這種暴發戶似的炫耀行為,落在與他只是點之交的人眼裡,不免有些不可理喻。
但他的老夥伴們卻知道,老爺子這輩子雖然收過幾個學生,卻都稱不上傳人。幾年前好不容易遇上個有指望的,偏偏又改行經商。
加上之前被許世年這個遠房晚輩坑了一把,雖然表面裝得毫不在意,到底有些心灰意冷。好不容易逮著塊資質人品俱都上佳的良材美玉,不免有點人來瘋,一反常態地高調炫耀。同時,也有幾分為學生鋪路的意思。畢竟年紀擺在那裡,再過幾年,縱是有心也怕無力,既看重雁遊,少不得多為他打算打算。
他既然想這麼幹,老朋友們自然要鼎力支持。而且稍一觀察就可發現,雁遊話不是很多,卻句句言之有物,見識遠遠超過同齡人。某些觀點更是教人耳目一新,甚至連一些老師都比不上。這樣的好苗子,他們也樂得提攜。
雁游不太清楚來龍去脈,但見英老興致極高,也只得配合。好在參加會議的學者並不太多,總共也就十來個,其中與英老有交情的又不到一半,倒也談不上多麼辛苦。
將又一位來自蘇省的學者引到英老面前,有點麻木地聽老爺子將那番看似謙遜實則誇耀的話說不膩似地又重複了一遍,照例對旁人的誇獎表示了自謙。注意到門口又進來幾位別著校徽的師生,雁遊連忙迎上去。
“這幾位老師同學,你們是來參加古玩研討會的吧,請問——”
還沒等雁遊把話說完,冷不防,一隻笨重的書包就被用力甩到他懷裡,震得他連連倒退兩步才沒被砸翻。
緊接著,一個傲慢的年輕聲音響起:“你是賓館的員工吧,把行李送到我房間去。動作快點兒,別耽誤我的時間。”
——持續——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