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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唐唐--古玩宗師在現代(下)

轉載自秘密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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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這人一副學生打扮,看上去比雁遊大兩三歲,模樣也還算周正,但那副頤指氣使不可一世的模樣,卻讓人看了很不舒服。
哪怕自己真是員工,這人也沒必要如此輕慢吧。
雁遊有些不悅,但還是好脾氣地解釋道:“我不是賓館員工,是和北平大學的英教授一起過來參加會議的學生,教授讓我過來幫忙招呼來賓。”
那人“哦”了一聲,卻沒有分毫歉意,頭仰得更高,鼻孔都露了出來:“不是員工,那你杵在這兒拉什麼客。”
他這嘴臉實在不怎麼好看,連同行者都看不下去了。還沒等雁遊說話,旁邊的人連忙陪著笑臉從他手裡接回行李,又拐了那人一下,提醒道:“師兄!”
“喊什麼喊,是他自己湊上來讓我誤會,我又不是故意的。”那人眼睛一瞪,一副理直氣壯的表情。
孰料,話音方落,一位早早抵達的老師正好走回賓館。
見他們站在一塊兒,還以為正在敘話,便笑著插嘴道:“我就買包煙的功夫而已,讓你們等等一起過來,你們嫌熱,非要先進來吹風扇。這位就是剛才我提到幫忙接待的雁同學,小夥子是英老的關門弟子,一表人材,學問不錯。而且有禮貌又勤快,見主辦方考慮不周,竟連個接待台都沒設,還自發負責接待,真是辛苦他了。你們幾個年紀差不多,可以交個朋友,哈哈。”
說完,這位老師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氣氛微妙:新來的幾名老師學生滿面尷尬,雁遊則是漠然而立,不像之前一般笑臉相迎。
老師再想不到發生了什麼,不禁疑惑道:“怎麼啦?”
依舊無人接話。
既知道對方存心找茬,雁遊雖然懶得和這種莫名其妙的人計較,卻也不會再給他什麼好臉色,淡淡向其他人打了招呼,直接走回英老身邊,坐下喝水。
剛才那無理取鬧的人被當面揭穿謊話,縱是老臉厚皮,也不禁有些難堪。原本還擔心雁游不依不饒,見他走開,松了一口氣之餘,又本性難移地抖了起來:“什麼有禮貌,都不和我打招呼,也配當英老的弟子!”
先撩者賤,無端受氣,雁遊沒發火已經很有涵養,他卻還要討討嘴上便宜。帶他過來的老師愈發不滿:“姜路雲,你代表學校來參加會議,一舉一動都干係到學校校的臉面。如果還是這麼不知分寸的話,就提前回去協助你的導師整理資料吧!”
見老師發火,姜路雲連忙換上副笑臉:“老師,剛才只是一場誤會,沒什麼的。你看,連那位雁同學都不計較了,你也別生我的氣了。”
他變臉之迅速,已是引得人人側目,再聽到這番讓人無言的話,同行的師生不禁深感丟臉。帶隊的老師怕再爭執下去讓別人看更多的笑話,雖然心中猶有不滿,也只得點到即止地警告道:“下次不許再對別人無禮。”
“老師放心,我一定謹記在心。”
姜路雲表面答得恭敬,心裡卻是忿忿不平:那雁遊不就仗著是業界泰斗的弟子,才這麼囂張麼!別看打扮得油頭粉面,同電影裡的反角似的,若論學識論才華,肯定比不過自己!自己是鎮上第一位大學生,還被保送了研究生,只是吃虧在導師不那麼有名而已。否則,怎麼輪得到一個小破孩兒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
同行的師弟知道這位師兄自恃甚高,目中無人。說委婉些是恃才傲物,說直白些就是夜郎自大。平時在學校裡就愛指點江山,揪著別人一點小毛病貶得一文不值,把自己吹得天花亂墜。
沒想到出門在外,他還是不改這毛病。甚至不知雁遊根底,只是聽一位相識的老師介紹時誇獎了幾句,就又嫉恨得紅了眼,迫不及待要在雁遊面前立威,還妄想扮無辜,最後卻被揭了老皮。
見他又在那兒咬牙切齒,師弟們都知道師兄又陷入了妄想,也懶得理他,跟著老師到英老等人面前去打招呼,把姜路雲獨個兒晾在了一邊。
這邊發生的小小插曲,其他老師都看在眼裡。雖然嘴上沒說什麼,心中卻早對姜路雲下了定論。反觀雁遊若無其事,並未動怒,對他的評價不免又高了幾分。
一晃便到了第二天。早上七點多,主辦方的工作人員終於露了臉,帶著兩輛專車過來接人。
這次會議算是民間性質,名義上打著學術交流的旗號,實際是廣州一家私人加工廠,為了拉訂單討好幾位元大客戶而想出的公關策略。那幾位元大客戶都是華僑,手裡至少握著一兩個國際服裝品牌。如果能拉到代工業務,工廠老闆這輩子就可以躺著吃喝了。
不過,他的工廠無論價格還是手藝,相比其他廠子優勢都不是很大。但這位老闆卻很有想法,四處打聽這些客戶的愛好,準備投其所好。
得知在業內處於龍頭地位的某華僑老闆喜愛收集古玩,還感染得交好的生意夥伴都跟著附庸風雅。再輾轉打聽到對方和國內知名學者英老教授是老相識,工廠老闆當即拍板,決定出錢贊助一次學術會議,邀請英老參加,拉足該華橋的好感。
考慮到只請一位學者不太像樣,他索性廣撒網,給所有打聽得到姓名、專業挨邊的知名高校老師都發去了邀請函。
這年頭,商家贊助之事十分罕見,而且上頭近幾年主抓的是文藝百花齊放,對古玩關照不到。
聽說來回食宿全包,還能和同行交流,機會難得,連英老都動了心。又見受邀嘉賓裡頗有幾位多年不見的老熟人,不提環境什麼的,至少交流應該能保障,當即決定赴會。而其他人的想法也同英老差不多,所以頗有幾位赴約者。
一個在古玩界名不見經傳的小老闆牽頭,能請動專家大牛,大概也就只在這個青黃不接、尚未迎來改革開放浪潮的時代了。
當下,兩輛麵包車塞得滿滿當當,一路駛到會議室所在的小洋樓。
車子還未停穩,眾人便遠遠看到幾位衣履光鮮的人在交談。定睛一看,英老頓時樂了,探出半個身子,遙遙招手:“老裴,還記得我嗎?”
被幾人眾星拱月般圍在中間的那人聽到這個已經沒人敢叫的稱呼,不覺一愣。等回頭看清來人是誰,連忙撇下其他人迎了上來:“哎呀,英少爺,真是有年頭沒見啦!”
“什麼少爺不少爺的,你我都是黃土埋胸口的人了,還這麼叫。”英老笑回了一句,趁車子刹穩,搶先下來。
“哈哈,當年我還是個小車夫時就這麼叫,都成習慣了。”
那人笑眯眯地說道,一副脾氣很好的樣子。再配上老實憨厚的面相,完全是隨處可見的和藹老大爺。若非一身行頭價值不菲,加上有隨行人員前呼後擁,誰也看不出他在商界何等舉足輕重,手下的服裝生意從歐美一直做到東亞,賺得盆滿缽滿。
英老半真半假地說道:“還提當年做什麼,得看現在!如今你可是坐擁巨富,身家驚人的大老闆,我卻只是個窮教書匠,真是好漢莫提當年勇啊。”
“看這話說的,你若想賺錢,憑當年英老爺留下的人脈再加上家底,肯定碾壓絕大多數人。甘願留校任教,無非是嫌銅臭俗氣罷了。英家家學淵源呐,我的學名裴修遠還是英老爺給起的,別人都誇雅致。”
“哈哈,生意做到這份上,你幹什麼別人不巴結你?就說這次,若不是沖著你的面子,我們這幫天南海北的教書匠也湊不到一處。”
“又說笑了。當時他們說邀請到你,我還半信半疑,怕請不動你大駕。幸好存著以防萬一的念頭,把這些年得的東西帶了幾件過來,稍後還要請你幫忙掌掌眼。說來我對古玩的興趣還是源自英老爺,可惜卻沒有他老人家的眼力。”
兩人一邊說,一邊往屋內走去。其他人見狀,也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裴修遠出身微末,對正經八旗子弟而言,屬於即便沒落了都不屑多講半句話的底層人。但英家並非簪纓世家,兼之家風開明,英老父親在世時,哪怕販夫走卒,只要談得來都肯稱兄道弟。
裴修遠還只是個僅有小名沒有學名的黃包車夫時,他就欣賞這小夥兒聰明上進,能看見別人忽略的東西,時常關照裴修遠的生意,還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予他許多幫助。所以,哪怕後來身家數十億,翻身一躍成為咳唾成珠的商界風雲人物,裴修遠依舊感念英家在他潦倒之時的提攜之恩,不會在英老面前端架子。
少年情誼,老來愈顯彌足珍貴。兩位老人雖然數十年不見,卻依舊能夠談笑風生,自然而然間就從以前聊到了現在,幾十年的風風雨雨俱都化為笑談。這正是老友重逢的喜悅所在,也是英老願意赴會的主要原因之一。
而一旁的雁遊,從兩人的交談中,終於弄明白了這次會議的主要目的:撇開邀請函上那些書面語,其實這就是個品鑒交流會。
所謂嘉賓們全都是海外商界大佬,這番過來,基本都帶了幾件近年收藏的珍品,請專家們品評相看。一則沖著裴修遠的面子湊個趣兒,二則隱隱有幾分在同行面前自抬身價的意思。而學者們可以近距離接觸某些原本只在電視新聞上得見的奇珍,也算不虛此行。
徹底搞明白這點,雁遊頓時來了興致。來到這個時代,他見過的寶貝基本都是靠撿漏,要麼是在只可遠觀的博物館裡,還從沒遇上過這樣難得的交流機會。
但沒想到的是,期望越高,落差感就越大。
大概因為顧忌到海關檢查,這些闊佬們帶來的東西固然比尋常貨色好一點,但也有限,珍貴不到哪裡。
輪流品評相看了半天,也就只有裴修遠帶來的一件清順中葉的翠玉透雕花開富貴寶瓶蓋還算難得。
這塊底料為福祿壽的玉石色正水滿,綠色盈盈欲滴,黃色明豔動人,紫色嬌媚可心。加上當年宮廷作匠巧奪天工的手藝,陽光下,花萼筋絡分明,姚黃魏紫花瓣重疊,玲瓏剔透,仿佛活物一般,只消輕風一吹,便會隨勢搖擺。
這件寶貝一拿出來,其他人的東西俱都失卻光彩。想要爭取訂單的工廠老闆、以及生意上還要裴氏多多關照的同行們沒口子地誇個不住,自不待言。各大院校的師生們也都嘖嘖稱奇,直言如果放在省會博物館,肯定是件鎮館之寶。
但英老雖然也誇了幾句,卻有點意興闌珊的樣子。他和雁遊一樣,見過不知幾多珍品,所以眼界極高,一般的東西輕易入不了法眼。
別人的誇獎,裴修遠聽著不過笑眯眯地隨口應付幾句而已,真正在意的卻是英老的反應。
見老朋友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便哈哈一笑,說道:“這花開富貴雖然精巧,卻不算多麼難得。我一位好友手頭有比這更大件精美的。今日我最想給諸位品評的,還是這一件。”
說罷,他示意隨行秘書把玉雕收起,又取出一個貼身保管的錦盒,小心翼翼地將之打開。
見他如此慎重,其他人都下意識屏住呼吸,屏聲靜氣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但當打開的盒子被推放到長桌上,看清裡面的東西後,眾人卻都傻了眼:這是什麼玩意兒啊?
就連英老,也忍不住拿出了放大鏡一寸一寸地端詳,神情凝重。
雁遊仔細看了幾眼,卻突然一愣:怎麼會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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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件紅鏽斑駁的青銅器,扁平而細,約有巴掌長,從形制上看,有點像一節對半剖開的竹節。節首雕為龍形,額上刻著對稱的卷雲紋,長鼻凸眼,彎角鼓腮,鱗甲重疊,層次分明,望之大氣粗獷,內行一看便知是戰國時代的風格。
但任何人第一眼看到這件東西,卻都不會在這極具特色的龍首上過多停留,而是會先注意到它的下半部分:打磨得細長扁平的青銅片正面,刻著五個金文大字。但除卻頂端那個銀鉤鐵劃的“王”字之外,其他幾字均是玄奧難辨,猶帶著象形文字的特徵。能把這幾字認全的人,並不多見。
夏商周的青銅器,最出名的基本是鐘鼎之類。這件東西,雖然度其色澤銹蝕,諸人基本都能斷定至少是周朝之物,但具體是什麼物件,卻是答不上來。
當下,人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眾人交頭接耳,與同伴低聲交換了意見,卻都是各執一詞,沒個准數。更不願輕易開口,免得失了面子。
英老與裴修遠相熟,也沒什麼顧忌,當下直接用內襯絨布墊起,將這古物握在掌中,用放大鏡仔細驗看。
過得片刻,他將東西放回盒中,輕籲一聲:“難得,難得!這是王命傳龍節啊,沒想到心心念念許多年,今日竟在這裡看到實物,當真難得!”
短短一句話裡,英老連說三個難得,顯然對這件東西十分看重。
能把眼高於頂的老朋友震住,裴修遠頓時露出幾分自得之色。環視一圈,見許多人仍自一臉茫然,又提議道:“除了難得之外,還看出什麼來了?”
“你這是想考我的眼力還是想誇耀自個兒的東西?”
英老一語戳破他的真正用意,不等他接話,又讚賞地說道:“不過,確實是件好東西,值得炫耀。這是戰國後期的物件,看這雕紋,應為楚國所制。正面這幾個大字是‘王命,命傳,賃’。龍節為使者信物,只要持有此節,所至之處都能要求傳舍提供食宿。唔,大概有點像後世的驛站。這玩意兒,我當年只見過碎片,聽說有保存完整的,但從沒親眼見過。老裴,有你的啊,哪里弄來的?”
裴修遠哈哈一笑,象徵性地拍了兩下巴掌:“英少爺,真有你的,只看了片刻的功夫,便與鑒定證書說得分毫不差。要知道,拍賣行當年可是集齊好幾位研究華夏古玩的專家,足足研究了大半年,才搞明白它的來歷——這是我從日不落的金雀花拍賣行,以兩百七十萬英磅的價格競拍到手。當時內人還說沖著名字好口彩,這筆錢花得值。我說她是捨本逐末,能得到它,本身就是最大的收穫。”
王命傳龍節,傳的是王命。裴修遠的太太用這名字開了個玩笑,希望丈夫的意願能像王命一樣,所向披扉,無人可擋。而在商界裡,這就意味著財富。
猜出這一點的商界夥伴,驚歎之餘,不免又開始說笑恭維,連誇嫂夫人說得沒錯,這果然是件寶貝,裴總得到它後生意越做越大,云云。
對這些身家豐厚的生意人來講,錢財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是個數字而已,所以對它的價格不怎麼吃驚。小小感慨一下,也就罷了。
但與會的師生們都是普通人,兼之這年頭英磅對華夏幣的匯率相當堅挺,聽到這件青銅器竟拍賣出他們難以想像的天文數字,一個個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獨有雁遊,卻是神情古怪。
仍自沉浸在驚歎之中的英老,並未注意到愛徒的異樣。
聽老友說罷此物來歷,他點了點頭,認可道:“我小時候聽說世面上有一件完整的王命節在流傳,但卻是曇花一現。我父親甚至還沒搞清收在哪家掌櫃手裡,又突然聽說已經出手了。他老人家不太甘心,特地打聽了一圈,才知道,原來是被當局以違禁物為藉口沒收,送給一個自稱喜愛華夏文化的米國高官。大概是覺得這事兒做得丟臉,還下了封口令,警告那掌櫃不許再提。我琢磨著,那軍官估計是找藉口索賄罷了,帶回國轉手賣給其他人,最後又輾轉流落到拍賣行手裡,正和你所說的對得上。唉,沒想到老爺子無緣得見的東西,倒讓我給遇上了。”
說罷,英老愛不釋手地繼續把玩著王命節。片刻,忽然又有了新的發現:“哈,原來它頭下兩側的圓穿繩孔,鈕柄還刻有文字。當年我打聽的時候,都沒人和我提過這點。老裴啊,別怪我見了好東西就放不下,你就讓我再看看,權當了結多年心願。”
“又同我假客氣。難道你不這麼說,我還能動手搶過來?”
兩位老者談笑之際,一個煞風景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青銅器都是國寶,嚴格說來這是贓物,裴先生不應該購買賊贓,助長他們的氣焰。還有英教授,也不該只顧著高興,要多勸勸裴先生才是。”
這話似乎頗有幾分道理。聞言,不少人都從震驚中清醒過來,轉而陷入沉思。幾名學生甚至露出了躍躍欲試,想要幫腔的神色。只是礙于身邊的師長,才沒有開口。
至於被點名的兩位老人,在不知不覺間,笑容都淡了下來。
見自己語出驚人,姜路雲眼中頓時現出得意之色。
只是,他雖然說得義正辭嚴,其實卻並非真心這麼想。只不過是被天價砸得眼冒金星,覺得自己堂堂大學生,這一輩子卻連王命節成交價的零頭都賺不到,還不如這個黑心商人活得滋潤,頓時嫉恨之心又起。
不過,他頗識時務,知道裴修遠不比學校裡那些任他臧否的師生,如果惹惱了人家,說不定連回去的火車票都沒得報銷。便尋思著要找個讓對方無法發作的藉口,來噁心一下這位富豪。靈機一動,還真給他想出了這麼一條冠冕堂皇的理由。
一時間,氣氛陡然變得頗為怪異。單純衝動的學生們聽得熱血上頭,老成持重的老師們則是左右為難:裝作沒聽見似乎不太好,但認真說來,裴修遠才是這次交流會的最大東家。吃人家的住人家的,還要和人家掰扯,也忒不地道了。
姜路雲才不管這些。達到效果,他還想再接再厲煸風點火,卻聽英老忽然問道:“這位同學,你知道日不落針對古玩的管理法律麼?”
姜路雲本以為老爺子會找藉口和稀泥、甚至直接讓他住嘴。還妄想了一堆用大道理把老教授駁斥得下不來台的“英勇”場景。卻再沒想到老人家問的居然是這個,不禁傻了眼。
他的專業是歷史,其實與古玩干係並不很深,這次出行完全是靠導師的面子才爭取來的機會,本是抱著來玩玩的念頭。對於古玩,他僅僅知道一點皮毛,甚至記不清到底是哪一年之前的文物不許出境。被英老一問,頓時吱吱唔唔,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見他一臉窘迫,英老微微搖頭,對一旁的雁遊說道:“小雁,你還記得嗎,上次聊天時我曾對你提到過。”
雁游原本還在看著那件“古物”出神,被英老一叫,立即會意:身份擺在那裡,英老不可能同個小輩爭執,無論輸贏都不好聽。而且英老本身脾氣暴,一言不合拍桌子瞪人是常事,幾十年的習慣,改也改不過來。在大學裡,大夥兒都習慣他這脾氣,知道是有口無心。但到了外面,若對別校子弟使出來,難免會落個以大欺小的名聲。
無論從哪方面看,都是自己作答最為穩妥。
不過,當時英老只是略略提了一下,師徒二人並未就這個問題展開深入討論。也不知自己的回答,能不能讓英老滿意?
但現在也顧不得許多,先把場子圓過來才最要緊,不能讓英老和老友下不了臺。好在自己向來關注這個問題,來到這個時代後也查閱了不少資料,倒不至於怯場。
“各國法律不盡相同,在華夏違法的事,換個國家搖身一變成為合法,並不罕見。像日不落,就允許甚至鼓勵被走私被盜竊的古玩在市面上流通;有些國家更是肆無忌憚,直接規定,哪怕有明確證據表明這是賊贓,只要盜賊持有若干年,就歸屬於他。”
說到這裡,雁游也不理會想要插嘴的姜路雲,繼續說道:“當然,我無意為他們的強盜行徑洗白。只是想說明,以華夏現在的國力、還有世界各國的政局來講,暫時沒辦法改變現狀。畢竟,講道理講不通,論實力論武力我們也暫不如人,更不可能為了幾件古物開戰,毀掉國家和平發展的戰略目標。所以,只能先從其他方面著手。”
雁游的話不但讓原本熱血沖頭的年輕學生們冷靜了許多,就連老師們也來了興趣,想聽聽他能說出個什麼道理。
“強盜奪走珍寶,並非源於喜愛,而是想要求財。所以才有一場又一場的拍賣會。除了華夏的古玩,還有沙皇的皇冠、歐洲的權杖、阿拉伯的古籍等等,改頭換面,以拍賣品的身份,出現在這些因殖民與侵略而變得富有的國家。絕大多數拍賣行,都與走私盜墓集團有關,這在國際上早不是什麼新聞。拍賣品的來歷,自然也可想而知。”
雁游原本只是想說服姜路雲。但當真正將那些於無數不眠之夜,沉澱積累於心的思考說出口時,仍是不可避免地感到悲哀,語氣也越來越沉重:“強盜奪走了我們的東西,卻只能以高價購買的方式贖回,這是古物與財富的雙重損失。但可悲的是,對真正想要保護祖國古玩的人而言,這卻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也許以後等到國力強大,或者別的什麼原因,我們能找到更有效的法子,但這並不代表我們可以輕視前人付出的努力。兩百七十萬英磅,這位同學或許只是驚訝王命傳龍符的身價。但我卻在想,裴先生為了積累這筆財富,付出了多少心血。但所謂的拍賣行只用一件贓物,就輕而易舉奪走了裴先生辛辛苦苦的積累。”
“這是光明正大的二次掠奪!但目前國內古玩市場剛剛起步,我們甚至連本土的古玩都保護不好,更沒有精力也沒有能力去追回流失海外的珍品。做為一個只能發發牢騷,沒有太多能力的人,我感謝、甚至是慶倖,華夏還有裴先生這樣的人!願意用自己的財富,為流落的珍品換取一個回家的機會。”
“這位同學,你現在還是覺得,裴先生不該參加拍賣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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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雁游的質問,姜路雲無言以對。
他根本沒考慮過這麼多,不過是嫉恨心作祟,設法想給裴修遠一個難堪罷了。
本以為質疑對方拍賣國寶,會讓師生們與自己同仇敵愾,毀削了對方的面子,又趁機露個臉。沒想到,最終卻被雁遊質問得啞口無言。
就這麼算了麼?他實在不甘心!憑什麼他只是個窮學生,憑什麼姓裴的能輕擲百萬換來一個銹蝕斑斑的玩意兒?他不服!看著王命傳龍節,他心內全是嫉恨。
被仇富沖昏了頭腦的姜路雲沒有選擇識趣退讓,絞盡腦汁,好容易又找到了另一個藉口:“但國寶始終是國寶,怎麼能落於私人之手?裴先生如果不肯將它捐給國家,那將它買回來又有什麼意義?”
這話乍看天真,稍一細想就可發現不通人情,自私到了極點。誰的錢是大風吹來的?人家將血汗錢換回流落在外的珍品,非但不落好,反而還要被從頭到尾半分力都沒出過的人指責沒做到盡善盡美,這算哪門子道理?
聽了這話,不但知道他為人的師生們更加鄙視他。就連原本心裡還偏向著姜路雲的幾名學生,也都悄然改變了看法。隱約意識到這位友校同學並非善茬,正氣的表像只是偽裝,實際唯有虛偽無知。
雁遊向來看不起這種只會指手劃腳,嘴上空談的傢伙。如果天下這樣的人再多些,大家都怕做得越多錯得越多,索性袖手旁觀,那世道該變得何等冷漠?
而且,他也沒有料到,此人會閉塞愚蠢到這種地步。
看了一眼依舊一語不發的裴修遠與英老,雁遊輕歎一聲,反問道:“你平時難道不看古玩相關的新聞?兩個月前,裴先生才將一套珍藏的明代青瓷供盤捐給蘇省博物館,而且在接受記者採訪時曾說過,將來會把收藏品都捐給國家——裴先生,我沒有說錯吧?”
裴修遠還未答話,一名來自蘇省高校的學生搶先說道:“沒錯,當時我家鄉報紙上一連幾天的頭版頭條,都是針對這件事做的報導。而且因為裴先生行事低調,不願參加捐贈儀式,博物館還臨時改變了計畫,將儀式改為參觀日,特別為這套青瓷舉辦了一個主題展會。我因為這件事記住了裴先生。而且,老實說,我的專業和古玩八竿子打不著,這次過來還是自費,主要是想見一見,捨得將那麼美麗珍貴的古玩捐贈出來的善者,會是什麼模樣。”
說話的是個女孩,看模樣至多大二,羞澀緊張,說話時一直低著頭不敢看別人。
這番話雖然講得磕磕巴巴,但其中的真摯卻是技巧嫺熟的演說家們永遠無法企及的。至此,裴修遠臉上終於有了一點笑意:“同學,我只是個老頭子,沒什麼好看的。你欣賞青瓷之美,只關注它就好了。”
見他說話和藹可親,跟自家爺爺外公差不多,女生膽子不由大了一點,小聲說道:“報紙上說,因為沒有採訪到您,所以不知道那套青瓷的來歷。您能和我講一講嗎?”
“當然可以。某種角度來說,它和我們這些經歷三朝的老頭子一樣,都是歷史見證者。但它經歷的興盛衰亡遠比我們多得多,足足有上千年歷史——”
裴修遠曾數次捐贈價值連城的珍品,卻一直隱身幕後不曾露面,顯得頗為神秘。外行人壓根就沒聽說過他的名字,但古玩界的人卻都對這位神秘富豪神往已久。
加上人人都愛聽故事。不管有沒有聽說過捐贈之事,所有人都被裴修遠講述的古玩來歷吸引了注意力,聽得津津有味,根本無人理會姜路雲。
這傢伙先是為雁遊的話目瞪口呆,繼而滿面難堪。待到發現根本沒人關心他的反應後,卻又有種微妙的不甘心,些許羞愧全被忿恨取代,卻又不敢發作。趁眾人聽得入神,悄悄提起背包溜到牆根角,準備離開這個讓他老臉丟光的地方。
一旁,見弟子三言兩語就圓回場子,還替行善不張揚的老友揚了名,小出一把風頭,英老欣慰地拍了拍雁遊的肩膀:“你剛才那番話說到我心坎上去了,字字句句都是我的心裡話。年輕時我也曾恨得咬牙切齒,心說我們泱泱大國,往前數幾代都是萬朝來賀,八方臣服的天朝上邦。怎麼這百來年,會被洋鬼給欺負到這份上。至今仍有大把的人崇洋媚外,把自家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棄若弊履。後來我老啦,怕想多了生氣傷身,耽誤了做學問,索性不去想,也很少提。卻沒想到,你和我想法一模一樣。不愧是我的好弟子,哈哈!”
都是同個時代過來的人,雖然當年差了輩份,但經歷過相同的事,必然會打下相似的烙印、乃至生出同樣的看法。而且說到底,這也不是什麼好事,雁遊心頭仍是有些沉重,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但英老仍是好奇:“先前我好像沒同你介紹過老裴吧?他是日理萬機的大忙人,我怕他臨時有事沒法參加會議,提前說了好像倒顯得我在吹噓顯擺似的,便沒有多說。但你剛才那番話,卻似乎瞭解他,這是為什麼?”
這事說穿了還真不稀奇。雁遊答道:“我之前看到過那條新聞,對他已有印象。而且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您與他交好,更能確定他也是同道中人。否則,以您老的脾氣,怎肯將他視為好友?”
“見微知著!你相物厲害,相人也不賴。”
英老誇了雁遊一句,又搓著手說道:“日後老裴肯定也會將王命傳龍節捐給國家,屆時我們就能仔細研究,但現在我就有些迫不及待了。你不知道,打小我父親三五不時在念叨它,搞得我也跟著神往起來。今天得見真身,總覺得還沒看夠。不過,老裴把東西帶回國也是擔了風險的,無非是仗著海關不瞭解古玩,藉口是工藝品,才得予通行。如果我開口向他借來賞玩,他倒是會答應,可誰知道再過段日子,還能不能平平安安把東西帶出去呢?雖說它遲早要回歸故土,但這麼一來,倒搞得我吃相太難看了。還是拉不下臉啊。”
聽英老語中滿是神往,雁遊神色不免再度變得古怪。
這一次,英老終於察覺了不對,遂奇怪道:“怎麼,難道你不喜歡青銅器?但我聽小屠說,你對金石也講得頭頭是道啊?”
“不是的……”雁遊猶豫了一下,怕掃了老爺子的興,最終還是決定含糊過去:“沒什麼,只是不如您那麼喜歡而已。”
但英老脾氣執拗,雁遊越是這麼說,他越是認定小子有事隱瞞。便老大不高興地催促道:“你這孩子,跟我還遮遮掩掩的做什麼,有什麼話只管說。我自個兒說話不好聽,也不怕別人口氣沖,只要說得有道理就行。”
禁不住英老再三再四地數落,雁遊只得說出實話:“那我就說了,您聽了可不要對裴先生提起,免得又生是非。這件王命傳龍節,是件贗品。”
“什麼?!”
這消息太過驚人,雖然雁遊已經強調過,但英老聽後,還是不由自主提高了聲氣,驚訝萬分。
好在他馬上反應過來,謹慎地壓低聲音:“怎麼會是贗品?”
“它——”
雁遊剛起了個頭,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小雁同學,剛才多謝你替我解圍。”
卻是裴修遠,剛好對眾人講完了青瓷供盤的來歷,又恰巧遇上英老驚呼,注意力被引到這邊,便走來向雁遊道謝。
一位大富豪向自己道謝,換個普通人,多半得心跳加速。但雁遊前世也見過些達官貴人,倒不至於有受寵若驚之感。而且心裡還藏著事,就更沒餘力去感慨緊張。
先向英老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千萬不要說漏嘴,才向裴修遠微笑著說道:“您太客氣了,我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把您平日的善舉稍稍提了一下而已。眾人欽佩的,正是您的品行。”
見這年輕人落落大方,沒有因拘謹地縮頭縮腦,也沒有為了彰顯自己而刻意傲慢地捏腔拿調,而是真正將自己當成了一位普通人來對待。論起這份平和的心境,比他更年長的人都做不到。
當下不禁對他生出器重之心:“上次和英少爺通電話,聽他說新收了位得意弟子,我還開玩笑說他在吹牛。現在看來,他已經十分謙虛了——英少爺,你總算後繼有人,今晚我們可得好好喝兩盅,慶祝慶祝。英少爺?”
往常言語爽利,反應比青年人還敏捷些的英老,這次被裴修遠連叫幾聲,才回過神來,神氣猶自帶著一抹古怪:“好說,好說……”
生意場上都是人精。裴修遠一眼看出老夥伴的不對勁,多年交情擺在那裡,便沒有在其他人面前的虛偽客套,直截了當地問道:“怎麼了?是不是有哪裡不妥?”
“何止不妥,簡直是大大的不對!”
話音未落,一個急不可耐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竟是姜路雲。
他緊緊抱著懷裡的書包,面色潮紅,鼻翼裡重重喘著粗氣,一副迫不及待想看好戲的興奮神情:“他說你那寶貝是假的!兩百多萬英磅買了個假貨,哈哈哈!他怕得罪你不敢說,我卻不怕!還要加一句,你活該!”
69
姜路雲原本準備灰溜溜地離開,卻在臨出門前被英老的驚呼吸引了注意力。豎著耳朵聽到贗品一詞,心頭的不甘嫉恨頓時又被點燃,起了搗亂的心思。
他嚷嚷得十分大聲,眨眼間便將所有人的視線都吸引過來。
打從他剛才發難,裴修遠的同行們就很看不上這愛出風頭瞎叫喚的小子。只是自恃身份,才沒有出言訓斥。這會兒見他公然挑釁裴修遠,頓時大皺其眉,忍無可忍地開口指責。
“小孩子不要胡說八道,裴老手裡的東西,怎麼可能有假。”
“沒錯,還不快向裴老道歉認錯。”
更有人直接問道:“這是哪位老師帶來的學生?也不知多加管教,以致一再失禮!難道如今的華夏大學生,便都是這種德性?”
被“連坐”看輕的其他人自然不樂意,不等姜路雲的老師開口,便紛紛出言附合,要他趕緊道歉。不要因為一個人極品,就害大夥兒都被拉下水。
面對鋪天蓋地的指責,姜路雲卻是滿不在乎,甚至還挑釁了笑了兩聲,盯著裴修遠:“我承認,我不懂古玩。你的東西是贗品也不是我下的結論,而是他說的——哈哈,剛才他表面幫你講話,實際心裡還不知怎麼在嘲笑你。花大價錢買了假貨,真是傻到家了!——喂喂,你們幹什麼動手,我可是大學生,你們敢動我一個指頭試試,哎喲!你還真敢!”
不顧姜路雲的掙扎抗議,趕到的保安們強行將他“請”了出去。卻是主辦的老闆見有人搗亂,連忙讓人過來鎮場子。
將人攆走,他又罵了兩句髒話,剛想勸裴修遠不要生氣,卻被對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小雁同學,他說的話是真的?”
無論涵養多深,被說成是花錢買贗品的傻子心裡都不會好受。裴修遠的語氣也不若适才平和,隱隱帶了幾分責難。
見狀,雁遊不禁暗自苦笑。他正是不希望看見這一幕,所以才選擇隱而不宣。
畢竟對方好意促成了這次交流會,攜寶也並非為了炫耀,而是為了增色。乘興而來,理當賓主盡歡。這種時候跳出來說主人家的東西有問題,那不叫提醒,叫砸場子。
而且生意人最重臉面,丟了大臉,無形中遭受的損失還不知要多久才能找補回來。即便要說,也該私下無人時再提。
“裴先生……”
裴修遠何等人物,一眼看穿雁遊臉上的遲疑,便得到了答案。一雙花白的眉毛頓時鎖得更緊:“小雁同學,我與你老師是多年好友,厚顏以你長輩自居。希望你不要對長輩說謊,有一說一,好嗎?”
英老的朋友怎麼都是一副倔脾氣?稍有不對就想打破砂鍋問到底。
雁遊本想含糊過去,只推說是姜路雲胡說八道。但見裴修遠如此堅持,連長輩的名頭都抬了出來,便知道今天若不把話說開,只怕難以收場。
當下他走到那錦盒面前,取出王命傳龍節掂了掂份量,又迎著光驗看質地,末了輕輕一扣,不等銅器沉悶的回音消失,便說道:“既然您執意要聽,那請恕我冒昧:裴先生,恐怕您是被拍賣行給騙了。”
不管話說得再怎麼婉轉,意思總不會變。聽雁游明明白白講出裴修遠被打眼,在場之人均是一片譁然。
雖然大夥兒不知雁遊眼力如何,但從之前駁斥姜路雲的那番話,就可知他是位有真才實學的人,講出的話不可等閒視之,必有其道理所在。
但雁遊實在太年輕,而王命傳龍節的價值又實在太高。雖是覺得這年輕人不錯,但所有人都免不了浮現一個疑問:拍賣行怎麼會搞錯如此貴重的東西,別會是這小後生弄錯了吧?
這種想法,裴修遠自然也有。借著雁遊的動作,他將把玩過無數次的傳龍節又掃視了一遍,才說道:“金雀花拍賣行是日不落最大也最有信譽的拍賣行,至今已有近百年的歷史。旗下專家無數,客座知名學者更是數不勝數。你認為,他們會被打眼?”
誰都能聽出這話裡的不滿。雁遊理解他的想法,倒也不覺如何,英老卻不幹了:“老裴,小雁年輕是輕,但見識卻不一般。說句不好聽的,術有專攻,做生意你是行家,但古玩這塊,卻是他說了算。他敢這麼講就必有道理,你不妨先聽他講完再發言。”
說罷,老人家又看著雁遊:“你只管大膽說,學術見解嘛,就是要有不同的思路才能碰撞出真理。年輕人最要緊的是敢想敢說,只要出發點是對的,哪怕走些彎路也沒什麼。如果一昧拘泥前人之見,那還做什麼學問,當抄寫員得了。”
原本因英老護短而悄然心頭一暖的雁遊,聽到這裡才知道,原來英老對自己的看法也沒什麼把握,否則不會在敲了一通邊鼓後又說這種話,提前給自己留後路。
暫且不論在場師生們的學問深淺,只說他們的身份,大多是古玩界裡的人物。如果自己今天不拿出個像樣的理由來,就白費了英老之前鋪路所耗的心血,雖不至於名聲臭大街,但讓人提起就搖頭,卻是在所難免。
為了自己的前程,也為了老師的臉面,原本還抱著含糊敷衍態度的雁遊,只能改變主意,決定把話說個明白。
向面露憂色的英老微一搖頭,雁遊環視四周,朗聲問道:“想來諸位都知道散氏盤吧?”
眾人頓時露出不解之色,卻並非因為不知此物,而是想不通雁遊怎麼突然提起它來。
為了避嫌,英老沒有接話。他一位同是教授的老友會意,從座位上欠了欠身,說道:“這是乾隆年間出土的一件青銅器,盤體直徑足有近55釐米,圈足雙耳,體飾饕餮文與夔龍紋。內部刻有19列、19行字,但有4個字因銹蝕而模糊不清,所以實存有357字。因為當時刻字最多的毛公鼎還未現世,所以曾被人們認為是存世文字最多的青銅器,一度聲名大噪。”
雁遊接道:“是的。關於散氏盤的年代,還曾有過爭議。因為它是深褐色,且銹蝕不多,有人認為新出土的銅器該是綠鏽斑斑,懷疑這是件後代仿製品。但有人考據出,它成色較好,是因為陪葬在較為乾燥、又為皇家專屬的磚石墓室。且古書有雲,‘夏尚忠,商尚質,周尚文,其制器亦然’,從它文字較多,斷定是周代之物。”
裴修遠問道:“這散氏盤和我的傳龍節有什麼關係?莫非它們出自同一個墓穴?”
“不,根據盤身銘文可知,散氏盤出自西周關中,是兩個小國間的定盟之物。而王命傳龍節出自楚國,雖然年代相仿,卻並非同源。”
聽雁游否認,裴修遠更加奇怪,同時也隱隱有點惱火:“那你提它做什麼?”
“請裴先生不要著急,我特地說起這件東西,自然是有緣故的。”
頓了一頓,雁遊又說道:“散氏盤現在收藏於故宮博物館,在民國時,關於它的真偽之說也曾甚囂塵上。起因是它的首位收藏者,曾在蘇市請人仿造了一件,據說匠人手藝高妙,精仿分毫不差。幾十年後,真品落到一位巡案手中,獻給嘉慶皇帝當做五十大壽賀禮。嘉慶不若其父乾隆喜愛古物,收到後也未賞玩,直接秘藏於大內庫府。之後相傳在八國聯軍火燒圓甯園時被毀,直到民國十三年清點乾清宮藏品時,才被人發現。但也有人說,這其實是當初仿製的贗品,並非真品。”
這段掌故許多人都不知道,但英老卻十分熟悉。忍不住插話道:“我也聽說過這事。不過,當時的博物館館長曾對我父親說過,經他們鑒定,散氏盤確是真品無疑。而且根據野史記載,百多年前仿品就被賣給了一位外國人。怎麼可能又出現在只收藏真品的大內呢?可見不過是謠言罷了。”
說到這裡,英老似有所悟:“小雁,你是不是想說,這王命傳龍節也有一件仿品?”
雁遊點了點頭:“還是英老知我,但我還是得再說一說散氏盤。自從乾隆、嘉慶、道光年間,刻有大量文字的散氏盤、齊侯罍、毛公鼎相繼出土以來,翰林大夫之間考據金鼎銘文便蔚然成風。就連散氏盤的第一位收藏者,都曾靠拓印盤內銘文大賺特賺。風氣使然,古玩行裡開始多了一種新手段:收到青銅器先不忙出手,而是要在上面雕鑿銘文,偽飾一番,再找買家。那個時候,甚至直到現在,有文字的青銅器,都要比沒有文字的價值更高。”
在場沒有專攻青銅的學者,不過也有些曾聽同事提到過、真品被後人偽了假字的事兒。當時不明所以,聽雁遊這麼一細說,才恍然大悟,看似多此一舉,敢情都是利益驅使。
裴修遠的關注點,卻仍然在自己的傳龍節上:“那麼,我的傳龍節到底是怎麼被仿出來的?”
說到這個,雁遊歎了口氣:“其實,完整的王命傳龍節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是有人瞅准孤品價值不菲這點,像散氏盤一樣,根據碎片偽造而成。但後來準備脫手時被人識破,只得打消了這主意。卻又怕別人追究起來聲譽受損,便憑空捏造了一堆藉口,正是英教授方才說的、當局強行索取兼下封口令。既然是官方不許再提,那自然也就少有人敢議論此事。這人也只會被人同情,不會受到非難。”
“你怎麼知道得如此詳細?”
而對裴修遠的詰問,雁游一時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總不能說,當年看穿膺品的人就是自己,以致那掌櫃後來一直心虛躲著他走吧?
“我也是聽師傅提起過,才知道這段典故。如果裴先生不相信,可以另找人再鑒定一下它的質地。這是件‘蘇造’貨,乍眼看上去頗像那麼回事,但經常看西周真品的人便會發現,它銅質粗糙,底子閃白,根本比不上真品。當年夏商周三代鑄造銅器的具體辦法雖已失傳,但史書上講,乃是不計工時,不計成本,務求精良。真正的古青銅器,哪怕用顯微鏡看,都是細膩純然,找不到半點氣泡和砂眼,更無雜質。”
不等雁遊說完,裴修遠已取過一把放大鏡對準藏品相看起來。以前他也曾這麼鑒賞過,當時以為上面的坑窪都是銹蝕造成的痕跡。直到今天聽雁遊一講,才驚覺那哪裡是什麼銅銹,而是顆粒不勻產生的凹點。
直到這時,他才有幾分相信,雁遊或許真沒有說錯。
而且,除了質地,雁遊還有其他證據:“仿造它的人受散氏盤風氣的影響,還還多此一舉,在扣眼上另刻了幾字。刀工的好壞姑且不論,單說內容:它刻的是什麼?受命於天。這是秦始皇雕鑿的傳國玉璽之文,李斯起草。可它的鑄造時代是戰國,那會兒秦國還未一統天下,卻不知這話從何而來?退一步講,哪怕這四字早已出現,但也只該君王璽印專用,一枚使者令節,還不夠資格用它。”
“什麼?還有這種事!”
這下子,吃驚的不再只是裴修遠。英老也大吃一驚,情急之下甚至說都沒說一聲,直接從老友那裡劈手奪過古物,又抄起放大鏡,吃力地辨認那細小如蟻的文字。
半晌,他苦笑著扔下放大鏡:“小雁說得沒錯,確實是受命於天四字。剛才我單單發現上面有刻字,卻沒有辨認。否則,也早該發現了才是。”
事已至此,這場真偽之辯顯然已有定論。其中峰迴路轉,掌故淵源,但凡哪一環少知道那麼一點,或許就無法推斷出真相了。眾人回想起來,都對雁遊的學識淵博驚歎不已。
但身為物主的裴修遠,雖然也不得不承認雁遊說的有道理,卻不免仍抱著萬一的希望:“小雁同學,辛苦你對我解說這些。等回家後,我會找機構做一次年代檢測。”
他還是有些不肯相信的意思,雁遊也能理解。畢竟是斥鉅資買下的東西,一朝聽個晚輩後生說是假貨,縱然有英老協證,一時仍不能接受,也在情理之中。
見裴修遠心情低落,還指望仰仗他的那位工廠老闆連忙討好地說道:“金雀花拍賣行在業內聲望極高,鑒定的結果怎麼會有錯呢?那位同學還太年輕,或許有哪裡弄錯了也不一定。再不然,難說您入手時真貨,卻在收藏後被人用假貨掉包了呢?”
他這想法近同自欺欺人,裴修遠也懶得理會,只禮節性地笑了一笑。
但落到雁遊耳中,卻驀地勾起另一樁心事,當下不由面色微變。
70
讓雁遊變色的並非工廠老闆那句掉包,而是之前他已聽了許多次的年輕。
這應該是今天他收到最多的一個評價——其實不只今天,當年也一樣。他以還不到三十的年紀成為行內大名鼎鼎的高手,無論客戶還是同行,在初次見面時基本都會感歎一句,“雁師傅真是年輕有為”之類的話語。
或許是這類評價聽得多了,他基本沒怎麼放在心上。直到剛才,明明證據確鑿,事實俱在,除了當事人之外,依舊有人說他太年輕會出錯,他才聯想到鐘家之事,驀然驚覺,自己可能疏忽了某些東西。
他本打算以甲骨文龍骨為餌,釣出隱身幕後的鐘家後人,拿到他們勾結國外勢力陷害英老的證明,再向官方報警,一舉剷除這顆從民國一直生長到現代的毒瘤。
雖然尚不知鐘家背後的勢力到底有多麼龐大,計畫看似有些冒進,但他相信,以自己的能力必定能應付得來,屆時只要得到證據就可以扳倒對方。
直到剛才,他才忽然驚覺,自己早已不再是那個具有聲望地位的業內高手,如今的自己,只是個籍籍無名的小輩。
若是當年,甚至不需要證據,只要自己透露出對鐘家的一絲懷疑,就會有人相信並且幫忙,直到查清為止。可是現在——
雁遊看了一眼還在沖裴修遠喋喋不休的工廠老闆,唇邊浮起一抹黯然苦笑:裴先生是苦主,事幹己身,難免不夠理智,可以理解。但一個外人,僅憑自己年輕這條,就輕率地下了定語。雖然看似粗暴,卻在很大一部分程度上反映了在眾人眼中,自己究竟是個什麼角色。
環視諸人,操著與工廠老闆相似說辭、加入安慰行列的商人,蹙眉交換意見、面上猶有狐疑之色的一些師生……雖然矛頭沒有直接對準自己,展露的懷疑不信卻都再明顯不過。
他甚至聽到那名因仰慕裴修遠而來到廣州的女學生,正鼓著臉向同伴強調:“裴老不會買到假貨的!”
他們的態度如此明顯:毛頭小子的話,還是要打個折扣來聽的。
面對眾人的猜疑,雁遊沉默了。
他無意再向旁人解釋贗品王命傳龍節的破綻,也不關心他們懷疑的議論還要持續多久。他只是在想,哪怕一切順利,自己按照計畫拿到了證據,待到展現出來,業內的耆老們會否也會是如此態度?
其實根本用不著去想,他已經從這滿屋的眾生相得到了答案。
在外人眼裡,他才剛剛入行而已,是個毫無名氣的新人。再加上天然的年齡劣勢,哪怕事實擺在眼前,還有英老力挺,他們仍不可避免會產生懷疑。
如果辛辛苦苦拿到證據,卻扳不倒鐘家,失落還在其次。關鍵是會打草驚蛇,下一次想再對鐘家發難,恐怕就沒那麼容易了。
而且,若業內人士不予理會,唯有警方採信了自己的證據,但根據華夏目前法律,鐘家針對英老所設的圈套只是未遂,就算從重處罰,至多也不過是罰款教育而已,對鐘家而言連皮外傷都算不上。
如果只是這樣,如果不能把鐘家徹底趕出古玩圈,他煞費苦心做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沉默之際,雁遊心內悄然有了決斷。
想到前兩天的糾結為難,他再度苦笑:當時只說再斟酌一下,卻沒想到,會是在這種情況下決定暫時中止計畫。
也是他太過心急,竟未考慮到這點。加上來到這個時代後,遇到的長輩對他皆是關愛有加,並重視他的意見。所以居然一時忘了,外人眼裡,自己仍是個毛頭小子。要資歷沒資歷,要成績沒成績。設局擒王豹、擊潰暗香門等經歷倒是夠份量,卻都不是可以放到檯面上來說的。
看來,在對鐘家出手之前,自己還得先在業內爭得一席之地,取得一定的話語權,方不至束手束腳。
好在這個行當雖然也講究排資論輩,但只要有過人的實力,便足以教人另眼相看。
那麼,該先從哪方面著手?是爭取一個修復項目,還是多撿幾件漏?
雁遊從不是拖泥帶水的人。雖然有些鬱悶計畫被迫中止,但也不覺耿耿於懷。黯然片刻便拋開了手,轉而專心致志地思考,該怎麼做才能以最快速度在業內站穩腳跟。
如果打廣告有用的話,他說不定會效仿賣野藥的江湖郎中,道具一擺快板一撩,連說帶比劃地開始吆喝……啊,恐怕不行,見效奇快的野藥都是摻了鴉片的,古玩可沒法加這些髒東西。
苦中作樂,一不小心溜了個號,想到古怪處,雁游不禁連臉色也跟著變得有些奇異。
他這模樣落在英老眼裡,卻以為弟子是在為裴修遠不信任而感到氣憤。便摸了摸徒弟的頭,歎道:“別灰心,老裴雖然本性不錯,到底是生意人,遇事想得多,從不肯輕信別人——他要不是這樣,也掙不到今天的家業。不過,我都發話了還這麼著,也忒不給我面子。你等著,我這就找他說道說道。”
見英老話還沒說完就準備朝裴修遠沖過去,一副不理論清楚誓不甘休的樣子,雁遊趕緊拉住這直脾氣的老頭:“教授,你的好意我明白,但是不必了。是非曲直,自有水落石出的那天。而且這王命傳龍節牽涉金額數目極高,裴先生不願輕信也是在所難免。就算說得他勉強點了頭,也改變不了他的真正想法,又何必開這個口。”
還有個理由他沒說出來,也是阻攔的主要原因:兩位老人交情匪淺,但英老說話沖,又正值裴修遠心情不好。萬一口角起來,小事化大,反而橫生枝節,想再彌補就千難萬難了。
“理是這個理,但你能忍受他們的懷疑?”英老問道。
“也不過在這一時罷了。等裴先生把鑒定結果傳回來,您找幾位老朋友說說,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們就知道到底是誰錯了。”
雖然徒弟沒有明說,英老也能猜出,雁游是怕裴修遠和自己因這事兒起爭執。當下不禁心頭一熱:這徒弟遇事周全,更難得對浮名毫不在意,日後必成大器!
如果老人家知道雁游正暗自琢磨著如何快速成名,卻不知該做何感想。
不過,徒弟雖然不在意,做師傅的卻不能坐視不理。
相中一個持懷疑意見、而且越來越大聲的老師,英老剛準備免費為對方科普一下真偽青銅器物之別,卻見雁遊忽然一拍腦袋:“對了,教授,忘了告訴您。之前暗香門的事,雲師兄不是幫了我們忙嗎,他還說要設宴為您接風洗塵。我沒敢替您答應,他就要走了賓館地址。大概就這一兩天的功夫,會來拜訪您。”
一提起曾經多有期許的徒弟,英老馬上忘了還要找人學術掐架,一臉不高興地說道:“雲律那小子?哼!不見不見!”
雖然那天雲律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話不太多,兩人沒怎麼聊過。但單從他從深夜一直待到天亮、直到事情處理完才離開,並不訴苦,也不邀功,只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雁遊就覺得這位師兄人還不錯。不禁幫腔勸了一句:“教授,難得到廣州來一趟,不見雲師兄恐怕不太好吧?”
“哼,逆徒而已,有什麼好見的!提起來就生氣!”
當初期望越大,現在失望就越大。可到底是朝夕相處了幾年的心愛弟子,英老狠狠說了幾句,猶豫一下,忍不住又問道:“我快三年沒見他了……他現在怎麼樣?”
“雲師兄在廣州發展得不錯,就是掂記著您。”想起某事,雁遊又說道:“他說畢業時急需用錢,所以才下海經商。這麼看來,並不是有意放棄專業。教授,師兄大概是有苦衷吧。”
雁游本意是想讓英老消消氣,沒想到反而再度勾起老人家的怒火:“他對你是這麼說的?嘿嘿,那這小子的苦衷可就多了去了,對我是說業內排資論輩,他性格耐不住苦熬資歷,對你卻是說急需用錢。說到底都是藉口!我怎麼會有這種學生?!”
“是我說錯話了,您息怒,息怒。”英老這麼一說,雁遊才記起這一茬來。不免在心裡起了嘀咕:雲律說缺錢時的表情,看上去不像在開玩笑啊,到底哪一個理由才是真的?
好不容易勸得英老消了火氣,隨即又是午宴時間,少不了與人攀談閒聊。事情接踵而至,這點小小的疑惑,雁遊再無暇細思。
交流會原本預定是兩天。但做為展示藏品最多嘉賓的裴修遠,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提前一天離開華夏,急於回去鑒定。
裴家的藏品最為珍貴,少了他的參與,接下來的會議雖然不致冷場,對雁遊而言卻是索然無味。
而且因為那場真偽風波,變相“攆”跑了裴修遠,主辦方的工廠老闆見了他總是沒好臉色,其他人也多少有點神情古怪。
雁遊第二天早上露了個臉,覺得待得不太舒服,同英老說了一聲,便提前開溜了。
離開會場時還不到十點,這個時候回賓館,除了枯坐就是睡覺,完全是浪漫時間,雁游便隨意在街上溜達起來。閑晃了半個多小時,才發現不知不覺間,自己又走到了鐘氏旗下公司所在的那幢小磚樓前。
那天他以龍骨為餌,撒下鉤網。相信公司的人一定還在尋找自己,說不定已經報告了鐘家。但既已決定暫緩計畫,為全盤大計著想,哪怕明知收網時機已到,也只得暫且先放棄。
雖然已經打算放棄,雁遊還是忍不住仰頭沖公司所在的樓層打量片刻。他今天沒有改裝,就算遇到那天的員工也認不出來,倒是無需擔心。
但這麼一看,卻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以前透過公司陽臺的落地窗,能直接看到員工的身影。但這時再看進去,卻是一片空空蕩蕩,甚至連辦公桌椅都被搬空,只留下一地紙屑垃圾,和牆上的釘子膠帶印。
發生了什麼事?是公司在裝修,還是……
雁遊只是暫時擱置計畫,並不代表對鐘家不聞不問。見突發意外,立即找人打聽。
攔下一位提了大摞過期報紙、正從小樓往外走的大叔,雁游問道:“大叔,你這些東西是從五樓第二間辦公室拿的嗎?我姐姐在那兒上班,離開時忘了本筆記本,讓我回來找找。”
大叔一聽,不耐煩地說道:“我拿的都是報紙,不是筆記本。那公司搬家都三四天了,現在才來找東西,誰知道還在不在。”
三四天前?那豈非正是自己過來的那一天!
雁遊心下一沉,繼續捺住性子套話:“你們看到了,也沒幫忙送到新地址去啊?”
“哪兒有新地址,不是說私人老闆沒錢發工資了,解散公司了嗎。”
聽到這裡,雁遊再也站不住了。匆匆說了聲謝謝,便直接奔上五樓。
推開虛掩的辦公室門,他一寸寸檢視房間,隨即發現,他們像是走得很匆忙,帶走了大件,卻顧不上小件,遺落了許多物品。
撥開角落的紙箱,在廢紙堆裡看到了沒有拆封的嶄新辦公用品,又在盆栽旁發現了一支唇膏。輕輕旋開,幾乎沒有使用的痕跡。上面的字母似曾相識,曾見莫蘭蘭取出來用過,應該價值不菲。表面光潔,沒有沾太多灰塵,多半是最近掉落在這裡的。
莫蘭蘭說這是女生必不可少的東西,加上價格也不是很便宜,差不多還是全新,按說失主應該早就來尋找才是。但兩三天過去,卻還在這裡,說明離開的員工們多半得到了不許再回來的警告。
但,為什麼會突然搬離?又為什麼會有警告?難道真與自己的到來有關?
後退幾步,雁遊掃視著房間,腦中轉過許多念頭,心頭凜然。
正在這時,忽然有人悄無聲息地從背後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
深思之際突然遇襲,視野漆黑一片,雁遊本能地驚得手足僵硬。
等反應過來可以找藉口脫身,卻聽那人笑道:“猜猜我是誰。”
71
聽到聲音,雁游原本繃緊的神經一下子鬆懈下來,同時不免又有些啼笑皆非。
扯下對方的手掌,他無奈道:“慕容,幹嘛開這種玩笑。”
實在是太幼稚了。
來人正是慕容灰。順勢將被甩開的手臂搭到雁遊肩頭,他故意東拉西扯:“哈哈,你怎麼就不奇怪我提前回來?”
他雖然跳脫,卻早過了玩這種小孩把戲的年紀。若非剛才見雁遊表情凝重,想緩和下氣氛,也不會這麼做。
好在玩笑雖然幼稚,卻還真有些用。被他一打岔,雁游暫且將原本的糾結拋到一邊,眉頭舒展了些許:“我剛剛才發現這間公司突然搬離。你一回來就到這裡,是不是有什麼線索?”
“我下飛機後先回的賓館,剛好幫忙追查的那位朋友又送了一份資料過來。我本說拿了它去會議室找你,結果他們說你早走了。我聯繫不上你,便想先來看看,沒想到你恰好也過來了。”
“我原本是出來隨便走走,不知不覺又走到了這裡。資料裡說了什麼?”聽說又有資料,雁遊不禁眼前一亮:也許從裡面可以知道鐘氏突然將這家公司撤走的原因。
“我還沒看。”
說著,慕容灰拉開背包,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一疊裝訂好的信紙,和雁遊一起翻看起來。
不出所料,資料裡果然提到了公司的搬離,但卻查不出原因。只說四天前這家私人公司突然遣散員工,並低價將辦公設備變賣一空,只花了兩天便撤離得乾乾淨淨。旁人好奇地問起,只說是老闆別的生意虧了本,再維持不起這裡。
但調查人暗中查訪後卻發現,雖然負責人口口聲聲說資金不足,但實際上他們卻連辦公室租金都沒退。
縱然現在房租便宜,但當初他們簽了五年的合同,並將房租一次性付清了。今年才第三年,還有將近兩年半的時間,按說可以協商退租的,但調查人聯繫了房東,對方卻甚至不知道租客已經離開。
這時節人心還比較淳樸,租賃合同不像後來那麼嚴苛。無論商鋪還是住房,如果租客想提前走,基本上房東都會同意將剩餘租金退還。
就這麼一走了之,等於白白將兩年半的租金送給了房東。這筆錢不是小數目,能做不少事情。若公司真是資金緊張,哪裡有不去討要的道理?
但是,雖然發現了疑點,但因公司散得太快,調查人絞盡腦汁也未查出他們匆忙撤離的真正原因。
一頁一頁看完報告,雁遊神情再度轉為凝重。闔眼沉思片刻,再度睜開眼睛時,他聲音裡微帶了幾分苦意:“難道是我的舉動太魯莽,以至打草驚蛇?”
迎上慕容灰有些疑惑的目光,他苦笑著又解釋了一句:“他們遣散員工那天,我恰好帶著龍骨來過。原想以龍骨為餌釣出隱身幕後的鐘家人,後來又覺得太過急進,打算積蓄些實力再說。沒想到他們竟這麼敏銳,立即發現了不妥。”
除了這點,雁游一時找不出其他有力的理由,解釋這家公司為何會匆匆搬離。
他正為自己的莽撞後悔,慕容灰卻哈哈笑了起來:“別鑽牛角尖了,就算發現你是個騙子,可你身後一無組織二無勢力,他們會怕你什麼?肯定是因為別的原因。”
所謂當局者迷,加上之前雁遊因為如今太過年輕,不受人信服,心中難免有些顧慮。驟然遇上公司突然撤離,忍不住又反思原因是否出在自己身上。一葉障目,一時鑽進了迷障裡。
直到慕容灰笑著反駁,才驚覺是自己想岔了。
自己對鐘家太過在意,患得患失,甚至影響到了判斷。看來今後還是要將心態放平和些,不要那麼著急。否則日後真正對上鐘家之人,反而變成了自己拖自己的後腿。
雖然早就決定暫緩出手,但雁遊當時並未察覺到急躁的心態給自己的影響。現在驚覺這種心態竟致使判斷力下滑,自然分外警惕。
至於如何調節心態,雁遊自有辦法:以前在修復中遇上解決不了的麻煩,他往往會先放置一段時間,或查閱書籍,或走訪前輩,甚至先行修復其他類型的物件。總之,不會全神貫注地去死盯著那道過不去的坎。
親身經驗告訴他,有時候太過專注反而會鑽進死胡同。倒不如小退一步,反而很快便能觸類旁通,找出解決之道。
自己不是決定了打響名頭、積累實力麼?不妨暫且專注在這些事上,待到揚名立萬之時,他也早該恢復了平日的耐性。鐘家雖是拉足了他的新仇舊恨,是不折不扣的仇人,卻沒有為了報仇而把自己搭上的道理。
而自己能注意到這一點,還該感謝慕容灰。若非他的那句話,恐怕自己現在還鑽在牛角尖裡。
“多謝你。”
“幹嘛見外。”慕容灰還不知道自己一句話讓雁遊起了這麼多念頭,只為這生疏的一句道謝而忿忿不平。
雁遊聽不出他話裡的酸味,還以為是武門中人特有的豪爽脾氣又發作了,連忙安撫道:“對對,自家人不用客套,是我疏忽了。”
前一刻還在嘀嘀咕咕的慕容灰,轉眼間又為這句自家人眉開眼笑:“放心吧,現在如今爺爺准許我找以前的老前輩幫忙,揪出算計英老的那個混蛋。這件事交給我,我一定查個水落石出。”
他的華夏之行原本表面上是為爺爺送贊助而來,調查暗香門之事原以為只是小叔私下授意,生怕父親罵他胡鬧,行事不免有點縮手縮腳,先前也不敢放開手腳調動更多力量去追查陷害英老的鐘家。
這趟回米國後,發現原來老爸也知道這件事,慕容灰頓時覺得腰杆粗壯了許多。加上爺爺聽說有人盯上老夥伴英生後,雖然照例看似幸災樂禍地嘲笑了一通,說這老小子一輩子就是個被小偷惦記的命。明明解放後把最珍貴的收藏都捐給了國家,也依舊有人以為他手裡還捏著好貨,不斷為那子虛烏有的寶貝算計于他。
嘲笑歸嘲笑,他私下卻嚴肅地告訴孫子,必要時可以調動慕容家在國內的一切關係,去幫助英老。
當年受過武宗庇護又留在國內的人數不勝數,縱然不少前輩都已作古,但單只論還在世的人,亦是一個不可小窺的數字。他們出身於九流,見識手段本就比普通人高出許多。
而目前華夏已漸漸從那破壞嚴重的十年陰影中走了出來,逐漸恢復了原氣。兼之上層政策調整,正處於革新萌芽的時代,每天都有無數機會。這群本就比普通人膽識更壯的人,逮著了這樣的好機會,哪裡有不順勢而為的道理?所以,他們絕大部分都混得風生水起。如果能好好利用,就是一股龐大的力量。
暗香門之事,因是家醜,慕容灰只動用了爺爺當年最信得過的老部下。如今要調查英老的事兒,加上又得了爺爺的“口諭”,自然可以肆無忌憚地作為一番。
至於順帶幫幫小雁——這可不是假公濟私,小雁追查的不也是意圖禍害英老的鐘家?誰敢說他公器私用刷心上人的好感值,他保准把那人揍得滿地找牙。
雁游雖然不太瞭解武宗,但卻知道九流。能護得住九流眾門的武宗,實力只強不弱。聽說慕容老爺子願意援手,頓時心頭大定。
不過,時代不同,如今武宗縱是實力不凡,也沒法將他從一個籍籍無名的新生,搖身一變成為古玩行裡的大行家。所以自己的計畫,還是得自己來。
此前幫忙調查、搜集資料的那人在稅務系統工作,查到的東西基本和公司經營狀況有關,其他方面很難再挖到什麼。
兩人商量片刻,慕容灰決定去找同樣剛回來的秦老,請他幫忙在廣州調查。等回四九城後,再請其他前輩出馬,重新深挖一下飛機場附近、同樣人去樓空的那處辦公地址。
商議既定,才驚覺已經快到晚飯時間,兩人頓時覺得又渴又餓。
慕容灰本來想在附近解決,雁遊卻猛地記起英老因覺得委屈了自己,早上出來前還強調務必回賓館一起吃晚飯,爺倆好好說說話,便拉著他往回趕。
等端著隨意墊肚的小吃回到賓館,推開房門一看,雁游發現英老不但在等自己,房間內甚至還擺上了一桌堪稱豐盛的席面。
就算是心疼自己被人輕視,也不至於這樣吧?
疑問剛在雁遊心頭轉了一圈,尚未來得及發問,新跨進房間的那人便馬上給他帶來了答案。
“師弟,慕容公子,可算把你們等來了。喝啤還是喝白?”
雲律親自端著託盤過來,上面滿滿當當擺著酒類和玻璃杯。
還沒等兩人招呼,坐在首席的英老便不耐煩地說道:“別把生意場上的那套帶過來,還都是小孩子,喝什麼酒。”
這話明顯是在抹雲律的面子。要知道,當時在學校初見時,英老領著兩個小輩下館子,還主動給他們倒了酒。那會兒不提他們年紀小,現在又怎麼會介意?
只是,雖然清楚這點,雁遊卻也不能解釋。好在雲律像是早習慣了恩師對他商人身份的冷嘲熱諷,絲毫不以為意,只微笑道:“是我考慮不周,我這就讓服務員拿點飲料過來。”
英老哼了一聲:“還不快去。”
把雲律支使折騰了一通,英老才稍覺解氣。但等眾人落座,嘴裡還是不饒人:“你這日進鬥金的大忙人,怎麼有空來找我吃飯?我嫌熱不去,還親自把席面送了過來。”
雁遊這才明白,敢情不倫不類地在客房裡擺飯,原來是因為這個。
雲律微笑道:“老師難得來一趟廣州,身為學生自然該盡到地主之誼,讓老師滿意而歸。”
無論英老說什麼,雲律總是應對得體,沒有分毫不耐煩。
對上他那張無懈可擊的笑臉,大概英老也覺得自己實在太無理取鬧了一點,便悻悻一揮手:“開飯開飯。老裴一走,今天會議伙食水準直線下降,我今天中午都沒吃飽。”
菜過五味,被弟子敬了兩回酒,酒意微湧上頭,英老忍不住又開始恨鐵不成鋼地念叨:“你小子,讓我說什麼好。放著大好天分卻非要去經商,白白辜負了我當年的期望!要是你還在學術界,等小雁學成出師,師兄弟兩人互相扶持照應,參證研究。小雁擅長修復和斷代,你擅長速記和仿製,兩人搭檔正正好。”
雁游聽英老說過不少次惋惜雲律棄學從商的話,但卻是頭一次聽說這位師兄擅長速記和仿製。所謂速記,記的不單是花樣紋路,更是器物的外形與特質。前者考的是記憶力,後者卻需要對古物的年代、質地等有深入瞭解。
他曾鼓勵衛長華往這方面努力,但僅僅只是描摹紋樣一項,就耗費了衛長華的大量時間精力,根本沒辦法兼顧後者。由此便可見其中艱難。
更不要提仿製,考的不僅僅是眼力,更有手藝,不長時間下苦工浸淫根本無法摸到門徑。國內這方面的高手,在學在野,懂的人不可謂不多,但真正精擅的人卻少之又少。
而若雲律只是略知皮毛,英老也絕不可能那麼看重他。看來,他必是高手無疑。
面對英老的惋惜,雲律依舊只是微笑,看不出真正心緒:“我的心性不適合學術,老師就不要為我這不成器的弟子傷懷了。聽說小師弟天份出眾,足以繼承老師的衣缽。”
英老瞪了他一眼,又有幾分得意:“那是,小雁無論眼力還是水準,都比當年的你高明得多。”
“失敬失敬——師弟,我敬你一杯。我幹了,你隨意。”
雁遊沒想到他會突然向自己敬酒,連說客氣。人家都端了酒過來,他也不好意思用茶水代替,便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陪同一飲而盡。
見雁遊面不改色一口幹下白酒,雲律倒是有些驚訝:“師弟好酒量。”
“普通罷了。”雁遊能喝一點,但也只是一點,最多二兩他就撐不住了。
“師弟太謙虛了。”雲律笑了一笑,重新替他斟滿茶水,忽然狀似無意地問道:“聽說系裡最近發現了一座漢墓,不知師弟有沒有參與挖掘?”
72
雖然英老告誡過不要再提通市古墓之事,但那是在挖掘工作有了一定進展之後了,學校組隊出發前並沒有這要求。
所以雁遊理所當然地以為雲律曾聽舊識提起過,看了一眼英老,為難地笑了一笑:“師兄,那座墓有點問題,我不太方便講。”
他到現代不過幾個月的時間,雖說表面看上去已經融入了這個時代,但某些方面還是有點“底氣不足”。先前聽英老說是上頭不讓提這事,也拿不准這道禁令有多嚴格,便不好做答。
他故意說得含糊,又向英老又目示意,便是想交給老師來應對。
如果不是非常嚴格,英老肯定會開口解釋;若上頭要求嚴加保密,英老自然不會再提。總之,該怎麼做英老自有分寸。
卻不想,英老剛剛一不小心嗆了口酒。雁遊話音未落,便聽他咳得驚天動地,手裡的筷子都抖落到了地上。
見狀,晚輩們趕緊上前伺候,撫背的撫背,倒水的倒水。忙亂間,再沒人顧得上什麼古墓。
老人家年紀大了,又有宿疾。貪杯喝了兩盅小酒,又咳了半天,身上就有些不大得勁。雖然咳嗽止住後怕掃了大夥兒的興,竭力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在場三人誰不是人精,如何看不出老頭子在強撐,實際神色難掩疲態。
草草動了幾筷,雲律便說約了生意場上的人談事,叫屬下進來收拾了飯菜後便告罪離開。
留下慕容灰和雁遊倆,陪英老坐著喝茶看電視。
還沒等新聞播完,老爺子就困得直點頭。雁遊替他鋪好了床,又習慣性想去鋪自己的,卻被一把慕容灰拉住胳膊:“今晚到我房間睡吧,這幾天肯定有不少有趣的事,我想聽你說說。”
雁遊不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毫無異議地點了點頭,便去拿毛巾和換洗衣物。
誰想等從衛生間出來,慕容灰早已自發自動把他的行李全部打包完畢。
迎上雁遊疑惑的目光,他略帶心虛地說道:“這個……小雁,你新衣服蠻好看的,拿過去我看看。”
他十分清楚小雁平時在生活細節上如何漫不經心,只要把行李搬過去,同住一屋就是順理成章的事。
雁遊還是沒察覺到不對勁:“要看就看吧。”
頓了一頓,忍不住又說道:“中山裝比你平時的打扮清爽,如果喜歡,你也訂幾套換上吧。”
他委婉的批評,卻被慕容灰曲解成穿情侶裝的契機。雖然有些捨不得靈感來源於從小喜愛的戲服、且親自設計的衣服,但同情侶裝一比,那一點點不舍完全不值一提。遂馬上點頭與搗蒜:“我明天就去訂!”
見他一副興奮的表情,雁遊不禁暗暗感歎:習武之人大多不拘小節,像他這麼愛打扮,而且品位清奇,可真是個異類。
向英老道了晚安,兩個想法迥異南轅北轍卻不自知的人便離開了房間,到隔壁聯床夜話去了。
數條街外,雲律靠在轎車後座上閉目養神。
少頃,一名青年拉開車門把上方向盤,卻不急著開,而是先點起一支煙,邊抽邊抱怨:“這家飯店不但服務差,要客戶自己帶外賣,還小家子氣。剛剛送盤子回去,放得重了點,就給我臉色看,還要檢查那堆粗瓷碗豁了口沒有。就那堆破爛也值得寶貝?我經手的瓷器足夠買下幾十間他們的店子,平時也沒這麼小心過的啦。”
他一口廣味普通話說得軟綿綿的,讓抱怨平添了幾分無奈。事實上,他的確也挺無奈的:組織裡堂堂的仿製高手,居然幹起了送外賣的活計,真是自降身價。說來說去,都是好奇心惹的禍。
提到好奇心,一直勾著他胃口的某件事頓時又被吊得老高。見老大沒有開口的意思,青年轉了轉眼珠,試探著問道:“老大,那座漢墓……”
雲律抬手虛虛往下一按,止住了他的話語。片刻之後,才淡淡說道:“再多弄幾件海底瓷吧,那座墓稍後再說。”
聞言,青年頓時垮了臉。他自告奮勇跑來當跑腿夥計,就是想第一時間拿到資訊,聽老大這口氣,卻是沒指望了?
他不死心地又說道:“老大,海底瓷的確珍貴,但一口氣拋出太多,價格反而會上不去。而且您上次不是說過,最近米國那邊有人以海上科研合作為名,申請進入華夏海域進行研究,實際卻是想沿著古代海上絲綢之路的航道,打撈古代沉船,就跟盜海墓差不多。如果他們走了狗屎運真撈起了沉船,起碼有數百件海底瓷上市。對比樣本一多,恐怕我們的海底瓷會出紕漏。我認為,有必要換一換了。”
古代有能力進行海外貿易的船隻體積都小不了,船上更是會盡可能多地攜帶貨物。外番盛產黃金白銀,偏偏卻喜歡華夏古代鑄造的精美銅幣。所以商人們遠行都少帶金銀,除茶葉絲綢瓷器等貨物外,還會帶不少銅幣。
在水底泡了幾百年,茶葉什麼的肯定是不要想了,但瓷器卻有很大可能保存完好。偶爾還會得到密封完好、僥倖沒有全成銹蝕的銅幣。
組織一支科考隊,看似花費巨大,但只要真找到一艘沉船,得到的回報卻是數十乃至百倍以上。
國外各種民間研究機構繁多,而且目前華夏對這方面的管控並不嚴格,假合作研究之名進入海域十分方便。便有不少外國人嗅到了裡面的商機,聞風而動。
昔日的強盜,搖身一變成為學者,打著科考的旗號,光明正大地來掘寶,再將得到的古物帶回國內販賣。他們可不怕華夏追究,只要往各國法律不同上一推,華夏便無話可說。哪怕要動真格的,橫豎跨國案件向來棘手,各種關節上卡一卡,事情便可無限期拖延下去,最終不了了之。
個中細節,雲律再清楚不過。聽屬下提起這事,他眼中掠過一絲煩燥,冷冷說道:“出紕漏?你的手藝就這麼差勁?”
原本還準備痛陳利害的青年頓時噎住了。
“照我說的去做。”
趁他發呆,雲律奪過他手中的煙,往窗外一彈:“開車。”
“是……”青年偷偷瞥了一眼老大陰沉的臉色,大氣也不敢出,趕緊發動了車子。
車廂內靜得嚇人。直到車子駛入鬧市,在夜攤的喧嘩聲中,青年依稀聽到雲律的自言自語:“我不會放棄的……那座漢墓……”
因為裴修遠的提前離開,交流會虎頭蛇尾地結束了。時間雖然短暫,其間發生的事情卻足以讓人津津樂道許久。
只是,人們卻並不期待裴修遠的鑒定結果。原因無他:花兩百七十萬英磅從知名拍賣行拍到的藏品,還能有假?一定是雁游這無名小輩弄錯了。
雖然對雁遊最有敵意的姜路雲已在被趕出會議室的當天就灰溜溜地獨自離開,其他人縱是心裡有再多嘀咕,也沒有當著雁遊的面說三道四。但那種欲言又止的模樣、古古怪怪的神色,還是讓人看了心裡很不舒服。
當事人猶可,但從來無條件信任雁游的慕容灰得知這件事後,生氣到極點。若不是雁遊極力阻攔,他大概就當場打電話、讓家人請最權威的鑒定機構直飛日不落,直接上門幫裴修遠鑒定,第一時間把結果發佈出來。
“你是我的朋友,我又是英老的弟子。一旦你這麼做了,裴先生很可能對英老有意見。就算他不多想,也免不了要落個英老管束弟子不嚴的印象。”
慕容灰氣得連新買的衣服都忘了試:“難道就這麼算了?”
他向來護食,怎麼能容忍小雁被人妄加非議。
雁遊倒是看得開:“裴先生已經說過要再次鑒定,事實如何,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何必急於一時。而且,你以為就你著急麼?”
事實上,雁遊自己也同樣在意。這件事情若不處理好,于他在業內的名聲、乃至即將進行的計畫有很大影響。不過,想通某處關竅後,他便不再著急。
被氣定神閑的雁游感染,原本怒氣衝衝的慕容灰慢慢冷靜下來,桃花眼閃了閃,露出一個狐狸似的狡黠笑容:“沒錯,英教授肯定也急。嘿嘿,他一定會催裴修遠。有這尊大佛在,我就不必當馬前卒了。”
兩人正心照不宣地偷笑間,隔壁正同老友話別的英老話說到一半,突然狠狠打了個噴嚏。揉著鼻頭,他疑惑地說道:“莫非是熱感冒?”
73
小巷這一片的年輕人都去上班了,午後,看家的老者幼童因為耐不住酷熱,要麼早早去外頭另尋地方納涼,要麼躲在家裡拼命搖蒲扇。
整片民居一片寂靜,甚至連樹上的知了都停止了鳴叫,獨有常家進進出出地往巷子另一頭搬東西,忙個不休。
常家老大重傷新愈,只能做些輕巧活計,常叔又上了年紀,最重的體力活兒自然都落在了老小常洪盛身上。
記著下午還約了梁國足等人一塊兒去看某社區的足球賽,生怕誤了點的常洪盛格外賣力,每趟都死命地多搬東西。
呲牙咧嘴地把一隻及腰老楠木五斗櫥扛到目的地,剛放下還沒來得及喘勻氣兒,見有道人影擋在自己頭上。打量對方衣著陌生,常洪盛還以為又有生意上門,便揮了揮手:“要請我們幫忙搬家,先到我大哥那兒登記排隊。”
“是我。”
常洪盛抬眼看了看面前的青年,隨即漫不經心地又低頭擦汗,嘟囔道:“你誰啊——”
一語未了,想起什麼似的,他猛地又抬起了頭,嘴巴頓時張得比動物園裡等投喂的猴子還大:“慕容灰,你和雁子回來啦?哈,你穿得沒有以前花哨,我一時還認不出來了。”
“……哼,沒品位。”聽到花哨二字,一身改良中山裝、背著大包小包的慕容灰不爽地嘀咕了一聲,再沒心情去問常洪盛是在折騰什麼,為何突然搬到雁遊的隔壁來。
這時,雁遊拿著幾瓶桔子汽水走了過來。他們中午乘火車回到四九城,先將英老送回去,才折返回家。剛才慕容灰一路嚷著口渴,包攬了所有背囊,催雁遊去買飲料。他不知慕容灰其實是不願他累著才找的藉口,還真去買了汽水。
看看整個人都冒著熱氣的常洪盛,又看看面前的一堆雜物,雁遊驚訝道:“洪盛,你們也另買房子了?”
“沒啊,是最近東西收得太多,家裡放不下了。剛好這裡空著,就找他家商量著把房子租了過來,好堆東西。”
常洪盛一邊用手扇著風,一邊朝地上的那堆破爛呶呶嘴:“入這行之前,打死我也想不到破衣爛裳還能賣給老布鞋店裱鞋底。每月單是賣這個,就足夠我們一家子吃飯了。現在等我們幫忙搬家的人都排到月底去了,他們還覺得挺不好意思的,每次收工還請我吃飯。哪裡想得到,他們眼裡的垃圾要是賣對了地方,那可是比工錢高出不少呢。嘿嘿,我哥老是說要謝謝你,如果不是你之前的開導,他還不知要消沉到什麼時候。”
“你大哥太客氣了,我不過隨口說了幾句而已。”一聽常家將生意做得不錯,雁游也覺得開心。摔傷的事情對常茂雲對擊不小,對將來的生活也有很大影響。他既然已重新找到目標,那可是件好事。
旁邊的慕容灰聽到常茂雲的名字,神色不免有些微妙。剛要催雁遊快走,就見一人遠遠從巷子另一頭走了過來:“是小雁回來了嗎?”
雁游沒注意到慕容灰的表情,欣然答道:“常大哥,是我。”
這條巷子不長,說話間,常茂雲已走到幾人面前。
臥床數月,他以前玩命曬黑的皮膚又白回了幾分,襯著劍眉星目顯得更加英俊。美中不足的是,走路時步子裡透著虛浮,沒有以前來得精神。
不過,這已比剛剛受傷時好得太多。見他神彩奕奕,當初眉宇間那股悒鬱之色早已無影無蹤,雁遊微笑道:“常大哥,還沒恭喜你康復。你氣色很好,看來恢復得不錯。”
還沒等常茂雲回答,常洪盛就急不可耐地炫耀道:“雁子,你是不知道,在那些女同志眼裡,我哥可不止是氣色不錯,模樣還比以前更俊了。自打受傷後,他原單位的幾位元女同志就輪流過來看他。有天她們撞到一塊兒,站在我家門外嘀嘀咕咕了老半天,說的什麼我也沒聽太真,就聽到一句‘公平競爭’。嘿嘿,大哥,你說他們要競爭誰呀?”
常茂雲受傷之後,常家夫婦愁完了大兒子的前程,又開始操心他的婚事,生怕兒子的終身大事因傷情受到影響,再找不到靠譜的好姑娘。為此,常母甚至整夜整夜地失眠流淚。
家長的態度不可避免地影響到孩子。受老媽感染,常洪盛也挺為大哥犯愁。後來見大哥依舊受歡迎,大大松了一口氣之餘,少不得要拿出來說道說道。
卻沒想到,常茂雲的反應竟異常激烈。還未等弟弟說完便斥道:“閉嘴!”
“哥,別害羞嘛。這可是——”
常洪盛還想再說,卻見常茂雲竟已鐵青了臉,語氣比剛才更加嚴厲:“我叫你閉嘴!”
“不說就不說,凶啥凶。”雖然打小對大哥言聽計從,常洪盛還是覺得有點委屈:這個玩笑開得還少嗎?平時對其他人說大哥都不以為意,怎麼偏偏對雁子說不得?
見兩兄弟間氣氛有點僵,雁遊趕緊來打圓場:“看來常大哥是想先立業,再談成家的事,不知將來有什麼打算呢?”
見雁遊神色不動,顯然剛才那番話對他沒有任何影響,常茂雲眼神微黯,飛快瞟了一眼旁邊笑得分外可惡的慕容灰,沉聲說道:“先不說這個。小雁,我之前在破爛堆裡翻出了幾件古物,看那樣式應該有些年頭了。我想請你有空時,去幫我看一看。”
這年頭大眾對古玩的價值認知還不夠深,除了精心保存的傳家寶外,往往將一些破舊不堪的老物件當成不值一錢的廢品給扔了。但常茂雲記著雁遊的話,知道哪怕外表再不堪,只要是古玩就有一定價值,便將偶然得到的幾件東西保留下來,準備等雁遊回家後請他去掌掌眼。
對此,雁游自然毫無異議:“好啊,等我回家先見過奶奶,休息一下就過去。”
殊不知他剛剛答應,慕容灰臉上的得意瞬間全變做悻然:他知道小雁在某些方面比較遲鈍,而常茂雲又是個有賊心沒賊膽的,不敢放肆,便看不出種種端倪。但遲鈍歸遲鈍,任誰知道有人盯上了自己盤裡的肉,只要是個男人,心情都不會太好。
說不得,只有想辦法子,讓這傢伙知難而退了。
想到這裡,慕容灰不著痕跡地瞪了常茂雲一眼,藉口奶奶一定等急了,把還想說話的雁遊拉了回去。
將慕容灰的敵意看在眼裡,常茂雲表面不動聲色,背後的拳頭卻是幾度放鬆又再度捏緊,顯然心情起伏不定。
但看了一眼被四周老舊民居襯托得越發簡潔漂亮的雁家新宅,他眼裡的不甘又慢慢沉澱為陰鬱。現在的他,論財力遠遠比不上慕容灰,有些話還不適合說。
等雁遊回了家,在慕容灰的刻意渲染誇大下,心疼孫子外出受累吃苦的奶奶根本不許雁遊再離開自己的視線,生怕他不知愛惜自己的身體,不知輕重又出去忙活。哪怕是在廚房燉補品,也要孫子坐在小腳凳上同她說話,不許亂走。
如是這般,雁遊過了三天足不出戶,每天進補好幾頓的日子。直到原本的尖下巴變得線條圓潤,奶奶才滿意地放行。
原本剛回來時,英老說讓雁遊先休息幾天,不用急著到學校去。當時雁游雖然口頭應著,卻並不準備休假,打算隔天就去報導,再去陳博彝的店裡看看有沒有新活兒。
結果被奶奶強押著在家待了三天,“躲懶”的雁遊心裡覺得很不好意思。等奶奶鬆口之後,自然只得將常茂雲的請求靠後,先去處理別的事情。
對此,同樣蹭了三天好吃好喝的慕容灰表示很滿意。
回校辦了手續,雁遊的外出作業就算正式結束了。雖說他的學識底蘊甚至比老師還要深厚,但仍然需要上課,否則考勤天數不夠,對學分有極大影響。
對別人來講,課本上那些佶屈聱牙的術語、層出不窮的文獻,需要花很長時間去記誦學習。但凡有點上進心的學生,除了課堂之外,差不多課餘時間都泡在了圖書館裡。個中辛苦,自不待言。
但對雁遊而言,課業不過是將他早已學到的東西重新再梳理一遍罷了。所以相較同窗的辛苦,他顯得很是輕鬆。既有閒暇,不免又開始琢磨,該如何在古玩界嶄露頭角一事。
這是個兼具了運氣與實力的圈子,想一夜成名,其實也非難事。比如他可以到潘家園大肆撿漏,以他的眼力,必定件件不落空,屆時不怕業內不知出了位少年高手。
可這麼做太急進,太貿然。而且世人皆有嫉妒心,所謂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到那個時候,他收穫的刁難與非議,恐怕將遠比認同與讚賞來得多。
再者,這麼做得來的名氣,看似響亮,實則虛妄。旁人提起他,多半會強調運氣好,並非真正認可他的實力。
但雁遊想要的,除成名立足之外,更要緊的是業內的支持,前世經歷讓他再清楚不過業內泰斗話語的權威性,只要份量足夠,大師所說的話哪怕是學術意見不同、三五不時搞搞學術掐架的對家,都不敢等閒視之。學術對手尚且如此,更不要提支持者與普通人。
而且說到底,他揚名的目的並非為了利益,而是想在與鐘家對上時有輿論支持。所以,他必須展現出絕對的實力讓眾人信服,忘記他的年齡,只注重他的實力,從而站到他的這邊。
實力的展現,必須有一個合適的平臺,否則就是唱獨角戲。早在廣州時,雁遊就想到了某個契機。回四九城後經過幾天的考量規劃,他已是成竹在胸,接下來只看對方肯不肯配合了。
這天傍晚,在自習室寫完本周該交的功課,雁遊收拾書包,去了即將關張的潘家園,將陳博彝請到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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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雁遊去通州野外作業、到廣州參加會議的這段時間裡,陳博彝也為了個人收藏瓷器展覽一事,忙得腳不沾地。聯繫場地、佈置展廳等等,直到雁游一行回京前夕,才大體搞定。
到底是上了年紀,忙活完這一堆事兒,陳博彝累得夠嗆,當下在家閉門謝客,準備好好躲兩天清靜,養精蓄銳。免得等展覽正式開始時精力不濟。
不過,別的客人他可以不見,雁遊卻是不能不理。畢竟這次展出的好幾件東西,都是雁遊幫忙修復的。
尤其是那只精仿的藍釉描金燕耳尊,經陳博彝幾位圈內好友之口傳揚出去,早勾起了許多人的好奇心,就等著一睹究竟。如果不是出於種種顧慮,雁遊沒有公開用燕耳尊“釣魚”、誘得豹哥及其同夥落網一事,這件古物只怕早在四九城的古玩圈內引起哄動了。
當下雁遊親自上門邀請,陳博彝自然無有不允。一老一少溜溜達達地來到雁家,同羅奶奶、慕容灰一起吃了晚飯。席上老爺子不斷詢問雁遊此次出行的經歷,聽一回歎一回;雁遊也趁機打聽了一些展覽的事。
等端出飯後果盤時,見火候差不多,雁遊便將打算說了出來:“陳教授,如今您店裡積年的東西已經修復了大半,剩下的約摸一兩個月就能做完。這次展覽肯定有不少您的老朋友來捧場,我想沾沾光,借機露個臉,多條掙錢的路子。您看方不方便?”
在潘家園,古陳齋的生意至多只能算中等,人脈更算不得一流。但職業使然,陳博彝結交的基本都是知識份子,其中更有幾位出身書香世家的人物。這一類人在古玩界的影響,卻是不容小窺。而英老雖然出身不凡,但這幾年已經不怎麼買賣古玩了,雁遊也不好意思再麻煩他老人家,便趁陳博彝出個展的機會,提出這個要求。
雁遊知道,若能與這些圈內人結交,以後關鍵時刻,他們只要肯出面為自己說上一句半句,那份量可是其他人的幾十倍。
而且,他並非古陳齋的專屬雇員,而是計件領酬,所以不會對店裡的生意造成影響。想來陳博彝不會不答應。
果然,一聽這話,正在續杯的陳博彝馬上笑了起來:“我還當是什麼大事哪,值得你這麼鄭重其事。小雁,哪怕你今天不開口,我也會這麼做。你是不知道,我那幾位看過燕耳尊的老朋友都很想見見你,看看是哪路高手做出的寶貝。我若敢藏私,那可是犯了眾怒。屆時不等你罵我小氣,他們就要先拆了我這把老骨頭。”
話音剛落,慕容灰頓時眉飛色舞:“那先謝謝陳教授了!”
雖然雁遊沒有和他明說,但他早隱隱猜出了幾分雁遊的心思。畢竟天下各派門道相通,武林裡新人想出頭,多半也要靠老人的引薦。雁遊這麼做,順理成章,無可厚非。
倒是雁遊自己有點不好意思。兩輩子加起來,他都沒幹過這麼急功近利的事,卻為鐘家破了戒。雖然早有心理準備,真正開口時還是覺得彆扭。好在不是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小小糾結了一下也就平復過來。
剛想向陳博彝道謝,卻聽牆頭貓叫鳥叫響成一片。認出那是書生的聲音,慕容灰頓時坐不住了:“我去看看,要是它被貓咬傷就慘了,爺爺肯定要揍我。”
“我的貓很乖,不可能咬書生。”雁遊也跟著起身一起往外走。那只貓與其說是乖,不如說是面。照他看來,貓貓被書生欺負的可能性還更大一些。
聽著外面的動靜,陳博彝也來了興趣,搖頭晃腦地說道:“敢和貓打架的鳥?奇哉奇哉。都說寵物肖似主人,看來慕容灰你也是好戰之人,咱們一起去看看。”
但院牆上的情形卻遠遠超乎三人想像。月光如洗,將一掌多寬的牆頭照得清晰無比。只見新貼的瓷磚上,雁遊帶回的那只小貓正和一隻體態肥碩的花皮大貓對峙。
小貓怯生生地刨著後爪,一副隨時準備後退的模樣,偏偏頂上一隻色彩斑斕的鸚鵡不停聒噪,死活不讓它逃跑:“既是興兵來打仗,就該與我動刀槍~大馬猴,上啊!咬它!撕它!搶它的小魚幹!左勾拳!右直拳!側踢!ko!”
也不知是習慣了聽從書生的號令,還是真被激起了熱血。小貓毅然伸出前爪,給體型數倍於己的大貓頷下來了一下子。但那力道比撓癢癢大不了多少,與其說是挑釁,不如說是示好。大貓甚至舒服地眯起了眼,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受到鼓勵的小貓又給大貓撓了幾下。眼見對方眼睛越眯越細,愜意無比,大概覺得討好得差不多了,再次伸爪的小貓,爪子拐了個彎,直接去拍大貓嘴裡的半拉魚幹。
這下子可惹怒了大貓。舌頭一卷把魚幹吞下肚,隨即危險地沖小貓亮出白牙。小貓嚇得尾巴一炸,喵嗷一聲直接竄下了牆。
速度太快,原本趴在它頭上的書生差點兒一個倒栽蔥摔了下來,撲撲翅膀在即將大臉著地的前一刻飛起,恨鐵不成鋼地大叫:“大馬猴別走!打它!咬它!抓——唔唔!”
慕容灰板著臉把這丟人現眼的玩意兒捏住嘴提好,又向笑得直打跌的陳博彝說道:“陳教授,它的主人是我爺爺,我只是代養。就算寵物像主人,也不是像我。”
言下之意,他才不是為了半塊魚幹就煽風點火把別人推出去當炮灰的小人。
話音未落,卻聽雁遊接道:“那你的意思是,這只貓很像我?”
雖然他的語氣還是一如繼往,但相處了這麼多天,慕容灰怎麼聽不出雁遊有些生氣。冷汗當即就下來了:“小雁,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順口一說……哈哈,寵物怎麼會像主人呢,寵物就是寵物嘛,哈哈。”
除了原則性問題,雁遊一般不會往心裡去。但他沒養過寵物,剛才陳博彝那番寵物肖似主人的話言猶在耳,轉頭慕容灰又聲稱鸚鵡是爺爺養的,相當於認可了陳老的話。小貓膽小又耳根軟,豈不就是說他這主人就像小貓一樣無能懦弱?
無能可不是什麼好話,無論是誰得到這個評價都免不了要生氣。於是,向來冷靜的雁遊難得鬱悶了,發火了。
見雁遊依舊不為所動,顯然自己剛才的話不管用,慕容灰趕緊搜腸刮肚找說辭:“都是書生害的,把可愛的小貓教成這個樣子。小雁,我這就懲罰它。你覺得是把它的呆毛拔光好,還是把嘴綁起來不讓它唱歌?”
雁游還沒回答,原本聽著呆毛無動於衷的書生,聽到後面又撲騰起來,用變了調的嗓子不屈不撓地控訴:“野蠻,粗魯!大馬猴救命!”
“閉嘴。”慕容灰切齒道,“看你幹的好事,叫破喉嚨也沒人來救——”
“哎喲,小灰,你這是幹什麼,快把書生放下。怪不得大馬猴急的,一直撓我的褲腿。”
奶奶手上拿著才織到一半的毛衣,小貓吊在她褲管上晃來晃去,明顯是被請來救場的。
“……”
慕容灰嘴巴張張合合,最後還是悻悻將書生放下,無力地問道:“奶奶,怎麼您也叫它大馬猴?”
“還不是你家書生起的。它一叫,小貓就跟著跑,正好省得我再起名字——你們兩個過來,哥哥們在談正事,別來搗亂。”
隨著奶奶的責備,書生從小主人虛握的手裡掙脫出來,一蹦一跳地蹦達到不知何時落地的大馬猴頭頂,趾高氣揚地指揮道:“愛卿,起駕——”
小貓立即況且況且地托著它跑遠了。
“……”
這下輪到雁遊無言以對。慕容灰說得對,要真信了寵物像主人那句話,認真計較起來,他遲早會被這只傻貓給活活氣死。
慕容灰不知雁遊已經轉過彎來,見他沉默不語,以為他還在生氣。便將火氣撒到了那只還趴在牆頭看熱鬧的大貓頭上:“走走走,都是你惹出來的麻煩。”
大貓慢條斯理地品著不知從哪兒來的小魚幹,聞言不屑地抖了抖尾巴,踱著方步邁上另一家牆頭。那冷豔高貴的姿態看得慕容灰將牙磨得越響:“哼,是誰家養的貓,別讓我知道,否則……”
一語未了,忽然有人敲了敲雁家的大門。發現是虛掩的,馬上自來熟地推開進來,邊走邊嚷嚷:“雁子,你們都在啊。有沒有看見只肥貓,把我今天剛炸的魚幹偷走了,我非要好好教訓它不可——哎喲,慕容灰,你踢我幹嘛?”
“我在練功,誰讓你正好撞上來。”慕容灰冷冷道。
不知前因的常洪盛聽不懂他的雙關語,大大咧咧地揮了揮手:“今天還有正事,回頭找你算帳——小雁,今晚有空嗎,我大哥想把上次說的東西拿來給你看看。”
“那幾件古物嗎?沒問題,拿過來吧。”雁游爽快地應道。
一聽要看古物,原本笑夠了準備告辭的陳博彝頓時又不肯走了,準備留下看個熱鬧,雁遊則去準備點心茶水,獨有慕容灰不高興地生著悶氣:老大覬覦小雁,老二又間接讓他害小雁生氣,常家果然和自己不對盤。老二還能忍,老大卻不能忍,等下得想個法子把那廝同小雁隔遠些才是。
慕容灰正打著鬼主意,常家兄弟已經帶著東西來到雁家。
尚未落座,聽到常洪盛提著的布袋子裡一陣瓷器相撞的聲音,陳博彝有點心疼,忍不住說道:“你們帶了瓷器來?還全裝一塊兒了?”
常洪盛滿不在乎地點了點頭,還沒回答,旁邊他大哥常茂雲已從陳老的神情裡品出什麼來,連忙問道:“是不是哪裡不對?”
雖然雁游還未將陳博彝介紹給他們,但僅憑剛進門時慕容灰那聲教授,哪還不知道對方身份,常茂雲自然願意受教。
聽他這麼一問,原本有些心疼的陳博彝反而樂了:“你去百貨公司買碗,人家是怎麼包裝的?幾毛錢一個的粗瓷碗尚且用報紙麻繩裹得好好的,怎麼古物反而享受不到這待遇?”
“哎喲,都怪我,怎麼沒想到這點。”常洪盛拍了拍自己怕腦袋,懊惱不已。老哥讓他把東西拿上,他隨手扯了一只有破洞的面布袋子、一股腦地往裡一塞就帶過來了,根本沒想到要仔細包裝一下,以防磕碰。
他連忙向面有慍色的大哥保證道:“哥,我都記著了,下次一定注意。”
經過這段小插曲,眾人不知不覺提高了對瓷器的期待度。但等常洪盛將東西一件一件擺到桌上,仔細一看,不只雁游與陳博彝這樣的行家搖頭,連慕容灰這門外漢也大失所望:“雖然形制看著蠻像那麼回事,可這質地也太粗糙了吧,准是哪家產鳥食盅的廠子隨手燒來玩的。”
慕容灰的爺爺很喜歡書生,鳥食器具均是親手採買。慕容灰時常跟著祖父去唐人街晃悠,加上家裡有年頭有來歷的東西不少,從小看慣。哪怕對古玩不瞭解,也練出了幾分眼力。當下立即看出,面前這幾件形制復古的瓷器,乍眼看著大體不差,實際質地卻是肉眼就能看出的粗糙,釉上彩紋的水準也是慘不忍睹,讓他一眼就想起了價格最便宜的鳥食盅。
雁遊也說道:“都是近年製造的,徒有其形,但本身沒什麼價值。不過,常大哥,洪盛,你們也別灰心,照現在的情形,你們只要堅持下去,總可以找到真正的好東西。”
陳博彝本以為雁游的朋友,帶來的東西必定不差,結果卻是大失所望。等問清了常家兄弟是怎麼找到這些東西的,不禁苦笑道:“四九城是天子腳下,大傢伙兒眼界都高,想撿他們的漏,談何容易。”
常洪盛原本在雁遊的安慰下不住點頭,等聽到陳博彝這番話,卻是犯了倔性。雁子這麼說他肯聽,因為兩人是兄弟。可一個初見面的老頭子端著架子來抹自己的面子,他可不樂意了。
“這些東西不行,那這個呢?”
說著,常洪盛又將一件東西放到桌上。力氣稍大了點兒,新漆的桌面都被他磕出了印子。
幾人這才發現,原來他還帶了另一個口袋。還不等旁人奇怪為什麼不一次性拿出來,便聽常茂雲急道:“你怎麼把它也帶來了?我不是說過,這個要留著我自己琢磨嗎?”
“哥,雁子說的那幾本書你根本就沒找全。等你琢磨出來,還不知要到啥時候。不如今天拿出來讓雁子一起給看看,到底是垃坷丸還是真寶貝,也好見個真章。”
垃坷丸原本是鬼市的黑話之一,意指不值錢的垃圾。後來漸漸傳開了,不止舊貨攤上跟著用,連淘廢品的也在用。常洪盛近來做起了這一行的生意,少不得要與其他同行打交道,耳濡目染,便也學會了。
他雖然嘴裡一直喊雁遊,眼睛卻是斜睨著陳博彝,一副不服氣的樣子。
常茂雲如何看不出弟弟驢脾氣又上來了,雖然心裡還是不樂意他擅自作主把自己留來練眼力的東西給提前端了出來,但怕自己的阻攔反而讓弟弟更倔,將場面鬧得更僵。便只得在其他人沒反應過來之前打圓場:“好吧,隨便你。既然拿出來了,就請小雁一起幫忙掌掌眼吧。”
常洪盛這才滿意,對雁遊介紹道:“雁子,這是我哥上回幫人搬家時,從他家的大四合院裡撿到的。那家人有點來歷,但如今沒落了。我哥說它外型瞅著就像古董,原本想留著、在你說過的那幾本書裡慢慢對比,也算是種學習的手段。但那些書一直沒借全,我怕大哥銼了銳氣又生悶氣傷,便悄悄一起帶過來了。你給看看唄,到底是個啥,給個准話。”
他說的是實話。常茂雲剛受傷時他嚇得不輕,如今好容易找到條新路子,他不願再起波瀾,讓大哥再度鬱結反而傷身,這才作主把東西拿來。原本還在猶豫要不要交給雁游,被陳博彝的話一氣,便顧不得許多,直接亮了出來。
雁遊不知個中曲折,依言拿起物件仔細端詳。
這東西是香爐造型,入手實沉,線條折轉處圓融流暢,沒有近代工廠批量製造的生澀感,以手扣之,慳然有聲。驟眼看來,確實不錯,也難怪常茂雲對它寄予希望,特地把它留下來練眼力。
不過,這也說明不了什麼。十年動盪結束之後,原本作為四舊破除的上香敬神,又在舊社會過來的老人們之間悄然興起,各處廟宇道觀的香火也慢慢重新鼎盛起來。
這批老人如今大多退休有幾年,比較悠閒,有時間從事自己的興趣愛好。手頭不說有多寬裕,但為自己篤信的神佛花幾個錢總是沒問題的。這一行的生意便應時而生,金銀箔紙、佛珠、經書等等,早有小作坊造好。其中,自然也不會短少了香爐這不可或缺的供奉事物。
那麼,這只香爐會是近來製造的高檔貨,還是真有來歷?
雁遊摸了摸銅爐周身那層污垢,繼續思索。
敞口、方唇、細頸、腹扁且鼓……看它的外表,難道是——
打量著它的形制,驀地,一個念頭快速閃入腦中,讓雁遊的動作頓時為之一頓,神情也不由自主愈發凝重。
再次端詳香爐的形制,確認無誤後,雁遊拿毛巾用力擦試幾下,見上面的污垢紋絲不動,又讓慕容灰去自己房間取來特製的藥水去汙。
常茂雲不知雁遊是想看看它的質地,還以為是嫌髒,便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我用洗衣粉和肥皂輪流搓過一遍,都洗不掉,所以……”
雁遊解釋道:“這上面的污垢年代久遠,一般的洗滌劑很難徹底清洗乾淨,需要用特殊的化學製劑。”
一旁,陳博彝原本老神在在地喝茶。因為先入為主的緣故,他對香爐的興趣並不大,連看都沒看一眼,認為不過又是件普通貨色罷了。聽到“年代久遠”四字,才認真起來,正眼打量一番,問道:“小雁,真是件古物?”
“還需要再確認一下。”
這種去汙藥水保存不了多久,不能一次性製造許多。雁遊便只在污漬較少的某個地方用小刷輕輕刷了幾遍,並沒有全部塗上。
藥水生效需要一點時間。平時塗完後,雁遊多半會去做點其他工作,等時間到了再過來查看。但今天卻一反常態,依舊坐在香爐面前,時不時叩叩這裡,敲敲那裡。
見他態度鄭重,陳博彝不由也取出放大鏡,學著雁遊的樣子,一寸寸看將過去。但他僅僅只瞭解瓷器這塊,對其他古物只是略知皮毛罷了。端詳半晌,也未看出個所以然。
剛要詢問雁遊到底是什麼物件,卻忽然聽他低呼一聲:“好了!”
只見原本汙糟黯淡的地方,在藥水作用下悄然露出原本的金屬質地,但色澤卻並不像其他銅器那樣閃亮,而是頗有幾分黯沉內斂。
“這顏色……莫非裡面摻了別的金屬?”陳博彝猜測道。
“不,陳教授,您換個角度再看看。”
不只是陳博彝,慕容灰與常家兩兄弟聽雁游這麼說,也依言錯步,從其他角度打量香爐。
照做之後,他們驚愕地發現,改變角度之後,那裡的顏色竟然變了。像是被一束無形的光線照射,又像是塵封的珍珠從匣中取出,霎時間寶光外露,異常大氣美麗。
“居然還會變色,莫非這是古代的拉絲工藝?”慕容灰問道。米國的許多科技產品皆為金屬外殼,廠商在做廣告時除了機體性能,還會鼓吹外身用了什麼什麼工藝。慕容灰這趟回去時再度經受廣告轟炸,便順口問了出來。
雁遊輕輕撫摸著那塊洗淨汙糟、露出真正質地的地方,頗有幾分愛不釋手:“不是變色,是剛才光線被擋住了。如果將它整個清洗乾淨,我們一眼就能看出它的妙處。也是這種香爐獨有的特徵,所謂‘寶色內涵珠光,外觀澹澹穆穆’,說的便是它。史料記載它的銅色有四十余種,栗殼、茄皮、棠梨……等等,我們眼前這一隻,就是其中的藏經紙,最為雅致。”
聽到這句評價,陳博彝突然靈光一現,猛然回想起曾聽專攻三代青銅、對其他年代銅器亦有涉獵的屠志老師的話,驚道:“這是明萬曆畫家項子京品贊宣德爐的話!宣德爐,居然是宣德爐?!”
“不錯,寶色內融,黯處生光,正是宣德爐的特性。但此爐最關鍵的特徵在於色澤。剛剛我認出它的造型,卻吃不准真假,直到親眼看到它的質地才確認了。”
常洪盛不知什麼是宣德爐,但打量雁游與陳博彝的神情,便猜著是件好東西,剛才那一點倔性頓時拋到了九霄雲外,急不可耐地問道:“雁子,它該值不少錢吧?”
談到價值,雁遊的表情卻有些微妙。略一沉吟,他說道:“洪盛,它的價值三言兩語說不清楚,要不,我先從來歷說起吧。”
“啊?那你慢慢說。”價格不是一句話的事嗎,怎麼還要從頭講起?常洪盛有點摸不著頭腦,但對雁游信任慣了,便也沒有阻攔。
“宣德爐,意即明朝宣德年間所造。是由當時的皇帝朱瞻基根據《宣和博古圖》、《考古圖》等金石古籍,命宮廷造辦處采三代銅器之精髓而制。成品古雅渾厚,大氣端方,頗有君子之風。”
一聽宣德爐來頭竟這麼大,常洪盛頓時樂得見牙不見眼。常茂雲卻是若有所思:“小雁,那次你給我的書單裡,好像就有《宣和博古圖》這本書。”
雁遊微微頷首:“不錯。此書為宋徽宗所著,裡面收編描畫了至宋代為止所出土的夏商周出土的青銅器形制,十分珍貴。皇家仿鑄三代銅器之風早已有之,但宣德年間朱瞻基為何突然起念鑄造宣德爐,卻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說法。一說是皇宮失火,損毀了許多金銀器件與銅器古玩,朱瞻基遂命宮匠將之重新打造。另一種說法是,暹羅進貢銅料數萬斤,朱瞻基下令精煉銅料,仿造三代銅器,並鑄宣德爐。無論是因為什麼原因讓他興起了這念頭,總之,當時仿製的三代銅器後來默默無聞,但宣德爐卻是名揚四海。”
“這可是皇帝下令造的啊,還能差得了嗎。”常洪盛看著宣德爐,真是越看越愛。他這個年紀的人,受童年記憶和父兄輩影響,對傳統皇權頗為蔑視,但卻不包括皇家的東西:皇帝是天底下最大的地主,不管吃喝用度,華夏九百四十八萬平方公里、還有鄰國出產的珍寶都要送到宮裡,他用這些好東西造出來的寶貝,依然是好東西!
但雁遊卻迎面給他潑了一盆冷水:“不過,正因為宣德爐出名,有明以來直至民國,歷朝仿造它的不知凡幾。姑且不論後世,甚至就在當時,官中明令停止鑄造後,一些主事官員還私下徵用原本的工匠秘密鑄造。雖說朱瞻基曾令將銅料進行十二次精煉,是官員私仿之物比不上的,但鑄造工藝流程都掌握在這些人手上,所以仿造出來的宣德爐仍可以假亂真,放在當時都很少有人能分辨,更不要說現在。”
再過幾年,華夏大地的代工廠裡會出現一種叫做仿單跟單的玩意兒。各廠長們自覺發明了新的生財之道,殊不知,這都是老祖宗們玩剩的。
剛才還眉開眼笑的常洪盛頓時緊張起來:“雁子,那我哥這個,到底是皇帝手裡鑄的,還是後來仿的?”
雁遊歎了一記:“如果只是真偽之別,我也不用解釋這麼多。根據史料記載,宣德爐當年由官中製造了五千餘件,至於當時官員私仿的,則無從考證。這麼說吧,就連當年古玩最紅火時,琉璃廠各家鋪子裡擺著的宣德爐,哪怕是公認眼力最好的掌櫃,都不敢打包票說絕對是官鑄,我也分辨不出。最重要的是,因後世無法百分之百分辨官鑄野鑄,加之數量眾多,宣德爐的價值向來比不上同代的其他銅器。”
“也就是說,哪怕這是宮中鑄造的,也依舊賣不上價?”常茂雲問道。
“可以這麼說。”頓了一頓,雁游又看向陳博彝:“陳教授,您知道現在的行情嗎?”
聽得津津有味的陳博彝尷尬地搓了搓手:“小雁,我對銅器一竅不通,所以也沒買賣過。不過,我隱約記得小屠老師曾經提過,說明代一隻銅鑄鎮紙視精細程度與來歷,至少可以賣到上萬,但宣德爐就只有六七成左右的價格。至於這只的具體價值,還要問一問業內人士。畢竟,銅器大小形制花紋等等不同,價格也不盡相同。”
“六七成啊……”常洪盛咂了咂嘴,在心裡默默算了筆帳,重新轉憂為喜:“就按一萬的六成來算,那也是好大一筆錢呢。雁子,我們該拿到哪裡去賣?”
常茂雲見不得弟弟這副咋咋呼呼的模樣,終於沒忍住給了他一拐肘:“給我安份些!賣什麼賣,沒看見它是跛的嗎?”
“呃……”挨了大哥一下,興奮過度的常洪盛才注意到,宣德爐的三足中,有一足缺了一塊,“雁子,你給修一修唄?順便再用剛才的藥水兒洗一洗,弄乾淨了才更值錢。”
雁遊剛要點頭,這時,許久沒有說話的慕容灰突然說道:“小雁,我有個想法:它的修復並不複雜,你不如把它拿到陳教授的展覽上,現場修復,如何?”
自來道不輕傳,雖然如今修復古文物已經成了專業裡的必學課程,但老師們所知的也只是一些最基本的東西。比如如何用砂紙打磨銹蝕、如何用強力膠水粘貼斷裂處之類。真正的上乘手藝,要麼失傳,要麼依舊牢牢掌握在少部分人手中,秘而不宣。
不過,正如慕容灰所言,想要修復這只宣德爐並不困難。它的斷口處還算齊整,只要用質地相似的銅料打磨出形狀,提前做舊,到時再當場粘上即可。至於去除周身的污痕,那就更簡單了。就算當眾演示,也不至於有秘法外泄之虞。
但所謂簡單,也只是相對雁游這種高手而言。要是換了其他人,大概絞盡腦汁也做不出與爐身本體顏色質地一樣的補件。屆時,行家們只要一看補件,就知道雁遊是什麼水準。
對於正想“出風頭”的雁遊,這倒是個好建議。
但他卻奇怪地看了慕容灰一眼,納悶對方是怎麼猜到自己心思的。慕容雖然有時候胡鬧了一點,但該正經時絕不會亂來,這個建議明顯是有的放矢。可是,他到底是怎麼知道的?自己可是半句口風沒透過。
像是看穿了雁遊的疑惑,慕容灰沖他擠了擠眼睛,小聲說道:“咱們都同吃同住了,難道我還猜不到?不管你說不說,我都一直挺你。”
他在某些字眼上加重了發音,雁遊卻沒聽出他話裡的調戲之意,恍然大悟之餘,心裡還有幾分感動:只有真正對一個人上心,才能體會到他的意思。慕容灰此人,真的很夠朋友。
“多謝你。”
“應該的,咱倆誰跟誰啊。”慕容灰一度為雁遊的遲鈍鬱悶不已,這會兒卻覺得有些慶倖:如果小雁突然敏感起來了,暗中調戲的樂趣可就沒有了。
他們倆在一邊嘀嘀咕咕的模樣不止刺痛了常茂雲的眼,就連陳博彝也看得著急:“小雁,你是不是不同意?但我覺得慕容灰說得沒錯。這年頭廣告越來越多,所謂酒香也怕巷子深,你的手藝我再清楚不過,但別人不清楚啊。你小小展現一下,效果肯定要好不少倍。”
雁遊連忙說道:“教授,我沒說不同意。謝謝您認同這建議,但這麼做的話,必須額外弄個工作臺,還得要盞高功率的燈。不知展出地點方不方便接電線?”
這年頭老房子多,各種基礎設施非常不完善。以前雁游在煉鐵廠時就深有體會:宿舍三天兩頭停水停電是家常便飯,就連生產車間,照明設備也時不時要罷工一回。每當車間主任出來指揮小年輕們從別的地方拉花繩電燈泡時,雁遊就知道,廠裡的燈管又燒了。
某種意義上講,也虧得如此,雁遊才在最短時間內,被科普了電力知識。
這問題倒問住了陳博彝。他的展品並不多,而且也沒有財力像正規博物館那樣動用許多照明設備、一件展品用幾處光源來展示。他甚至就沒考慮過燈源的事,只挑了一處寬敞明亮的屋子,準備全靠自然光。
見他皺起了眉頭,慕容灰馬上說道:“沒有也不要緊,交給我吧。如果主辦場地電力不夠,大不了再換個地方。總之,這些瑣事交給我,小雁你只管專心去弄補件就好——先聲明啊,不許說謝謝。”
“……你還真是……”雁游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形容,但不知不覺間對他又更親近了幾分。雁遊並非不諳世事的兩腳書櫥,知道有一個真心實意關心自己、事事為自己著想的朋友多麼難得,自然越來越看重慕容灰。
“誰讓我們是一夥的。”
慕容灰拍了拍雁遊的肩膀,就找陳博彝去商量換場地的事了。剛才他可不是隨口一說,既然要幫小雁,那肯定要幫到底。只有最好的地方,才能配得上小雁的手藝。
常洪盛原本還樂呵呵地把那尊宣德爐抱在懷裡翻來覆去地看,偶然聽了幾耳朵慕容灰詢問陳博彝、能不能像日不落女王出租皇宮那樣,把故宮的大殿包一間下來搞展覽,不禁羡慕道:“慕容家可真有錢!”
身邊的常茂雲也聽到了這話。瞅了一眼猶自纏著被陳博彝問個不住、全然不顧對方早被這話驚得目瞪口呆的慕容灰,不禁眼神微黯,第一次將心裡話說了出來:“小弟,我不會去工廠上班。回家後我跟爸媽說說,由你頂替我,繼續在工廠做事好了。”
“啊?”常洪盛一愣,不安道:“哥,我可完全沒這想法。不是早說好了嗎,等月底你再去醫院檢查一回,確定腿沒事了就去工廠報導。你是不是怕我沒工作?以前是我犯渾,同老師賭氣,不肯去學校分配的單位,以後不會了。學校讓去哪兒我就去哪兒,絕對不再給爸媽添堵。”
常洪盛還以為是自己一直沒工作,讓大哥起了把煉鐵廠的崗位讓給自己的念頭,嚇得趕緊不斷保證。雖然已經痊癒,但大哥受的重傷卻影響到勞動能力,不能做重活兒。自己要真搶了這份適合他的工作,別說會被爸媽打死,自個兒心裡也不好受。
常茂雲搖了搖頭,止住還想再說話的弟弟:“不是因為這個……一輩子端鐵飯碗能有多大出息?我覺得現在做廢品生意挺好,比上班強得多,也賺得多。”
常洪盛再度愣住:“哥,賺那麼多錢幹啥?我覺得現在就挺好啊,有份固定工作,每天能吃飽喝足,偶爾能吃頓好的。對比爸媽當年趕上五八年大饑荒,已經挺不錯了。”
“只是這樣你就滿足了?”
“不然還要怎樣?”梁洪盛反問道。除了極少數人,現在差不多的普通人都一樣窮,所以很多人都沒有貧富概念。反正大家都窮,誰也不會嘲笑誰。
聽到旁邊、慕容灰得知不能租故宮後,馬上把目標轉向地壇,常茂雲唇角不禁浮起一抹苦笑:“小弟,你不明白,有些事得有資本才敢爭取。我不像你那麼無憂無慮,我有想要的東西,以前一直不敢去爭。但現在變了……如果不爭上一爭,我大概一輩子都不甘心。”
“哥,你想要什麼?”常洪盛第一次發現,大哥的神情那麼晦澀,讓他根本看不懂。
沉默良久,常茂雲才說道:“但在爭取之前,我還得先拿到資格。小弟,我要先賺錢。”
常洪盛想了想,說道:“那我也不工作了,哥,我幫你,咱們一起做生意。”
“那怎麼行,你不是喜歡穩定嗎?”常茂雲難得吃驚地問道。當初小弟同老師鬧了矛盾,分配工作時被故意派到最累的種子下鄉供銷社。因為需要到處跑,小弟才一直賭氣沒去報導。
常洪盛理所當然地說道:“你是我哥啊,跟著你還有啥不穩定的?”
“……小弟,你今天的話,大哥記下了。”常茂雲心頭一暖。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闖出一片天地,但已暗暗決定,以後絕不會虧待這傻弟弟。
兄弟倆商量了一會兒該如何說服家中長輩支持這個決定。末了,常茂雲走向正阻止慕容灰異想天開的雁遊,刻意忽略兩人親密的舉動,勉強笑著告了辭。
待走出雁家大門,常茂雲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隱有談笑聲飄出的小樓,神情愈發堅定:當初他太懦弱,有些事甚至連想都不敢去想,現在他決定,至少要爭上一爭!
75
同樣的夜色,同樣的四九城,卻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某民居內。
房間裝修得雅致考究,比時下絕大多數人家都來得漂亮。但因為長時間沒人住的關係,彌漫著淡淡的黴味,腳下的地毯也有些潮濕。
大床上還蓋著遮塵布,但中年男子卻不管不顧,直接躺在上面,也不理會沾了一身灰塵,只愣愣看著床頭櫃上的電話,表情頗為掙扎。
這段時間他被鐘歸從四九城發配到廣州,憋憋屈屈待了兩個多月。正試圖趁姓鐘的不重視這邊的市場、暗中謀劃東山再起,卻又因一位元神秘客戶的告誡,受上級之命再度匆匆離開,重新回到四九城。
可這不是衣錦還鄉。照那位元通風報信、提前示警的客戶說法,他們這次完全是無妄之災,但鐘歸不吃這套。或者說,鐘歸知道真相,卻故意將事情定性為他這小主管監管不力,還趁機落井下石,想一舉把他僅有的位子給徹底擼下來。
如果連最後的職位也失去了,他將淪落到真正一無所有的境地,再也無法翻身,在組織十幾年的打拼努力就此付諸東流。他如何甘心就此乖乖低頭?
而且,明明是上層鬥法,最倒楣的卻是他這種蝦兵蟹將。原本他還對老上司項博士報有期望,但眼見姓鐘的都快把華夏各處機構負責人換完,項博士卻還是一聲不吭,袖手旁觀,任由他們這些小卒子被人一鍋燴了,心裡不禁暗生恨意。
憑什麼?憑什麼!
明天鐘歸就要宣佈對他的處置,如果再不聯繫項博士,那可什麼都完了!
這部電話是當年特設的專機,項博士特別交待過一條禁令:沒有十萬火急的事情不要打擾。
老實說,對這位老上司的手段,中年人也有點犯怵。雖然項博士不像鐘歸那麼氣焰囂張咄咄逼人,絲毫不給人留顏面,但那份不動聲色便將對手玩弄于股掌之間的高妙手段,卻是中年人平生僅見。
一開始鐘歸極力打壓時,他之所以沒有過多反抗,原因也就在於相信項博士不會忍氣吞聲,眼睜睜看著苦心經營多年的基業被個後生小子撬走,還要把老部下趕盡殺絕。
但等了又等,博士始終未曾出手,他卻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
禁令?先保住前程,將來才有資格遵守禁令!
想到這點,中年男子眉宇間露出一抹決然,帶著過度糾結的扭曲,起身松了松皺巴巴的領帶,毅然撥通了某個曾以為一輩子也用不上的號碼。
電話不緊不慢地響了幾聲,終於被人接起。
老上司的聲音穿過大洋,帶來的卻並非責備,而是一慣的波瀾不興:“我想,你也該找我了。”
就這麼淡淡一句話,輕而易舉就瓦解了中年人心頭隱約的怨恨,只剩下憋屈:“博士,您說我該怎麼做?”
“什麼也不用做,很快你就能看到最理想的結果。”聽筒另一頭,略顯蒼老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說道。
最理想的結果?他原本只求保住職位,哪怕被再被發配也無所謂。但聽博士的口氣,難道是要收拾那個姓鐘的?原來博士這麼長時間按兵不動,就是等著收網後的雷霆一擊!
意識到這點,中年男子激動得身體都哆嗦起來,恍然又回到以前跟著博士、順風順水的日子。原本蜷縮成駝背的腰杆,不知不覺重新挺得筆直:“多謝博士!”
老者似是低笑了兩聲,沒有說話。
這時,中年人忽然又想到了什麼,趕緊搶在對方沒掛電話之前,腆著臉期期艾艾地問道:“博士,那我明天的撤職……”
“還變著法跟我訴苦來了。”老者淡淡說了一句,然而並無不悅之意:“以前的機靈勁兒哪裡去了?裝病你會不會?”
“會會會,太會了!”也不管老者根本看不見,中年人腰彎得幾乎快把鼻尖貼到鞋面上,喜笑顏開:“博士,太謝謝您了。”
他沒有再問事成之後自己還能不能回到原來的位置。在項博士手下混了這麼多年,他再清楚不過上司的脾氣:屬下可以沒能力,卻務必要聽話有眼色,讓爬樹不能下河,該閉嘴時不能吭氣兒。
他能力平平,但後一條卻執行得得心應手,所以項博士才會把他放在四九城這個肥缺,安逸地待了許多年。
等鐘歸那小兔崽子被擼掉後,他也許還真能回到原來的位子。每天給下屬把把關,沒事關上門喝兩口小酒。護城河邊那家小攤子做的爆炒兔肉可是一絕,可這段日子太折騰,都沒顧得上去,等事成之後——不,現在就去!
幾分鐘後,樓下納涼閑侃的大媽大爺們驚奇地發現,下午回來時還一副死了爸媽喪氣嘴臉的鄰居,突然又變得喜氣洋洋,走路腳下生風,嘴裡還哼著走了調的小曲兒。
“這傢伙准是為了相好的才一驚一乍,而且這個點出去……嘿嘿。”
自以為發現了真相的老頭老太們用蒲扇遮住了竊竊私語,彼此露出個心照不宣的猥笑。
數日後是中秋節,恰逢週五,陳博彝便將展覽定在週六,趁著節日借個圓滿的寓意。這天中午上完課,雁遊把書包往英老的辦公室一放,直接趕到會場。
因為陳博彝邀請的都是圈子裡的老友,沒有對外掛牌宣傳,所以來參觀的人並不多。而且這會兒各單位都才放了假,有公職在身的與會者少不得要先吃個午飯、休息一下,都沒來齊,展廳裡的人更是廖廖無幾。
這處展廳是慕容灰掏腰包租下來的,位於潘家園新建成的一幢商鋪樓內。
商鋪原本是為原本在棚戶裡做工藝品、紀念品生意的小老闆們準備的。這幾年華夏與諸國漸漸恢復邦交,普通旅人辦理簽證的政策也一年比一年寬鬆,吸引了不少外國遊客。
這些人來到華夏,總希望帶點他們心目中具有東方特色的東西過去,比如玉雕漆器、銀煙筒繡花鞋什麼的。還有全國各地來首都參觀的遊客,也為數不少。對他們而言,聲名漸響的潘家園自是首選之地。
這裡原本有一條街專門經營這些小東西,但隨著遊客人數逐年增多,漸漸顯得擁擠不堪。政府便以招商引資的方式,規劃新建了這幢商樓。
新樓建得漂亮寬敞,房租自然也比狹窄的棚戶商鋪要來得高。不少小老闆為了節約成本,便抱著能拖一天是一天的心態,準備等政府下令強拆棚戶的時候再搬進來。所以這幢商樓裡,目前入駐的商家稀稀落落。
店子一少,來客量也跟著減。加上陳博彝的展會沒有對外掛牌,就算有人路過看見,也都誤以為是新店開張還在陳設,不會進來觀看,愈發顯得展廳人氣不足。
不過,陳博彝自個兒卻挺滿意的。他原本用意就是借個由頭“炫耀”一下收藏,把老夥計們都聚一聚,好好說說話,這麼清靜正符合他的要求。要是外人來多了,還得分神招呼,實在麻煩。
而且,這個地方敞亮簇新,採光極好,比他之前借的老教室強多了。原本慕容灰還嫌不夠好,是他要求再三,才不情不願地下了訂。
當下見雁遊過來,剛同位老朋友寒喧完畢的陳博彝笑眯眯地迎上來,使勁拍了拍他的肩膀:“剛才我那朋友還問你來著,可巧你就過來了。本來該介紹介紹,但你這幾天白天上課,晚上弄那宣德爐的補件也挺累的。依我看,與其一個個介紹過去,倒不如你先去里間休息休息,等兩點過後,人到得差不多再出來。到時連修復帶介紹一次解決了,省得麻煩。”
長輩的好意,雁游自然不會拒絕。試了試修復台的高瓦數工作燈,滿意之後,他卻並未去里間,而是先去樓下的小店吃午飯。
“二兩寬面,一盤牛肉,還有——”
菜剛點了一半,雁遊忽然覺得哪裡不對,放下菜單抬頭一看,才發現記菜牌的服務員是位熟人,不禁又驚又喜:“秀姐,你怎麼在這裡?”
這位女工赫然是上次被捲入暗香門之事的何秀鎮。但雁遊記得在廣州時,慕容灰米國之前就替安排好了回程事宜。而且她家在四九城郊縣,並未住在城中,此前也沒聽說她在城裡做工。
見雁遊認出自己,秀姐露齒一笑,雖然依舊漂亮,但卻隱隱有幾分憔悴:“我本想等你完菜後再叫你,沒想到你先認出我來了。小雁,我現在在這兒做臨時工。”
現在還基本沒有農民放著土地不耕出來打工的,莊稼人的觀念依舊本份老實,不肯輕易離開故土,整年辛辛苦苦在地裡刨食。所以雁遊不免有些奇怪:“秀姐,你怎麼離家了?”
被他一問,秀姐的笑容越發勉強,猶豫了一下才小聲說道:“還不是我以前的婆家……齊鳳下落不明,緊接著齊家兩老也搬離了村子,這事兒可不常見。偏偏我被齊鳳叫去廣州的事村裡人差不多都知道,他們不知原因,猜來猜去就信口瞎編,說啥的都有,我實在聽不下去,只好出來避一避。”
雁遊頓時恍然大悟。
之前慕容家清理了家中老四借暗香門之手在米國做的齷齪勾當。在國內,則是借了莫家的名義報警,又讓秦家老大自首、並將齊鳳交給司法機關。官方的程式走完之後,慕容家又派人去警告了表面上並未參與女兒之事的齊鳳父母。
慕容家雖已離開了華夏,但對於老一輩的九流中人來講,餘威仍在。雁游聽慕容灰說,齊家夫婦當場誠惶誠恐地為自己教女不嚴說了許多後悔的話。又說他們並非有心,只是覺得祖祖輩輩流傳的手段斷絕了太可惜,才教了女兒一部分,沒想到齊鳳竟膽大妄為,做出這種事來。
大概是聽說連慕容家的四少爺都被捲進來,驚恐之下,他們甚至沒敢為女兒求情,只再三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犯。
不過,若非今天遇到秀姐,雁游還不知道,齊家竟然害怕到慌張搬離了村子。
只是,他們抬腿一走倒是簡單,卻給秀姐惹來了麻煩。小地方流言傳播之快、殺傷力之大,城市裡的人根本難以想像。秀姐雖然沒有多說,但能將她再次逼出家門,不問即知,那些流言該有多麼難聽。
雖然當初妄圖將秀姐拉下水的是齊鳳,但就原委而論,此事首惡還屬慕容棋。既然與慕容家有關,以雁游對慕容灰的瞭解,篤定他肯定會幫秀姐。他們倆現在可以算是好友,既然如此,不妨自己現在就開了這個口。
打定主意,雁遊止住準備去廚房報菜的秀姐,說道:“秀姐,在這裡做零工也不是長久之計。不如你先跟我回去,咱們從長計議。”
秀姐這些天來受夠了人情冷暖,被親戚村人惡意揣測,偏偏又因為稟性善良,想給齊家留最後一分體面,不肯說出真相。雖然苦苦壓抑,卻早已委屈到了極點。當下聽到這體貼的話語,眼眶頓時紅了,但還是堅持道:“不用了,我自己能解決。”
“秀姐……”
雁遊正準備勸說,卻聽她又說道:“等事情平息了我就回去,何苦再去打擾你。我知道你白天要上課,晚上還要做活計,也不容易。”
秀姐在雁家住過兩天,只知道雁遊學業之餘有做兼職,卻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便以為是糊洋火盒一類的工作。而且她聽奶奶念叨過蓋房子的錢是慕容灰支援的,便想當然地認為雁家不寬裕,不忍心給他添負擔。
雁游哪裡知道秀姐想得這麼遠,看她如此要強,心裡不免更加尊敬。
還要再勸,卻見小吃店外風風火火走進一個人來,一眼盯在雁遊身上,笑容滿面地過來打招呼:“小雁兄弟,聽陳教授說你今天要當眾施展絕技,嘿嘿,幸虧我來了,正好也能跟著一飽眼福。可惜我外甥小林還在通州山上,不然他肯定要來看。”
這突然冒出來的人是施林的舅舅、幻門僅存不多的傳人之一,徐大財。
見雁遊面露惑色,似乎對自己出現在這裡非常奇怪,他連忙解釋道:“多虧小兄弟介紹了陳教授,我們從老宅子裡起出來的那箱寶貝,教授一直在幫我們聯繫買家,前幾天已經成交了一筆,如今家裡可是寬裕多了。我聽小林說你提前離開通市去了廣州,估摸著這幾天該回來,本說明天登門道謝,沒想到今天過來給陳教授捧場時,聽說你也在這裡,就趕緊找出來。嘿嘿,緣份啊。”
徐大財賣的古玩都是當年祖輩弄來的,算是無本生意,賺的錢自然都是純利潤。大概是經濟條件好轉的緣故,他現在的穿著打扮明顯比以前上了檔次,但氣質還是沒變,還是那麼油滑。
同雁遊打完招呼,徐大財這才轉頭看被忽視了半天的服務員。本說是要付帳,結果在看清秀姐的容貌後,頓時把想說的話忘得一乾二淨。不尷不尬地憋了片刻,好不容易才找回聲音,卻是真情實感又不倫不類地感歎道:“嘿,緣份啊!”
76
徐大財本來已經吃過飯了,但看見秀姐後,愣是挪不動腳,厚著臉皮拉過把椅子坐到雁遊對面,又點了一堆東西。
見雁遊似乎還認識這美女,他心裡更著意了。趁秀姐去廚房的功夫,悄聲問道:“小兄弟,你知道這位元女同志的情況不?她、她結婚沒有?”
打量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樣子,雁遊猜到了幾分。以前徐家負擔重,徐大財一直沒討上老婆,三十出頭了還是光棍一條。現在脫了貧,自然要把婚姻大事放在第一位來考慮。
但雁遊不怎麼看好他的“見色起意”,加上秀姐還未必會同意,不想給她再招煩心事,便模棱兩可地說道:“嗯,是最近認識的一位元大姐,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
“那我自己打聽。”徐大財捋了捋頭髮,又正了正衣領:“雁老弟,你看我今天這一身還成吧?”
“……馬馬虎虎。”其實他運動外套配襯衣的穿法,讓雁遊覺得怪怪的。
“嘿嘿,那我去啦!”不理會目光複雜的雁游,徐大財興沖沖地直接往後廚走去。
幾次接觸下來,雁游覺得徐大財這人雖然油滑了些,心底卻是不錯,而且現在也算發了筆小財,不說大富大貴,但至少可以一輩子衣食無憂。秀姐如果願意嫁給他,倒也不錯。只是,秀姐外柔內剛,自有主意,還未必看得上他。
反正雁遊不打算摻合這事兒。取過茶杯,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還未送到唇邊,徐大財就垂頭喪氣地回來了,一看就知道是吃了閉門羹,怏怏不樂地坐下發呆。
雁遊本以為這事到此為止,沒想到坐了片刻,徐大財又自己回轉過來:“她理都不理我,那小臉繃的。說明是位正經的女同志,宜家宜室,看來我還得再接再勵。對了,我悄悄問了掌勺的,人告訴我她結過婚又離了,嘿嘿,這不正好嗎。”
自己傻樂了一會兒,徐大財又重新為難起來:“可我現在雖然手頭有倆錢了,卻沒個正經工作。你說她會不會為這瞧不起我?但憑我的條件,也找不到啥像樣的工作。雁老弟,你說該怎麼辦啊?”
見他居然頗為上心,雁遊不禁也認真起來。想了想,記得徐大財會幾招幻術,但一時間卻想不出什麼工作能用到幻術,便說道:“學校裡偶爾會招水電工人什麼的,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去打聽一下。”
這年頭大夥兒動手能力都很強,從打傢俱到改造舊房都是必備技能,維修水電更是不在話下。徐大財一聽,十分樂意:“那敢情好。雁老弟,這事兒就拜託你了。你幫了我幾次大忙,我不是那種只拿個謝字來虛應的人。今後但凡你有什麼事用得上我老徐的,儘管開口!”
“舉手之勞罷了,你也不用放在心上。”雁游謙讓了一句,卻不知道,不久之後他還真請徐大財協助,搞定了一樁大事。
等回到展廳,人氣比之前旺了不少。打量新到的客人都圍在陳博彝身邊交談,雁遊估摸人該到得差不多了。
果然,還不等雁遊走近,陳博彝便大聲喊他:“小雁,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諸位,這就是仿製出燕耳尊的雁遊,同時也是英生教授的關門弟子、我校的學生,稍後他將當眾修復這尊宣德爐。”
對古玩圈的人而言,雁遊這個名字還十分陌生。哪怕之前曾有聽聞,也只是留下一些零星的印象。
知道他手藝高妙的人,不知道他是英教授的徒弟;知道他師承的人,不知道他的底蘊如此深厚。今天聽了個全乎,早有耳聞的人再度刷新了對這位少年的認知;首次聽聞的人,則免不了感歎圈子裡又多了位前途無量的後生。但無論哪一種,都免不了為他的能力感到驚訝甚至懷疑,陳博彝是否有些誇大其辭。
將十幾位前輩一一介紹過,陳博彝低聲詢問了幾句,見雁遊點頭,便示意自己的員工小張,將東西取出來放在操作臺上。
正如雁遊此前所說,相比同代銅器,宣德爐的價值不是很高。而在場的人也都不是普通的古玩愛好者,身份決定視野,他們的要求與眼光比一般的愛好者高出幾層臺階不止。
若換作普通人,大概能近距離看到宣德爐便已覺得十分幸運。但對這些人來講,這也不過是件稍微難得的古物罷了。端詳傳看一番,雖然也少不了稱讚,但放回去時可沒有半分留戀,神色更是不見激動。
然而,場內的淡然也不過持續了片刻。當雁遊取出這幾天趕制出的補件時,一位光頭白眉、看上去約摸六十來歲的男子突然“噫”了一聲,對他說道:“讓我先看看。”
將小小的補件迎著光亮細看片刻,他忽然取下眼鏡呵氣擦拭一通,又急不可耐地繼續驗看。
這認真的態度落在旁人眼裡,自然而然招來了好奇心:“鄭光頭,怎麼了?”
鄭光頭並不回答,而是又凝神半晌,才輕籲一口氣,推了推眼鏡:“難得,難得!你們看這色澤、這質地,再看本物露出的這片原色,有區別嗎?這手磨色功夫,真是絕了!”
剛才被接住視線的人伸頭一看,果然如此,驚訝之餘,不免又重新將雁遊打量了一番。他們大多沒見過燕耳尊的本來模樣,有些人便以為這件仿製品與博物館裡收藏的那只差異很少,所以雁遊模仿炮製起來輕而易舉。現在見他竟能做出宣德爐最難仿製的色澤,心中對雁遊評價頓時更上一層樓。
如果說之前心裡或多或少還對雁遊的手藝水準存有疑惑,現在已完全煙消雲散。
不過,修復修復,最終還是要落到修字上。雁遊雖然做補件的手藝了得,卻不知修復水準配不配得上這份手藝?
這疑問不但鄭光頭有,在場之人,除了對雁遊知之甚深的陳博彝,與對古玩一竅不通只是來看熱鬧的徐大財之外,疑惑之餘,無不抱以期待。
“現在可以開始了嗎?”急於看看結果,鄭光頭也顧不得客套,直接問道。
“當然可以。”
被一堆人眼神灼灼地盯著看,雁遊也不怯場。落落大方地接過補件,從容不迫地將早已備好的藥水塗遍宣德爐周身。
趁起效的功夫,又用細巾、小刷等物重新將補件與斷口處分別擦拭一遍。將二者粘貼好後,另取出一些細小銅屑,手指輕拂過處,介面處原本的些微細紋,瞬間填充平整,竟找不出半分破綻。
天下諸藝,入道皆雅。雁遊這番動作可謂行雲流水,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也沒有浪費半分力氣。雖然只有短短十幾分鐘,卻讓人回味無窮。
鄭光頭手藝不乍的,但平時也會興致勃勃地動手修復些小物件。當下手指微動,將雁遊剛才的動作又模仿了一遍,卻怎麼也把握不住旁觀時感受到的那份至臻至雅之感。
最終,他只得放棄,真心實意地讚賞道:“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于仁,游於藝。小雁同學,你人如其名,已到了游於藝的境地。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功力,真是後生可畏啊!我空長年歲,論造詣卻是遠遠不如你。如果你不嫌我人老話多,今後我還要多多向你請教。”
無論社會地位還是出身財富,鄭光頭在這個圈子裡都屬佼佼者。加上他慷慨大方,做事公允,一幫老朋友裡,隱隱有唯他馬首是瞻的味道。他說出這番話,等於代表這圈子裡的人認可了雁遊。
得到他們的接納,也正是雁遊今天的目的。這些前輩在圈子裡雖然不是頂級人物,但影響力亦不容小窺。
見鄭光頭說得認真,雁遊連忙謙遜了幾句。他並非恃才傲物之人,加上談吐謙虛有禮,上點年紀的文化人們最中意這類的後輩。交談片刻的功夫,無需陳博彝再多說什麼,大家已自動將雁游這晚輩劃進了小圈子。
這時,有人指著宣德爐詢問價格。把東西帶來之前,陳博彝已問過常家兄弟的意見,知道他們願意出售,陳老便將剛打聽來的價格報了出來:“是位圈外朋友的,按現在的行情,實價九千。”
宣德爐亦有大小之分,除開品相之外,不同直徑、不同份量的宣德爐,價格都不盡相同。常家兄弟無意淘來的這只個頭是最小的,重量差不多半公斤左右,比較“迷你”,所以價格相對較低。
陳博彝是從某位玩金石的老朋友那兒打聽來的價格,自認十分公道。沒想到,那人聽了之後,卻是大搖其頭:“老陳啊,這都是一個月前的價格了。如今古玩到處都在降價,你是不是也該跟著降點兒啊?”
“降價?怎麼可能!盛世古董亂世黃金,咱這可是太平年月,古玩怎麼會跌價。再說現在通貨膨脹,我都快吃不起豬肉了,哪兒還會有東西降價?不漲價就謝天謝地了。”
陳博彝以為是老朋友預算不足,故意渾說想把話題岔開,便也配合著開了個玩笑。
孰料,那人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樣子,認真說道:“老陳,這些天你忙著跑展覽的事,後來又閉門休息,所以大概還不知道。國外幾本很有影響力的報刊上,近期都發表了外國專家的關於華夏古玩的文章。從各個角度進行論證剖析,最後得出結論,說古玩目前的市場價值遠遠高出了它的實際價值。國內媒體也有轉載報導,在圈子裡引起極大震盪。”
“還有這種事?”陳博彝只覺得難以置信:“都是什麼專家?他們說不值就不值?外媒還時不時報導華夏要完呢,咱們就真完了?”
一旁,鄭光頭聽到這話,介面苦笑著解釋道:“誰讓咱們經濟比不過人家。而且華夏近幾年從國外購買的設備和技術實在太多了,一般人心裡都覺得洋貨比國貨好,連帶著也認為外國專家比國內專家可信。自從媒體轉載報導之後,買古玩的人都在死命砍價,不讓價就不出手。一開始賣家還硬扛著,但眼見過去了一個來月,這陣風非但一點沒消,還越刮越烈,不降價買家就不出手。有人就忍不住松了口子,一家降價,其他家也得跟著降,否則根本做不成生意。現在除了那些家底殷實的還在死扛,一般小老闆都是被迫降價,邊賣邊罵。”
聽罷鄭光頭的話,陳博彝愣了半晌,又一迭聲地喊小張:“咱們店裡也該遇到過吧?你怎麼都沒告訴我!”
小張有些著慌道:“是有來砍價的,但我以為他們都是進來隨便逛逛逗個咳嗽,不誠心買東西,就沒當回事。加上最近幫您搬展品佈置場地忙得夠嗆,我有些日子沒去串門子打聽消息了,所以還真不知道。”
“唉!”陰錯陽差,竟漏掉了這個大消息,陳博彝長歎一聲,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一直默默聽著兩人對話的雁遊,聽罷不禁皺眉問道:“鄭先生,您說的報導刊登在什麼地方?我想看一看。”
這陣子他不在四九城,回來後也沒去轉店,所以也如陳博彝一般毫不知情。
“哦,這個容易。我一個熟人也在這兒開店,這方面的資料收集得挺全的,我這就去找他拿。”
“那我跟您一起去吧。”滿心疑竇,雁遊一刻也不想多等,只想早點看看,所謂的外國專家,究竟怎麼操控國內古玩市場。
“風聲放出去這麼長時間,造勢也造得差不多了,效果還不錯。拿報表來我看看,這個月咱們賺了多少。”
還是上班時間,鐘歸身國的香檳就已經空了一半。信手翻看著近來組織麾下專家發表在國外報刊上的文章,興奮得滿面通紅,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酒精使然,或許二者兼而有之。
想到這一篇篇鉛字對國內古玩業造成的衝擊,他得意極了:這可都是錢啊!先把價格壓下來,國內低買,國外高賣,中間的利潤至少要多出幾倍。相當於在沒有任何投入的前提下,一年能憑空增加幾十萬米元的利潤,組織肯定要記自己一大功!
有了績效傍身,他才好提要求。等這筆利潤入了公賬,他就要申請上頭給自己放權,並給予人力物力的支援。屆時,他對華夏古玩業的掌控會更進一步。
祖父當年靠給洋人拉纖發了財,卻只是個跑腿的,一輩子都得看人的臉色賠小心。但自己不同,一旦計畫實現,將會是其他人來看他的臉色、討好他、巴結他!等到國內根基打穩,聲勢一大,屆時連外國人也不得不與他平起平坐!
想到得意處,鐘歸哈哈一笑,仰頭又幹下一杯香檳。
這時,財務送來最新財務報表與貨運清單請他過目。看著上面比去年同期翻了幾番的暫估毛利,鐘歸滿意地摸了摸下巴。但再翻到貨運上的保單數額時,卻又拉下了臉:“保價金額太低了!”
這些年他們從華夏收購的古玩,都是用貨櫃從海關運往國外。仗著古玩相關的法律細則不夠明確,且海關人員對古玩知之甚少,他們一般都是打著工藝品的幌子,要麼就寫成是民國以後的物件。總之,儘量貶低古物的價值。
但保價這塊卻正好相反,要設法拉高價格,至少爭取與收購價值平齊。否則,一旦出現意外,造成的損失雖不至於要主管來賠付,卻也要記入績效,影響到主管在組織內的位置。
所以,鐘歸看到保單上的金額後,十分不滿:“太低了!這幾十件貨在國內起碼值三四十萬,運到日不落後運作得當,可以翻上六到十倍。結果你就給我保十萬?你腦子像馬桶一樣堵住了嗎?”
“可是,老闆,我們收購時,就只花了十萬不到……”財務連忙解釋。
“需要我提醒你,這是操縱市場的結果嗎?按照它們原本的價值來做保單!”鐘歸喝道。
“是,老闆……”
財務苦著臉應道。保險公司也不是傻子,怎麼可能任由己方信口開口河地提報價值?說不得,又要按老辦法操作弄套假的流水帳了。好在這套法子是當年項博士在時就設計的,許多年操作下來都沒出過岔子。想來這次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教訓完不讓自己省心的屬下,鐘歸又捧起報刊,重新欣賞這些給他帶來具體利益的文字。
但抽象的文字總代替不了實物。看了片刻,他覺得有些坐不住了。想了一想,招手對屬下吩咐道:“我到外面走走,有急事的話放到明天再處理。如果是那裝病的傢伙想通了過來報導,直接開銷就好,不用等我。”
77
展廳角落,雁游與陳博彝快速翻看著新取來的資料,臉色越來越難看。
將最後一疊報紙狠狠摜在桌上,很少發脾氣的陳博彝難得橫眉怒目,恨聲說道:“引用部分也就罷了,到了結論還是滿口‘國外專家稱’、‘國外專家認為’,這記者是收了他們的紅包還是怎麼的!”
陳博彝憤慨不已,雁遊卻是一語不發,繼續翻看。
幾份發行量巨大、名字耳熟能詳的報紙都刊載了此事。但都有個共同點:引用西媒報導的紙媒沒有全譯原文,只是截取了片段。闡述古玩溢價的過程語焉不詳,一語帶過,結論倒是十分詳盡,不但點明在日不落等西方國家,古玩店生意受到影響,採訪的幾位收藏家也是懊悔歎氣,直言早知今日,當初就該購買其他國家的古玩來保價升值,云云。
這些報導無一例外,極具有導向性。如果給外行人來看報導的話,會產生一種華夏古玩價值極其低廉的錯覺。報導太過強調這點,以至字裡行間都透著廉價感。有份報紙甚至用曾經紅極一時又轉眼銷聲匿跡的x株口服液、x功來做比較,長篇累牘地分析普通人的盲目跟風追捧、對古玩價格虛高造成怎樣的影響。
報紙的受眾都是普通人,在密集的轟炸宣傳之下,自然會對古玩價值產生疑問,繼而影響到整個圈子的行情。
可是看遍所有報紙,雁遊也沒找出什麼有力的乾貨,可以自圓其說地證明古玩應該低價。至多是“許多古玩保存不當損毀嚴重,但市價過高欠妥”之類,毫無說服力。
狂轟濫炸似地貶低詆毀,卻又拿不出什麼有力證據。這手法依稀有點眼熟,讓雁遊聯想到民國政府時期,當局針對有一定社會影響力、卻又不肯乖乖與政府合作的社會人士,除了私下刁難甚至以武力威嚇之外,在輿論方面玩的也是指使御用文人捕風捉影歪曲事實,甚至污蔑陷害,試圖抹黑對方社會形象這套。
但是,那時當局針對的是持不同意見的反對派,現在這人針對的卻是華夏古玩——如果真有人在幕後操縱的話,他想得到什麼?他能從這件事裡撈到什麼好處?
莫非是將其他國家的古玩傾銷到華夏?不太可能,國人現在還沒這個購買力,就連本國的古玩也不是人人都能買得起。
那麼,他到底想做什麼?
想不出目的,就該先去找找起因。就像在修復破碎程度嚴重的古玩時,面對數百塊碎片,先從底座開始拼湊總是最快的。
思忖片刻,雁游看向猶自向鄭光頭報怨連連的陳博彝,問道:“陳教授,你能找到這些外國文章的原文嗎?我想仔細看看。”
“報導裡沒有注明出處,只說是某國權威雜誌——我問問國外的朋友,也許他們有。”
陳博彝的話卻提醒了雁遊:“對了,我先回去問問英教授。他既是前輩,人脈又廣,說不定已經搞到資料了。”
正準備回鋪子去打電話的陳博彝馬上收住腳,點頭認可道:“嗯,你先問一問,說不定這樣還快一些。要是找到了,記得也給我一份,我一定要看看是誰寫出這種謬論。”
這時,在旁邊豎著耳朵聽了半天也沒弄明白的徐大財,打量兩人話說得差不多,好奇地湊了過來:“雁老弟,到底出了什麼事,把你和陳教授都氣成這樣?”
“是國外有人信口雌黃,說我們華夏古玩價值低微——”
一言未了,雁遊猛地觸及舊事,忽然心口劇震,連忙問道:“我記得上次你對我說、有人在壓低古玩價格?”
“是啊。”徐大財回憶道:“咱倆之所以會認識,就是因為我挖出了祖輩弄來的古玩,因為怕被人家坑了一直沒出手。好不容易打聽到一家據說還算是公道的,偏偏又是當年被我家祖宗騙過的鐘家。所以我才綁……哦不,請你來鑒定。後來我又聽哥們兒說,那鐘家開的收購公司在壓價,還問你是不是古玩價格就跟菜肉價似的,豐年賤荒年貴。”
“鐘家,對,鐘家!”
雁遊喃喃道。自己怎麼就把這件事給忘了,明明當時還在奇怪,為何鐘家要做這種自砸招牌、不講信譽的事情。
鐘家背後一直有外國人的影子,而所謂古玩低價的報導又出自外國,這件事十之八九和鐘家脫不了干係!
但是,雖然找到了疑犯,卻仍舊不知道鐘家的目的何在。莫非,他們又想像上次對付英老那樣搞陰謀?
想到這裡,雁遊再也坐不住了。原本準備等展覽結束後再去找英老,現在也顧不得許多,直接向陳博彝說道:“陳教授,不好意思,我突然想到條線索,要馬上找英老商量。”
“那你快去!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陳博彝也是憋了一肚子火,見雁遊似乎有了頭緒,自然不會阻攔。
恰好這時,慕容灰引著位陌生人走了過來,向兩人說道:“這位先生想買件瓷器,但要求比較高。陳教授,你們聊聊?——小雁,你這是要去哪裡?”
“有急事找英老。”雁遊胡亂收拾了修復臺上的東西,頭也不抬地說道。
一聽是急事,慕容灰不再理會那個在外面的店鋪遇到、聲稱要買好貨、貌似挺有錢的買家,直接從雁遊手裡接過小包:“那我們一起去。”
目送這兩人步履匆匆地跑出展廳,陳博彝壓制住煩燥的心情,勉強向來人笑了一笑:“現在的年輕人,著急起來就是這麼橫衝直撞的……請問先生貴姓?這裡都是我積年收藏之物,只有部分可以出售。不知先生想看擺件還是用器?我給你介紹介紹。”
“不管什麼,只要東西確實好,我都感興趣。”
來人背著手向場內環視一周,那神氣活似種雞巡視母雞窩似的。直到視線落到特別單設了一處展櫃的燕耳尊時,那倨傲之色才略略一收。
目光貪婪地流連在尊體上,他舔了舔嘴唇:“我姓鐘……老闆,這物件報價多少?”
英教授家。
當雁游與慕容灰趕到時,英老恰好在門口送一位年輕人。
一問才知道,英老前兩天已經從老友們那裡聽說了這件事。國內是在一個月前報導這件事的,那會兒英老忙著交待工作、為去廣州做準備,便不曾留意到。他的老朋友們在這段時間裡,已經設法從國外弄到了原文。今天正是應英老要求,讓家中小輩將整理好的資料送上門來。
看見他倆,英老立即說道:“來得正好——慕容灰,英文難不倒你吧?來翻譯一下,我一個人翻不了那麼多。”
早年英老進過學堂,懂得英文。但送來的文章足有五六份,單靠他自己根本忙不過來。
在路上時,慕容灰就聽雁遊說過事情原委。聽說這事件背後有鐘家的影子,他不敢怠慢,二話不說馬上接過資料,取過紙筆邊看邊寫。
但雁遊卻受不了他寫幾個字就要咬筆頭想筆劃、或者乾脆問自己怎麼寫的行為。在慕容灰第三次問報導的導是加立刀旁的“倒”,還是道路的道時,雁遊乾脆搶過了他的筆:“你說,我寫。”
“真是不好意思。”嘴裡麼說,慕容灰臉上的笑卻掩都掩不住。還趁機又往雁遊那邊挨了挨,反正現在天氣轉涼,不怕熱。
三人忙活到深夜,總算是把文章統統翻譯完畢。筆頭一丟,慕容灰才省起還沒吃晚飯。
剛要找早混熟了的保姆要吃的,卻見英老猛地一拍桌子:“一派胡言!簡直一派胡言!”
78
被掀翻的墨水滴滴答答落了英老一身,老人家卻毫不在意,只氣得雙手顫抖。剛剛翻譯好的文稿被揉成一團。如果不是它們還有用,恐怕早被撕掉了。
見狀,雁游與慕容灰連忙上前幫忙整理,卻被英老攔下。瞪著微布血絲的雙眼,英老沉聲問道:“你們看懂了嗎?”
慕容灰翻譯的時候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問漢字生詞上去了,反倒沒有留意內容,便搖了搖頭。
雁游早在謄寫時就留心默誦了一遍,點了點頭:“我看出來了,他們這是拿著國外古玩的標準來品評我們華夏的古玩,簡直荒唐透頂!”
幾篇文章雖然看似出發點不同,實際行文角度卻一模一樣。先對華夏古玩如今身價逐年攀升裝模作樣地表示一下驚訝,隨即便是轉折——“然而,從xx方面來考慮的話……”
接下來便是用歐洲皇室的金器來比中國的銅器,結論是銅器太素,比不上鑲滿寶石的皇室金器。用西方古典油畫來比華夏古畫,結語是沒有透視結構不夠寫實,除了年代久遠之外沒有其他價值。
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英老冷笑道:“嫌我們華夏的字畫不夠好?嘿嘿,別的不提,就說一件:開以形寫實之先河的顧愷之,他的《女史箴圖》當年在八國聯軍入侵時被搶走,現存日不落博物館。tmd搶了我們的東西又大放厥詞,簡直畜牲都不如!”
英老氣得都爆了粗口,雁遊更是鬱悶不已。但顧忌著英老身體不好,怕氣出問題來,便沒有開口,而是先不停勸慰著老者。
等英老火氣稍退,雁遊才說道:“這些人是存心找茬,這文章看似嚴謹,很能唬住外行人,實則一開始方向就是錯誤的。華夏畫技與西方截然不同,這要怎麼比?根本分不出高下,至多是看個人審美、更喜歡哪種罷了。至於銅器比金器,那就更可笑了。他們怎麼不用乾隆時期的琺瑯掐絲器去比?無論工藝造型還是精美程度,保准完勝那些只知道堆金砌寶的玩意兒。教授,依我看來,他們就是故意挑事,您不該生氣,否則倒把身子給白搭進去了。”
雁遊對西方古物瞭解不多,不過,因為當年國內也有收藏這些的愛好者,所以做這門生意的也頗有幾個。他在琉璃廠掌櫃那兒看過一些從國外軍官高層、甚至從美國大兵手上淘換來的小東西,覺得比之華夏的東西又另是一種精緻。
但可能是缺少文化認同感,他覺得國外的器件匠氣太重,不如本國的靈動有意趣。洋畫雖然好看,但也不符合他的審美。
他秉持的這種觀點,當時在圈子裡算是主流。連那些在華夏倒騰古玩回國的外國商人也承認這點,並且直言東方古物有一種神秘而不可言說的美,在他們國家大受歡迎。
雁遊怎麼也沒想到,幾十年後的今天,竟會有所謂外國專家振振有辭地貶低華夏古玩,而且理由還那麼站不住腳。
但更可悲的是,這站不住腳的理由竟會民眾認可接受,掀起一波降價潮,這才是最荒謬的。
該怪誰呢?是幾十年的積弱讓大家有意無意間習慣性否定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還是學習了西方科學技術,就認為西方一切皆美好?
雁遊無暇深究這些更深層次的東西,因為當務之急,還是要揭穿鐘家的陰謀,化解這場撼動整個圈子的危機。
安撫了英老幾句,又取過老人家翻譯的那兩篇文章快速看完。沉吟片刻,雁游便將徐大財說以前鐘氏經營的收購公司就曾有過壓價行為之事說了一遍,末了說道:“據我和慕容調查,這姓鐘的和上次試圖陷害您的人脫不了干係。現在這麼做,我認為多半是想攪渾水大撈一筆。我對國外的圈子不瞭解,您知不知道,發表文章的人身份是什麼?刊登文章的雜誌是否權威?”
英老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雁遊只稍稍一提,他立即反應過來,怒氣一斂,警覺道:“你是說,這不是偶然事件,而是有人故意操控?而且你們已經調查出來、那人姓鐘?”
“是,我懷疑他是鐘思勉的後代。”
其實不是懷疑,而是確鑿無疑。但雁遊沒有辦法解釋自己是怎麼確認的,所以只能說得含糊。橫豎只要追查下去,其他人必然也能證實這點。
“鐘思勉?”英老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默念了幾遍,終於想了起來:“這是我小時候,四九城裡一個專幫洋人跑腿的傢伙。後來巴結上一個有點勢力的洋人,在解放前夕跑到日不落去了。你是從你師傅那裡知道這個人的吧?”
以英老的身家人脈,當年出國不過一句話的事,但他卻選擇留在大陸,顯見對國家感情很深。那些像慕容端、裴修遠一樣為了家小考慮、不得不遷居的老朋友他可以體諒。但像鐘思勉這種奉承討好洋人給自己撈前程的,他卻看不上眼。
見雁游點頭,英老冷笑了一聲:“如果是此人後代,同外國人勾三搭四地弄鬼,倒也說得通。嘿嘿,先前我還以為是偶然,現在知道是怎麼回事就好辦了。他們敢質疑,我就不會反駁麼?我這就找朋友打聽打聽這幾個人的來頭,順便找找他們的小辮子——慕容灰,今晚你留下來,幫我潤色英文稿子。”
同雁游這關門弟子一樣,英老也是實幹派。找准方向後便不再發無謂的火,而是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來一次學術掐架。
“我也來幫忙吧。對了,咱們先吃了晚飯再工作,不然您身體受不了。”
“唔,也好。”
英老把剛才生氣揉皺的資料撫平放回桌上,順便叫保姆來收拾灑翻的墨水。自己則趁著換衣服和吃飯的時候,在心裡起草腹稿,想想稿子該怎麼寫,如何不帶一個髒字把那群別有用心的文化打手罵個狗血淋頭。
保姆早做好了飯,只是剛才見他們工作專注,不敢打擾。這會兒稍做加熱,很快便端了上來。三人圍著飯桌吃得正得香,忽然又有客人造訪,卻是一身酒氣的陳博彝。
同英老相比,年紀小了快二十歲的陳博彝沒有那麼多複雜的經歷,而且畢竟不是古玩專業的,所以遇上這事只覺束手無策,第一反應是借酒消愁。同鄭光頭他們一起在酒局上罵了許久的娘,才覺得心裡郁氣稍平。
學校給教授們分的房子都在這一帶,陳博彝就住在英老家後面。帶著三四分醉意回來後,見英家還亮著燈。想想雁游和慕容灰一起跑來找老人商議,指不定已經有了對策,便抱著萬一的希望來敲門。
他還沒醉得徹底,見這爺仨現在才吃飯,便不好意思打擾,逕自坐到旁邊喝茶等待。
慕容灰看見他,順口問了一句自己拉去的那客戶有沒有成交,卻引得陳博彝連連搖頭:“那人不地道。他看上了燕耳尊,我明確告訴他這是仿品,我要自己留著做紀念,他卻還是糾纏不休。而且還給不上價,一個勁兒地嚷嚷古玩降價了,要我低價賣給他。嘮叨了很久見我不搭理他,又留下張名片,說讓我想通了去找他。”
這年頭名片還挺少見,私人有名片的就更少了。雖然陳博彝看不上此人的小家子氣,但還是忍不住把名片給收了起來。這會兒提到這事拿出來仔細一看,卻又有些奇怪:“這人不是說他姓鐘麼,怎麼名字上寫的又是另外一個名字?”
雁游現在對鐘字有些敏感,而且又牽扯到古玩,雖然心裡覺得不可能那麼巧,但仍是不由自主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沒想到這一看,視線頓時膠住了。
匆匆又確認了兩遍,確認不是自己眼花看錯後,雁遊將它遞到慕容灰面前,急切地說道:“你看,這居然是廣州那間古玩公司的名字,只不過抬頭的廣州改成了四九城。”
慕容灰馬上猜到了雁遊的猜測:“難道——他們是同一家?!”
“十有八九。”
沒想到鐘思勉的後人就在四九城,雁游心緒一時起伏不定。好在還記得先前的教訓,努力克制住過於焦急的情緒,他刻意放緩了聲音:“我原本還想讓徐大財去打聽公司的地址,現在看來不用了。慕容,有電話號碼的話,你應該可以追查到更多的資訊吧?”
“沒問題,交給我吧。哈,這可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慕容灰三兩下解決完碗裡的食物,接過名片馬上跑到書房打電話。
陳博彝沒想以小小一張名片竟會引起雁遊這麼大反應,不禁茫然道:“這是……怎麼了?”
雁遊用最簡潔的話語將事情解釋了一遍,又說道:“陳教授,既然知道是有人蓄意煽動、意在擾亂國內市場,那就好辦了。現在英教授在設法還擊,我們也會嘗試從其他途徑入手解決這件事。市場受到的影響不小,我覺得你可以召集幾位比較有影響力的人,解釋一下原委,先安撫住大家的情緒。其實依我的看法,這幾天最好閉市,等風波平息之後再開張不遲。”
雁遊說的這辦法古已有之。那時將業內有頭有臉的人物稱之為行首,若遇上干係到整個行當的大事,行首便會出面,召集業內有威望的老人商量對策,化解風波。
這事來得突然,之前又沒摸著頭腦,雁遊便沒有提議。現在既知因由,便說出了這個辦法。
陳博彝一聽他們果然找出了結症所在,鬱悶了大半天的心情頓時為之一松:“太好了,我明早就去找老鄭他們!英教授,要不我也留下來,有什麼事儘管開口。”
幫手送上門,英老自不會拒絕,將碗筷一擱,指了指書房:“越洋電話撥通要老半天,你先幫我去打玻璃底下壓著的那個號碼,接通了叫我一聲。”
沒等英老說完,電話就響了。保姆接起一聽,說是裴老闆打來的。英老有急事要辦,正準備隨便說幾句就掛掉,卻沒想,只聽了一句,臉色便凝重起來。
這通電話足足講了十幾分鐘。通話結束,英老回頭看看等在書房門口,等待開工的三人,意味深長地對雁遊說道:“小雁,剛才你對小陳的那番建議很好,不過,恐怕得由你出面來說明——不只如此,要處理好這件事,有很多地方都會需要你。”
79
眾人一直從深夜忙活到天亮。英老甚至等不及寫成,直接口述,讓雁游記錄下中文版,讓慕容灰直譯成英文。之後又與雁遊推敲修改完畢,再來核對定稿英文版。
翻譯原本是件難事,不但要兼具信達雅,更需要時間心力逐字逐句校正。但英老本身懂些英語,各種術語信手拈來,又有慕容灰幫忙,天亮之前敲定了稿子。
晨光微熹,眾人也顧不得休息,直接拿上眷抄好的稿件分頭行動。英老到學校用傳真機把稿子發給在米國報社工作的學生;其他人則把稿件送到本地報社,交給事先聯繫好的工作人員。
這位員工是鄭光頭的朋友,在報社內雖然混得不錯,但卻還沒有臨時撤換稿件的權力。以他手裡的許可權,起碼要排上兩天,才能發表。
時間不等人,幾人商議後,決定見一見主編,說明下情況,爭取提前把稿子給發了。
隨行的陳博彝本想對報社工作人員強調下國內古玩市場的混亂,希望引起對方的重視,可以優先發表稿子,卻被雁遊止住。
在陳博彝不解的注視下,雁遊在介紹過自己身份後,只說這份稿子是系內教授對國外同行近來發表文章的一點不同見解,現在已將英文版傳到國外報社,預計明天就能刊出。如果國內也能同步發表的話,再好不過。同時還能引起新聞效應,提高本地報社知名度。
起先,主編雖然客氣,卻並不熱情,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著,偶爾點一點頭。等聽到最後一句,卻猛地坐直了身體:“當真確定可以在國外報刊上發表?”
“負責版塊的編輯正好是我們教授的學生,已經談妥了。”
慕容灰介面道:“放心吧,米國是個競爭激烈的國家,尤其對大報社來說,恨不得二十四小時都有爆點吸引觀眾。這種越洋學術掐架,只要宣傳好,不難抓人眼球。”
他這一番話,讓主編徹底下了決心:“好吧,趁明天的報紙還沒開印,我馬上讓他們換版。不過,稿費的核算要稍晚一些,因為按照正常流程的話——”
“沒關係,稿費慢慢來。”雁遊連忙說道。
事情敲定,幾人終於可以稍微喘口氣。但告辭離開時,陳博彝卻悄悄將那名員工拉到一邊,拿出幾張剪報,低聲問道:“這些文章發表的時候,有沒有人也來找過主編?”
“我沒有注意。不過,刊登的第二天,社裡突然發了些東西。我那兩天外出跑新聞不在,但聽同事講,是主編拉來的贊助單位送的節後禮。”他指著剪報上的日期說道。
陳博彝的老伴在機關裡做了一輩子,裡頭的門道他如何不清楚。當即聞音知意,向那員工道了謝,爾後對兩名小輩解釋道:“所謂贊助,其實就是把到手的好處分一點給其他人,大家心照不宣把這件事揭過去。看來,這些稿子並非翻譯轉載那麼簡單,主編應該是拿了發稿人的好處,我這就讓老鄭幫忙查一查。”
不懂機關單位貓膩的兩人,這才恍然大悟。
線索不嫌多。陳博彝馬上就去找鄭光頭。雁游本想和慕容灰一起去查名片上的公司地址,卻被他攔住:“兩三個小時前你就哈欠連天了,我馬上送你回去睡覺,這邊就交給我來查。你放心,人手絕對夠用。”
“我哪兒有那麼困。”雁遊才反駁了一句,卻忍不住又打了個哈欠。
“別逞強了。教授說過,這件事沒完之前,你還有得忙。還不快趁現在沒什麼要緊事,趕緊養足精神。否則,要辦正事時犯糊塗就麻煩了。”
雁遊幾乎快被他說服了,卻難免有點不服氣:“你怎麼知道我困了會犯糊塗?”
“你的事我什麼不知道。走,先吃早點去,然後我們回家。”
說著,慕容灰索性拉起雁遊的手,徑直往旁邊的包子店走去。
雁游覺得他的話大有深意,想要細究,但嗅到隨風飄來的陣陣香味,高負荷運轉了十幾個小時的身體頓時從麻木狀態變得疲憊不堪,肚子卻還咕咕直叫。沒辦法,只好先填飽肚子準備休息,一時便將那點小疑惑拋到了腦後。
他原本打算睡上一兩個小時就起來,沒想到這一覺足足睡到傍晚。想去學校問問情況,卻正好遇上回家的慕容灰。
“不用去啦,我才從教授家回來,他已經睡下了。”
慕容灰從小習武,身體耐力遠遠勝過普通人,一夜未眠又忙活了一個白天,仍然精神奕奕:“別太著急,明早大家才看得到文章,反響如何,又還得再等兩天。那家公司的資料倒是查出一些,但沒什麼用,我請他們幫忙再深挖一下。不過,倒是有件新聞——嘿嘿,我終於知道教授為什麼說,處理這件事少不了你。”
雁遊催促道:“別賣關子了,到底是什麼事?”
“你還記得裴修遠嗎?他昨晚打電話回來,就是告訴英老,那件王命傳龍節在日不落的鑒定結果出來了。你說得對,那確實是件仿品,金雀花拍賣行被打眼了!”
說話間,慕容灰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但雁遊卻是有些失望:“就這樣?”
他對自己的眼力很有信處,這個結果早在意料之中。
“當然不止。”慕容灰得意地說道,“要說薑還是老的辣,英老知道這件事後,覺得有文章可做。今天琢磨了一天,最後同裴修遠商定,利用這個把柄,以保密做為交換,讓金雀花派專家為咱們助陣。到時你得同那群鬼佬通個電話,告訴他們怎麼發現傳龍節是假貨。哈,教授這招借力打力,還真是不錯。”
但雁遊聽罷,卻微微皺眉:“助陣?就是繼續打筆墨官司?”
他直覺可以更好利用此事,但一時卻又說不上來。默默思索片刻,猛地靈光一現,終於抓住了那一點頭緒:“英教授已經同金雀花拍賣行那邊商量好了?”
“應該還沒有吧,他同裴修遠聯繫時,那邊已經是深夜了。不過姓裴的說,會儘快去找拍賣行的人交涉。算下來,再過三四個小時就該有消息傳來——”
“太好了,那還來得及攔下英老。”雁遊眼前一亮,趕緊穿外衣準備出門。
慕容灰暫時支。卻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小雁,為什麼要阻攔?這不是好事嗎?”
時間不早,雁遊怕再耽誤下去來不及阻止,邊換拖鞋邊說道:“等下你就知道了。”
“好吧,都依你。”
慕容灰捺下一肚子好奇,隨雁遊一起去了英老家。
剛剛睡下又被叫起,英老不免精神不濟。但等雁遊說完來意後,所有的瞌睡蟲都不翼而飛。他想說點什麼,最終只是笑歎道:“長江後浪推前浪,要是你早生幾十年,我這前浪恐怕就沒有立足之地囉。”
喜歡看報的人驚奇地發現,這天的主要版面竟刊登了一則極富傳奇性的新聞,撰稿人還是位教授。
新聞說的是一名學生在鑒賞某華僑富豪古玩藏品時,發現有一件假貨。學生指出後,富豪不相信他的話,說這是業內大名鼎鼎的拍賣行出售的珍品,怎麼可能有假。但為了讓那學生心服口服,還是答應再做一次鑒定。
等鑒定結果出來後,所有人都傻了眼:學生居然贏了,那件古玩竟真是假的!至此,富豪對那位學生完全心悅誠服,還特地打越洋電話過來道謝,感謝學生為他挽回了數百萬英磅的損失。
講完始末,撰稿人先介紹了一下拍賣行的鑒定流程,感慨在這樣嚴密的監管下竟然也會弄錯,不知那仿品該有多麼逼真?
末了又列出近幾年華夏古玩在國外市場的成交數量與金額,表示在逐年攀升的資料後面,不知有多少奸商鋌而走險,以假亂真,低買高賣。提醒國內的古玩愛好者們,在入手時千萬要多留心眼,最好能請專家陪同,以免造成不必要的經濟損失。
之後,撰稿人看似不經意地筆鋒一蕩,轉而感歎華夏古玩在國外竟然能拍出天價。又用幾件被人從國內潘家園買走、隔一段時間後又出現在拍賣會上的古玩,分別對比它們的成交價格。懸殊之大,有時竟相差數百倍,實在令人心驚。
文章結尾並沒有下什麼結論,只意味深長地問道:古玩做為一種兼具文化價值與經濟價值的藏品,為何在不同的國家、不同的運作模式下,價格會有如此巨大的差異?是否有人暗中操縱?
華夏人向來擅長聯想,並且從不憚以陰謀論去推斷事物。很快,有人把這篇文章同前幾天聲勢浩大的華夏古玩賤價論聯繫起來,越琢磨越覺得內有蹊蹺。
僅僅一個上午的時間,報社的電話就被打爆了,幾乎所有讀者都在問,那篇文章到底是故事還是新聞?有人甚至根據署名追到了北大,想同英老當面聊聊。
但這一切只是開始。
第二天,英老的另一篇文章也刊登出來,特別注明是同步發表在國外報刊上的。文章針對前幾天所謂國外專家的文稿逐一進行了反駁,批評了他們錯誤的藝術比較方式。行文深入淺出,即使門外漢也能看懂,知道華夏古代繪畫與西方完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二者沒有高下之分,拿它們對比的人,只會顯得自己無知可笑。
若說學術方面的東西,普通人興趣不大,看完也記不住多少,那麼文章後面列舉的華夏流落海外珍寶明細,卻是讓人印象深刻。
大家以前只知道清順末期時祖宗的東西被強盜掠奪不少,但具體多少,一般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加上目前出國的人很少,對國外各方面的資訊接收也有限,所以,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歐美諸國、還有霓虹等國家,當地有名的博物館差不多都有華夏文物!且數量以萬件計!他們甚至還設立了專門的華夏文物陳列室,堂而皇之地將贓物陳列展示!
波士頓美術博物館,藏有設計建造了大明宮的唐代畫家閻立本所繪《歷代帝王圖》,另設有陶瓷、銅器、雕刻、繪畫等十個華夏文物陳列室。追討無果。
盧浮宮博物館,館藏商周青銅器、原始社會的彩陶器的數目共計六千多件,加上其他華夏文物,合三萬件以上。追討無果。
東京國立博物館,藏有名畫《寒江獨釣圖》、其餘古玩與考古文獻等一萬餘件。追討無果。
霓虹皇宮,藏有唐代鴻臚井碑及碑亭。追討無果。
……
這份長長的列表觸目驚心,更讓人無力的是後面一句句的追討無果。無奈之下,政府只得退而求其次,請持有者保護好它們:“你們可以擁有,但必須盡責。”
字裡行間都能感受到作者在努力克制怒火。列出資料後,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質問,既然華夏古玩價值不高,那為何發表這種論據的國家,卻遲遲不肯歸還國寶?
這篇文章一經發表,立即掀起軒然大波!
前些日子公眾對古玩價值的認知有多麼錯誤,情緒就反彈得多麼厲害。一時間,社會各界都在關注國寶去向。不少有能力的人更是自發組織民間追討協會,誓要為流失的珍寶盡一份綿薄之力。
甚至連官媒也被驚動,聯合故宮,緊鑼密鼓地籌備名為國寶尋蹤的記錄片,準備以最快速度播映。
文章的作者英老,一時間也成為了風雲人物。由於拜訪的人絡繹不絕,嚴重影響了正常生活,老人家甚至不敢出門。
接受報紙採訪時,他坦言那名鑒識贗品的學生正是自己的弟子,當時只是有感而發,忍不住寫了兩篇文章,沒想到會造成如此巨大的反響。
其實,英老說的是實話。當初雁游提議利用識破贗品這件事將話題關注度炒熱時,最樂觀的預計也不過是關注這件事的人會更多一些,能將鐘家煽起來的那股邪風壓下。卻沒想到,民眾反響會如此激烈。
現在,古玩壓價之事已然不是問題。當初抱怨連天的各位老闆們重新振作起來,但凡有敢壓價的,一律甩臉送客:跟花花腸子的洋鬼子一起來壓制華夏古玩的人,我們不接待!
問題之一已經解決,那麼接下來就該著手第二個目標:如何讓操縱此事的幕後主使付出應有的代價?
請九流諸門的耆老們再度出手,慕容灰早把鐘家查了個底掉。但所有人都能看出,鐘家充其量只是一條狗,真正的操盤手還是他背後的米國人。
結合上次陷害英老之事,再加上這次事件,雁游覺得,鐘家身後多半是個勢力龐大的組織。否則,單憑數人之力,根本沒法做出如此周密精細的安排,也無法以一擊即中之勢發動攻擊。
但奇怪的是,按說遭到英老反擊,對方應該有所回應才是。但是從文章發表直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天,鐘家卻安靜得異乎尋常,不要說回擊,甚至連在四九城的公司都暫時停業了。
“難道他們怕了?又以為咱們沒查到他們,想等風聲過去再出山麼。”慕容灰猜測道。他親自經手的事,自然再清楚不過,九流的前輩們出手十分小心,鐘家對於被探查之事一無所覺。
但隱身幕後的那組織實在太過謹慎,慕容灰查來查去,甚至托關係請動了官家的人,也沒以能拿住他們與米國往來的非法證據。他還求助了小叔,但查過後發現,同鐘家打交道的幾家米國公司,全部底子清白,至少在明面上,與鐘家只是最普通的業務往來,毫無把柄可抓。
一無所獲,這讓慕容灰自覺顏面無光。他不死心地說道:“打蛇不死反噬人。再給我兩天時間,我一定要揪住他們的小辮子!”
“不,兵貴神速。而且百姓們最關心的還是民生問題,此事目前看似聲勢浩大,但說到底,還是屬於上層建築,在普通人心中沒有共鳴。時間拖久的話,即使找出那幕後人,也不會有人再感興趣。就像你說的,躲上一陣,等風頭過了重出江湖。這就有違我們的本意——將這敗類逐出華夏古玩圈。”
近來新學了馬哲的雁遊忍不住用了個術語,教英老點了點頭,認可道:“小雁說得沒錯。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如果干係到這些,肯定不愁百姓的關注。但全國收藏古玩的人才有多少?所以啊,還是得快刀斬亂麻。依我看,米國那邊的勢力查不出來,以後慢慢查也就罷了,現在先趁機除去鐘家這條助紂為虐的狗,免得他們再攪風攪雨。”
英老的意思,正與雁遊不謀而合:“我的看法同教授一樣。無法畢其功於一役,那麼就先斷其一臂。照慕容查出的資料來看,那家組織在華夏開設的公司都是由鐘家在掌控。如果鐘家出事,這公司信譽掃地,那幕後組織今後想要再做什麼,就是有心無力了。”
既然英老和雁遊都做了決定,其他人自然也不會置喙。慕容灰摸了摸下巴,為難道:“但是,就算公開了鐘家操縱輿論,最多也只是被古玩界唾棄吧,如果他們堅持不關公司,我們也拿他沒辦法。該怎麼辦?難道要用江湖上的手段、天天讓小混混到他們公司鬧事潑漆,時不時丟條死狗死老鼠什麼的?”
這些旁門左道,慕容灰只在爺爺講的江湖故事裡聽過。當時只覺噁心,現在想到可以惡整鐘家為小雁出氣,又不免十分期待。
但他還沒想好該丟幾隻死耗子,這邪惡的念頭就被雁遊無情鎮壓了:“那些都是左道,我就是要用堂堂正正的辦法,讓他們毫無還手之力,乖乖滾出華夏。”
聽他這麼一說,英老也來了興趣:“慕容灰帶來的資料我都看了,不得不說,這家組織十分聰明,在華夏遵紀守法,該交的稅一分沒少交,平時有什麼新政策也是第一時間辦妥。你倒說說,能有什麼法子光明正大地讓官家封了他們?”
“其實很簡單,證據早就送到我們手上了。”
說著,雁遊拿出一張單據放在茶几上。
鐘歸覺得,自從看見那只藍釉描金燕耳尊後,自己的運氣就差到了極點。
通過輿論造勢、抬高或打壓古玩價格,是組織策劃研究了好幾年、確定萬無一失的辦法。
組織之前得到了十幾件元青花,遲遲不曾出手,就是想用這個辦法抬高身價,掙回更高的利潤。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一年前組織就在鋪路,派了某博士到除了華夏之外的各國考察,準備回國後就發表世上只有三百件元青花傳世的論文。
鐘歸悄悄核算過其中利潤。他估計組織收購元青花的錢不會太多,幾十萬美元頂了天了。但只要聲勢足夠,它們至少能以單件數百萬美元的高價出手。甚至,連達到千萬都並非不可能!
雖然還未經過實驗,但組織內的專家想出這個方案之初,已精心分析了買家心理,並做過反應模型推演,誤差率微乎其微。所以鐘歸相信,自己算出的利潤不會有太大出入。
與高到不可思議的利潤相比,等上幾年時間、花上一點人力物力去造勢,又算得了什麼?就連華夏古代也有憋寶的老手,專等時間合適再出手。
像鐘歸這個級別的主管,經手的古玩都有抽成。面對如此高額利潤誘惑,他自然也按捺不住。但他知道,組織選擇了元青花做為驗證理論的第一場拍賣,他不能與不敢與組織互別苗頭,便選擇了壓價。
元青花是炒作抬價,那他就壓價好了。雖然不可能一次性賺到百萬千萬級別的錢,但積少成多,只要利潤空間提升,他遲早能賺夠這個數。
主意一定,他立即聯繫了組織內關係比較好的幾個人,讓他們捉刀發文。而接下來也正如預計一般,外來的和尚會念經,洋專家的話在民眾們心中很有份量。只花了一點小錢,他就輕易攪亂了華夏的古玩價格。
可還沒等他笑夠,變故陡生,輿論瞬間逆轉。
他曾想過派人警告英老,但又因自覺尚未暴露,怕輕舉妄動,反而讓人猜疑到自己身上。畢竟他剛回國不久,人手不足,如果沒有組織支援,恐怕不能做得首尾俐落。一時置氣事小,如果因此影響到公司發展,組織絕不會輕易饒過他。
再者,英老這個名字在古玩圈內頗有份量。想到關於他的諸多傳言,鐘歸最終還是決定,這次權當吃了個啞巴虧,反正來日方長,以後再找機會報復不遲。
可惜的是,他算盤打得精刮,卻再想不到自己早被盯上了。
這天上午,他正盤算什麼時候重新開門合適時,會計忽然揮著一張報紙,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老、老大,不好了,我們的保單不知被誰洩露出去,還見報了!”
鐘歸一時想不到保單洩露會有什麼問題,剛要斥責,只聽會計又說道:“不只是保單,還有我們的流水帳也外泄了!低價買進,卻高價保送,別人看了自然奇怪,報紙正質疑這件事。他們還查到我們早在兩三個月前就有壓價行為,發現文章的外國專家以前到華夏旅遊時,是由我們公司接待的!總之,他們把這些線索聯繫到一起,影射質疑我們同造勢壓價的事有關!”
80
“怎麼可能!”
鐘歸自以為做得萬無一失,壓根兒不信真有人能抓住自己的小辮子,但又知道會計絕對沒膽子開這種玩笑。
搶過報紙匆匆掃了幾行,他頓時臉色大變:“保單和帳目不都交給你在保管?說!是不是你洩露出去的?你想陷害我!”
會計急得差點兒哭了出來:“老大,我哪兒有這個膽子?而且公司出了事對我沒好處啊,我還想在這兒做到退休呢。”
公司雖然是目前少見的私企,賬務操作上的貓膩也不少,但勝在待遇不錯。會計被鐘歸招過來才三四個月的功夫,剛剛嘗到了手頭寬裕的好處,自然不會對公司不利。
鐘歸也知道這點,而且會計部門這套班子是他走馬上任後重新招的,不可能被別人用心之人拿來當槍使對付自己。
好在他沿用了以前項博士留下的辦法,沒有留下任何直接證據。雖然不知道寫文章的人是從哪裡得到的資料,但只要找個理由搪塞一下高價保單的事,再咬死其他都是謠言,相信事情很快就能平息。
那麼,問題又繞回來了:自己來華後已將公司大換血,稍微核心一點的崗位都將鐘博士留下的人排除在外。到底是誰出賣了自己?難道是有新員工被收買了?
想到這個可能性,鐘歸臉色更難看。他性子急,從來沉不住氣,想一出是一出。當下馬上將全體員工召集起來,先大加訓斥,又將許以重獎,讓員工相互告密揭發。
等了半天,見沒人肯做出頭鳥,索性胡亂點了幾個自認有嫌疑的,一個個盤查逼問。
這麼沒頭沒腦地折騰下來,自然是一無所獲。更雪上加霜的是,內鬼還沒揪到,下午稅務局的人先來了,直接說要查帳。
鐘歸接手華夏市場後,也曾經歷過稅局登門檢查。但公司的帳目一直比較規範,偶爾在辦保險時玩點小手腳,那也是為了讓古玩運送出國時更有保障,並非為了逃稅,所以鐘歸在這方面相當有底氣。
加上現在優待華僑的風氣,平時政府各部門為了公事登門,對他都十分客氣,所以,他在這些機構面前,也保持著一貫的傲慢作風。
但這一次稅局上門,態度卻有點微妙。既不接會計遞過的香煙,甚至不讓他們倒茶,只強硬地重複:“先把帳目拿出來,我們著急檢查。”
“哼,神氣什麼……等這陣風頭過了,你們還不是得對我笑臉相迎。”
鐘歸悻悻地嘀咕了一聲,向會計使了個眼色,詢問他有沒有問題。見會計悄悄指了指總經理辦公室,這才安心:現在國內做的還是手工賬,第二套賬存在他從米國帶來的電腦裡,諒稅局的人也檢查不了。
他早就打定主意,任誰找上門來,只一口咬定是報紙偽造了單據在胡說八道。真又如何,假又如何,只要過了稅局這關,誰還有權利來查他的賬?
不過,真是挺奇怪的。按說現在華夏非但接觸電腦的人不多,甚至連聽說過的人也找不出幾個,公司裡就只有他和會計會操作電腦。既然不是會計,到底是誰把資料偷偷拷貝帶出去了?
鐘歸正拼命回想近期進過他辦公室的人都有哪些,忽然聽到會計叫他:“……經理、經理?稅局的同志問您話呢。經理?”
一連叫了好幾聲,鐘歸才從沉思中回過神來。見滿屋子的人都在看他,也不尷尬。不等稅局的工作人員開口,立即說道:“賬務的事情都是會計在管,有什麼疑問你們問他就好,我不懂這些。”
見他一副很不耐煩的樣子,工作人員也沒生氣:“我們不是想問細帳,只是想請你把這本賬拿出來。”
說著,他取出一疊檔。
“手工賬不都在這裡——”
一語未了,鐘歸突然梗住了聲音:對方手裡拿的東西,似乎正是當時交給保險公司做審核用的假賬列印件!會計拿過去前,還讓自己在上面簽了字。但是,這份假賬事後不是追要回來銷毀了嗎?否則他今天早該亂了陣腳。
如果假賬沒有銷毀,反而落到了稅局手裡,那麻煩可就大了!這是實打實的證據,白紙黑字寫得分明。
低價買進卻另做了一套高價假賬,而且金額龐大,還斷斷續續持續了好幾年,連傻子都會奇怪。到時稅局請上幾位專家,認真逐條盤查起來,公司以前用高檔工藝品的名義將古玩販運出國的事就兜不住了!
這些年的交易額累計起來可不是個小數目,以華夏現在的法律,搞不好他要被關一輩子!
“不對——”
理智拼命告誡他要沉住氣,但一想到事情洩露造成的後果,鐘歸就忍不住頭皮發麻,根本無法克制自己的舉動。
還沒等對方再說什麼,他就粗魯地一把扯過檔,用顫抖的雙手急切翻閱了一遍。隨即驚奇地瞪大了眼睛:這份影印件上,居然沒有自己的簽名!
雖然還是不知道稅局是從哪裡得到這套賬的,但既然沒有簽字,鐘歸只覺自己又慢慢活了過來。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他將檔丟在茶几上,竭力作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同志,你們弄錯了吧,這不是我們公司的賬,上面沒有——”
“沒有簽名是嗎,沒關係,我們想看看,它能否和你電腦裡的帳目對得上。”工作人員指了指房門緊閉的總經理辦公室:“鐘經理,打開讓我們看看吧。”
像是一道雷電擊到天靈蓋,鐘歸頓時懵了:“我……我們的賬都是手工賬……電腦……電腦是我的私人物品,你們不能……”
見他不肯配合,工作人員頓時沉下臉來:“你想阻撓檢查?”
“不是……不!拿出你的搜查令來,我要求有律師在場!我是華僑,我給你國繳納了高額稅金,你們就是這麼對待納稅人的?”鐘歸大聲嚷嚷道,企圖將自己的身份當做最後一道擋箭牌。
工作人員用看白癡的眼神看著他:“這裡是華夏,是你該遵守我們的法律。而且,你們的公司註冊在當地人的名下,不是跨國企業,不需要那些手續。”
“你!”鐘歸沒想到對方竟不吃這套,頓時大怒。頭腦一熱,他向幾名兼充保鏢的下屬連使眼色,示意他們快來攔人。但那幾人卻像是腳下生了根似的,紋風不動。
他們不像鐘歸那麼自以為是,非常清楚,如果敢對公職人員動手,那今天的事可就不只是查帳那麼簡單了。
而且,這幾個人對組織毫無瞭解,以為公司的大老闆只是認識一些財力雄厚的外國商人,做點中間生意,根本不知道公司每年收羅的東西為拍賣行創造了怎樣驚人的利潤。
既然連上司的存在都不知道,也就談不上什麼忠誠。為了一份普通工作毆打公職人員?他們還沒那麼傻。
見平時跟哈巴狗似地圍著自己轉的保鏢居然不聽話,鐘歸氣得連連跺腳。
罵了幾句,他忽然心生一計,抄起桌上的水杯急急沖進辦公室,一把扯開電腦上蓋著的絨布,將主機後箱拉拽朝上,作勢欲澆。
高科技產品卻害怕最普通不過的水。只要這杯水澆下去,稅務局的人可就什麼也看不到了。想到他們大發雷霆卻無可奈何的模樣,鐘歸得意一笑。
但茶水將傾未傾之際,旁邊忽然有人伸手抄過茶杯,並順著離心力晃動了幾下。
也不知怎麼搞的,原本潑出小半的茶水,竟奇跡般回到了杯子裡。茶杯懸平,茶水不停蕩漾搖晃,卻是半滴也沒溢出。
這人的動作快得教人眼花繚亂。等鐘歸回過神來,才發現出手的竟是位俊美到極點的青年,不禁又急又怒:“你幹什麼!”
他還想去搶水杯,卻被青年一把按住肩膀。簡簡單單一個動作,卻讓他分毫動彈不得。
身體一痛,鐘歸反而找回了幾分理智:“你是誰?”
“喲,鐘老闆不認得我了?真是貴人多忘事。”
青年的容貌本來就教人過目難忘。鐘歸被他一提醒,頓時想了起來,卻更加糊塗:“你是潘家園給我帶路看燕耳尊的……”
“沒錯,看在咱們老交情的份上,今天我也給你帶個路。”
來人正是慕容灰。他臉上帶笑,下手卻一點也不留情,繼續緩慢地施加壓力。鐘歸甚至連抗議的力氣都沒有,就在越來越重的力道下,條件反射地雙腿一彎,跪了下去。
“你——”被按成這樣屈辱的姿勢,鐘歸自覺受了奇恥大辱。可惜他連罵都罵不出聲,只啞著嗓子斷斷續續擠出最大的疑問:“你是誰?要帶什麼路?”
慕容灰伸出另一隻手,輕慢地拍了拍他扭曲的面孔:“當然是把你從邪路拉回正道。指點迷津如再生父母,我也不要你這大兒子的孝順,只要你乖乖告訴我,你背後那些米國人是怎麼回事就好。”
鐘歸先是被他的胡說八道氣得差點吐血,聽到後面愣了一下,難以置信道:“你知道組織……你知道還敢這樣對我!不怕我們報復?”
慕容灰笑而不語,只用輕蔑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他。傲慢慣了的鐘歸只覺這同當面打臉毫無區別,臉上火辣一片,不由掙扎著把能想到的籌碼都拋了出來:“你打不開帳本的,軟體設了密碼。而且組織也不會放過你,他們能量很大——”
“老徐,他要密碼,你輸給他看看。”
這時,工作人員陸續進來。雖然他們都裝作沒看到被按跪在地上的鐘歸,慕容灰卻不打算再同他囉嗦下去,直接喊了早就等在外面的徐大財進來。
徐大財嘴裡對辦公室的豪華裝修嘖嘖稱奇,下手卻一點也不慢,三下五除二就解決密保,切進了軟體,又熟門熟路地調出有問題的帳目,招呼稅局的人來看。
回頭見鐘歸一副見了鬼的樣子,徐大財得意極了:“你那會計嘴挺嚴的,喝醉了都套不出話來,我只好拿蘑菇粉招待他了——我說,慕容老弟,那蘑菇現在可種不出來了,用一點少一點。你看,我都下了血本了,是不是該……”
“好了好了,知道你要說什麼。羅奶奶前天為秀姐介紹了火柴廠的工作,接下來就看你自己的了。”
“嘿嘿,謝啦!你和雁小兄弟都是我老徐的貴人,以後擺酒時,一定給你們封個大大的謝媒紅包!”徐大財喜不自勝地搓著手說道。
這幾天眾人忙碌不休,就屬他最清閒,見天地往秀姐工作的館子跑。這年頭鬧緋聞可不是什麼臉上有光的事,原本不想麻煩雁家的秀姐不得已,最後還是登門請他們幫忙另找個工作。卻在羅奶奶的盤問下,不知不覺吐露了心跡:原來她對殷勤小意的徐大財也不是沒意思,只是畢竟才認識沒幾天,不確定為人如何,所以才一口拒絕。
第二天,徐大財喪著臉上門求幫忙找未來媳婦,恰逢慕容灰在頭疼:打探摸底的九流老人家們江湖手段自然是一等一的,但卻因為不懂電腦,拿不到與保單對應的帳目,只知道除了鐘歸,就是會計知道電腦該怎麼操作,裡面的帳本該怎麼看。
雁遊記得徐大財有種幻門手段,可以用蘑菇粉讓人進入類似催眠的狀態,有問必答。或許可以利用這一點,從那會計嘴裡問出想要的訊息。
想到奶奶興致勃勃說要做媒的事,雁遊便順水推舟賣了個人情,告訴了徐大財秀姐的去向,又請他出手幫個忙。
徐大財這人倒是有趣,明白雁遊的意思後,馬上打包票說包在自己身上。又說如果知道了秀姐的下落怕忍不住要馬上跑過去,讓雁遊先不要說,等成功後再告訴他。
當下,徐大財哼著小調洋洋得意地走了,準備先到百貨商店買點時下流行的小玩意兒,再去探望秀姐。
相比他的心花怒放,鐘歸可謂是衰到了極點。
問不出慕容灰的來歷,他索性不去理會,先在心裡盤算應付稅局的說辭。反正該繳的稅金公司一分沒少,一套私下的假賬而已,聲稱是會計拿來練手的廢賬,也勉強說得過去。
但他能想到的,雁遊等人又豈會想不到?這邊工作人員剛剛開始核查,轉頭又來了幾個人,協同幫忙清點存放在公司還未運走的古玩,馬上發現了不少問題。
“清順初期的山水人物蓋罐——唔,帳面上標注的是特級工藝擺設。”
“老鄭,這個有創意:玄漆金棱紋瓣式盒,記帳名稱是糖果盒。”
“比不上這個——老陳,你聽好啊:宗教工藝陳設品。猜得出是什麼嗎?”
“香爐?”
“就知道你猜不到,是一副對聯,用紙蠻考究的,字也不錯,大概是民國哪位文士的手筆。‘長生不老神仙府,與天同壽道人家’。哈哈哈哈哈,這不是西遊記的嗎,回頭我也照著寫幾副宗教工藝陳設品去!”
聽到屋外笑得開心,慕容灰順手把鐘歸搡到沙發上,好奇地問道:“陳教授,有什麼好玩說來聽聽啊。”
陳博彝百忙中探進頭來說:“好笑的太多,實在說不完,你自己來看吧。”
那天鐘歸為了低價把燕耳尊搞到手,磨了將近半個時的嘴皮,自然不會忘了陳博彝。當下一照面,頓時猛地打了個激靈,自以為察覺了真相:“竟然是你!難道你們那時就設好了圈套?!”
陳博彝對他的第一印象本就欠佳。後面知道近來的風風雨雨都是這廝攪出來的,對他更是討厭到了骨子裡。
當下見鐘歸一臉驚恐,剛要說話,忽然想到什麼,話到嘴邊又變為一聲冷笑:“嘿,你自己想去吧。”
如果他說出實情,鐘歸還不覺得怎樣,大罵幾句也就罷了。但他越是不說,鐘歸越是要往嚴重裡腦補。也不知他想到了什麼,臉色忽青忽白變幻不定,忽而緊張又忽而放鬆,顯然被自己的腦補嚇得不輕。
公司放的古玩不多,但要與那些名目奇特的庫存名稱一一對應,卻是頗費功夫。鄭光頭進來催陳博彝快去幫忙,見鐘歸抖抖索索的模樣,不禁笑道:“嘖嘖,老陳,原來你也會嚇人了。”
“和他的所作所為比起來,這算得了什麼。”陳博彝嫌惡地從鐘歸身上移開視線。
“別生氣,他是跑不了了,咱們快去清點東西。”鄭光頭推了老友一把,又彈彈手裡的庫存表,有些遺憾地說道:“可惜小雁不在,否則以他的眼力,鑒別這些不過分分鐘的事兒。”
其實,把舉報材料送到稅局、讓他們決定馬上清查鐘歸名下公司的時候,雁遊本是打算跟來的,但卻被護犢子的英老堅決制止。
英老認為鐘氏身後的勢力尚未暴露,仍在暗處,敵暗我明,總是不妥。萬一在他們面前露了相,也許會對雁遊不利。那些人連自己都敢算計,對付雁游這樣的普通學生更是毫無顧忌。橫豎已經有官家的人出面,他們這次就不用跟著摻合了。
只是,說歸說,英老攔下了別人,卻不代表要袖手旁觀,而是打算獨自過來幫忙。大夥兒好說歹說才讓他鬆口,但老頭子最後還是強留住雁遊不讓走。
沒辦法,陳博彝和鄭光頭都是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人,想向他們下手得先掂量掂量;徐大財滑不留手,又是圈外人,露個面就走毫無影響;慕容灰則更不用說,武宗嫡長孫,誰願意結下這麼個對頭?幾人裡最為弱勢的,還是雁遊。英老現在最疼這個關門弟子,看得同眼珠子似的,哪裡捨得放他去冒險。
鄭光頭自然也知道個中利害關係,剛才的話不過是隨口一說而已。話音未落,已催促著陳博彝去繼續清點。
留下慕容灰,無聊地留在辦公室內東摸西摸,在櫃裡發現了一副麻將後,隨手用它壘起了米諾多骨牌。
那邊廂,稅局的人查完了賬,拿出不少檔讓鐘歸簽字按手印,並通知他、因帳目問題太多,近期內不要離開華夏,且會通知辦理簽證的公安部門不要放行,等稅局整改通知出來再說。
鐘歸失魂落魄,機械地簽完檔,又深深窩回沙發裡。等稅局人員都離開了,他才稍稍動了一下。隨即卻發現,慕容灰還沒有走。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是想通過我要脅組織嗎?我勸你們早死了這條心,組織的能耐遠超你的想像,無論你們想做什麼,都不可能成功。而且我也沒什麼實權,你們要是真心想與組織合作,不如去找我的上司。他是個純粹的生意人,如果你有足夠的好處來交換,也許……也許他會同意把生意讓一部分給你。”
形勢比人強,嘗過皮肉之苦的鐘歸再也沒有之前的囂張,變得格外小心翼翼。公司的問題雖然嚴重,卻不至於馬上要命。但面前這煞星要是應付不好,大概這次就只不是讓他下跪那麼簡單了。
來華夏之前,他無意聽某高層說漏嘴,說組織近來樹大招風,盈利惹人眼紅,甚至連其他國家的黑手黨也想分一杯羹,插手古玩生意。當然,這些事情不是他這個級別的人該操心的,所以聽了只當耳旁風。
剛才意識到慕容灰等人很可能蓄謀已久,突然想起這件舊事,越想越覺得,自己多半是被對組織利益垂涎已久的另一夥人給算計了。
大概是怕他生氣,鐘歸說得很含糊,但慕容灰已經聽懂了。
像陳博彝一樣,他也懶得同這傢伙多做解釋,只意有所指地問道:“你對組織的忠心,他們知道麼?如果我寫封郵件過去,感謝他們花費心血為我培養了你這樣的好部下。你覺得,他們會是什麼反應?”
鐘歸頓時臉色大變。
欣賞著他的表情,慕容灰不緊不慢地說道:“今天的事很快就會傳出去,屆時這家公司在古玩界就成了過街老鼠,再也沒辦法做生意。你的組織會怎麼想?也許他們心胸寬廣,愛惜人材,覺得同你損失的利潤相比,還是你這個人更重要也說不定。”
聽了這挖苦的話語,鐘歸的臉色已經比抹布還要難看:“你、你們到底要做什麼?”
“我們要得不多,只需要你提供一些組織情況罷了。一旦你讓我滿意,我可以保你在米國安安生生過完下半輩子。如何選擇,你可以好好考慮——再給你個忠告,別想輕舉妄動,我的人在暗中盯著你。”
說罷,慕容灰往桌面輕輕一彈,剛才壘好的牌塔頓時轟然崩塌。
上好的骨牌發出清脆的相擊聲,落在鐘歸耳中,卻如同催命的鼓點,讓他心神俱亂,甚至沒有注意到慕容灰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之前他仍抱有幾分僥倖心,覺得還可以用種種藉口搪塞相關部門,應付過眼前的難關。但被慕容灰一語道破公司在古玩界再無信譽可言,鐘歸才悚然驚覺,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不管任何行業,壞了招牌想東山再起,都是千難萬難。鐘歸也不認為公司會給他這個時間,事情一旦傳回總部,第一件事肯定是問責處份。
想到組織的手段,鐘歸心如死灰。生平第一次,他開始後悔為何要從父親手裡接過為公司賣命的飯碗,又為何要妄想在華夏重振鐘家名頭。安份守己吃老本,至少還能落個平安。
但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他必須馬上做出決定。
是背叛組織,換一線生機,還是上報慕容灰等人的存在,用自己的忠誠說服組織換取諒解?
似乎兩條路都有希望,又似乎兩條路都是死胡同。
鐘歸左右為難,心中天人交戰。不知不覺,竟維持著同一個姿勢一直坐到了天黑。
深秋涼寒夜風吹過,讓他打了個冷顫,這才發現公司裡只剩下了他一個人,肚子早餓得咕咕直叫。
隨口罵了一句,想要起身,關節卻已經僵住了。正呲牙咧嘴地試著活動,忽然聽到門外走廊有腳步聲傳來。
鐘歸還以為是哪個員工回來,本來心情就不好,再想起這幫人平時錢沒少拿,關鍵時刻卻畏畏縮縮全不中用,頓時破口大駡:“外頭哪個xx養的,做賊似的偷偷摸摸,快給我滾進來!”
他本是想讓員工給自己帶份外賣,沒想到對方卻一聲不吭。他火氣更大,還要再罵,突然只聽啪的一聲,房間燈光大亮。
久違的光線將鐘歸刺激得眼淚直流。正胡亂擦拭著,忽然聽來人說道:“奇怪,小半年不見,小鐘怎麼跟個女人似的,變得多愁善感了?”
這個聲音十分熟悉,而這個人又絕不該出現在這裡。鐘歸一時驚訝得忘了發火,甚至連聲音也因過度震驚而變得尖銳:“項博士——項聞!你怎麼會來華夏?”
81
顧不得刺痛,鐘歸勉強睜開眼睛努力向聲源處看去。
只見門口站著一位瘦小的老者。他頭髮雪白,找不出半根黑髮,臉上皺紋與鬆弛的皮膚堆積出深深的溝壑,還生著淺淡的老年斑,但依稀仍能看出當年的俊秀。身材已有些佝僂,需要借助手裡的拐杖才能挺直腰身。
他身上有一種學者學者特有的睿智從容,讓人下意識地想要與之親近。即使歲月荏苒,即使年華老去,也不減半分風度。
但鐘歸見到了他,卻像是看見了仇人,警惕而又敵視:“姓項的,你來幹什麼?”
項博士項聞,加入組織的時間並不長,僅僅十年。比起從父親鐘思勉開始,就跟著初具雛形組織的鐘歸,他只能算個新人,卻深受組織重用。進公司沒幾年便參與到核心事務當中,之後一手開拓華夏市場,在內地建立起了高效採買通道,緩解了組織的貨源問題。
他以前參與了哪些核心大事,鐘歸無權知曉。但僅憑後面這項功績,就足以將當年只是跑腿拉纖的鐘思勉,以及志大才疏、依靠父蔭混進組織的鐘歸穩穩壓過一頭。
組織裡基本都是歐美人,難得有兩個華夏人,不免被拿來相互比較。但雙方的差距是如此顯而易見,不管鐘歸如何上躥下跳,人們始終對項博士更為尊敬——無論什麼時候,才華都是第一等的通行證。
心胸狹隘的鐘歸不去反思自己生性浮躁靜不下心來學習,天資又有限,才落得今日不上不下的尷尬局面,直接將受到的嘲諷與輕視歸到項博士身上:如果不是這老不死的出現,華夏市場這塊大蛋糕一定早就落到自己手上了!
然則如今,他只能靠拍馬討好來博存在感。而高層派給他的,也永遠是些無干緊要的小任務。
直到今年春天,終於出現了轉機。項博士以身體不適不由,要求回米國休養。但華夏這邊不能沒人坐陣,如果派個外籍人士過來,未免太引人注目。權衡之下,上頭將鐘歸放到了這邊。
突然被餡餅砸中,鐘歸簡直欣喜若狂,慶祝狂歡接連大醉了好幾場。因見項博士養病之後把連其他工作都交了出去,基本不再在組織露面,便琢磨這老傢伙是不是犯了什麼說不得的大錯,名為休養,實則早被奪了權。
他沒有實證,但從種種蛛絲螞跡來看,卻越想越是那麼回事,不禁心花怒放,打算趁機大幹一番,讓組織對自己刮目相對,將這老傢伙取而代之。
像他這種性格的人,一朝實權在握,往往比平時更加狂妄與自我膨脹。加上華夏這邊沒人知道他的底細,只看得到他華僑經理的光環,很快,他就提拔招攬了一堆善於奉承的人,把項博士以前留下的老員工統統擠走。
常年矮人一頭的壓抑,讓鐘歸迫切地想要做出一番成績證明自己,最直接的方法是提高利潤。但組織並不允許他擅自擴大規模、改變經營策略。於是,他自然而然地把主意打到了壓縮成本上面。
可才剛剛改主,他就惹出了大麻煩。如果想不出好法子挺過這一關,下半輩子可就全毀了。
這是鐘歸一生中最灰頭土臉的時候,沒想到一向視為仇人的項博士會突然出現。他可不相信這只是偶然,所有的焦慮,頓時統統化作戒備。
見他像頭鬥牛似地瞪著自己,項博士淡淡一笑,揮了揮手,說不出的從容:“我回國找位中醫開方子,順便過來看看。小鐘啊,都是老同事了,別那麼緊張,來,坐下說話。”
這種對待小孩子的簡慢口氣讓鐘歸又是一陣胸悶。剛要說話,突然想到什麼,警惕的神情裡頓時帶上幾分慌亂:“是不是上頭讓你來的?”
華夏是項博士開拓的市場,之後他又在這邊待了好幾年,對情況十分熟悉。出了事讓他來收拾爛攤子,確是再適合不過。但事發到現在才多長時間?組織竟這麼迅速就掌握了情況?
一念及此,鐘歸頭上原本幹了的冷汗又不停往下滴落。
項博士安撫地笑了一笑:“不是。”
還未等鐘歸把懸起的心下,便聽他又說道:“但我的確是過來解決公司危機的。”
鐘歸頓時身體一僵。半晌,他突然像想通了什麼似的,怪笑幾聲,尖聲說道:“我說呢,其他人哪裡有本事把我逼得手忙腳亂,是你做的局吧!那些人也是你找來的!你嫉恨我接手了華夏,所以不想讓我好看。現在又假惺惺地出來想賣我人情?我偏不如你願!我要上報組織,讓他們知道你才是罪魁禍首,為了私憤不惜損害組織利益!”
鐘歸自以為發現了真相,但項博士聽了這話,仍舊只是微笑:“你又想錯了。”
“別妄想否認,你——”
他才起了個頭,項博士便打斷了他的指控:“我雖然早有計劃弄垮華夏市場,但尚未收網,便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了。不得不趕在事態失控之前,過來收拾殘局,把這盤棋導向正軌。”
若項博士否認辯駁的話,鐘歸根本不會相信。但這樣輕描淡寫地承認,卻一下子將他擊懵了:“你說什麼?你瘋了嗎!組織待你不薄,你卻想……”
“不薄?呵呵。”項博士像聽到最好笑的笑話一樣,冷笑一聲。但旋即便又克制住自己的情緒,重新恢復了從容不迫的優雅:“我原本並不想將你捲進來,但得知你在十年前曾帶著一夥飆車族在希臘雅典鬧市呼嘯穿行,讓那一帶的交通癱瘓了兩小時後,我就不再猶豫。”
“你在說什麼?”鐘歸記得那件事。組織偶爾會在各國博物館美術館等地盜竊展品,以他的身手當然沒資格“立功”,只能在週邊打打下手,幹點這種分散警方注意力的小活計。
那次暑假被特地召到希臘,他原以為組織會大幹一票。但行動了一次之後,組織就讓他返程,而後來希臘那邊也沒有傳出文物失竊的新聞。
鐘歸一直以為那次行動失敗了,不明白項博士這時提起來是什麼意思。
剛要發問,卻見老者搖了搖頭:“還是說回正事吧。公司現在的處境十分糟糕,在業內信譽掃地,在官方屢犯法規。但目前暴露出的問題還不算太嚴重,而且現在華夏正值經濟改革,這方面的律條鬆動許多,如果你能請位好律師,大概可以少判幾年。”
“但是——如果你畏罪自殺呢?恰好這時,有關部門又收到舉報信,告訴他們這些‘工藝品’運到國外後的去向,以及獲得了多少巨額利潤。你說他們會不會徹查下去?相信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能在新聞上看到華夏員警與lapd交涉、要求辦理跨國走私大案的新聞了。”
組織總部設在紐約,但保險起見,華夏帶去的東西都會由至洛杉磯中轉。lapd,正是洛杉磯員警的縮寫。
“你瘋了!你當真瘋了!”鐘歸看著面不改色的項聞,嘴巴陣陣發幹。他太熟悉對方這種神情了,這表示他一定會說到做到:“你找到新東家了吧,否則為什麼要背叛組織?!”
項博士轉動了一下花梨木拐杖的手柄,隔著手套摩挲著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龍頭,若有所思:“你對組織很忠誠。但你有沒有想過,自己也流著華夏的血?坦白說,我在知道真相之前就看你不順眼,以前一直不知道緣故,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鐘歸忍不住問道:“什麼真相?你又明白了什麼?”
“因為有你們父子這種人的存在,才會有那麼多外國佬認為華夏人都是見錢眼開的漢奸。”
項博士依舊是輕聲慢語,但話中透出的輕蔑卻如此明顯。無視瞬間面紅耳赤的鐘歸,他上前關起敞開的玻璃窗,又按了按鎖扣:“要起風了。”
“少tm裝清高,你不也是這樣!說白了都是組織的狗,難道你就比我高貴!”
鐘歸沒看清他的小動作,氣急敗壞地破口大駡。但見對方恍若未聞,心中又生不安。
但項博士已經越過他走向門外。關門的那一瞬,他聽見對方遺憾的聲音:“你說話行事還是這麼沒頭腦,根本抓不住重點。原本看在同胞的份上想讓你做個明白鬼,但既然你只關注些細枝末節,準備稀裡糊塗地走,也隨你高興。”
話音未落,門便被帶上,卻沒有像平時一樣發出清脆的扣響,而是頗為沉悶,像是鎖眼裡被塞進了什麼東西。
聽了一個鬼字,鐘歸便覺不妙,想也不想就撲過去拉門。但那門卻像瞬間被焊在門框上似的,動也不動。
他還想找工具再撬門,原本關閉的空調突然自動運轉,伴著陡然升高的溫度,機體內冒出陣陣淡黃煙霧。鐘歸嗆了一口,喉管直到食道頓時火辣辣地燒了起來。
“不……”鐘歸大駭,忍住不適拼命跑向窗口。但平時輕巧的滑窗這會兒像是生了根,也和大門一樣紋絲不動。他在鎖扣上嗅到了粘合劑的味道——這是組織最有效的修復劑,用它粘合的古物就算經過高溫也不會脫落。
只不過片刻的功夫,煙霧已經充斥了整個房間。不只喉嚨,連眼睛都被蟄得睜不開。原本想要砸開窗戶的鐘歸胡亂摸索間腳下一絆,倒在地上再也沒能爬起。
突然想到什麼,他嘶聲喊道:“項聞,你在外面吧!我手頭有件非常重要的東西,它對組織非常不利,只要你放我出去,我就給你……項聞……項……”
他自以為拼盡全力的聲音,其實比蚊子叫也大不了多少。很快他便失去了知覺,伴隨著微弱的呼吸,化學品仍在不緊不慢,一點一點侵蝕他的內臟。辦公樓直到明天上班之前都不會有人過來,這十幾個小時,足以奪走鐘歸的性命。
臨死之前,他還有一個最大的疑問,卻再也沒人解答。
——項聞為什麼要背叛?
廊外,項博士緩步向大門走去,一步一步走得十分穩當。下樓之前,他突然想起了什麼,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份檔,仔細撫平皺褶,回身放到前臺桌上。
那正是今天稅局過來盤查的帳本,微弱的壁燈下,鐘歸大大的簽名赫然在目。原本應該被銷毀的,項博士費了些力氣才拿到手,沒想到隨著有人橫插一腳,它轉眼就成了沒用的廢紙。
轉出街角,坐上等在那裡的包車。司機一邊發動車子,一邊熱情攀談:“老人家,找到你親人的老朋友沒有?”
“嗯,找到了。我妹妹心願總算可以了了。”
司機同情地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老人。真是位可憐人啊,十年前妹妹被人搶劫刺成重傷,偏偏因為堵車沒能及時送到醫院,就此去世。老人記掛著妹妹的遺願,卻因身在國外,直到十年後的今天才回國找到這位故人,了卻心事。
不過,遺願為什麼是看望故人呢?難道是因為年輕時候的幾分情思麼?
司機不著邊際的想著,大聲問道:“老人家,是回飯店嗎?”
“不錯,說好要同替我包車的那人一起吃晚飯。”
“好嘞。”
借著車外照進的燈光,項博士打開皮夾,取出一張折疊得非常仔細的紙,注視著上面大大的借據二字,眉關慢慢蹙起。
他少時因某事壞了名聲,在家鄉待不下去,心灰意冷之下,兼之機緣巧合,同朋友一起去了米國,千辛萬苦念到博士。之後被母校聘為講師,過著平淡而安寧的日子。
他的專業屬於地質學,退休前夕,他在古地磁斷代方面有所突破,鑒別古物有獨到之處。但在他的本行卻用不上,所以也沒怎麼當回事,只偶爾幫人做做鑒定。但在十年前,突然有人找上他,許諾給他數十甚至上百倍於退休金的報酬,請他幫忙。
項聞雖然在象牙塔里待了一輩子,卻不是心裡只有學問的人,對世事有相當敏銳的洞察力。受邀與這人吃了一頓晚飯,他心裡就有了數:這人多半是某個銷贓團夥的成員。他不想趟渾水,便婉拒了對方的“好意”。
對方沒有再多做糾纏,項聞也以為此事就這麼告一段落。退休之後他閒置時間大把,便設法將當年留在國內的妹妹接來探親旅遊。沒想到在到達雅典當天,妹妹就被飛車搶劫的小賊刺傷,卻偏偏遇上堵車。雖然有好心人幫忙,但送到醫院後仍舊搶救無效,魂歸異國。
項聞退休金並不豐厚,這趟旅行已經花掉了他的小半積蓄。出事後,為了支付醫藥費、處理身後事,不但花光了剩下的錢,還欠了外債。偏偏又趕上房產稅、保險等費用到了繳納期限。項聞找老朋友們借錢應急,卻因種種巧合,熟人們都手頭不湊,沒法支援他。
他所居住的州郡房產稅法規較為嚴苛,可供拖延周轉的週期極短。如果不能按時交稅,銀行就會收回房子拍賣,那意味著項聞將流落街頭。
正當焦頭爛額之際,先前向他許諾豐厚報酬的那人又出現了,二話不說,爽快地開了支票給他。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加上親人離世的打擊,心灰意冷的項聞沒有再硬氣拒絕。
用那筆錢應急之後,對方再度登門,舊話重提。到了這一步,項聞自然也無法開口拒絕,便同對方約定了報酬,說好那筆錢算借的,等到還清的時候,就不再為他們幹活。
同該組織接觸半年下來,雖然對方十分小心,但項聞仍然覺出對方勢力龐大,恐怕遠非一個銷贓團夥那麼簡單。覺察出這些人為達成某個目的,可以不計人力物力周密佈局後,他開始對妹妹的死生出疑心。因為,實在是太巧了。
他開始暗中調查。組織雖然規定嚴密,但人手多了,總難免有疏忽。尤其是那些不知具體內情、只負責週邊工作的小馬仔,因為接到的都是一些零星碎片式的事,便沒有什麼保密意識。
項聞不動聲色地調查了一年,終於查到了出事當天,組織曾為一名馬仔小頭目買過去希臘的雙程票。而他幾位好友當時的經濟危機,細察下來,也與組織名下的幾家機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只是一件,還能說是巧合。但兩相合證,再看不出其中問題的話,項聞這把年紀就都白活了。
他沒想到組織為了拉攏自己,竟然不惜殺害他的親人!他們有的是法子可以將他逼入絕境,卻選擇了最殘忍的一種,多半是為了磨去他的心氣,在他絕望的時候趁虛而入!
拼湊出真相那天,項聞對組織恨之入骨,同時也決定要瓦解組織。他的決定並非出於懲惡揚善那麼高尚的目的,只是單純地一報還一報:他們殺死了自己唯一的妹妹,那他就要毀去他們精心運作的生財工具!
鐘聞知道組織樹大根深,表面在米國成立,實際老巢卻在日不落。不但在黑道,與商政兩界也有千絲萬縷的干係。
但他不著急,豁出這條老命,他會像最耐心的獵狐者那樣,慢慢尋找機會。
這一等,便是十年。十年以來,組織驚奇地發現這個華夏老頭不但有著獨門的斷代手藝,而且經營能力也是一等一,提出的幾個點子都為組織帶來了不錯的利潤,而且頗為知趣,是個可造之材。
靠著為組織出謀劃策,他逐步取得信任,一步步走進了核心。而他終身未娶,唯一的妹妹也是丈夫兒女早逝,沒有任何親人這點反倒成了優勢。
大概是認為他私心不重,只三四年的功夫,組織一把手對他已十分信重。等他佈置開拓好在華夏的網點,地位更是穩固。
為了籠絡他,早在幾年前一把手就將當年的借據還給了他,還作勢要當場撕碎。但他卻保留了下來,並且隨身攜帶,每次有了哪怕一點點進展,就取出端詳一番。
那薄薄的紙張像一片利刃,每次都割得他心裡生疼,但他甘之如飴。
沉思之際,司機似乎說了句什麼,打斷了他的回憶。將皮夾收好,他眉心慢慢舒展,輕聲問道:“什麼事?”
“明天您要去哪轉轉不?我想您老應該會喜歡八大處,那兒清靜。還是想去故宮頤和園這些大熱景點?要是還包我的車,給您算便宜點。”司機熱情地招徠著生意。
“明天嗎……”想到這兩天搜集的資料,項聞的手指在座墊上輕輕叩著:“去北平大學。”
又有生意做,司機眉開眼笑:“您老是那兒的學生嗎?”
項聞微微搖頭:“不,是去見個後輩。現在的後生小子越來越厲害了,不看看心裡不踏實。”
說話間,車子駛到了目的地。早就等在飯店門口的某人迎了上來,赫然正是一度被鐘歸逼得走投無路的中年男子。不過,現在臉上早沒了當初的愁容。
男子滿面堆歡地把老者攙扶下車,殷勤地說道:“博士,您老人家慢點兒,小心臺階。對了,前臺說有個姓雲的人打了好幾次電話找您,似乎有急事。”
82
由於近來上門採訪的記者太多,英老這兩天都沒在學校露面。又因雁遊認出贗品之事比較有趣,許多人都想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便有不少記者想找他做個專訪。
好在雁游一開學就離校野外作業,其他系的學生都不認識他。而本系裡的師生早接到了英老遞的話,但凡有人打聽他的事,都是一問三不知。所以雁遊才能不受干擾地繼續上課。
不過,記者們對英老的追堵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於是這幾天他都選擇早出晚歸,免得真在路上被人認出來。
這天一早,天還濛濛亮他就起床梳洗完畢。提了書包剛要走,卻見同樣穿戴整齊的慕容灰笑嘻嘻地站在門口:“我記得你是十點後才有課吧,我先帶你去個地方。”
“怎麼,事情有進展了?可昨晚你不是說,現在就等著姓鐘的低頭嗎?”
“不是那個,是另外一件事,我有東西要送你。”慕容灰斜靠在門框上,看似隨意,實際緊張得手心都在微微冒汗。
雁遊奇怪道:“今天是什麼節日嗎?”
害怕雁游追問到底,慕容灰索性接過他的書包,順手又攬住他的肩膀一起往外走:“你看見就知道了。”
“……好吧。”見慕容灰怎麼也不肯說,雁遊也沒再多問,心底卻是愈發好奇。
慕容灰也悄悄松了口氣:早就帶了兩件禮物回國,他原想等中秋時一起送給小雁,博個花好月圓的口彩。沒想到被變故絆住了腳,計畫流產。他不甘心等到事件結束,便選了今天,趁暫時有空趕緊把小雁約了出來。這可是干係到自己下半生幸福的大事,耽誤不得。
“戴上安全帽。”
他甚至還向梁國足借了輛摩托車。翻出頭盔先為雁游戴好,才給自己扣上。
雁游原本猜他是不是又發現了什麼好吃的早點店,或者藏在小巷子裡的舊物店,沒想到還要騎車。待要發問,正好慕容灰系帽帶時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自己的面頰,那一瞬間,能清楚地看到他眼神裡有種微妙而難以言喻的溫柔。
……好像有哪裡不太對。
雁遊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底悄悄觸了一下。但摩托車穿越一條條馬路,駛入另一條曲折的長巷,穩穩地停在一幢陳舊的大宅前,不長不短的車程裡,他始終沒想出個所以然。
宅子兩邊的圍牆一眼望不到頭,估摸是占了整整一條巷子,足見面積極大。只是褪成灰紅的大門、殘缺的臺階、牆頭瘋長的綠草,無不彰示著它早被主人遺棄多年。
慕容灰一邊開門,一邊介紹道:“這是我家在四九城的老宅子。當年走時沒有賣,託付給幾位遣散回家的傭人照看掃灑。不過這些年他們都上了年紀,爺爺就捎信回來說不用再打掃。我前幾天過來稍微清理了下,但還是很亂,你不要介意啊。”
他一直大大咧咧,很少用這種小心翼翼的口吻說話。雁遊心中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呆了一呆才說道:“……不會。”
推開咯吱作響的大門,跨過高高的門檻,雁遊環視四周,發現這處宅院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大。單從前院的格局來看,後面起碼有四五個小跨院。周圍的軒窗廊道雖然朱漆斑駁,被歲月留下濃重的風侵雨蝕痕跡,但仍能看出上面的吉祥圖案雕刻得十分精緻。
旁邊的花牆影壁等雖已傾毀,依稀還能看出當年的格局。不難想像,當年主人家長住時,這裡是何等富貴錦繡的氣象。
“跟我來,在這邊。”
慕容灰領著雁遊,順著勉強清理出的通道一直往前,穿過兩座跨院,最後停在一處穿堂面前。
穿堂上面搭了放雜物的閣樓,底下黝黑深長,終年不見天光,透著深深的陰寒之意。
慕容灰取出早就準備好的手電筒綁在腕上,縱身一躍,攀住了上方的橫樑,足尖繃得筆直,怦地一聲踢中牆壁與穹頂交接的某處。
隨著一陣隆隆聲,雁遊驚訝地發現,下方的地面竟平平移開幾尺,露出一個大洞,裡面用鐵條嵌了一把爬梯。
“這是……你家祖宅的密室?”
四九城裡,大戶人家有密室早不是什麼新鮮事。雁游只是沒想到,慕容灰會帶自己過來,不禁追問道:“你讓我來幹什麼?”
“看看裡面的東西。”
其實慕容灰原本想說把裡面的東西送給你,但事到臨頭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口,不禁暗罵自己無用。又不死心地磕磕巴巴解釋道:“我家當年搬離時,把能變賣的都賣了,這裡頭原本放的東西也差不多都帶走了。剩下一些不好處置的就放在了裡頭。雖然不值什麼,但也算是有些年頭的——啊對了,我曾祖父護送某位梨園大師出國巡演時,從一個日不落商人那兒帶回來一件玉雕壁畫,據說十分珍貴,可惜殘破不堪。”
玉雕壁畫的來歷十分傳奇,但如果再細說下去,慕容灰怕自己離正題越來越遠,便含糊著一語帶過,趕緊把最重要的說了出來:“你不是會修復嗎?正好拿去練練手。還有其他東西也是,如果你喜歡,儘管拿去。”
民國年間出國表演的梨園大師只有一位,雁游當年也曾去戲園子捧過他的場。不過,那時候大師的聲譽還沒達到頂峰。等大師的名頭隨著國外巡演響徹海內外時,已經是在他身故之後了。彼時的盛況,他還是從資料裡看來的。
自來窮文富武,慕容家又是庇護九流的武宗,勢力不容小窺,家底更不知有多麼豐厚。能被掌門看上眼帶回的東西,必然不俗。
雁遊自覺無功不受祿,便婉拒道:“那可算是你們家的傳家之寶了,我怎麼好意思。不如留下來,也是份念想。”
慕容灰想說我最大的念想就是把它給你。但又怕把人嚇跑,只得生生忍住,拿出平時軟磨硬泡的功夫:“曾祖當年帶它回來時,還想找你師傅幫忙修繕,可惜他老人家那會兒已經失蹤了,其他人又沒這手藝,只好先擱下。哪怕東西再難得,就這麼放著也是無用。你手藝那麼好,就當幫個忙,收了它吧。”
雁遊眨了眨眼,才反應過來慕容灰嘴裡的“你師傅”正是他自己。
慕容家的前代掌門曾想找自己修復古玩?一時間,雁遊有種滄海桑田的百感交集。
人事變遷,江山更迭,唯有物件代代傳承。兜兜轉轉,最終又送到了他的面前,再度開啟那段塵封的往事。
或許,這就是天意吧。
沉浸在追思之中,雁遊下意識點了點頭:“好吧,那我就看一看,還能不能修復。”
慕容灰本以為還要再費口舌,沒想到雁遊竟然一口答應,頓時大喜。
剛要說話,見雁遊神情有些恍惚,趕緊又收了聲。
沉迷某道的人往往有種癡性,外在表現多半是發呆,更甚者大哭大笑,舉止顛狂。不明就裡的人只當他們脾氣古怪,但慕容灰自己就是個武癡,知道那種感覺,所以並不驚訝,也不會打擾。
過得半晌,雁遊才從感慨中回過神來。見慕容灰靜靜站在一邊,心中微動,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想法。
這種心意相通的感覺,以前在廣州時也曾有過,但卻不像這次一般,鮮明卻又再自然不過。仿佛他們已相識相伴了許多許多年,忘機至友也不過如此。
無論當年還是現在,雁遊都有不少好友,但卻沒有哪一個像慕容灰這樣,甚至不用聞音知意,只需一個眼神就能明瞭彼此所有想法。
不經意間,剛進門時那種怪異的感覺又再度浮現。雁遊隱隱覺得,這種感覺似乎已經超出了朋友之誼。但該是什麼?他一時又答不上來。
想不出答案,他莫名有些煩躁,便說道:“先下去看看吧。”
“嗯,這個入口不深,我先下去,到時你直接跳下來,我會接著你的。”
“……我會爬梯子。”
被雁游堅決推辭,慕容灰只好遺憾地放棄了趁機抱抱的打算。
下方的通道四壁都鋪著厚厚的石板,隔絕了潮濕,只是有股淡淡的黴味。大概由於入口造得隱秘,密室大門沒有過多設置機關,只用一把老式花旗鎖起,輕易就打開了。
室內沒有燈,用手電筒掃過四角打量一番,雁遊估摸裡面大概有十來個平方大小。橫七豎八地放著不少箱子,牆角還有個博古架。
慕容灰前幾天就來過一趟,當下熟門熟路地將懸掛地幾盞煤油燈一一點亮,密室內頓時清晰起來。
關掉手電筒,雁遊彎腰打量那些半敞的箱子,發現慕容灰居然不是自謙,裡面放的還真是些攜帶不便的東西:蘇造釉彩瓷枕、炕設琉璃屏風、多屜黑檀梳妝盒、紅木彌勒像……甚至還有一口打造精良的熟銅炊鍋。雁遊認得這個樣式,以前冬天,殷實人家都愛拿它做羊蠍子火鍋。
都是實在又精緻的日常用具。透過這些東西,雁遊仿佛看到了慕容家女眷當年糾結的模樣:賣又賣不出價,丟了送了吧又捨不得,不如一鼓腦鎖起來,興許哪天還能再派上用場。
見雁遊看得仔細,慕容灰連忙說道:“小雁,你還喜歡吧?我借張車來,咱們統統拉回去。”
“……不用。什麼時候你們家人搬來這裡住,可以把這些東西放回房間,正好相得益彰。”雁遊覺得,今天的慕容灰實在太過熱情了一點。
“哦……那你看看這個。”慕容灰抱過博古架放的一個雕漆匣,放在腳邊一隻羊皮箱上:“這就是那副玉雕壁畫。”
盒身通體烏黑,上有精緻的龍鳳雕花填漆紋,雖是歷經數十載,但顏色依舊鮮明,十分考究。它比琴匣還要大些,入手沉重,想來壁畫的尺寸應該不小。
雁遊早存了好奇心,伸手想要打開,但按了幾下扣眼都沒有反應。
將手電筒對準一看,才明白是怎麼回事:“這是轉輪鎖,你看鎖身上有五個轉輪,分別刻了十個大寫數位,需要知道當時設置的密碼才能解開。”
前些日子慕容灰過來打掃衛生時累得夠嗆,到密室後就只隨便撣了撣灰,見這匣子與爺爺說的一模一樣,就沒有打開驗看。現在聽雁遊說打不開,頓時傻了眼:“啊?以前也有密碼鎖?爺爺可沒說過這個,要不把它砸開算了。”
雁遊連忙阻止:“這鎖環很粗,要是用到工具,裡面的東西難免會有磕碰,不如你再問問家人吧。”
“……好吧。”
本來打算先獻寶哄得小雁開心,再拿出另一份禮物。沒想到事不順願,慕容灰不免有點蔫蔫的,心道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他一臉沮喪的模樣,讓雁遊忍俊不禁:“有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是遲些再看而已。反正最近有事,就算馬上打開,我也沒辦法立即修復。”
“這不一樣……”慕容灰小聲嘟囔一聲,重新振作:不管怎樣,絕不能半途而廢,今天一定要把禮物送出去!
他索性一鼓作氣,把早就藏在一邊的禮物盒取了出來,雙手遞到雁遊面前:“其實……這個才是專門送給你的。”
比之剛才的雕漆匣,禮物盒又是另外一種現代式的精美。細膩的酒紅絲絨質地外殼,綁著漂亮的緞帶,讓人忍不住想看看,裡面到底放了什麼好物。
但雁遊卻遲疑了一下,才伸手去接:“幹嘛這麼鄭重?”
早上那種奇異的溫柔又出現在慕容灰的眼睛裡,只是這一次,卻多了幾分緊張與不確定:“我想問你件事。我們能不能一輩子都——都——”
凝視著滿面通紅的慕容灰,雁遊心頭異樣感越來越深。有那麼一瞬間,他突然沒由來地害怕,似乎在隱隱擔心慕容灰會說出什麼驚人之語。
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脫口而出:“一輩子的朋友嗎?肯定會。我先看看禮物是什麼。”
說出朋友二字,他無端有些許失落,更多的卻是安心:除了朋友,他們還能是什麼關係?
說話間,他已解開緞帶將盒蓋揭起。
只見底座上托著一隻大大的玻璃瓶,裡面有一艘精美的手工船。船身竟然是華夏樣式,龍首黃帆,桅杆縱連。甲板上還有幾個頭戴翅葉帽、身穿官服的小人偶,五官皆備,表情栩栩如生。其中一位站在最前面、看似品級最高之人,手裡還拿著一卷龍紋軸卷。
“這是你做的嗎?這些人偶是明朝官員裝扮,有什麼特別意義嗎?”
雁游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沒有注意到慕容灰表情呆愣。見那卷軸上還有字跡,又問道:“這是聖旨吧,上面寫了什麼?為什麼用英文寫?”
“不是英文,是拉丁文……這是我聽了鄭和下西洋的故事後做的寶船。用拉丁是因為我那時還不會寫漢字,我……”慕容灰期期艾艾地問道:“小雁,你懂得它的意思吧?”
雁遊搖了搖頭:“我沒有學過拉丁文。”事實上,他的英語也是一塌糊塗,哪怕有原主的記憶也沒用。
“……”
慕容灰突然很想回到過去,狠揍十五歲的自己一頓:都決定把造好的定情信物藏在床底了,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用拉丁文書寫?老爸是看不懂拉丁文沒錯,但他可以查字典或者問小叔啊!
可是話說回來,當年的他哪裡知道,自己喜歡的人會遠在祖國、不像自己一樣學過拉丁文?
“很重要嗎?那你告訴我是什麼意思。”雁遊覺得它有點像英文裡茶的拼寫,不知是否同一個詞意。
慕容灰揉了揉臉,決定改日再戰。打不開的鎖已經預兆了一切,他早該明白:“也沒什麼……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去學校吧。”
密室設計成至少需要兩個人才能往外搬運東西,十分麻煩。好在慕容灰早準備了布繩,可以把東西捆在背後。
他原本以為,小雁會選擇親自將玉雕壁畫背出去,畢竟那是他最喜歡的古物。卻沒想到,小雁直接拿起了手工船。蓋好盒子試探著搖了一搖,還向他確認道:“輕微的震盪沒關係吧?”
“沒關係,我都用膠水固定好了。”
見他更看重自己送的東西,慕容灰心情立馬好轉不少。他屬於給點陽光就燦爛的樂天性格,而且剛才只是表白未遂,不是表白失敗,還有機會。
鎖好密室,兩人離開老宅,先把東西送回了家,才轉去學校。
怕遇到圍堵的記者,雁游特地讓慕容灰從後門入校。沒想到剛到考古系辦公樓下,才跳下摩托車就被人攔住了。
那是位生面孔的中年人,雁游還以為記者追到了這裡,直到對方繞過他將慕容灰拉到一邊,才悟到這多半是暗中幫忙調查的慕容家故人。
怕他們有什麼隱密要談,雁游特地向外挪開了幾步。正在解頭盔,忽然覺得有誰在注視自己,抬眼望去,正好迎上一名銀髮瘦小的老人投來的視線。
老者一身學者風範,手握著拐杖,正翻看一份文件。見雁遊注意到自己,還含笑點頭致意。
學校裡這樣的老人有不少,大概是哪位退休教授吧。雁遊想著,移開了視線。
這時,慕容灰突然扣住他的肩膀,表情變得異常嚴肅:“小雁,出大事了!鐘歸死了!”
死了?!
雁遊一驚:“怎麼會!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慕容灰還沒說什麼,那陌生男子便不安地解釋道:“都怪我,昨晚辦公樓裡沒人,我怕被發現就沒上樓,在對面盯著。後來見他開了燈,還以為他要在辦公室待一宿,就去旁邊買了點吃的,回來後也沒發現異樣。結果第二天他的員工來上班,上去沒多久就尖叫著跑了出來。我才知道,他竟然已經死了……”
事已至此,責備也無濟於事,慕容灰只歎了一聲,問道:“警方怎麼說?”
“我偷聽到員警的談話,說有可能是畏罪自殺。”
“自殺?”
一旁雁遊聽到這個判斷,頓時皺起了眉頭。雖然沒與鐘歸接觸過,但聽慕容灰轉述昨天的情形,他大概能猜出那人的性格:平日裡自大狂妄,但真正遇到大事時卻是膽小如鼠,根本沉不住氣。但這種人一般都很惜命,不到走投無路,又怎麼會自殺呢?
慕容灰也想到了這點,但遲疑一下,卻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測:“如果說是米國那邊……不,從反擊到清查公司,也不過三四天的功夫,按說應該沒那麼快才對。而且他犯的錯雖不小,但他們組織也不必在這風尖浪口上急急忙忙地除掉他吧,否則反而會惹人起疑。”
雁遊也認可這個推斷,還待說話,見已經有同學注意到了這邊,再想想單是站在這裡憑空討論也得不出結果,便說道:“我們先把這事告訴英老,看能不能從公安局那邊打聽到什麼消息。”
慕容灰點了點頭,卻不急著走,而是又詢問了男子一些細節。
鐘歸一死,不但組織這條線索被掐斷了,就連自己一直以來的疑問、廣州那家公司為何突然搬遷,也無法得到答案。
想到這點,雁遊走向辦公樓的腳步多了幾分滯澀。一個不留神,居然撞到了剛才那位老者。
“對不起,沒傷到您吧?”雁遊連忙道歉,又撿起被自己撞掉的資料夾遞過去。
注意到還有張照片倒覆在地上,尚未彎腰,老者已然搶先一步,矮身將之拿到手裡:“小同學,沒關係。”
見老者無恙,雁游稍感安心。順勢把他攙了起來:“老人家,那我先走了。”
“再見。”
目送著雁遊的背影,老者撣了撣照片上的灰塵,微微一笑,重新把它夾好。
如果雁遊看到照片,一定會大吃一驚:照片裡的少年人,竟正是他本人。
鐘歸死亡的消息,同樣教其他人驚訝萬分。英老托了人往公安局打聽,但卻遲遲沒有消息。
曾經承諾有自己這邊的人看著出不了岔子,結果卻是無可挽回,鬧了個措手不及,讓慕容灰非常自責。
見消息傳不出來,他再也坐不住,拿了摩托車鑰匙就往外走,準備去找鐘歸的幾個心腹問話,看能不能發現點什麼。
“我和你一起去。”
與生長在和平年代的人不同,雁游在當年見聞過不少暗殺清洗之事。既然認為鐘歸不可能自殺,自然便將懷疑鎖定在那個隱於暗處、卻又似乎無所不曉的組織身上。他怕再去晚一步,所有的線索都會消失得一乾二淨,聽到慕容灰提議,便立即站了起來。
英老本想阻攔。但轉念一想,覺得事情到了這一步,無論是不是那個神秘組織下的殺手,就算他們現在罷手不再追查,對方也未必會放過自己。便叮囑道:“那你們小心些,慕容灰,你要保護好小雁。我這邊再找幾個老朋友,讓他們幫忙敦促查案。”
關於鐘歸在華夏的一舉一動,包括公司的詳細資料,之前慕容灰早就請人查得一清二楚。當下拿出員工花名冊,對比著其他資料勾出了平時總圍在鐘歸身邊打轉的幾名員工,本打算挨家挨戶上門找人,聽了雁遊的提議,又先往公司去了一趟。
雁遊想得沒錯,事發突然,過來上班的員工們都懵了。加上昨天稅局檢查的事,不免人心惶惶。
雖然已到了午飯時間,但還是有好幾個人徘徊在樓下,不時向拉了黃線、正有員警進進出出的辦公室茫然地張望。大概是在發愁,自己未領的工資該找誰來發放。
慕容灰只知道那幾人的名字,卻沒有照片,便索性一個個問將過去。
很快,一名瘦高個兒的男子便應聲而出,認出慕容灰後,原本無措的神情變得更加不安:“你是昨天和稅局一起來的人……你想幹什麼?”
見他沒有質疑自己的身份,慕容灰也樂得裝糊塗:“你們鐘經理死得蹊蹺,我想問你一些問題。”
青年舔了舔嘴唇:“該說的我都和員警說過了。”
“哦?但我覺得,員警大概不知道你除了白天為鐘歸工作之外,下班後也同他混在一起。前陣子後海查封了幾家涉嫌皮肉生意的歌舞廳,你們好像是那兒的常客?”
自己幹過的荒唐事被人若無其事地說出來,青年頓時面皮紫脹,急急往巷尾走了幾步,避開了同事們好奇的眼神才驚慌地問道:“你、你怎麼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放心吧,你那點破事我半毛錢的興趣都沒有,我只想問問你鐘歸平時的事情。你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越詳細越好。”
雖然沒有學過刑偵,但慕容灰也知道看似詳盡的調查並不能代表一切。對方身邊的人,往往會掌握一些被調查忽略的細節。
青年稍稍安心,開始回想:“他脾氣不好,但是只要順著毛哄就會很開心,高興起來還會主動加薪,所以我常常討好他……”
耐著性子聽青年絮叨了半個來小時的拍馬史,其中並沒發現什麼線索,雁遊忍無可忍地打斷道:“最近他有沒有什麼異於平常的舉動,或者身邊多出了什麼奇怪的人?你仔細想想。”
“前陣子公司賺了不少,他蠻開心的。後來鬧出事來,又格外生氣。說起來,他好像對查稅的事早有預感一樣,前兩天就讓公司關門停業。我還看見他在整理東西——你們不知道,他平時連廢紙都懶得丟垃圾桶,都是隨手扔了等保潔去打掃。只有心煩的時候,才會把去整理最重要的東西。”
慕容灰問道:“你知不知道都是些什麼?”
青年想了想,說道:“支票簿、保險櫃的鑰匙、護照什麼的……對了,有個東西形狀很奇怪,像個沒有線的y型插頭,看著怪硌的,但他似乎一直隨身攜帶。”
y型插頭?”慕容灰挑了挑眉,突然想到什麼,取出紙筆匆匆畫了個輪廓:“像這樣?”
“對對。”
又問了幾句,慕容灰揮了揮手:“感謝你的配合,今天到此為止,下次有需要再找你。”
等那青年逃也似地離開後,雁遊問道:“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今晚我們大概得去鐘歸的住處走一趟——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說的那東西應該是一種保險櫃的鑰匙。”慕容灰露出得知鐘歸死訊以來的第一個笑臉,卻比不笑還嚴肅:“三清保佑,希望可以找到線索。”
83
慕容灰向雁遊解釋,那名員工口裡的y型插頭,多半是一種微型隱匿保險櫃的鑰匙。櫃體偽裝成插座的樣子,實際內裡中空,可以開合。
因為安裝方便的緣故,米國一些經常外駐、身居高職的人通常都會在臨時住所裝上一個,放些不便隨身保管的重要東西。
慕容家在米國主要經營安保生意,從小的耳濡目染讓慕容灰對防盜知識了若指掌。所以剛才聽那人一說,馬上就想到了它。
昨天在鐘歸的辦公室裡,他已經習慣性地四處看了一遍,當時並未看到這種保險櫃,於是便推斷,它很可能安裝在鐘歸的住處。
員警還在調查,現在過去的話未免扎眼。慕容灰與雁遊便先去找名單上的另外幾人,但盤問下來,他們所說的話同剛才那人都差不多。
想來鐘歸剛到華夏不久,還沒培養出真正的心腹,不過拿這些員工當個取樂陪玩的的蔑片罷了,並沒告訴他們任何關於組織的事情。兩人只好把希望寄託在搜查上。
一直等到入夜,看准員警已經離開了鐘歸所住的公寓,兩人才悄悄潛了進去。
樓道里拉了警戒線,門上還貼了封條,但這難不倒慕容灰。只三兩下的功夫他就把蓋了紅章的封條整個兒揭了下來,手腳麻溜地開了鎖後放到一邊,準備等走時再貼上。
怕惹鄰居起疑,兩人沒有點燈,只打著手電筒四下尋找。
不知是個人習慣,還是剛剛經過員警檢查,屋子頗為淩亂。好在那種微型保險櫃都是裝在牆上的,慕容灰打量幾眼,取下客廳的一副風景畫,便找到了位置。
但借小工具撬開之後,兩人卻是大失所望:裡面除了幾疊美元之外再無他物,甚至連張紙片都沒有。
“嘖,這點小錢還當成寶似地藏那麼好。”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慕容灰沒好氣地罵了一聲,悻悻將一切恢復原樣,不死心地繼續去翻看其他東西。
同樣失望的雁遊翻找片刻,突然發現了一疊剪報,夾在一堆亂七入糟的成人雜誌裡顯得格格不入,立即仔細翻閱起來。
“《通市疑現漢墓,北大師生已親赴考察》……《試析通市漢墓主人》……《漢墓追蹤:考古隊緣何避口不談》?”
再翻下去,所有的剪報都與通州古墓有關。有從雜誌上撕下來的,有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收集得十分齊全。甚至連雁遊這個參與者都不知道,前陣子還有記者專門到通州去採訪過屠老師。當然,因為上頭的命令,記者白跑了一趟,屠老師避重就輕地同他侃了半天青銅器,隻字不提古墓之事。
但鐘歸為什麼會對這座古墓感興趣?他管理的公司,不是直接收購古玩的麼?
想到曾被指使利用的盜墓賊王豹一夥,雁遊若有所思:難道該組織也插手了盜墓?倒也說得通,比起收購轉賣,盜墓才是真正的一本萬利。
但就算如此,通州的古墓已經由官方接手發掘,現在陪葬品都整理得差不多了,他們沒法再盜竊。
如果不是為了偷盜,鐘歸又為何格外關注古墓?
“發現什麼了?”
被慕容灰一問,雁遊才從沉思中驚醒過來,把剪報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趁他翻看的功夫,雁遊又換了個角度繼續思索:假如自己是個倒賣古玩的商人,也許與盜墓團夥有關。那麼,會因為什麼緣故,去關注一座沒法盜竊的古墓?
答案是,有人對裡面的古玩感興趣——就姑且將這人稱之為客戶好了。
那麼問題又來了,客戶對古墓瞭解多少,知不知道這是一座偽漢墓?客戶是專門指定要這古墓裡的物件,還是只要是漢代古玩,都可以接受?
瞬息之間,雁遊腦中掠過許多問題。
他認為,客戶只對這座古墓感興趣的可能性比較大,否則憊懶的鐘歸不會花費力氣收集那麼多資料。那麼,他們查出這是偽漢墓沒有呢?
雁游拿起將慕容灰看完放到一邊的部分剪報,重新慢慢翻閱,試圖找出答案。但最終,他也沒有任何新發現,只得失望地放下。
他突然覺得很疲憊。不過,差不多在外面奔走了一整天,除了吃飯之外都沒休息過,也難怪如此。
帶著幾分沮喪,雁遊坐到沙發上繼續思考。孰料手掌隨意一撐,卻按到了一本硬皮書。他信手拿起一看,卻是一本厚厚的通州縣誌,裡面關於漢代的那幾頁還被特地折了起來。
見書本上面蓋了市圖書館的館藏章,雁遊眼前一亮,頓時聯想到了什麼,連忙用手電筒去照附近的地方。果然在沙發坐墊與扶手的夾縫裡,看見了一本紅皮借書證。
證書是新辦的,只借過一本通州縣誌。上面的日期,恰好是十天之前。
最近每天發生了什麼事,雁遊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當下略一回想,就記起那一天正是中秋節次日,也正是他們發現古玩圈價格波動的時候。
價格下滑,身為始作俑者兼受益者的鐘歸一定是得意非凡,之前的公司員工不也說過,盈利那陣子他心情頗好。
但隨著自己這邊的反擊開始,鐘歸手忙腳亂,心情也是一落千丈。那時的他正滿腦門官司,一定不會再有閒心去調查古墓之事。而從縣誌只有漢代這幾頁被特別折好則可以看出,他並不知道古墓其實是清順所造,仍對媒體當時的報導深信不疑。
那員工提到過,鐘歸是個很懶散的人,能勞他大駕親自查找資料的,必定是位元重要客戶。而這位元客戶,說不定知道組織的存在!
畢竟,鐘歸表面上做的是收購生意。如果有人登門指定要某年代的東西,通常公司都會幫忙留意。可是,對方感興趣的卻是一座正在進行保護性挖掘的古墓,如果只是普通客戶的話,鐘歸斷然不會答應。畢竟,公司還披著合法經營的外皮。
既然鐘歸點了頭,並且還顛顛兒地上了手,說明對方其實知道公司背後那些見不得人的關係。
而所謂背後,除了組織還能有什麼?
一念及此,雁遊激動地扣住了慕容灰的肩膀,解釋了一下自己的推斷,又說道:“慕容,快找找有沒有通訊錄之類的。”
“嗯,不過咱們耽誤的時間不短了。”慕容灰提醒道,“還不知道兇手是誰,萬一他也到這裡來就麻煩了,我們得快點離開。”
這一點,早在準備過來之前慕容灰就強調過,雁遊當時也贊同。便再次點了點頭:“那我們抓緊時間。”
但不知是不是好運用完了的緣故,接下來的搜找一無所獲。眼見時間差不多了,雖然不太甘心,兩人也只得怏怏離去。
因為怕英老擔心,他們沒有回家,先到英老家說了下今天調查的進展。剛要問員警那邊有沒有新消息,書房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接起一聽,英老向雁遊招了招手:“小雁,是老裴打來的,說要向你道謝。那天他就想謝你了,但匆匆忙忙的,我就沒讓他囉嗦。今天他又特地打過來,我可不能再攔了。”
電話那頭果然是裴修遠。打過招呼,他先向雁遊爽快地道了謝,又為那天的不信任說了幾句打圓場的場面話。
雁遊本以為通話到此為止,沒想到末了對方又說道:“小雁同學,金雀花拍賣行的負責人知道這件事後,也想和你談談,主要是為了道謝。現在他就在我身邊,你願意接聽嗎?”
雖然手頭一堆心煩事,但人家都客客氣氣地開了口,雁遊也不好說自己沒心思搭理陌生人,只得同意。
那邊的聽筒隨即被轉到另一個人手中。他操著一口流利的中文,自我介紹是拍賣行的總經理弗思科。詳細詢問了雁遊是如何鑒定出贗品王命傳龍節之後,又語氣誠懇地問他願不願意到拍賣行來工作,聲稱正需要他這樣的人材。
雁遊沒空同他多扯,便隨口敷衍了幾句,大概聽出他話裡的不耐煩,對方也識趣地不再就這個問題糾纏。另行解釋說贗品是從一位老相識那兒拿來代賣的藏品,可能因為這個緣故,檢查時有所疏忽,感謝雁遊指出了他們工作的失誤,以後他們會更加謹慎,云云。
掛上電話,雁游簡單對英老說道:“當時您只同裴老先生打了招呼,就直接把文章發到了米國報社,我還以為拍賣行的人會不高興,沒想到他們負責人還挺禮貌的。”
“嗯,以前老裴跟我提過這個人,是位華夏通,眼力還算可以,為人也算明事理。而且這次的事件完全是他們的責任,老裴又是他們的貴賓級客戶,差點兒白砸了那麼多錢,生氣也在情理之中。他們應該是自知理虧,才不敢說什麼。”
說到這裡,英老無意瞟了眼時鐘,發現時間不早,連忙催他們趕緊回去休息。並說明天該上課就去上課,鐘歸的事情交給他處理就好。
雁游和慕容灰並肩出來,站在摩托車前發了會兒呆。半晌,慕容灰搗了搗雁遊的腰眼:“小雁,真要丟全給教授嗎?”
雁遊卻許久沒有說話,直到慕容灰連喊了好幾聲,才抬起頭來:“慕容,也許我們可以再設個局,把那個知情人釣出來。”
84
當天夜裡,雁游與慕容灰在英老家待到很晚。但就連照顧了英老二十多年的老保姆也不知道他們具體談了什麼,只知道每次兩位小輩出來添茶水時,表情都異常嚴肅。
待兩人走後,英老站在窗前,眺望了片刻院中被秋風肆虐得只剩下幾片零仃孤葉的桂花樹,突然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磨石越硬,刀鋒越利。看來我很快就可以退休啦。”
老保姆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不管怎麼追問,英老都只是搖頭:“過一陣子你就明白了。”
與此同時,大洋彼岸,金雀花拍賣行。
如果拍賣行的員工知道雁遊那句“弗斯科很有禮貌”的評價,一定會大翻白眼。原因無他,他們已經在封閉會議室領受了長達兩個小時的謾駡嘲諷。有禮貌?那不過是假像而已。
厚重的黑色絨質窗簾遮去了所有天光,沉悶如棺槨的房間裡,弗斯科像一隻被銀刺釘進棺材的吸血鬼一樣憤怒咆哮,不停揮動的雙手仿佛在抓撓無形棺板。
“我們旗下也有高仿生產線,整個歐美的中低端古玩贗品市場,我們的貨源至少占了八成!我們才是專家,才是權威!怎麼允許淪為笑柄!”
“我支付你們高出其他行業幾十個百分點的薪水,不是為了讓你們犯這種低級錯誤!”
“除了改善監管方案之外,我還需要公關方案,如何把這件事的影響降到最低!”
有人舉手提議道:“先生,我認為最簡單的法子就是讓那個華夏人道歉——我們可以給他一筆錢,讓他承認是自己搞錯了。之後再請買家出面發表聲明,就說——”
他還沒有說完,舌頭就在弗斯科冰冷的視線裡僵硬了。他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不禁茫然地看著老闆。
回答他的是一份薄薄的檔,甚至還沒來得及影印留存,柔軟的傳真紙直接甩到他的臉上。
匆匆流覽一遍,他頓時瞪大眼睛驚呼出聲:“哦,上帝!”
弗斯科挖苦道:“這個消息我在早晨的會議上就宣達過——當時你的靈魂還留在家裡嗎?守著溫暖的壁爐追環法黃衫賽?”
“不,對不起先生,今早我遲到了,實在對不起。如果早知道出了這樣的大事,我一定會提前趕到公司。”
弗斯科嚴厲地盯著他看了幾秒鐘,才移開視線:“現在你知道了,就不要再提那可笑的建議。兩件事都與他有關,一定不是巧合。在調查出這個華夏人的背景之前,不能輕舉妄動。”
這時,公關部的負責人說道:“先生,我有個想法:再過一個多月就是皇室王子祖母的誕辰。雖然女皇已經過世,但在二戰期間她的出色表現,至今仍教許多日不落人民念念不忘。而且女皇與您的父親、尊敬的子爵閣下曾有過往來。也許,我們可以利用這點,舉辦一個與女皇壽誕有關的展會,重新爭取公眾的好感度?”
聽到這個提議,弗斯科臉色頓時由陰轉晴:“好主意!會後你留下來,我們商量一下細節。一旦敲定,馬上拿出方案開始宣傳,爭取在第一時間沖淡這件事帶來的負面影響。”
眾人偷偷松了口氣。
接著,弗斯科又敲打了員工一番,準備宣佈散會時,突然又想起了什麼:“hr那邊聯繫一下博士,如果身體沒有大礙,請他提前銷假,回來幫忙——不不,慢著,這個電話由我親自來打。對了,還有一件事——”
他用投影儀的控制筆敲了敲桌面,口吻驀然變得十分厭憎:“查出那件王命傳龍節是誰提供的貨源,如果是長線的話,把其他貨也檢查一遍,再有新貨送來先拖一拖。另外,儘快把檢查結果呈報給我。”
弗斯科的怒火讓手下員工工作效率格外高。到了第二天,針對危機公關策劃的展會便由初步構想細化好了具體步驟。弗斯科稍做修改,就讓底下人立即執行。於是,整個拍賣行都開始忙碌起來。
策劃裡特別將著名華僑實業家裴修遠先生列為重量級嘉賓,準備邀請他出席展會開幕晚宴。希望他能當眾展示拍賣行全額賠償的支票,並借他的嘴巴向公眾傳達“這只是一件小小失誤,金雀花拍賣行一如繼往值得信任”。
但遺憾的是,工作人員聯繫之後,裴先生的秘書彬彬有禮地告訴他們,老闆回國度假,歸期未定。
於是,工作人員只好把裴修遠的名字挪到待定那一欄,並祈禱他早日歸來。
裴修遠沒有出現在金雀花的通稿上,卻出現在了華夏的新聞裡。與上一次回國的低調相比,此次歸來,這位實業家突然高調了許多,不但頻頻接受媒體採訪,就連與友人用餐也會熱情邀請記者相伴。
不過,記者們都求之不得。因為這位老富商不但本身經歷極具傳奇性,而且他的老朋友更與近來熱門話題有關,正是質疑古玩賤價論、並一舉獲勝扭轉局面的英老。
而且,不但英老來了,就連之前一直拒絕採訪,十分神秘的雁遊也陪同露面。據說,是因為裴修遠執意要答謝這位幫他挽回損失的少年人。
一連幾天,報紙上連篇累牘都是關於裴氏專訪:裴修遠捐款建蓋希望小學、裴修遠有意在華投資工廠、裴修遠談收藏……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這些報導在末尾處無一例外都會提到,曾幫裴先生鑒寶的雁游同學,近來正陪同老先生游賞各處古玩市場,挑選珍品。裴先生笑言,相信此次不會再被打眼,說不定還能撿大漏。諸如此類。
至於鑒寶的詳細經歷,早有記者寫了篇詳盡精彩的稿子專版刊發稿。因為讀者反響不錯,後來還給雁遊又加了一次專訪,並採訪了他身邊的老師同學。
受訪師生們都表示,以前只知道雁遊是業內泰斗英老的關門弟子,真正與他接觸還是在野外作業的時候,相處時間越長,就越是驚歎他的底子之扎實,學識之淵博,甚至就連老師都會拿著陪葬品向他請教。
只是,在問及是到哪裡野外作業、考察的又是哪座古墓時,師生們都不肯回答,只說是上級交待過,不能多講。
但記者翻查資料時發現了以前的報導,算算時間差不多,便自作主張在稿件里加了一段:“雖然受訪者不願細說,但據記者調查瞭解發現,雁游同學初次進行野外作業的地點,應該是通市的一處漢墓。考慮到連老師都找他探討學術問題,那是否意味著,他對漢朝歷史特別精通呢?將來北大考古系是否會出一位漢代專家?且讓我們拭目以待。”
這篇稿子發出後,英老立即表示了不滿,說既然已經聲明上級不讓亂講,記者就不應該私下調查,又多添上那段話。
但覆水難收,在跟報導的人現在不但知道雁遊學識淵博,還知道他以一介新生的身份參與了通市古墓挖掘。
雖然有些讀者覺得這是為了博眼球而誇大其詞,試想一個十六七歲、毛都沒長齊的少年人,哪裡強得過執教數十載的老師?但也有很大一部分人以雁游為榜樣督促自家小孩學習,沒事就拿來說道說道。
一時間,雁遊聲名大振,成了大人嘴裡的別家小孩,孩子嘴裡的壞蛋,少數別有用心之人的目標。
隨著雁遊聲名鵲起,潘家園不知不覺多了個叫老徐的人,在新商樓租了間小鋪子,貨不多,卻件件都拿得出手。講話卻是虛虛實實,自稱是小雁的叔叔,手裡有通市的好貨。
他擺在店裡的貨雖然不錯,但離漢代卻太遠了些,中間還隔了好幾個朝代。
但買家若提出這點疑問,准會招來他白眼:“這鋪子的捲簾門多薄啊,要是把真正的好東西擺在裡頭,晚上讓賊給順了咋辦?還是您想讓我背著至少能買下兩條街的寶貝疙瘩每天來回擠公交?也不怕被當菜罎子給撞碎了。”
而要是追問別的,譬如問他口裡的小雁到底是不是最近突然成了名人的雁游,所謂的通市貨是不是從正在進行收尾工作的漢墓裡拿來的?老徐皆是笑而不語。被問得急了,才會不緊不慢地來一句:“愛信不信,反正我也沒追著您買,是不?”
人的心理很有意思。如果老徐拍胸脯保證自己就是雁游的嫡親叔叔,賣的都是還帶著土沁子的通市漢墓貨,那除了剛摸進古玩收藏大門的菜鳥之外,沒人會信他。
偏偏他遮遮掩掩,欲說還休,宛如說書人吊足了聽眾的胃口。說信又不敢,不信又捨不得。時不時拿他的話來琢磨一番,總覺得越想越像真的。
有時間寬裕的倒爺開始約上哥們兒,悄悄盯起老徐的梢,漸漸摸出了這人的作息規律:每隔四五天,他就要關門一天。第二天再回來時,衣襟上必定帶著隔宿的酒味兒,包裡好煙裝得鼓鼓囊囊的,見人就派,哪怕是進門閒磕牙的人也能分著。
等他再次出門之前,必會有人到他店裡虛晃一圈,使個眼色。用不了多久,這兩人就會出現在潘家園各種不起眼的角落,磨磨嘰嘰地嘀咕半晌,有時還搭腕子比劃幾下,明顯是在談價格。等雙方都點了頭,老徐就會哼著小曲兒回去打烊,消失整整一天。
幾個倒爺看得分明:老徐每次回來,分明都是發了財的樣子,但那兩天,他店裡的東西往往都沒出手,一件不少。那他賣的是什麼?莫非他真有通市新出坑的土貨?
發現這個規律後,當老徐第三次出門時,幾人一合計,索性讓最機靈的那個一直跟到了外頭。那人跟到天黑回來,興奮得來來回回只會說一句話:“他真是搭了去通市的班車!”
這時,正在翻報紙的那位一把掃開淩亂的飯盒,把報紙拍到桌上。幾個人圍上去,順著他的手指看到了這麼一句話:“據裴先生透露,近日得到一件漢代古玩,讓他十分滿意,連說是此次華夏之行的最大收穫。只是礙於規定不能帶出國門,只能交給好友代為保管。”
另一個人把嘴裡的牙籤一撇,說道:“我說那小傢伙哪兒來那麼大膽子,敢情是這姓裴的要買。依我看哪,八成是姓裴的看中了什麼東西,財大氣粗買通了學校的人。這口子一開,其他人也有樣學樣。正好姓雁的小傢伙名氣最大,就借了他來當幌子。”
“咦,你是說那姓徐的不是雁游的叔叔?”
“姓都不同,怎麼當人家叔叔!話說回來,管他是誰呢,手裡貨不假就好。咱們明天也問他看貨去!”
也不知是誰嘴快,還是別人也盯了老徐的梢。總之,這夥倒爺的分析一夜之間傳遍了四九城的古玩圈。第二天,老徐店裡的地板差點兒被人給踏平了。
眾人自以為老徐是想趁亂撈一把就走,既然如此,那價錢方面肯定好商量,能趁機撿個便宜。不想試探來試探去,老徐都是打著哈哈,看似不置可否。但若細究起來,他的潛臺詞似乎是,不見到真正有錢的買主,輕易不會鬆口。
有人默默算了算自己的家底,便識趣的不吭聲了,順著他的話頭天南地北地胡扯海吹。也有人不服氣,直接說老子如何如何,你這樣是看不起老子。但老徐也不生氣,三撮兩哄,不知怎的就忽悠得那人沒了脾氣。
總之,這些想買貨的人沒從圓滑的徐老闆那裡得到半句准話,反倒幫他把名聲給揚了出去,都說他是想把貨一次出清,所以才大擺龍門陣等財主上門。如今潘家園裡都在猜測那批貨到底有多珍貴,又是誰能入徐老闆的法眼。
眾說紛紜,謠言漫天。這次足足過了十天,老徐的店終於再度關張。看熱鬧的人見狀,連忙相互打聽圈內土豪收藏家的動向,暗暗琢磨這批貨最終落到誰的手上。
當發現這些人都有去處時,眾人不禁更加好奇:到底是哪個悶聲發大財的同老徐談妥了?
他們並不知道,以前出門都是直接上客運汽車的老徐,這次離開潘家園後轉了幾條又彎又長的巷子,確定身後沒有尾巴,才敲開了某扇老宅的大門。
裡面早有人等著他。見面也不及寒喧,他直接說道:“他們是外地口音,一來就承諾給現金,再三說專門為了通市漢墓而來,還說如果能證明墓主確切身份願意再加五成的錢。我覺得就是他們了,所以今天第二次見面時透了點口風,結果他們馬上交了三萬的定金,。”
“鐘歸看得上眼的客戶一定輩非富即貴。此人出手大方,又這麼著急,還挑明專為通市漢墓而來,我看至少有六成可能是我們要找的人。”
屋內之人正是雁游與慕容灰。聽罷老徐——也就是徐大財的話,雁遊想了想,說道:“這個人值得確認。老徐,說不定他們也會暗中跟蹤你。演戲演全本,麻煩你再到通市走一趟。”
“沒問題。”
有了羅奶奶保媒,徐大財近來同秀姐發展得不錯,桃花爛漫正得意著,自然對促成姻緣的雁遊千依百順。
送走徐大財,慕容灰說道:“要買古玩也就罷了,問題是,這個人要墓主身份幹什麼?”
“誰知道呢。”雁遊搖了搖頭:“不管那些,先確認他的身份再說。行頭都準備好了吧?”
慕容灰拖過石桌上的一隻旅行袋,亮出裡面的緊身牛仔褲和迷彩背心,正是近來不務正業的二流子們最時髦的裝扮:“二師兄今晚陪他媳婦到岳母家,不過明天保准能過來。我今天下午找他時已經說過了,到時他扮賣家,我扮打手,按你編的那套話來演,假裝是倒騰古玩的,見對方有錢想結交一番,將來再賣其他東西給他。”
“嗯,這樣套話,他才不會起疑。”
從請裴修遠回國,到高調亮相,再到徐大財在圈內吹風,都是雁游一手策劃。
花花轎子需人抬,抬得越高名氣越響。但這一次不同,裴修遠、英老、雁游、徐大財,他們抬的不是人名,而是通市漢墓之名。
但如果急眉赤眼地把消息吼將出去,不但會給英老惹來麻煩,真正的有心人知道後也會起疑。
就像潘家園裡老成精的買家們對老徐雲裡霧裡的話深信不疑,很多時候,說一半留一半,往往比合盤托出效果更好。相比起“別人告訴自己的”,人們更相信“自己推斷出來的”,哪怕這推斷結果,其實也是根據別人的話得來的。
所以,雁遊才故意把消息虛虛實實地放出去,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這麼做看似麻煩,但既然國內線索已斷,相比跑到國外調查這種不現實的想法,這個計畫的可行性反倒更高,或者說,是唯一的選擇。
只不過,雁遊在媒體前露過臉,不少人都認得他,所以這賣貨的老闆還得找其他人來扮。天生富態,能說會道又不怯場的朱道,自然是最好人選。
只是,雖然計畫已定,雁遊心裡卻還是莫明有些不踏實。想了一想,他把這歸結為十幾天過去,鐘歸的案子依舊沒有進展:“員警那邊還是沒有消息?”
“嗯,我今天聽教授說,似乎他們找到了什麼重要線索,正在秘密調查,所以一直沒有公佈。”
鐘歸表面的身份是華僑精英高管,這麼一個人不明不白死在公司,還牽扯到經濟案,在這個年代極為罕見。社會上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員警方面壓力也很大。
雁遊之前還以為是找不到證據沒法破案,現在聽慕容灰這麼說,心頭稍松:“有進展就好。”
慕容灰安慰道:“你別擔心,小叔也在米國幫我調查。只是他們藏得太深,一時還沒找到線索。”
“但願明天要見的人,就是我們想找的人。”雁遊無奈地說道。這是離他們最近、也是唯一的線索了。
次日傍晚,東興樓。
正是晚飯時間,一個西裝革覆的富態老闆,帶著個長髮墨鏡、叮叮噹當戴了一脖子首飾的混混,還有個一臉油滑氣的男子進門,不免引人注目。
好在他們要的是包間,上樓把房門一關,就擋住了所有好奇的視線。
食客們不知道的是,他們眼裡的混混大哥、或教育失足下屬的領導,進了包間後頗為緊張地同“混混”確認道:“等會兒真不會動手?”
慕容灰好笑地說道:“你想太多了,今天我們只談生意。”
“那感情好,我這西服還是結婚時訂做的。要是弄髒了,老婆非罰我跪蹉板不可。”打從成家之後,朱道就加入了妻管嚴的組織,並且心甘情願。
確認沒事,他揉了揉臉,裝出一副老闆的派頭來。剛想說哥幾個好久沒聚,等完事了把梁子叫來大家搓一頓,包房門忽然被人推開了:“徐老闆,我要的東西你帶來了嗎——這兩位是?”
門外的青年拎著一隻皮箱,皺眉看了看慕容灰與朱道。再看向徐大財時,神色一冷:“你擅自帶外人過來?”
見他作勢欲走,徐大財趕緊上前攔人:“哎呀,賈老闆請坐。實不相瞞,我只是個中間人,這位老闆才是真正的賣家。這不,聽說您豪爽大氣,就想同您結交結交。說白了也就是吃頓飯而已,您就賣個面子吧?”
說著,徐大財又招呼道:“這位就是賈老闆了,兩位多親近親近。”
朱道立即起身,拉住青年的手使勁搖了幾下:“哎呀,賈老闆,久仰久仰。”
被兩人一唱一和地攔住,再想到想要的東西還在他們手上,青年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緩緩坐下。
見狀,慕容灰悄悄向街對面的窗戶比了個v字手勢。
雁遊坐在半掩的窗戶後,遠遠盯著包廂裡的動靜,時不時用望遠鏡看上一眼。
忽然,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東興樓的掌勺師傅老李端著一託盤飯菜走了過來:“好久不見了,小雁師傅,來來來,咱們爺倆走一個?”
這幢樓以前是某司令的警衛宿舍,建國後一半規劃成招待所,一半給了老字型大小東興樓做宿舍。這裡正是老李的房間。之所以選在東興樓見面,為的也是監視方便。
“謝謝李師傅。”
“跟我還客氣啥,有空再傳我兩手燒菜功夫就是了。對了,有件事差點兒忘了告訴你。”
老李放下酒杯,拍了拍腦袋:“昨天隔壁招待所住進個人,看著三十上下吧,斯斯文文的,我就多看了幾眼。今早出門時,無意發現他拿著個望遠鏡朝我們飯店看。我當時以為他是隨便看看,沒有多想。剛剛見你也帶了這玩意兒,才覺得有點古怪,琢磨著得和你說一聲。”
隔壁也有人在留意包房的動靜?看來與徐大財等人見面的根本不是正主。那留在這裡望風的會是誰?另一個手下,還是本尊?
這是離那神秘組織最近的一條線索,雁遊不想輕易放過,立即問道:“李師傅,他在招待所幾樓?”
“也在二樓。你要找他?我這邊有個小陽臺,剛好對著那房間的側窗。”見雁遊著急,老李也沒多問,直接把他領到陽臺上。
小小的檯子堆了不少雜物。借著東西掩飾,雁遊微微彎腰,向對面的小窗看去。
那人正偏著頭擺弄望遠鏡的掛帶,一時看不清容貌。雁遊耐心等了片刻,當那人終於轉過頭來時,他頓時驚呆了。
“雲律——雲師兄?!”
85
雖然被徐大財哄著入了席,但賈老闆一直繃著臉,很少說話。至於朱道的敬酒,更是毫不理會。
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擺了滿滿一桌,他卻看也不看,只象徵性地動了幾筷子,便著急地問徐大財:“貨呢?”
見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朱道眨巴眨巴小眼睛,還要上前再套套近乎,包廂門卻忽然被人拉開。
一名廚師走了進來,陪笑說道:“不好意思,小徒弟誤把鹽巴打翻在水缸裡,扇貝全死了,幾位點的扇貝什錦湯做不成了。請問是不是換個別的湯?”
“你——”朱道剛想說什麼,突然反應過來,馬上噤聲,改為對慕容灰說道:“你去看看,換個材料新鮮的。咱們請賈老闆到東興樓,圖的就是個真材實料。”
看了那廚師一眼,慕容灰目光微動,雙手抄在褲兜裡依言跟了出去。
等包廂門重新關上,賈老闆不耐煩地說道:“吃飯不重要,先把貨拿出來我看看。我可是付了定金的!”
“哎喲,賈老闆別急嘛,這就給你看。”被他再三催促,徐大財只得應允,無奈地向朱道使了個眼色。
朱道擺出一副討好被拒的悻然表情,撇了撇嘴,才從隨身的公事包裡摸出件東西。
見那竟是個鐵皮餅乾盒,賈老闆嘴角一抽,似乎想要嘲諷幾句,卻又生生忍住。但等看清裡面的事物後,他的所有不耐煩頓時統統化作了驚喜。
那是一隻玉雕雛鷹,約摸巴掌大小,除背部有幾絲紅紋之外,餘者皆作白色。鷹翅平張,尾翼散開,取的是飛鷹俯衝捕食的姿態。翅膀和腹部都雕有羽紋,線條去勢恰好配合著玉石本身的那抹紅色,更顯靈動。
“這雕工渾厚古樸、自然豪氣,是明顯的漢代風格啊。”
賈老闆眼前一亮,將玉鷹拿在手中細細揣摩它的線條,又觀察玉質。片刻之後,得出了結論:“不錯,件是真貨。徐老闆,其他貨呢?一起拿出來看看。還有墓主的身份,你們打聽到沒有?”
說到這裡,他將玉雕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忽然露出幾分惑色:“等等,怎麼沒有土腥味兒?而且看這光澤,似乎時常被人把玩,不像才出土的。”
陪葬的玉製品往往會在表面留下土沁印,而且因為長時間埋在地底,缺少生氣滋潤,表面有種明顯的滯澀感。有些用做閉竅的物品,如玉蟬、玉塞等物,甚至會沁入血紋,或是臭不可當。所謂土腥味,即是泛指這種種特徵。
但現在朱道拿出來的這只玉鷹,色澤光潤,毫無凝滯,表面更是找不出半點土沁。完全不像陪葬品,說是傳世物件倒還差不多。
朱道笑道:“賈老闆,一看您這手勢就知道是行裡的老手,自然該知道兄弟們的難處。為了不惹麻煩,但凡從我手裡出去的東西,都是要包漿的。”
包漿即是設法把玉器表面的澀氣土沁等雜質去掉,使之光潤生澤,像是被人帶在身邊時常盤玩的傳世之物一樣。一是避免被買家看出這是新出土的,日後惹來麻煩;二是可以通過提升品相來提高價格。
朱道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但賈老闆還是有些猶豫:“從古墓開挖到現在才幾天的功夫,來得及做出這麼完美的包漿嗎?”
徐大財介面道:“您有所不知,我這兄弟幹這行十幾年了,這點小手段不在話下。這麼跟您說吧,傳世玉都是由人隨身佩帶,或者時常把玩,起碼三五年才能盤出個樣子,某些物件甚至要幾十年。但我兄弟有一手不傳之秘,把玉填進活物裡直接用血氣滋養。這麼著下來,只要一兩個月就能做出把盤十幾年的效果。至於您說的時間,通市墓是在兩個多月前開始挖掘,完全來得及。”
“用活物滋養?”賈老板眼中精光一閃,“原來如此,真是好手段。對了,其他東西呢?”
“這個——”
徐大財剛要說話,慕容灰突然走了進來,附在朱道耳邊做出低聲說話的樣子,但音量卻剛好讓旁邊的賈老闆能依稀聽到幾句:“……另一個買家……時間到了。”
聽罷,朱道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哎呀,不好意思,家裡突然有點急事,賈老闆,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一步,剩下的貨咱們明天再看吧——老徐,這玉鷹交給你,如果賈老闆不喜歡,你幫我帶回來。”
“等等,你可是收了定金的,喂!”
賈老闆到最後急得吼了起來,但朱道卻是頭也不回,一反剛才的殷勤,冷淡地丟下一句“明天再說”,便拉著慕容灰急急走了。
他雖然是藉口有急事,但結合剛才偷聽到的低語,賈老闆如何不明白,敢情是又出來個買家,這奸商要比較比較,來個價高者得。
沒想到這胖子會這麼不講誠信,不分先來後到,賈老闆又急又氣,在肚內狠狠把他罵了好幾遍,又聲色俱厲地質問了徐大財一通。但正主都走了,徐大財也是無可奈何,只能再三保證,明天一定把剩餘的貨拿過來。
剛才沒攔住朱道,這會兒想追也晚了。得到徐大財的保證,賈老闆悻悻收了聲,繃著臉把玉鷹放進皮箱,匆匆離去。
一出飯店他就打了張車駛離長街,但十幾分鐘後卻又出現在對街,從另一張牌照的計程車裡下來,左右張望一眼,快步走進招待所,敲開了二樓某個房間。
開門的赫然是雲律。將人讓進門,他馬上問道:“怎麼樣?”
“老大,還有別的買家,那奸商想競價,今天我只帶回一件貨。”
“那墓主資訊呢,打聽出來沒有?”
“賈老闆”一反剛才的高冷樣,口氣十分小心:“沒有……我還沒問話,那奸商就走了。”
但無論態度再如何恭敬,壞消息始終是壞消息。雲律聽罷,臉色不免有些難看。取出香煙,打火機卻偏偏不爭氣,連按了幾下沒火花,他索性將香煙和打火機一把摔在地上。
“老大,這事兒怪我,是我太著急了,老早交了那麼多定金。如果不是這樣,那胖子也不敢吊著我們。”
“這都是小問題,關鍵是儘快把其他東西拿到手。”雲律煩躁地將領帶扯松,似乎這樣能讓心情好些。
青年溜了他一眼,猶豫一下,還是說出了心中的不解:“老大,我們為什麼不像以前那樣,以玉鷹的雕工風格為藍本,再仿造其他東西呢?為什麼一定要得到真品不可?而且還這麼著急……”
雲律冷笑了一下:“你以為我願意著急?我得到消息說,弗斯科下令檢查所有我賣給拍賣行的東西!”
“什麼?!”青年臉色一白:“這幾年我們給他的贗品足有三十七件,如果全都查出來——”
見青年驚慌失措,雲律反而冷靜了幾分:“慌什麼,你忘了我們的規矩嗎,向來是等拍賣行出手了上一件仿品,才將下一件交給他。現在他們手頭應該只有上次送去的那一套海底瓷,你的手藝我倒不擔心出岔子。只是,我沒想到事隔數年,那王命傳龍節居然會被人查出是贗品。現在就怕購買了其他物件的買家跟風去做檢查,那裡面也有古人造的假貨,萬一查出什麼,又是一場麻煩。”
“老大!”青年哭喪著臉說道,“像王命傳龍節一樣是古人偽作的可足足有五件哪,要是全被查出來,那就完了!”
“都說了讓你別慌,自亂陣腳。我們這次趕來四九城,不就是為了處理這件事麼。等漢墓的東西到了手,你回廣州用最快的速度仿製好,我們再給金雀花送去。現在最重要的是裝做若無其事,讓他們相信我們也被打了眼,懂麼?——他們一直以為我們是走私盜墓品的,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腳,偶爾打眼也沒什麼。只要他們不懷疑貨源來歷,我們就能平安過關。”
頓了一頓,雲律又說道:“而且我查過了,王命傳龍節會被認出是贗品,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偽造那人畫蛇添足,雕了不該有的話上去。你做的仿品沒有這個問題,其他四件我都翻過照片,也不用擔心,我之所以不放心,也不過是怕有萬一罷了。不過,還是那句話,業內誰沒打過眼吃過虧?應付周全就沒事。”
聽他這麼一說,青年漸漸鎮定下來:“老大,我明白你的意思。只要我們手裡有好貨,就不怕拍賣行不跟我們繼續合作。這次不能隨意發揮,一定要仿得與漢墓裡的一模一樣,免得又節外生枝。你放心,我會盯緊姓徐的,讓他催促另外那個胖子儘快把剩餘的貨吐出來。對了,我今天還無意學到一種新的包漿手段,等回去實驗實驗,一旦成功,咱們今後仿造玉製品就更容易了。”
“嗯,總之就是一個字,快。”
說了一堆話,雲律心裡平靜了不少,重新取出香煙,用招待所裡的火柴點上:“哼,為了這個消息,拍賣行裡那賭鬼狠狠敲了我一筆。不過,能用錢買到消息已屬萬幸。另外那個老頭,出事後我找了他好幾次都不在,也不回我電話。以前送他那麼多禮都是白費,還不如砸河裡聽個響。”
青年附合著數落了幾句那光收禮不辦事的黑心老頭,又說道:“這座漢墓近來也算是出了名了,不怕金雀花不收我們送去的古玩。幸好老大英明,早早就在留意它。”
“一開始我打聽它只是出於習慣,上次老師不肯細說,我反而越是好奇,就托了鐘歸調查。沒想到竟是在他死後,真相才浮出水面。原來,這座古墓與小師弟也有點關係。”
“老大,說起你那位師弟……”青年苦笑道:“如果不是他在那富商面前多嘴,也不會惹出這些風波。”
聽出他的不滿,雲律淡淡道:“但師弟終歸是師弟,我難道還能去報復他麼?因為我的不肖,老師一度氣得想撕了我,但痛苦的又豈止是老師?直到得知有人可以繼續他衣缽,我的愧疚才少了一些。雖然我沒和師弟深聊過,但心裡是非常看重他的。不說這些了,總之,我們以後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能再出這種岔子。”
聊了半天,雲律看了看表,說道:“你先待在房裡,我去買點吃的。”
說罷,他便拿起外套往外走去。
孰料,剛剛掩上房門,隔壁忽然走出來一個人,不閃不讓,直直走到他面前:“雲師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為何要這樣做?”
雲律像被電到似地倏然抬頭,目光在那張久違的秀致面孔上打了個轉,眼神由錯愕漸漸轉為了然,心內百般滋味,最終凝為一個歎息般的聲音:“……雁師弟,原來你也在這裡。”
86
雁游沒有想到,廣州一別,自己和雲律竟然這麼快便又再見,而且還是在這種情形下。
雖然經過製造變故,誘使那“賈老闆”提前過來找雲律花了一些時間,雁遊已經不像剛剛發現他時那麼震驚,但此時真正相對,心情卻比之前更加複雜。
設局的時候,雁游曾和慕容灰曾討論過,這個指定漢墓的買家會是什麼身份?結論是膽大妄為的收藏者。
某些有錢人追求獨一無二,不在乎藏品的取得途徑是否非法,甚至不在乎自己的行為是否構成教唆指使,他關心的只有到手的東西能不能給他掙面子。與其說他們是愛好收藏,不如說是借收藏來給自己鍍金。
但既然來人是雲律,那麼這個猜測便被全盤否定。雁游相信英老不會教出如此膚淺無知的學生,但也正因如此,越是細想,才越教人不安——雲律到底在做什麼?
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鐘歸是個什麼貨色雁游再清楚不過。更不要提他身後還有一個行事不擇手段,利益至上的組織。雲律同他們攪在一起,很難不教人往陰暗面去聯想。
雖然與這位師兄沒有什麼深厚交情,但畢竟是同門,又是英老曾經寄予重望的弟子。當雁遊道出疑問的那一刻,甚至比雲律還要緊張幾分,生怕得到最為不堪的回答。如果是那樣,英老不知該有多麼傷心。
雲律亦是神色複雜,久久無言。原本在房間的青年看到這一幕,頓時大氣也不敢出。
對峙片刻,最終,雲律側了側身,讓出一條道來:“師弟,進來說話。”
雁游向身後的慕容灰等人微微搖頭,示意他們不必擔心,便依言進門。
落座之後,又是長長的沉默。房間內的氣氛頗為凝重,像被無形的油漆四處潑灑,流下一道道粘稠笨重的痕跡,看不見,卻讓人有種喘不過氣的錯覺。
許久,雲律問道:“師弟,是你策劃了一切?”
“沒錯。”雁遊指了指滿面惴惴的青年:“剛才他見到的人都是我安排的。”
聞言,雲律發出一記短促的笑聲:“你今年才多大,手段卻比老江湖還老辣。也怪我心急,居然沒看出破綻。但話又說回來,能請動老師和裴修遠幫忙,除非知道內情,否則誰又想得到你是在設局呢。”
“師兄不要顧左右而言他,告訴我,你為何處心積慮想得到這漢墓裡的東西?”
雲律身子往沙發上一靠,看似姿態從容地點起一支煙,但不斷閃爍的眼神卻洩露了心底的複雜情緒:“如果說我是想要收藏,你相信麼?”
“也信,也不信。你也許是想收藏,但肯定還有其他原因。”見雲律不置可否,雁遊又下了一劑猛藥:“師兄你知不知道,鐘歸身後還有一個組織?而這個組織,曾在四個多月前設套對付老師。”
“什麼?!”雲律猛地挺直了身體,臉上的悠閒頓時全被震驚取代,嘴裡的香煙也隨之滾落到腳邊:“老師沒事吧?他們對老師怎麼了?”
看到他的反應,雁遊心下一松。最怕雲律徹底變得自私冷漠,現在看來,他對英老的師徒之情還是在的。這麼一來,勸他說出真相就容易得多了。
“你知道許世年吧,他們以利益為誘餌給他下了套子,讓他背上走私文物、勾結盜墓的罪名,並想借機栽贓到老師頭上。可惜的是,真正的主使者隱藏得太深,動手的人只知道上頭要他這麼幹,卻不知道要脅成功後要交換什麼條件。不過,老師和我都猜測,對方也許是為了收藏品——你明白的,老師的出身,讓許多人都認為他手裡有不少奇珍。”
“難怪許世年突然被調回老家。”雲律低聲說道,“我還以為是老師終於對這個不成器的侄兒失望了,沒想到裡面還有這層內情。”
說話間,他雙手交握,兩隻拇指關節相抵,發出一連串聲響。臉上表情也是變幻不定,顯然心緒不寧。
隨即,他表情一肅,說道:“原來他們還打過老師的主意,既然如此,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你對組織瞭解多少?”
見他終於願意開誠佈公,雁遊也跟著表情嚴肅起來:“目前只知道,他們在經營古玩。從他們設計陷害老師,可以看出勢力龐大,而且說不定還牽涉到跨國盜墓。”
“他們勢力確實不小,以前曾組織多起跨國藝術品盜竊案件,在華夏與幾個盜墓家族也有來往。確切地說,是贊助資金與設備儀器,幫他們深入以前搞不定的古墓。不過這幾年來,他們算是抽身上岸洗白了,很少親自參與盜竊案,表面上與盜墓組織也中止了合作關係,只通過中間人曲折迂回地收購陪葬品。”
“他們這麼做的意義何在?”雖然雲律還沒有講到最好奇的部分,但雁遊並不著急。他知道,雲律不會無緣無故提起這些。
果不其然,只聽雲律冷笑道:“因為他們打響了銷贓點的名頭,明裡暗裡盯著他們的人越來越多。如果再像以往那樣大張旗鼓地招搖下去,必定惹禍上身,就算國際刑警不找他們麻煩,其他眼紅的人也會處處針對他們,想要分一杯羹。所以他們便暫時蟄伏下來,化明為暗。”
頓了一頓,雲律又說道:“這些內幕,我也是花了不少功夫才打聽到的。據說是一個十年前加進組織的智囊,在組織吃了一次大虧後提的建議,被弗斯科採納。決策通過後,隨即在華夏各地開設收購公司,把生意合法化,放到明面上來做。”
“弗斯科?”雁遊對這名字有些印象,震驚道:“難道——組織就是金雀花拍賣行?!”
“不錯。不過弗斯科的祖輩是靠戰爭和殖民地發的家,骨子裡習慣了強取豪奪。雖然比以前收斂了許多,有時得到奇珍的傳言,還是會忍不住暗中下手,就像針對老師這樣。”
雲律看了雁遊一眼,沉聲說道:“不過,上行下效,他這麼做也有個好處,那就是組織裡有不少人暗中在玩小動作。這一次的通市漢墓,因為離四九城太近,當年我又在這邊念書,差不多圈子裡的人都認識我,太過扎眼。所以我只好請剛回國的鐘歸幫忙,事先聲明陪葬品到手後要賣給拍賣行,但所得利潤我會分他四成,比通過公司收購要划算得多。利益當頭,當時他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所以我們才會在他住處發現了調查資料……”沒想到自己心心念念查找組織而不得,實際早已借王命傳龍節交過一回手。最初的驚訝過去,雁遊馬上又想到許多新問題,但還是先問出了干係最大的那一點:“是誰殺了他?”
“不知道。”雲律搖了搖頭:“聽說他死後,我也考慮過這個問題。想來想去,覺得組織不會挑這個時候下手,但又想不出還有誰會這麼做。”
沒有得到答案,雁遊不禁有些失望。無法確定兇手,就代表沒法確定他們是否又多出了一個新的敵人,未免教人不安。
思索片刻,雁遊又問道:“師兄,你是不是在做古玩生意?你最大的客戶是金雀花嗎?”
雲律再度為雁遊的見微知著嚇了一跳,苦笑著點了點頭:“沒錯。”
雖然早有預感,但這回答仍讓雁遊感到失望。師兄這種做法,同鐘家父子又有什麼區別?同樣是在撬祖國的牆角,充實他人之錢袋。
但他的失望卻反而教雲律有些微的得意:終於有師弟猜不到的事了。稍許失神之後,他解釋道:“我是賣了東西給他們不假,但我賣的都是贗品。裴修遠的那個王命傳龍節,就是我送去的貨。”
“什麼?”雁遊又吃了一驚,但旋即想到了什麼:“不可能!傳龍節原本是——哦,我是說,雖然那也是件仿品,但是近百年前的手藝了,是當年從司造局一個老太監手裡流出來的。這麼說,你是拿古時仿貨當真貨賣?”
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算中,原本雲律還有些不服氣,說話故意繞了幾圈,還想借贗品之事別一別雁遊的苗頭。卻沒想到雁遊竟精准無比地說出了傳龍節的來歷,與賣家說的完全相符,這份眼力這份見識他根本比不上。這一下,他總算是徹底心服口服。
收起小心思,他不再賣關子,指了指身旁的青年:“不一定都是古時仿品,這位小關是蘇造傳人,最擅長用古代材料仿造文物。除了金雀花之外,我還向幾家外國中古店供貨,貨品基本出自小關之手。我把贗品賣給他們,再用賺來的錢收藏真品,再仿製,再出手。算是以貨養貨吧。你放心,我並沒有玷污老師的名譽。”
雁遊心裡一動,隱隱猜到了雲律的用意,但還想確認一下:“為什麼?”
雲律卻反問道:“師弟,你在學習考古時,最強烈的感受是什麼?”
“感受?”雁遊愣了一下,但見雲律表情認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便答道:“無能為力。”
聞言,雲律身體向前傾了傾,更為專注:“怎麼解釋?”
“金甌不固,列強入侵,整整一部華夏近代史都是無能為力。以前改朝換代,雖然也是天下征戰,百姓遭難。但揭竿而起者總還念著將來的江山大業,對百姓總有幾分仁念。而入侵的強盜卻是肆無忌憚,以所有的獸性,所有的惡念盡情荼毒華夏。我們曾經保不住河山,保不住百姓,更沒有餘力保住祖宗傳下的古物。”
身為時代親歷者,雁遊的感觸格外深刻。說到這裡,他仿佛又回到了臨死的那一天。他向來冷靜,但為何那天偏偏克制不住怒火,以致惹來殺身之禍?
來到現代的這段時間裡,有時他也會思考這個問題。事後說事,總是能面面俱到,算無遺策。但當時的做法卻往往代表本心,哪怕並不理智,哪怕並不完美。
“有些時候,與其說我是執著於古玩,不如說我是透過古玩,看到了在這場浩劫裡掙扎的普通人。只為強盜的貪婪,無數百姓家破人亡。偏偏華夏當時積弱難返,無能為力。”
聽罷雁遊的話,雲律閉了閉眼,聲音越發低沉:“師弟,你在這個年紀就有這樣的見地,將來成就一定不可限量,說不定還在老師之上。你能看到這些,那麼就一定能理解我的做法。我沒有多少本事,也不是家財萬貫的富豪,我畢業後選擇做這份見不得光的生意,為的是盡到一己之力,設法保住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哪怕多一件也好。你可以罵我弄虛造假,但我找不出其他辦法。”
雁遊早猜到了幾分,並不吃驚。只是聽雲律說得輕描淡寫,心中卻有些沉重。知易行難,這種事口頭說說最是輕鬆,但要真正落實卻十分困難。像雲律這般坐起而行,極為罕見。
雖然,雁游一時也無法評價,他這麼做到底是對是錯。
但難得歸難得,有些話,雁遊也不得不勸:“師兄的本意是好的,所做所為我也很是佩服。但是……你打算一直這樣嗎?這種生意免不了要與某些膽大妄為之徒打交道,有時候往往身不由己。”
出現在店裡的古玩,私下不知已經轉過多少手。由不敢直接露面的盜墓者,或不知其價值的持有者,低價出手給二道販子,有時候二道販子又會賣給其他同樣賺差價的人,中間不知再轉多少次,才擺進古玩店。
這麼重重加價下來,最後的接盤者要求的價位,肯定比初始要高得多。
雲律不是把收藏當消遣愛好的玩家,他靠仿造吃飯,對“新品”的需求遠比一般收藏家來得大。這樣大量收集古玩,除非是可以任意揮霍的巨富之家,否則都會設法直接找最下層買進。
而相比耗時耗力地去民間搜集,去找盜墓者或與之相關的人,相對要容易得多。
從雲律找鐘歸打聽漢墓的舉動來看,他應該正是這麼幹的。在其他城市,肯定也有類似的門路。
但和這些遊走在犯罪邊緣的人打交道,卻遠非銀貨兩訖那麼簡單。
這次哥們兒手頭緊,有票小活兒你給贊助一下,事後分成,你答應還是不答應?不答應?那下次買賣沒得做。答應?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簡單的就有麻煩的,雖然也能分利,但結果卻是越陷越深。
如果是鐵了心一條道走到黑的人,可以無所謂。但雲律明顯不是這種人。他就像風高浪急時穿過獨木橋的旅人,一俟風浪稍大,後果便不堪設想。
深諳江湖事的雁游本意是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想勸雲律及早抽身。但雲律聽罷,卻是想到了另一件事上,一時苦笑連連:“當時哪裡想得到那麼多呢?為了畢業論文泡了大半年潘家園,聽到不少古玩流失的故事,熱血上頭,說做便做了。當年沒想到的後患,現在也一再找上門來。就像這一次,為了取信金雀花,我在教唆鐘歸收買工作人員盜竊文物。說不定下一次,我就得親手把真品送出去了。”
頓了一頓,他又說道:“上次你去廣州,到過金雀花在那邊的公司吧。我看見你後進去一問,他們說是個鄉下人來賣刻有甲骨文的龍骨。雖然不知道你要做什麼,但我當時直覺不妙,馬上聯繫鐘歸,告訴他有人在撒網調查,讓他趕緊把公司搬走。你說得沒錯,我的所作所為,已經越來越偏離本意。也許真有一天,會出賣老師也不一定。”
“老大!”小關低呼一聲,想要安慰幾句,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他與雲律也是那會兒認識的,小老弟對新大哥的想法佩服得五體投地,兩人一拍即合就此走上這條路。雖然目前看似小有成就,但他們何嘗不知道這份“事業”的根基何等脆弱。不管出發點如何,事實是他們的交易就是建立在虛假之上。一旦泡沫戳破,後果顯而易見。所以,他們不得不做一些違心之事,繼續維持和平的假像。
種種年輕時想不到的弊端,此時漸漸顯出惡果。但除非徹底放棄,否則沒有任何方法能一勞永逸地解決。可若是放棄,就等於否定了這些年的努力。雲律與小關又怎會甘心?
進退兩難,是對他們現在狀態最貼切的形容。
雁游沒想到廣州的公司突然消失也是雲律所為。沉默片刻,突然問道:“你們最大的客戶是金雀花?”
“不錯,所以我要努力挽回王命傳龍節造成的影響,再給他送一批好貨過去。若這條線斷了,其他客戶也會受到影響,跟著取消與我的交易往來。”
雁遊歎了一聲:“我明白你為何要找漢墓了。但是,師兄,這其實是一座偽漢墓。裡面埋葬的是清順中期一位自詡是漢朝皇室後裔的白蓮教首領,他把墓地造成漢朝王侯式,又設下玄門陣法,試圖詛咒清順國運。”
“還有這種事?”雲律一臉不可思議,下意識低頭看了看小關帶來的東西:“那這件古玩……”
“最近幫裴先生買的,在潘家園撿了個漏。”雁遊說道。
原本英老想用自己的藏品來設局,但卻被雁遊阻止。因為英老的收藏曾給幾位圈中好友看過,難保沒被當過談資。如果他們想釣出來的人恰好也聽過,那一切功夫都白費了。恰好同裴修遠閒逛時有所斬獲,便借來一用。
事實證明,這份小心沒有浪費。如果今天小關看到的是英老的珍藏,肯定會悄然警惕。現在也就不會有這場師兄弟間開誠佈公的談話。
“也就是說沒有別的東西了嗎?也沒有墓主身份,不能確定陪葬品的種類?”雲律苦笑一下,對小關說道:“看來又到你發揮創造力的時候了。上次我們收購過幾方古玉,你就照這只玉鷹的風格再雕幾件東西吧。假設墓主是一位軍人,他的陪葬品應該有些什麼?”
“嗯,我覺得可以這樣……”
見人們二人低聲商議起仿品細節,雁游再度默然。為何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雖然雲律出售的是贗品,但他的行為依然是在為昔日的強盜們賺取大把利益。小關擁有頂級專家也鑒別不出真偽的手藝,如果不是為這事絆住,早該在圈內小有名氣了吧?
沉默片刻,雁遊突然問道:“師兄,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金雀花消失的話,不就什麼煩惱也沒有了?”
雲律沒有立即反應過來,連連搖頭:“這怎麼可能。他是日不落最大的拍賣行,管道無人能及。雖然表面切斷了某些不乾淨的生意,實際上經營多年的人脈還放在那裡。有眼紅利潤的人想要效仿,還明火執仗搶過一次地盤,最終卻以失敗告終。這麼一個龐然大物,怎麼可能消失呢?”
“當然是由於外因,就像鐘歸經營的公司那樣。”這念頭由來並非一日,雖然暫時還沒有挑明,但雁遊知道,包括英老在內所有人都這麼想。慕容灰甚至早已聯繫了幾次小叔,詢問在日不落有沒有家族的熟人可以幫忙。
聽出雁遊話語中的堅定,雲律突然覺得一股熱血翻湧上頭。有些原本想都不敢想的念頭,趁機飛快地生根發芽:“這是老師的意思嗎?”
雁遊緩緩點頭:“老師一定會同意。”
大步在房間裡走了幾圈,雲律用力捶在書桌上,聲音之大,甚至連趴在對面陽臺緊盯情況的朱道都聽到了。“這件事我一定要幫忙!”
看著陡然間神彩飛揚的雲律,雁遊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有勞師兄。”
“來,我現在就把金雀花的情況統統告訴你。”
“老、老大……?”情勢轉變得太快,一直插不上話的小關呆呆看著雲律,突然冒出個風牛馬不相及的念頭:還是現在的老大比較帥,比剛才一臉隱忍地商量該如何造假時帥上百倍不止。
雲律哪裡知道他在想什麼,當即斜眼看了過去:“你有意見?”
“我……”小關嘴巴張張合合,最後憋出一句:“我餓了!”
這一下,不止屋內兩人,打從房門關上就趴在門口聽壁角的慕容灰也笑了。他一把推開房門,大聲說道:“來來來,咱們去吃宵夜,飯店李師傅親自下廚,管飽管夠。”
這頓宵夜一直從九點多吃到淩晨三四點,中途還換了場地——沒辦法,再不走的話,公器私用的李師傅就要被扣獎金了。
轉回招待所,眾人仍是精神十足,沒有半分困倦。雁遊將雲律所說的情況回想了一遍,若有所思道:“這麼說來,國際刑警早就盯上了他們?”
“不錯,之前只是在私下調查,後來一個東歐幫會想要蠻搶地盤,雙方火拼,國際刑警正大光明找上門來。據說弗斯科也是在那一次採納了某個智囊的意見,慢慢洗白,至少在明面上與以前的黑道勢力劃清界限。不過,因為之前的一些案子還沒過訴訟期,據說一直有員警在調查他們,想抓住小辮子。”
“不知他們被查的是哪件案子?”
“一件失竊案。具體細節我不太記得了,明天我再打電話問問朋友。”雲律雖然一直在打探金雀花的消息,潛意識裡卻覺認為它們沒用,所以沒有留心去記憶。
雁遊點了點頭:“我有個想法,不過還需要證實。你打聽到細節後,請儘快告訴我。”
說了半天話,兩人都口渴了,雁遊便起身去倒水。這時,他注意到朱道竟與小關正聊得熱鬧,不禁好奇他們哪裡來的共同語言,便插了一句嘴:“你們在聊什麼啊,眉飛色舞的。”
“嘿嘿,雁哥,真是不聊不知道,原來這位賈老闆——哦不,小關,他喜歡的東西同我老頭子差不多,都是設計擺件這些小玩意兒。你知道的,我家老頭子在瓷器廠工作了一輩子,混了個技術員,沒事就喜歡琢磨瓷器。”
說到這裡,朱道一拍腦袋:“對了,你最近忙進忙出的,咱們沒有聚,有件事忘了告訴你:上次結婚你送我的禮物,居然就是我家老頭子設計的!當時只產了幾個,都是他親自上的色。哎呀,看見那只花瓶後,他可美死了,直接抱回家裡供著。又聽說你是古玩高手,還說要找你討教討教。不過知道你忙,我就沒讓他來。”
雁遊這才恍然大悟,當即笑道:“忙歸忙,陪老人家說話的功夫還是有的。朱伯伯有興趣聊聊這方面的話題,那我們就約個時間好了。如果小關不急著回廣州的話,也一起來吧。”
剛才聽雲律說小關是仿造高手,他便存了探討的心思。
小關早聽說過這位英老的關門弟子,也想切磋下學問,立即點頭:“牟問題。”
剛才雁遊沒怎麼他說話,這一開口聽到濃濃的廣東味,突然覺得很是耳熟。仔細打量他幾眼,突然想起了什麼:“暑假那會兒你是不是用海底瓷騙過一個路人?”
“咦,你點知?”小關疑惑地撓了撓頭,見雁遊笑而不語,忽然間明白過來,笑著走到雁遊身邊比劃了一下:“原來是你,沒錯,我記得你比我高一點點。那件瓷器是試驗廢品,下次我帶上正式完工的給你看看,真品贗品放一起,看你認不認得出來。”
他正拉著雁遊,極力證明自己的實際水準並非那天看到的。冷不防旁邊伸來一隻手,像摩西分開紅海似地把他的爪子從雁遊胳膊上拍開:“小雁,你還不睡啊?”
回頭一看,卻是一臉起床氣的慕容灰。這幾天雁遊佈局演戲,和英老裴修遠一起進進出出時,他也沒閑著,奔走聯繫,請九流前輩繼續查找殺死鐘歸的兇手等事,都是他在處理,忙得夠嗆。
回招待所後,一開始他還強忍瞌睡陪著雁遊聊天。後來頭點啊點,直接就滑倒在床上了。
現在卻是睡得迷迷糊糊得,突然又爬起來,一把抓住雁遊,理所當然地說道:“你陪我睡。”
“……”
雁遊正想搖醒他,一旁雲律笑眯眯地看了過來:“原來這麼晚了,好在剛才回來時我又要了兩間房。鑰匙在這裡,大家都散了休息吧,這房間就留給師弟和慕容灰吧。”
雁游無端覺得師兄說話有些怪怪的,但無暇細想,已經被慕容灰拖到了床邊:“睡覺睡覺!”
睡得太晚的結果是第二天早上眼睛睜都睜不開。朱道痛苦地沖了個冷水澡,哼哼唧唧地爬去上班,一路嘀咕個不休,直說徐大財太狡猾,吃完宵夜就溜了。
雲律和小關兩個常年不用上班的人則根本醒不來,雁遊敲了敲門見沒動靜,便直接留下字條和聯繫方式,關門離開。
“先回家嗎?”點好摩托車,慕容灰揉著眼睛說道。他和雁游其實還是很困,但因為平時作息太規律,到點就醒了,死活睡不著,所以只得依然按時起床。
“嗯,今天還有課。對了,月底要考試,你準備得怎樣了?”
“這個這個……小雁,我們先吃早點吧。”
“一看就沒準備。”
閒聊間,小家已經到了。慕容灰一踩刹車穩穩停在門口,剛要下車,突然發現大門那兒蹲著個陌生的中年婦女。從她腳下那堆瓜子殼來看,應該已經蹲了很久了。
“請問……”
沒等雁遊說完,那人就擺出一副熱情無比的笑臉,猛地湊了過來:“小雁,你是不是去看那個姓裴的億萬富翁啦?他還留你住宿,看來你們交情真是不錯。他肯定會把你帶出國的吧?來來來,快詳細跟二嬸說說情況,我好提前準備,回頭讓你弟弟跟你一塊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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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睜睜看著這個自稱二嬸的大媽貼上來,雁遊頓時驚得瞌睡蟲全飛了。
回憶半晌,記憶深處才浮現出一點模模糊糊的印象,勉強與面前這張油膩膩的臉對上。
在原主的記憶裡,自從雙親出事後兩位叔叔就再沒上門。平時親戚間婚喪嫁娶,做客走動時遇見也是當面裝沒看見。算一算最後一次看見這位二嬸,還是五六年前的時候了,難怪記憶會如此模糊。
這種頂紅踩白的親戚,雁游實在不想搭理。把準備正打招呼的慕容灰搡到身後,他皺眉問道:“你在說什麼?”
“快別跟二嬸裝了。”她像是沒看見雁遊的冷淡似的,依舊口沫橫飛地自說自話:“報紙上這些天都在報導呢,說你學了大本事,入了億萬富翁的法眼。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你還不快抓住機會,求人家把你和你弟弟帶到國外去賺大錢。我都想好了,你弟弟今年剛好初中畢業,讓他出去接著念高中。你一邊工作一邊照顧他。等過幾年他拿到綠卡,我們借探親的名義跟過去,到時候闔家團圓。你說好不好?”
她憑著電視劇裡學來的“經驗”,滔滔不絕地說了半天。不止雁遊大皺其眉,連原本準備刷刷親戚好感度的慕容灰也有大開眼界之感:這都什麼人啊,吸他人之血供你兒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小雁欠了你家多少錢。
“好幾年不見,我不知道你們還計畫出國,但我沒有這個打算,你找別人幫忙吧。”耐著性子聽她畫完大餅,雁遊稍稍刺了她一句,希望她能有幾分羞恥心,知難而退。
孰料,二嬸聽他竟然拒絕,笑意一斂,立馬惡狠狠地拔尖了聲音:“你這是富貴了就不認窮親戚啊!雁遊,你還認不認我這個二嬸?”
她這一嗓子,頓時招來左鄰右舍的人探頭探腦地看熱鬧。
看見人多,她越發來勁兒,剛想趁勢數落一番,卻聽常家奶奶先問道:“你不是雁家老二的媳婦嗎,有些年頭沒見了。前陣子你婆婆和你侄兒的老房子倒了,一老一小住地兒都沒有,你們怎麼不回來看看?”
勢頭不對,完全不是自己料想中眾人幫腔教訓得勢小人的情形,二嬸馬上懵了,吱唔道:“我——我們忙呀,上班呢。大媽你先給我評評理,雁遊他出息了,我這做長輩的拉下身段求他幫個小忙他都不肯,你說說這——”
“你們沒發跡,不也早忘了他們嗎,可千萬別把自己給罵進去了。自打嘴巴,多難看啊。”
都是處了半輩子的老鄰居,誰家都是知根知底。雁家老二老三的不孝順,平時在這條街都是拿來做反面例子的。
常家奶奶幾句話就把二嬸奚落得抬不起頭來,末了鄙夷地瞪她一眼,又對雁遊笑道:“羅奶奶天剛亮就買菜去了,說早市的菜新鮮。你倆還沒吃早點吧?我剛炸了餡果餑餑,快來嘗嘗味正不正。”
慕容灰取下安全帽,向幫腔的常家奶奶格外燦爛地一笑。剛準備問小雁的意思,卻見二嬸一副見了鬼的表情,手指險些點到他鼻尖上:“你——你是女的?你們倆昨晚外宿了?”
不等兩人反應過來,自以為抓到把柄的二嬸立即壓低聲音威脅雁遊:“我記得報導裡說你是靠獎學金上的大學?要是學校知道你作風不正,小小年紀就亂搞男女關係,肯定要開除你!我把話擱在這兒,你要是不幫這個忙,我就去舉報你!”
回頭看了一眼馬尾高束長髮飄飄,外套剛好系到下巴遮去了喉節,仍舊笑得春光燦爛面若桃花的慕容灰,雁遊嘴角抽了抽,強壓下心裡的厭惡,說道:“他是我的債主。”
“你們——嗯?”二嬸愣了一下。
想要避免再被這種無賴騷擾,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讓他們知道非但占不到便宜,反而會惹上麻煩。瞬息之間,雁遊已經編好一套說辭:“他從小學習武術,因為某些緣故,到四九城來念大學後沒人和他住,只好搬出學校。我和奶奶一個陪他念書,一個幫他做飯,暫時住了進來。之前我為了看病找他借過一筆錢,數目有點大,估計得工作好幾年才還得上。如果你執意要出國,就先幫我把債還了,回頭我在裴先生面前說一說,但不一定成。”
聞言,二嬸狐疑地抬頭看了看圍牆後新起的小樓房:“這房子不是你的?”
“當然不是。”一應證件落的都是羅奶奶的名字,“我可沒錢。”蓋房的錢大半是慕容灰掏的。
“也是……”雖然最近的報導裡極力誇獎了雁遊的學問,卻沒說過他賺錢,所以二嬸認為婆婆和這小侄子還是很窮的,只是運氣好遇見個貴人,可以順便讓她抱抱大腿。
但聽了這些話,她卻認為又找到了一條說服雁遊的好理由:“要是你出國打工,肯定不到一年就能還完債,聽二嬸的話——”
雁遊打斷她的鼓吹:“你就不奇怪他為什麼不能住校嗎?習武的人,都有點……總之,要是我沒還完錢就走了,肯定會惹來麻煩。不如,你先借我錢把債還上,再說出國的事。”
二嬸半信半疑地看向慕容灰,總覺得這瘦高個兒的“小姑娘”未必像侄子說得那麼厲害,侄兒多半是借題發揮想騙自己的錢。
還想再說什麼,只聽雁游對慕容灰說道:“先把車子收進去吧,等下我們走路去學校。”
“嗯。”
因為地勢較低,雁家門前墊高了幾台石階,當時也沒預留推車的通道。但這卻難不倒慕容灰,單手往摩托車架上一撈,輕輕鬆松就舉進了院子。
鄰居們對他的怪力早就司空見慣,頭一次看見的二嬸卻驚得眼珠都不會動了:這種摩托車她老公也有一張,得兩個壯實小夥才抬得起來,還只是稍稍離地。這“小姑娘”居然單手就能舉那麼高,實在是太恐怖了。
想到雁遊說不還債就走的後果,二嬸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想儘量離慕容灰遠點兒。
雖然害怕,卻又不甘心就這麼兩手空空地走,她不死心地對雁遊說道:“你要處物件,也找個溫柔體貼的嘛,這個粗魯不說,個頭比你還高,太不像樣了。我娘家那邊有幾個遠房侄女都是老實本份的,我給你介紹一個。到時你在國外照顧弟弟,她在這邊幫你照顧奶奶——”
“她能幫我還債嗎?”
“這個——”二嬸頓時語塞,“賺錢是你的事……”
見這女人一臉鬼祟地和小雁嘀嘀咕咕,慕容灰有些警惕:“小雁,有什麼話到家裡來說啊。”
要再敢胡說八道,大門一關,先讓她吃點苦頭再說。
雁遊一攤手:“也沒什麼,只是說要給我介紹物件。但是——”
沒等雁遊把轉折說完,慕容灰眉毛就挑了起來,聲音也驟然嚴厲了許多:“對象?”
見他表情不善,二嬸頓時慌了,生怕這野蠻姑娘沖來對自己動手,那可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抖抖身上的瓜子殼,她慌慌張張地說道:“總之你好好考慮下,過兩天我再來找你。”
趁她慌亂,雁遊說道:“只要你們幫我還了債,出國的事我一定幫忙帶話,只是不保證能成功。其實我欠的錢也不算多,就一兩萬。”
“一兩萬?不保證能成你就敢要我一兩萬?”聽到這個數字,二嬸又拔尖了聲音。想要大罵雁遊貪心無恥,但見慕容灰越走越近,不敢再留,趕緊貼著牆角小碎步溜走了。
她邊走邊琢磨雁遊的話,猛地靈光一現:准是雁遊想甩開那只母老虎,卻又沒錢,正好自己過來探望,他就盯上了自己的錢包。這小子真是一肚子壞水,幸好他們有先見之明、早早跟他斷了往來,以後可不能再上門了。出國雖然好,但如果不是免費,又得先投兩萬塊錢,還未必如願,那還有什麼意思?
只是想到不能出國,二嬸不免惋惜,不禁回頭又看了一眼。這麼一看,正好對上慕容灰殺氣騰騰的眼神,頓時嚇得心肝抽搐,徹底打消了糾纏雁遊的念頭,只想離得越遠越好。
“她怎麼突然走了?也不進去坐坐。”慕容灰嘴裡說著客套話,心裡卻巴不得。這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親戚不但想法奇葩,還妄想從他嘴裡扒食,實在可惡!
“她應該不會再來了。”雖不知她思路如此之廣,但回頭之際,雁遊將她防備厭憎的眼神看得分明,知道自己再三強調借錢終於有了成效。
惹事精一走,鄰居們都散了,該幹嘛幹嘛去。常家奶奶把兩人叫進了家,一邊盛粥裝餑餑,一邊念叨舊事,結論是自從二嬸跟雁家老二上門那天,就能看出這個目光賊精賊精的女人心術不正,跟雁老二這種不孝子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念叨片刻,不知怎麼的又扯到了雁遊身上:“剛才我好像聽見她說要給你介紹物件?笑死人了,我記得以前她說過,她娘家的規矩是不讓女孩子讀書,小學畢業就開始做零工了。咱們小雁是大學生,找對象也得是大學生——對了,小雁啊,你們學校裡該有不少女生吧,有中意的沒?”
雁遊還沒答話,正在喝粥的慕容灰先嗆了一口,馬上招來常家奶奶一記嗔怪的白眼:“你裝什麼害羞?我看電視裡演的,你們米國人膽子大得很,小學生就公然出雙入對了。你在米國肯定有女朋友吧,快給小雁傳傳經驗。他什麼都好,就是太害羞,長這麼大,連個女同學都沒請到家裡玩過。”
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慕容灰最聽不得別人追問雁遊這方面的事,沒想到剛送走了一個二嬸,常家奶奶又湊了上來。為免雁遊聽得心動,趕緊放下碗筷:“我們還有課呢先走了奶奶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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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很奇怪。”連粥都沒喝完就被慕容灰從常家拉出來,雁遊不免疑惑。
之前看到慕容灰對二嬸突然黑臉,他還不覺得什麼。但剛才好端端的,慕容灰突然像見了鬼似的非要離開,遲鈍如雁遊,也終於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了。
他馬上找到了相似處:“人家讓我找女朋友,和你有什麼關係?”
切中要害,慕容灰腳下一滑差點兒沒摔倒,手裡的鑰匙抖了半天才對準客廳鎖眼,嘴裡亂七八糟的不知在說什麼:“這……我……你喜歡什麼樣的人?”
“你突然問這個,讓我怎麼答?”
做了兩世單身漢,雁游還真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上輩子他醉心研究手藝,又沒有長輩的壓力,偶爾有朋友問起,也只是說還未遇到有緣人。這輩子年紀尚小,正是求學的時候,就更沒動過這方面的心思。
目下被慕容灰一問,他忍不住想了想:“未必要是同行,但我們會有共同語言,她願意陪我擺弄古玩,我也懂得她喜歡的東西。能相處舒服,還要……”
“還要長得漂亮,是麼。”慕容灰本以為雁遊腦子裡只有古玩,不會考慮這些,沒想到居然答得頭頭是道,心裡頓時醃了一壇酸菜,忍不住便刺了一句。
被他一酸,第一次討論這個話題的雁遊也有點不好意思:“漂亮隨緣吧,性格長相完全合我胃口,天底下哪兒有這麼好的事。對了——”
雁游原本想要轉移話題,但正揣了老壇酸菜的慕容灰卻誤解為還要詳細展開討論,長久以來壓在心底的某些焦慮突然便翻了出來,趁著酸氣衝口而出:“那你看我合不合你胃口?”
雁遊同樣也誤解了他的意思,想了一想,居然很認真地答道:“我這輩子交的朋友裡,屬你最為相得,而且你能讓我覺得開心。”
慕容灰在正事上沉穩可靠,平日偶爾有點胡鬧,卻是雁遊生活裡的小調劑。自從認識了慕容灰,他笑的次數越來越多。唯有同慕容灰在一起的時候,他才會忘記自己複雜的經歷,暫時只記得開心的事情。
他的答非所問讓慕容灰深感鬱悶。趁著尚有餘勇可賈,索性按住雁遊的肩膀,單刀直入地問道:“我的意思是,用挑伴侶的眼光來看,你覺得我怎樣?”
這問題對雁游來說簡直是天外飛來,頓時目瞪口呆。
意外表白,同樣不在慕容灰的計畫之內。但說都說了,他也算是豁出去了,雙眼瞬也不瞬地與雁遊直視,緊張地等待答案。
兩人保持著看似僵持的姿勢相互凝視,一時間氣氛頗為微妙。
像是感應到主人的異乎尋常,書生的小呆毛悄悄從貓窩裡探了出來。打量片刻,見主人不像是在生氣,便撲撲翅膀飛到他肩頭。尾羽一抖,抑揚頓挫地唱將起來:“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噢哇~喵”
——後面一聲,卻是最近與書生形影不離的大馬猴添的。
書生得意地晃了晃腦袋,對小跟班的湊趣表示很受用,升了兩個調,吼得越發忘我:“往前走~莫回呀頭~”
曖昧一下子變成了搞笑。等雁遊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居然笑了。
緊要關頭,居然被這只色鳥給攪了。慕容灰恨恨地將它從肩膀上揪下來,剛要丟回貓窩,一眼對上雁遊的笑臉,突然間情難自禁,不由自主猛地吻了上去。
柔軟相觸,耳鬢廝磨,沒有再進一步的動作,只是如此簡單溫柔又珍而重之的輕吻,卻讓雁遊心神恍惚,許多場景瞬間在腦中一一閃現。
他想起初見時這人為自己解圍,衣飾出格言語老辣,分明是老江湖的作派。但再度重逢,言笑行止卻又單純直白。如此矛盾,如此奪目。
認真算來,他們相識時間其實很短。但一起經歷的曲折冒險,卻是許多人一輩子也遇不上的。人的情感像貯存瓶中的靜水,力量搖撼得越是厲害,外溢的情感就越是激烈。從這個角度講,他們也許可以算是相識半生。
意識到這點,隱隱約約間,那天在老宅密室時無端生出的異樣情感,再度浮上雁遊心頭。
心裡一動,他剛要說話,卻聽書生淒厲地叫道:“大馬猴快來救駕!”
低頭一看,原來剛才忙亂中,它不知怎地從慕容灰手裡逃了出來,卻被困在兩人胸前。隨著慕容灰將雁遊攬得越來越緊,它也被越壓越扁,最後狼狽地大喊救命。
書生的尖叫同時也把慕容灰從沉醉拉回了現實,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一時衝動之下幹了什麼好事。
本能地回味著剛才的柔軟,同時又擔心雁遊生氣。向來智計百變的慕容灰一時間居然不知該說什麼好,末了聽書生還在呱呱聒噪,趕緊借坡下驢:“我送它回籠子——小雁,你如果不能馬上給我答覆,我可以等。”
目送著慕容灰逃也似的背影,雁遊手指輕輕刮上余溫猶在的嘴唇,再次恍神。
回答?他該怎樣回答?
整整一天,他都心不在焉,不記得同學對他說了什麼,也沒聽見老師講了什麼。但心中也並未思考糾結,而是一種似是茫然又似是空明的狀態。
上完最後一節必修課,同學們都收拾完課本離開,他還在發愣。直到有人不停地在他面前搖手,才集中了注意力:“師兄,你怎麼來了?”
“不是你讓我打聽到資料就告訴你嗎。”打量著雁遊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雲律問道:“是不是昨天熬夜太狠?”
雁遊本人卻一點也沒意識到自己的反常:“還好吧。師兄,你都打聽到什麼了?”
見他不肯多說,雲律也就沒有再問,和雁游離開教室找了個僻靜的小景亭,把自己剛剛打聽到的消息說了出來:“十五年前nasa在洛杉磯辦了一次科普展覽,參展期間丟失了一塊橄欖石隕石。根據一些蛛絲螞跡,米國警方查到了金雀花頭上,但卻一直找不到證據。不過,當年負責調查的一個員警至今仍未退休,十幾年來都沒有放棄,一直利用閒暇時間在搜羅證據。”
“隕石?”雁遊回憶片刻,問道:“是不是被藏傳佛教稱為天鐵的隕石?”
“沒錯。”
雁遊有些疑惑:“以前有人認為,天鐵雕成擺件置於內宅,或製成護身符隨身佩戴,可以辟邪鎮宅,開運轉運。但那也只是少數人的想法,大多數收藏古物的人還是認為天鐵只不過是塊難得一見的石頭,年歲雖古,卻沒有收藏價值,所以身價不怎麼高。難道,它如今的價值竟然高到連金雀花也為之心動麼?”
“此一時,彼一時。”雲律解釋道:“目前華夏收藏隕石的人很少,但在西方國家卻是蔚然成風,上到科研機構,下到民間愛好者都會收藏隕石。它現在的價值是以克計算,珍貴隕石的單價甚至超過了鑽石與毒品。懷疑被金雀花盜走的那一塊,足有一公斤多重,據說是蘇聯解體後從航空部門流落出來的,當年預估價值就在四百萬美元以上。十幾年過去,按現在的行情,價值至少又翻了四五倍。”
原來在西方國家,天鐵也算古物的一種。不過的確,它們的形成年代至少以十億年計,人類世界裡根本找不出比它們更古老的物品。
雁遊又問道:“確定是金雀花偷竊,但找不到證據麼?”
“是的。我拜託一個在米國念書的朋友幫忙查了舊報紙,當年媒體報導說,警方懷疑是某拍賣行所為,只是沒有指名道姓。但結合一些小道消息,以及那位員警的舉動,我認為一定是他們幹的。”
“他們的業務範圍還真廣。”雁遊淡淡諷刺了一句,又說道:“警方調查了十幾年都沒有結果,我們也不能奢望只花一點時間就找到證據。”
“那麼,這個消息沒用囉?”
雁遊搖了搖頭:“未必。有時候,如果運用得當,謠言往往更具備殺傷力。”
雲律若有所思:“你是想……”
“還需要人配合。你和他們打了這幾年交道,應該認識一些人吧?有沒有方便做為突破口的?”
“這個嘛,對了,有一個人嗜賭如命,以前常常飛到拉斯維加斯賭博,最近則喜歡去澳島。專門找那些老賭鬼,指名要玩華夏的老玩法,說這樣很有趣。”
說到這裡,雲律想了想,又提醒道:“如果你想從這個人來突破,那麼可以找慕容灰的小叔,通過他請莫允風出手。莫大公子雖然是港島人,但賭術卻得過外公親傳。據說他外公是什麼葉門的人,當年是大陸第一賭術高手,去澳島後修身養性不再出手,連號稱賭王的何家都請不動他。聽說他和幾個子女相處不睦,晚輩裡只有莫允風得了他的真傳,其他人都只學會了一點皮毛。”
雲律顯然不知道葉門是什麼。而雁游雖未與葉門中人打過交道,卻也曾聽過他們的大名。這一派屬於九流之一,傳人極少,但個個賭術高超,技藝神乎其神,逢賭必勝。
據說當年在租界,有個好奇的外國人跟蹤了一位葉門傳人,並在對方開賭時不停按動快門連續照相,將十幾隻相機的膠捲全部用完。但等照片洗出來,無論他怎麼研究,也看不出對方用了什麼手法。鏡頭裡一舉一動完全中規中矩,找不出任何出千的痕跡。
不靠出千,就能全場大勝,這消息剛傳出去,葉門的名聲立即更上一層樓。
幸好葉門規矩森嚴,嚴禁弟子利用賭術斂財,若有人膽敢違反哪怕一次,就會被廢去雙手。
對葉門傳人而言,賭術更像是一種純粹的遊戲,在底牌揭曉的那一刻享受心跳加速的感覺。
雁遊從未去過賭場,也沒親眼見識過葉門弟子的神妙手段。但想來連雲律這種江湖局外人都知道莫允風賭技高超,應該不會有差。
不過,雁遊卻又有點奇怪:“你和莫大公子不是認識麼,怎麼還要輾轉拜託慕容家的人?”
雲律的笑容頓時變得十分微妙:“我和莫公子不過是泛泛之交,你朋友的那位叔叔才是——哈,總之,拜託他准沒錯。”
估摸著也許涉及隱私,雁遊便沒多問:“我明白了。不過,這件事把握不大,我們先同老師商量一下再做決定,以免貿然行動,反而打草驚蛇。”
“其實,如果要試探的話,最近反而是好時機。金雀花正與日不落皇室協商,想拿幾件拍賣行創始人贈給前代女王的珍寶出來,再配合自己行內的東西,辦一個前代女王相關的展覽,好挽回信譽——王命傳龍節的事對他們的影響不小。”
“他們倒是想得周全。”雁遊聽了,也覺得這種規模的展覽人多事雜,確是比平時容易有機可趁,便點了點頭:“那我們現在就去找老師商量。”
雲律連忙攔住他:“師弟,等一等,我想先和老師單獨談談。”
雁遊先是一愣,繼而看懂了雲律笑容裡的尷尬:師兄惹老師白白生了那麼多年氣,一朝坦白,以英老的脾氣肯定又是一通狂風驟雨的訓斥。這種時候,確實不宜有第三人在場。
“老師的辦公室還在老地方。”雁遊朝辦公樓的方位指了一指,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情:“師兄,你懂拉丁文嗎?”
“略懂一點,怎麼?”
雁遊猶豫一下,在紙上寫了兩個單詞:“請幫我看看,這是什麼意思?”
雲律接過稿紙一看,不禁吹了聲口哨:“,我愛你。師弟,誰向你示愛了?”
雁遊刹時愣住:這是慕容灰送給他的寶船聖旨上寫的文字,這麼說來,在老宅那天慕容灰神色古怪,欲言又止,難道就是想說……想說他愛他?
雁遊再度陷入發呆狀態,神思游離,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甚至不知道雲律是什麼時候走的,自己又是何時離開學校。直到一團毛茸茸的東西蹭上小腿,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回到了家,大馬猴正習慣性地扒著他撒嬌。
把貓咪抱到鳥架那邊同書生作伴,雁遊一反常態,沒去廚房幫奶奶打下手,而是直接走向慕容灰的房間。
房門緊鎖,敲了幾下也不見回應。雁遊突然有點好笑:“我在樓下看見你的背包了,慕容,開門。慕容?”
他提高聲音喊了兩遍,屋裡才有動靜。片刻,一身睡衣的慕容灰慌慌張張地理著長髮,打開房門:“不好意思啊小雁,我剛剛睡著了。”
雁遊記得慕容灰很少午睡,但曾聽他說過,如果有什麼不能解決的心事,他往往會大吃一頓再一睡解千愁。用他的話講,吃飽睡足,不管再怎麼煩,心情總會好一點。
當時聽著不覺得怎樣,現在看見慕容灰一臉糾結假裝梳理頭髮,一副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突然覺得,這傢伙有時候真是蠢得可愛。
同時,這也越發堅定了他的某個決心。
拉過張高木椅在慕容灰對面坐下,環視著四周與自己房間一模一樣的佈置,雁遊再度感受到對方的“用心良苦”。自己當時怎麼就信了他“買兩套傢俱會便宜很多”的托詞呢?
“什麼時候開始的?”雁遊突然問道,“你什麼時候對我有那種想法?”
“啊?”慕容灰設想過雁遊會拒絕會憤怒會有一切異性戀被冒犯的反應,卻沒想到雁游會這麼平靜地發問:“很久了。一開始是喜歡,後來……比喜歡更喜歡。”
“那麼,今天早上你是吃醋了?”
雖然講真話實在太丟臉,但慕容灰不知雁遊是純粹好奇還是一定要問個明白,小小糾結了一下,還是老老實實地答道:“沒錯。”
聽到這個回答,雁遊臉上帶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如果我當真和其他人談戀愛,你會怎麼做?”
“……我……我會祝福你。”
似是看出慕容灰的口不對心,雁遊稍一低頭,迫近了他的面孔:“說實話。”
被他一逼,慕容灰自暴自棄地說道:“傻子才會祝福你!我會不擇手段搞破壞,你談一個我就趕一個,直到——直到你發現我是最好的!”
從說第一個字開始,痛快之余,慕容灰也在後悔:完了,小雁一定認為他是個自私偏激的人。天地良心,他雖然有這種惡念,卻從沒打算付諸行動。就算小雁當真選擇了別人,最多腦袋裡妄想一番自我安慰一下也就罷了。但剛才被小雁一盯,他就不由自主嚷了出來。完了,全完了。
他正絕望地等待雁遊宣告與他這偏執狂斷交,孰料,卻聽雁遊說道:“記住你剛才的話。因為,如果你出軌,我也會這麼做——甚至做得比你還過份。”
“我怎麼可能出軌!”慕容灰脫口而出,然後才後知後覺發現雁遊剛才說了什麼,頓時狂喜不已:“你答應了?你答應了!”
但短暫的欣喜之後,慕容灰突然又緊張起來:“你、你真想好了?不要讓我空歡喜——我的意思是,你真能接受男人?”
雁遊好笑地看著他:“早上你親我的時候,我並不反感。”
“那這樣呢?”慕容灰伸手搭到他肩上。
“還好。”
“這樣呢?”爪子移到腰間。
“你都摟過我幾回了?”
“這次不一樣——那這裡呢?”魔掌繼續往下移。
“……尚可。”
“嘿嘿,這裡——”
啪地一聲打開越來越放肆的爪子,雁遊瞪了他一眼:“知道循序漸進怎麼寫嗎?”
慕容灰如何看不出雁遊只是佯怒,抖抖爪子,得寸進尺地把人撲到床上:“那你摸我啊,我不介意一日千里的。”
聽到這沒臉沒皮的回答,雁遊眼角一跳,剛想把他踹開,卻發現慕容灰嬉皮笑臉的表像下,眼神裡仍舊帶著幾分不確定的驚疑。
對視片刻,雁遊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擔憂因何而起。
那天在老宅,自己潛意識裡猜到慕容灰必有驚人之語,但怕這微妙的關係被打破,兩人就此疏離,才搶先一步以朋友之名打斷了他的話。
有些關係一旦挑明,就再也回不到過去。而所得的結果,又未必是自己想要的。
那天,尚不明了自己心意的雁游擔心慕容灰的話並非如自己所想,才本能地改變了話題。
直到慕容灰重新表白心跡,他才發現這正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原來早在自己發現之前,就已經對對方生出了微妙的情愫。
至於同性戀這回事,雁游根本沒放在心上。他熟讀史書,歷史上同性相戀者不知凡幾。加上民國時包戲子養相公的事他見得多了,甚至還有男男、女女高調出雙入對。兩個人在一起不是什麼傷天害理之事,只要喜歡,又有何不可?
雖然,這份喜歡也許沒有慕容灰的來得深,但既然已經有一個值得攜手的人在面前,為什麼還要矯情推卻,到將來再後悔?
對雁遊而言,喜歡不是一朝一夕,一個眼神一句話就能決定。但只要有誰走進他心裡,那就永遠不會磨滅,而且日益深遠。他有自信在將來回報慕容灰同樣深厚的情感。
鐘意一個人,自然要懂得他的心意。正如現在,雁遊輕易便看懂了慕容灰隱約的擔憂乃至恐懼從何而來。
“慕容。”他按住他的手,語氣緩慢而鄭重:“我們認識多久了?你認為我是一時衝動、或者容易被別人左右意志的人嗎?”
慕容灰搖了搖頭。雁遊的處世態度就像他的手藝一樣,總要把殘破的碎片在腦中先拼出完整的圖案,才肯放手施為。換而言之,除非緊急關頭,雁游很少全憑衝動行事。
但慕容灰怕的就是這個萬一——萬一小雁是同情自己,萬一小雁是一時糊塗,萬一……
如果小雁是女生,哪怕一開始有所猶豫,他也完全有自信能完全擄獲芳心。但他們都是男人,小時候開始,慕容灰就明白自己是異類,是小眾。至於大眾,他們愛慕的目光永遠只投注在異性身上。
慕容灰害怕雁遊骨子裡還是個“大眾”。如果有一天他意識到這點並離開自己,那該怎麼辦?
將他的懼怕看在眼中,雁遊無奈地說道:“慕容灰,你既然知道我很少被別人左右,為什麼還會有懷疑?而且,你也知道我有多麼喜歡古玩,說句自私的話,我尋找愛人的標準之一,就是不會干涉我的愛好。而這段感情也不會讓我情緒大起大落,不會終日神不守舍,不會妨礙到我對事業的追求。而你和我,正是我嚮往的細水長流。總之,我不是隨隨便便就答應了你,我也很喜歡你,你明白嗎?”
這或許是世上最不動人的情話,太過理智,也太過自我。但慕容灰卻已心滿意足。小雁說得沒錯,他太清楚他的性格,肯對他剖析到這一步,除了喜歡,再找不出別的理由。
得到保證,慕容灰反而沒有剛才那麼“豪放”。他對小雁上下其手並鼓勵對方也對自己動手動腳的原因,不外是提醒小雁:看清楚,你選擇的是個男人,請你不要後悔,不要因為同情心軟而答應,否則將來會讓我加倍痛苦。
“小雁,我現在開心死了!”他把頭埋在雁遊頸間蹭了蹭,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乾淨的味道。陶醉了一會兒,忽然覺得不對,趕緊換個姿勢,把小雁攬到懷裡,順著背脊又摸又拍:“我比你大,又比你壯,我會照顧好你。”
想到兩輩子年齡加起來,足足比慕容灰大上二十幾歲,雁遊突然有種老牛吃嫩草的微妙窘感,同時又有種想要欺負下少年郎的蠢蠢欲動惡趣味,便故意說道:“好好好,那明早開始你來做早點吧。”
慕容灰的臉頓時皺成了包子,卻完全沒意識到雁遊就是想看他為難,逕自低聲下氣地商量:“要不我們一起?我給你打下手。”
“我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你的腦細胞得留著思考正事。”
“說好的照顧我呢?”
“……可以在其他方面補回來嗎?做飯我是真的不行,而且我更喜歡吃你做的。”
沒營養的對話持續了好半天,直到奶奶在樓下喊開飯,兩人才爬下床。
但坐到餐桌邊,這一次,換到雁遊開始擔心:他上輩子獨來獨往慣了,這一世雖然有了奶奶這個親人,但在做出重大決定時,還是習慣於自己裁奪,忽略了奶奶的意見。
奶奶的觀念應該是很傳統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成家後儘快生子的那種吧?卻不知,要費多少唇舌才能說服奶奶?
想到這點,雁遊的好心情頓時沒了一大半。
有心想給奶奶敲敲邊鼓,一時間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末了,雁遊索性也學慕容灰當了一回鴕鳥,吃完飯後先去英老那裡,坦白的事兒改日再議。
不想,到了英老家才知道,老人家和雲律還待在書房裡。看來師兄這頓教訓挨得有點兒長,自己最好不要留下來掃颱風尾。雁游向緊閉的房門投去同情的一瞥,阻止了想要倒茶的保姆,拖著慕容灰先行離開。
“怎麼聽見雲律在你就要走,昨天不是聊得很好嗎?”走在深秋的夜風裡,覺得有點涼的慕容灰心安理得地勾上了雁遊的肩膀,把人緊緊摟在懷裡。
好在有些感情不錯的鐵哥們兒也會這麼勾肩搭背地壓馬路,比如梁國足和朱道,雁遊便沒說什麼。
說了雲律想向英老說明一切的打算,雁遊又把目前手頭所有的金雀花資料告訴了慕容灰:“拍賣行裡好賭的那個人級別不低,又跟了弗斯科二十多年。我覺得他應該知道不少事情,如果能接近他,就算拿不到隕石失竊案的證據,多半也能得到其他黑料。但又怕打草驚蛇。”
慕容灰一聽,頓時笑了:“放心吧,不會惹他們起疑的。我小叔鬼精鬼精的,石頭裡都能榨出油來,做事從不留尾巴。當年沒少搗過蛋,但誰都不知道是他幹的,反倒是他討厭的人背了黑鍋。只是對付個賭鬼,問題不大,回家我就打電話給他。”
見慕容灰胸有成竹,雁遊點了點頭:“那就交給你了。殺死鐘歸的兇手還是沒有找到,我現在總擔心又有變故。”
說到這個,慕容灰忽然心中一動,猛地停下腳步,神情也變得非常凝重:“我們都忽略了一件事:既然金雀花就是那個組織,那麼得知你識破贗品,損害到他們的利益,以他們的行事風格,多半會對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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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付我?”雁遊倒是沒想過這點,聽慕容灰一提,才驚覺不錯:“有道理。”
相比他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慕容灰卻是著急上火,恨不得把他揣在兜裡馬上送進保險櫃鎖好:“之前為了引雲律上鉤,你的消息傳得滿天飛,他們要找到你易如反掌,說不定這會兒已經來了。對了,還有鐘歸的事情,也會記在你身上!明天——不,今晚就離開四九城,找個地方避避風頭。”
看著他慌慌張張的樣子,雁遊又是好笑又是感動:“你太緊張了,別忘了雲律說過,他們現在為了避嫌,行事已經不像從前那麼肆無忌憚了。”
“你也別忘了教授的事,他們在華夏可沒那麼膽小。”
“教授那次,他們在暗我們在明,所以才沒有提防。這一次,如果我再出把風頭,正大光明地站出來,他們肯定不敢輕舉妄動。”
贗品之事讓金雀花聲譽受損,如果這節骨眼上再傳出鑒定贗品的人出了意外,他們的聲譽就徹底完了。
如果是普通人,金雀花或許可以隻手遮天。但雁游並非可以任由拿捏的軟柿子,倘若當真出事,不說別人,英老和慕容灰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金雀花根本無法封鎖消息。
對商人而言,只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敵人。與其為了無法扭轉的局面同仇人拼得兩敗俱傷,雁遊相信,他們一定會選擇更理智的做法:等風波平息,再徐徐圖之。
但對雁遊這邊來講,如果能在金雀花束手束腳的這段時間裡找到破綻,就可以扭轉局面。等被逼得手忙腳亂,他們也就無暇再來找雁遊的麻煩。
不過,這也要看慕容灰的小叔慕容析,以及“外援”莫允風能不能成事。
雁游並不打算把希望全寄託在他們身上,準備明天找裴修遠再打聽打聽。他在金雀花頗買過幾件百萬級別的珍品,儼然是貴賓級的客戶,平時接待他的都是高管級別的員工,這些人或許會不經意地從小細節裡透露出有用的訊息。
聽完他的分析,慕容灰只好讓步,但提出了要求:“小叔那邊我會催他儘快去做。但如果五天之內還找不到有用的情報,無論怎樣你都得跟我走。”
雁遊想了想,答應道:“可以。”
“這幾天我們睡一個房間,方便保護你。”
如果在確立關係之前,雁遊肯定沒有異議,現在心裡不免有些想法。但轉頭看見慕容灰擰著眉一臉擔憂,才知道自己想多了,不免有些尷尬,好在夜色中慕容灰看不清楚:“好吧。”
雁游不介意小小冒次險,卻不代表身邊的人允許他這麼做。第二天一早,英老才聽完情況,馬上便催他離城,又聯繫了外地的好友,讓雁游以旅遊為名過去暫住。
向來對英老有言必應的雁遊,這回卻不肯答應。不是他想逞英雄,但昨晚回家後他又權衡了一次局勢,覺得如果金雀花當真出手,卻趕上自己一走了之,他們惱怒之下肯定會把報復的目標轉向英老等人。
而且,是自己說服了雲律師兄,打消了他想與金雀花緩和關係的念頭,轉為幫助自己。一旦金雀花報復,肯定會注意到他們的往來。雁遊認為自己有責任幫師兄想一個全身而退的法子,而不是躲起來讓別人去遮風擋雨。否則,這和找墊背有什麼區別?
但是,雁游執拗,英老卻比他更執拗。師生二人爭執許久,最終各讓一步,英老把離城的期限放寬到三天。如果三天之後沒有進展,雁遊就得離開。
雁遊表面答應,實際卻在盤算時間到了找其他藉口拖延。
殊不知,面對被自己單獨留下的慕容灰,英老也說出了類似的話:“不用等足三天,你馬上把他的東西打包好,買好車票。如果明天沒有消息,來強的也要把他架上車。金雀花向來不擇手段,我們又沒法報警,早做防範才是上策。小陳和他的朋友那邊我也會通知到,讓他們離開暫避。”
慕容灰深以為然。但要他罔顧雁遊意志,把人打暈拖走,卻是萬萬不敢。便打算這段時間再勸勸雁遊。
又是一天過去。裴修遠處並未問出什麼有用的資訊,聊到後面,英老已經不再說話,而是向慕容灰連使眼色,示意他儘快“辦事”。慕容灰當然不敢強來,絞盡腦汁地想該怎麼勸雁遊改變主意。
正糾結之際,慕容析那邊突然有了消息,說雖然沒找到隕石的確鑿證據,但找到了另一件東西。莫允風的妹妹莫蘭蘭已經帶上它,搭乘最近的一趟航班從日不落飛往華夏,讓慕容灰按時接機。
“小叔,為什麼你不自己送過來,反而讓莫蘭蘭過來?”雖然有意外之喜,但慕容灰總覺得哪裡不對:不是說由莫允風幫忙嗎,怎麼還扯上了莫蘭蘭?
“我這邊有事……嗯,要接待一個朋友。”平時對侄子知無不言的慕容析,這次答得含糊,語氣躲躲閃閃。生怕再被追問似的,他馬上轉開話頭:“莫蘭蘭正好順路,而且由她送那件東西比較保險。”
飛機還得再飛十來個鐘頭,慕容灰著急地問道:“到底是什麼?”
“似乎和你曾祖從米國帶來的那件東西有關,但我也拿不准它的價值。英教授肯定比我清楚它的作用,等東西到了,你請教教授吧。我最近會留在日不落,如果需要幫忙儘管開口。”
為免家人擔心,慕容灰沒有說出全部。所以慕容析只知道侄子急要資料,卻不知要來何用,還以為是英老拜託侄子幫忙,便沒有深問。
“你是說老宅的那個盒子嗎?”
這時,電話那頭傳來另一個男子含糊的聲音,似乎是在催促。慕容析同他說了句什麼,道了聲再見便匆匆掛了電話。
“哪個朋友這麼重要。”慕容灰嘀咕了一聲,無奈地放下聽筒。
一旁,聽到隻言片語的雁遊疑惑道:“什麼證據會和那個上了轉輪鎖的盒子有關?”
轉輪鎖有五組轉輪,需要相應的數位才能解開。他們不知道密碼,本說把盒子帶回家後慢慢試,不想當天鐘歸傳出死訊,之後一大堆事接踵而來,便沒有來得及打開。
現在聽慕容析說證據與它有關,算算離莫蘭蘭的飛機抵達還有至少十個小時,雁游便向英老借了工具,回家開箱。
雕漆匣本身便是一件精美的工藝品,雁游原本不想破壞它。但現在時間不多,沒有精力一個一個數字去試,便用鋸條小心翼翼地割斷了它的活頁片。這麼做損傷最小,只要更換零件,這盒子又是完好無缺。
收納這件東西的人非常仔細。打開盒身,又是幾層軟袱,邊角處還塞了棉花。把這些東西一一清理出來,當被重重包裹的事物終於呈現出來,雁遊忽然徹底失語。
慕容灰尚未注意到他的異樣,逕自說道:“爺爺那天說是件玉雕壁畫,我本來以為就一張紙那麼大小,沒想到竟有這麼大。”
盒子本身就縱長而深,無數玉質碎片將它填得滿滿當當,一絲縫隙也沒有留下。慕容灰估計完整的壁畫至少有十平米以上。但遺憾的是,除了最上面的十幾塊碎片還算完整之外,其他的都碎成了小孩巴掌大小,邊角也多有磨損,難以拼湊成形。
想到自己那天居然把它放在摩托車後座上拿了回來,慕容灰不禁有點後悔:早知碎得這樣厲害,就不該讓它再受顛簸。
他說了什麼,雁游全然沒有注意。打從看到玉片開始,他的全部心神就被吸了進去。
默默凝視許久,他顫抖著雙手,像碰觸一個易碎的夢境那樣,難以置信又小心翼翼地覆了上去。
溫潤細膩,色如白脂。不會錯的,這手感、這質地,分明就是與他死亡息息相關的那副麻姑獻壽圖。被特地放到最上面、相對較大的幾塊碎片上,尚可辨認出那是仕女精雕細琢的五官,還有飽滿鮮潤的壽桃——那是他死前親手觸碰過的。
山水迢迢,光陰更迭,物是人非。他沒有想到,有生之年,竟然還有再見之日。
忽然之間,雁遊不可自抑地流下淚來。心中五味雜陳,說不上是喜是悲,唯有那天在老宅無聲的感歎,一遍遍在腦中回蕩。
——或許,這就是天意。
——的確,只能是天意。
——天意把它送到他手中,讓他在此世了卻上世因果。
一念通達,雁遊只覺內心從沒有像現在這麼明晰過。他輕輕撫摸著重見天日的玉壁殘片,一個計畫慢慢在心中醞釀成形。
隨意擦了擦眼淚,雁游看向手足無措的慕容灰,微微一笑:“我們現在就去機場吧。在路上時,你和我說說這件玉雕壁畫的來歷。”
被老哥從港島召到日不落,還沒來得及倒時差,又被派遣到大陸。48個小時裡乘了兩趟國際航班,莫蘭蘭現在累得只想化做沙發上的抱枕,軟趴趴地躺到地老天荒。
唔,回去一定要把條件再改改,至少要把長駐廣州分公司的期限從一年改成三年。這樣的話,起碼三年都不用面對老媽逼婚,而且還能時常找秦家可愛的怪力蘿莉一起玩。
想到這裡,莫蘭蘭才稍覺安慰,精神也好了些許。
好不容易等到飛機降落,她拿著唯一的行李走出大廳。沒等她左顧右盼尋找接機的人,兩名各有千秋的英俊少年就站到了面前。
“雁小弟,慕容小弟,來來來,快拿著這個。就是為了把它交給你們,我才一口氣飛了上萬里。”任務完成,莫蘭蘭捶了捶腰,嚷嚷著要找家咖啡店休息一下。
雁游和慕容灰急著看資料,便依言胡亂找了家店坐下。
拆開檔袋,裡面共有兩份資料。一份是關於隕石盜竊的,慕容析說莫允風設下賭局,殺得那個金雀花員工欠債累累。
然後“不經意”地套出了他的工作範圍,又“驚喜”地自稱是古玩愛好者,只要那員工願意提供拍賣珍品的近距離照片,就可以免去他的賭債。
那員工心動不已,當即讓家人電郵了掃描照片過來。莫允風記下了他的ip,連夜黑進他的電腦把資料統統拷走。
目前送到華夏的這些,是慕容析先行整理出來、關於隕石的那部分。並附了留言說剩下的尚在整理之中,不日便可寄回國內。
不過,這只是幾張照片,想做為有力證據還有些難度。就算送去鑒定,恐怕一時也分析不出結果。
雁游與慕容灰大概流覽了一遍,便把注意力放在了另一份資料上。這是慕容析悄悄搜查了鐘歸在倫敦的居所後找到的,也正是為了它,莫允風才特意讓妹妹跑了這一趟,否則交給別人都不放心。
當看清那是什麼,饒是早有心理準備,兩人依舊大吃一驚。這份資料可以說是顛覆性的,比鐘歸管理的公司做假賬更加驚人。慕容析之前說得鄭重,又干係到國寶級的珍品,雁遊想過它會非常重要,卻沒想到會重要到這個地步。
只是,表面看來,它卻與金雀花毫無干係。這又是為什麼?
雁游相信,慕容析不會興師動眾送來一份用不上的資料。盯著手裡泛黃陳舊的紙張沉思片刻,他突然說道:“慕容,我需要金雀花所有者的資料,越詳細越好!”
莫蘭蘭接話道:“你是說日不落的那家拍賣行嗎,我這兒還有另一份資料,上飛機前慕容析才臨時交給我,差點兒忘了給你。”
她以前都喊慕容析為析哥,但在結識了慕容灰與雁遊後,如果還是這麼喊,那就平白比雁游和慕容灰大了一輩。這種吃虧的事她可不會幹,於是索性改口對慕容析稱名道姓。
接過她遞來的另一個袋子,裡面是幾份裝幀精美、圖文並茂的宣傳冊子,不過全是英文的。不等雁遊說話,慕容灰就自覺地接過本子,挑選著比較重要的段落翻譯給他聽。
當翻譯到某一頁時,雁遊突然變了臉色:“你剛才說什麼?”
“熱河行宮麻姑獻壽玉雕圖。”
那是某張照片的解說文字。照片赫然是一套宮制十二幅檀香木屏風,上面寶石琳琅,彩光玲瓏剔透。相比之下,被圍在中心的玉雕仕女有些黯淡失色,也不知是不是拍照角度的問題。
雁遊盯著上面的配圖看了足足十幾秒。想到前世死後,意識朦朧間看到邁克爾的種種舉動,若有所思道:“宣傳冊上有金雀花所有者的介紹嗎?”
慕容灰依言翻了幾頁,還真找到了,便逐字逐句念道:“拍賣行創史人邁克爾先生在1919年乘坐私人船隻從華夏回國途中,遭遇百年罕遇的暴風雨襲擊,為了救助隨行員工,溺水失去意識。因未能及時治療,受到永久性重創成為植物人……曾與邁克爾多次交談的女王聽聞噩耗,十分傷感,特別賜予邁克爾先生男爵封號……男爵閣下的長子感激之余,將此次從華夏帶回的一件珍貴玉雕圖獻給女王陛下。”
聽他念到這裡,雁遊問道:“送的就是剛才那套屏風嗎?”
“沒錯。”慕容灰又往回翻了翻,撇嘴道:“他們說反了吧,應該是先收的禮,再送的爵位。上面說展覽特地向皇室借來了這套屏風,等等,底下還有說明——‘此套壁畫原本設于華夏清順王朝太后的熱河行宮,卻遭到偷竊。為免受到盤查,竊賊打算將之鑿碎運出。恰好男爵閣下知曉此事,不忍珍寶受難,便將之買下帶回日不落,最終敬獻女王。’”
“簡直一派胡言!!”雁游不知原來他們是這樣注解的,頓時勃然作色。
一時間,咖啡廳內的人都紛紛轉頭。原本責難的目光,在對上秀雅少年被氣得通紅的面孔後頓時消散,轉而猜測是誰惹了他生氣。
注意到自己的失態,雁遊壓低了聲音,卻仍然控制不住怒火:“所謂的竊賊不就是他自己!把惡行撇得一乾二淨不說,還要倒裝好人,這樣厚顏無恥的強盜真是罕見!不過憑他機關算盡,也算不出最後成了植物人,壁畫輾轉回到國內,還有證據落到我們手裡。可笑日不落皇室拿贗品當成不世珍寶,還白封了一個爵位出去!”
慕容灰不知道雁遊的經歷,但也從他的言語裡猜出了前因後果,不禁驚道:“小雁,你是說,那份證據和這些宣傳資料裡指的壁畫、就是我曾祖帶回國的那件?皇室的反而是贗品?你怎麼知道的?”
雁遊說道:“你看照片上的玉雕,和箱內放在最上面的殘片極其相似,但我能肯定我們手頭的是真品。這麼一來,日不落皇室的只會是贗品。當年你家曾祖只帶回了壁畫,我想,多半是邁克爾的後人在沉船裡找到那套屏風後,根據照片偽造了一套玉雕獻了上去。不過,最好再證實一下。”
聽到這裡,莫蘭蘭插嘴道:“你想驗證那套玉雕壁畫的真偽?不可能的,我聽大哥說,這套玉雕深得前代女皇喜愛,平時都鎖在保險櫃裡,連兩位王子輕易都看不到。金雀花拍賣行征得皇室同意借出,還簽了份協定,上面規定,需要拍賣行核心員工親自搬運安裝。除他們之外,任何人都不得接近。展出時,它會被封閉在一個真空防彈玻璃櫃子裡,遊人只能在十英尺外參觀它。”
“有這麼麻煩?不過金雀花本身就是銷贓點,大概是熟知盜竊手段,才定下這些規矩。”雁游眉關一皺,旋即舒展開來:“不過,好在我們還有位貴賓可以幫忙。”
慕容灰會意地笑了起來:“裴老先生總說欠你的人情還沒還完,那就讓他繼續還吧。”
莫蘭蘭不知他們在說誰,但聽到個“老”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我在日不落機場遇見一位華裔老人,似乎剛從米國趕到日不落。我總覺得他很眼熟,可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慕容小弟,你爺爺最近有去日不落嗎?我最近在慕容析那裡看過你們的全家福,只是不太記得你爺爺的長相了,我覺得那人說不定就是你爺爺。”
“有這回事?那個人是不是身材高大,不笑時嚴肅得像個黑道分子,笑起來就是個傻老頭?”慕容灰摸著下巴問道。
“哪兒有你這樣形容長輩的。不過身材高大的話就不是了,那老人個子不高,拄了一根龍頭拐杖。”
聽說不是,莫蘭蘭聳了聳肩,不再把這事放在心上:“你們到底有什麼急事?我大哥前天接到電話,二話不說馬上飛到澳島,據說在賭場泡了一天。接著又飛到日不落,完了還把我也叫過去,我還以為他良心發現要帶我旅遊,誰知丟來一包東西讓我立即送來。我問他為什麼不自己送,他說他要找人收一筆欠了多年的債,沒空。”
“欠債?”慕容灰不知怎麼就想到了小叔,旋即暗笑自己多心。小叔從來沒為錢發過愁,怎麼可能欠別人債?
事不幹己,慕容灰也懶得細問。看了一眼正準備向莫蘭蘭解釋來龍去脈的雁遊,猛地一把將人摟住,比了一個銀河火箭隊的招牌動作:“我們要伸張正義。”
“……哈?”莫蘭蘭嘴巴張成了o型。
自從確定關係後,雁遊某方面的神經不知怎的就纖細了許多。當著外人的面表現得如此親昵,讓他很不自在。輕咳一聲,從慕容灰懷裡掙脫出來,說道:“別鬧了。我們把莫小姐送到賓館,等天一亮就去找教授。”
現在才淩晨三點多。
“嗯,你又想到什麼了?”慕容灰對雁遊這種格外認真卻又莫明有點像狐狸的表情再熟悉不過了,那代表他又有了新點子。
“還得再完善一下。本來不想做到這一步,但剛才看到冊子,邁克爾公然將盜寶說成保護,我實在忍不下去了。”雁遊眸中隱含怒氣,同時格外堅定,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慕容灰格外溫柔地撫了撫他的背脊:“別繃太緊,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支持你——除了以身涉險。”
剛才雁遊無緣無故流淚,把他嚇了一大跳。但雁遊怎麼也不肯說原因,他只好事事順毛捋,免得讓小雁再受刺激。
雁遊早把三日約定拋到了九霄雲外。聞言橫了他一眼,剛要說話,卻見莫蘭蘭用勺子敲著空空的蛋糕碟,幽幽說道:“和你們在一起我就像只電燈泡,要不是第一次來四九城,我早就自覺消失了。趕緊把我送走,你們愛怎麼纏綿就怎麼纏綿。”
雖然知道莫蘭蘭是在開玩笑,但雁遊還是俊面微紅,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也許在被眾人看出端倪之前,搶先公佈會是個好辦法?
送莫蘭蘭去賓館的路上,雁遊分神思考了一下可行性。
等把人安置妥當,已將近淩晨五點。兩人都毫無睡意,又怕這時候回去驚動了奶奶,老人家向來淺眠,便索性在街頭閒逛。
這個時候的四九城已經有了一些人氣。拉菜進城的農民、在詩社通宵的文藝青年、晨跑鍛煉者……兩人坐在快荒廢的老城牆上,遠遠眺視著人群稀落的街道,許久沒有說話,但周身卻有種自然而溫馨的感覺。
直到天光漸明,雁遊突然問道:“你送我的那艘船是什麼時候做的?”
住在一起這幾個月,還從沒見他做過手工。
“十五歲的時候。”慕容灰不假思索地說道。
雁遊挑了挑眉:“哦,原本是做給別人的嗎?”
慕容灰趕緊否認:“除了你哪兒有別人,我的初戀初吻可全給你了——那年是我第一次清楚意識到自己只對男人有感覺,之前我一直以為,我只是不愛同女孩子玩而已。”
聞言,雁遊心裡默默說道,似乎自己也是這個年紀從老師傅那裡知道了小孩是怎麼生的。以前他一直相信過世母親的話,認為天下的小孩都是從河邊撿的。
“那時我在的州同性還不能結婚,每年都有人為這事抗議遊行。托他們宣傳的福,我沒覺得自己的取向大逆不道,只是和多數人有點不一樣罷了。我想做一份禮物,當做那一年的紀念,將來再送給喜歡的人——後來嘛,你知道的,這只船開到你那裡了。”
說到這裡,慕容灰執起雁遊的手,輕輕吻了一下指尖。
此時天色將明未明,老城牆石縫裡生出的秋草猶帶著寒露木香,在霧氣裡顯得格外潔淨。遠處傳來隱約的車聲人聲,卻愈顯得這邊靜謐安寧,遠在紅塵之外。
——簡直是不輸電影場景的大好氣氛,加上這麼浪漫的剖白,非常適合幹點少兒不宜的事。
慕容灰剛剛生出不純潔的念頭,便聽雁遊很煞風景地說道:“慕容,我覺得既然開始交往,那我們還是把錢財結清了比較好,蓋房子那筆錢我會儘快還你。還有這個……”
談錢傷感情,慕容灰只覺浪漫泡泡瞬間劈裡啪啦碎成飛沫,無力地說道:“小雁,這種事能換個時間再說嗎?”
“怎麼,你不想要它嗎?”雁遊將手心一攤,遞到他面前。
“這是……”只看了一眼,慕容灰頓時精神一振,再也移不開視線。
那是一枚紫色寶石鑰匙扣。一縷淡淡的晨光投射過來,嵌在赤銅底托上的寶石折射出形如蛛網的瑰麗光彩,十分耀眼,愈顯其通透細潤。合上寶石背面鑲墜的黑檀方片,寶石又變得寶光內斂,但流動在表面的縷縷光痕,仍在彰顯著它的不凡。
慕容灰不懂寶石,但僅從切面質地來看,就知道是件不可多得的好貨。接過來愛不釋手地把玩片刻,不禁說道:“幹嘛把它做成鑰匙扣?太奢侈了。”
“做成首飾的話你沒法戴。”
與其束之高閣,不如做成更實用的東西。即便是在民國時,市面上也很難見到這樣大塊又毫無瑕疵的寶石,但雁遊並不覺得可惜。這是他送給慕容灰的第一件禮物,某種意義上算是他們的定情信物,自然要挑最好的。
而對慕容灰來說,禮物的價值倒在其次,聽到雁遊平淡但貼心的話,他心都快化了。捧著寶石扣美滋滋地欣賞片刻,才珍而重之地收進內袋。趁雁遊不注意,又飛快地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兩人肩靠肩坐在城牆上,看似悠然自得,實則慕容灰生怕雁遊再提還錢,雖然遺憾辜負了大好氣氛,然而也只得按捺住風花雪月的心思,先談正事:“對了,你到底準備怎麼做?”
說到正事,雁遊果然忘了其他:“我的計畫和玉雕壁畫大有關係,但保險起見,得先確認一下。在等待的這段時間,我還要做一件事情,到時你來幫忙——啊,可以把教授他們也帶上,我們集體離開四九城,正好遂了你們避風頭的打算。”
一周後,日不落,金雀花拍賣行。
“項博士,你回來也快一周了,這段時間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流言?”
弗斯科雙手環胸看著窗外,聲音還算平靜,但透過玻璃反射,項聞將他臉上的焦燥看得一清二楚。
他緩緩問道:“不知您指的是哪方面?”
雖然是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弗斯科還是下意識地壓低了嗓門,似乎這樣別人就聽不到流言蜚語:“是有關隕石的……十多年前nasa到日不落辦展時,丟了一塊橄欖石隕石,就此下落不明。當時眾說紛紜,還有人把矛頭指向了我,但後來也漸漸平息了。但奇怪的是,最近又有人在翻舊帳。”
“您是從哪裡聽到這些傳聞的?近來報刊上並沒有刊登過。”
“一些老朋友那裡。”
為弗斯科工作那麼多年,項聞當然知道,老朋友這個詞在他口中,就是指代那些不便光明正大宣之于口的黑勢力。
他又不動聲色地問道:“那麼,恕我冒昧,這事當真與您有關嗎?”
“時過境遷,我想是沒有關係了。”弗斯科答得非常巧妙。
項聞眸光微動,隨即很好地掩飾了表情,摩挲著手中的龍頭拐杖說道:“既然是小範圍內的流言,公眾並不知情,而且與您沒有關係,我不知道您為什麼還要為它心煩意亂。”
聞言,弗斯科表情一松:“我也是這麼想的,但還是要由你親口說出來才覺得安心。博士,多謝你回來幫忙。”
“您太客氣了,這是我的職責。”項聞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那位元姓裴的客戶從華夏回來了,他答應出席展會開幕式,也樂意在媒體面前為我們美言,但有一個要求。”
聽到這個字眼,弗斯科被脂肪擠得只剩下一條細縫的眼睛眯得幾乎快看不見了:“要求?客戶也會跟我們講條件了,如果是十年前——算了,你繼續說。”
“他對皇室收藏的麻姑獻壽玉雕圖很感興趣,想邀請您吃個午飯,順便欣賞一下那件古玩。”
“這個要求有違我們與皇室的合同,讓他換別的。”
遺憾地搖了搖頭,項聞說道:“我對他說過,先生。但他堅持如此。他說如果不能如願的話,就要馬上動身去考察一個商務項目,恐怕不能按時趕回參加開幕。”
“威脅我!他竟敢威脅我!”弗斯科氣得鼻翼翕張,一拳砸在辦公桌上:“那個自以為是的黃種人!”
項聞不動聲色,像是沒聽到他厭惡地吼出那個詞語。但弗斯科很快反應過來:“博士,我不是針對你,是在說那個暴發戶。”
“我理解。那麼您打算怎麼辦?畢竟他是我們的貴賓,這幾年為拍賣行盈利做出了卓絕貢獻。”
談到盈利,弗斯科表情頓時緩和下來:“好吧,看在英磅的份上,我就退讓一步。你來安排這次午餐,他能欣賞雕圖的時間不得超過一分鐘。”
這明顯的刁難安排起來會很麻煩,但項聞毫無難色,立即應下:“好的,先生。”
“親愛的博士,幸好你在我身邊。”弗斯科滿意地點了點頭,還想說什麼,卻有人敲響了辦公室,說華夏那邊有新資料過來。
沒等他再說什麼,項聞便告辭離開了辦公室,卻沒有馬上下樓,而是在走廊盡頭駐足欣賞一副黑白照片。
片刻,輕巧的足音在身後響起,隨即有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說道:“博士,照您的吩咐,已經在報告裡刪除了雲律先生、鐘歸先生與那名叫雁游的華夏少年的關聯。”
“多事之秋,有些麻煩能免則免。不過,卻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啊。”項聞別有深意地用中文說了一句,又用英語問道:“尼爾最近是不是又去過拉斯維加斯?”
“沒有,博士,他去了澳島。”
項聞額上的皺紋一瞬間似乎變得更多了:“看來多半是雁游……真是初生牛犢,不能讓他再破壞我的計畫了——先生有安排你出差嗎?”
“是的,讓我去華夏協助先行的同事收拾殘局。先生說藉口整頓讓公司停業,等過了這一陣,看情況再考慮重新經營。”
“我知道,這方案原本就是我提議的。”項聞淡淡說道,“那麼你到華夏後,立即找到雁遊警告他收手。必要時,可以採取激烈手段。啊,順便也給雲律帶個話吧,讓他安份一點。”
“好的,博士。”
身後的人應了一聲,剛要離開,卻聽項聞又問道:“你覺得這幅照片怎麼樣?”
“雖然老了些,但構圖不錯。”
“果然,你也覺得它太老了麼,換一換會更有新氣象。”項聞似乎低笑了一聲,“好了,你先走吧。”
那人走了許久,項聞卻仍舊站在原地,逕自沉思。
當年他提議趁華夏物價不高,設立古玩收購點,依靠這條線將生意合法化。幾年過去,等拍賣行有八成以上的貨源依靠華夏公司採購時,再來一記釜底抽薪。
雖然拍賣行在其他國家也有收購網點,但規模不大,供量根本無法與華夏相提並論。加上華夏古玩近年漸漸走俏,許多客戶非此不買。貨源一斷,他再小小推波助瀾一番,束手無策的拍賣行肯定只能重操舊業,用見不得光的手段攫取古玩貨源。
一旦他們重新涉黑,他就可以用多年來積累的人脈來個人贓並獲。再加上這些年搜集的證據,足夠瓦解整個拍賣行。
為了這個目的,他整整忍耐了十年,怎能容許有人破壞?哪怕他們的目標一致,也不行!
本以為那個叫雁游的少年會在鐘歸死後收手,沒想到他竟然還是不肯甘休。那麼,只有讓人出面勸他一勸。
還有那個雲律,如果沒有自己暗中幫忙,他真以為那些贗品能瞞天過海不成?若非贗品也可以充做計畫的一環,雲律根本混不到今天。既然他現在行事超出了自己預期,也是時候讓他知道自個兒有幾斤幾兩了。
一念及此,項聞無聲一笑。最後看了一眼面前巨大的老照片,抬手小小比了個射擊的動作,轉身離去。
照片上,一名與弗斯科有五六分相像的青年穿著一身禮服,推著一輛輪椅。上面的男子瘦骨支羸,表情呆滯。那人正扶住病人的肩膀,去承接盛裝老婦人授予的勳爵。
下面用金色花體字備註道:“祖父邁克爾受勳日留念”。
90
華夏地大物博,又趕上經濟改革,每日各種新奇事兒層出不窮。如今,古玩賤價的新聞已然是昨日黃花,時下最流行的話題是包治百病的氣功大師,和身邊的誰誰下海做生意,才幾個月就賺到了夠花半輩子的錢。
所以,當人們看到雁遊這個名字再度出現在頭條時,第一反應是有點眼熟,但需要想一想才能記起他之前做過什麼。
再看新聞,發現這位小同學最近成立了一家私人古玩修復兼展覽館。有意思的是他展出的不是自己的收藏,而是別人的——凡是流落海外的華夏古玩,如果帶回四九城並願意放在展覽館展出十天以上,都可以免費修復,並終身保養。
看了這則新聞,人們只頓大開眼界:感情那些老古董的瓶瓶罐罐同電器傢俱一樣,也需要時不時保養一下啊。再一看,原來這家展覽館沒開在新建的現代寫字樓,而是老城的一幢大宅子,瞅著照片古色古香的很有味道,又不收門票,哪天得空去參觀參觀好了。
至於修復這一條,一般人都選擇自動忽略過去:家裡年代最久的當屬老頭老太,有什麼毛病只有醫院能“修”。
對普通人而言,這家展覽館不接地氣。對業內精英而言,雁遊只是個雖然有點名氣但展現實力不足的小輩。
於是,理所當然的,展覽館正式掛牌的第一天,除了身邊的親朋好友,還有被鞭炮驚動的鄰居前來捧場看熱鬧之外,再沒有別的客人登門,一整天下來,門可羅雀。
不過,這種情況倒也在雁遊預期之中,所以既未感到意外,也不覺得沮喪,甚至反過來安慰鬱悶不已的慕容灰:“雖然早有這個打算,但我原本打算畢業後再成立。不出意外的話,到那時候我應該已經積累了一定的資金與人脈,能保證維持展覽館的運作。現在提前開設,根基不足。如果客如雲集,那才是咄咄怪事。”
慕容灰說道:“我知道我知道,這些你都跟我說過了。但現在我擔心的是,一點知名度都沒有,你的計畫能成功嗎?我爺爺手裡有幾件老物件,要不讓他拿過來給你捧捧場?”
雁遊意味深長地說道:“那些都不需要。這裡只是一個道場罷了,也可以說是戲臺。我們現在只要讓別人知道有這麼一個地方就好,等時機一到,再利用它推出那件東西。無論客人多寡,都不會影響那件東西的價值。”
這些安排慕容灰也知道,但關心則亂,事到臨頭反倒不像雁遊能沉住氣。當下聽雁遊又解釋了一遍,不禁為自己的毛毛燥燥感到不好意思,便趁勢轉移話題:“小雁,英教授和陳教授他們都在幫忙修復壁畫,我也可以的。”
“你?”雁遊偏著頭打量了他一番,最後指指一旁被刷得油水滴答的花梨木菱格板,“你先學會刷桐油再說。”
幾天前英老聽雁遊說完計畫後,馬上決定暫不離城,一切照雁遊說的辦。
計畫的第一步是把雁遊早想好的修復展覽館開設起來,那麼就需要場地。眾人正為房租來源犯愁時,慕容灰一臉壕爽地說,場地費用他全包了。
他提供的地點自然是城裡的祖宅。打掃出一個閒置的跨院,再把密室裡古色古香的小玩意兒拿出來擺上,根本無需再另行設計佈置,就是一處混然天成的古韻展館。
雁遊近來都沒空去淘貨撿漏,來到現代,大部分時間他都是在修復別人的藏品。但畢竟是自己主管的地方,拎包進場,沒有一件東西屬於自己,對收藏者來說總是不大得勁。
想了想,雁遊便把當初改建新房時、從房梁上拆下來的花梨木隔板給運了過來,打算在寬大的堂屋裡搭出一間工作室。等將來客人多了,可以現場演示一些古玩保養手段。
正如金器銅器,以及有彩繪的物件要定期進行防氧化保養,木製品也需要保養。慕容灰自告奮勇地搶過了塗桐油這道工序,結果做得七零八落,讓雁遊看得直搖頭。
被嘲笑的慕容灰訕訕說道:“咳咳,那個,術有專攻。這種精細活計我不在行,但你讓我傳遞的那些消息,我可是一個字也沒改,設法傳到了日不落。估計現在弗斯科已經在跳腳了吧?”
“他不至於跳腳。那些流言我故意編得破綻百出,目的是——”
說到這裡,雁遊突然看見有人進來,便警覺地改了口:“哪位——啊,莫小姐,你怎麼來了。”
來人赫然正是最近在四九城玩得不亦樂乎的莫蘭蘭。在參觀過故宮後,她宣佈要找大哥把外派地點改為四九城,這樣的話,以後每週都可以參觀那些美輪美奐的珍寶。
進門後她四處看了看,見除了雁游和慕容灰之外並無他人,看樣子連早上來捧場的人都已離開了,頓時歎氣道:“雁小弟,我早說要找人來給你捧場,你偏不要。好在我有先見之明,最後還是找了爺爺幫忙。來,這該是你接的第一單生意吧?它對爺爺有特殊意義,小心一點不要弄丟了。”
慕容灰插嘴道:“放心吧,我從老爸那兒搞了最新電子防盜設備來,絕對不會有問題。”
雖然暫時還不需要人氣,但對別人的好意雁游從來都是心懷感謝。
道了謝接過東西一看,卻小小吃了一驚:手裡的這只盒子竟是當初他賣給莫先生的那半隻首飾盒。帶回港島後,莫老應該是另外找人修繕過,重新雕制了一個上蓋,並在七星處鑲嵌了淡色米珠,裝點得十分漂亮。
還沒來得及打開,只聽莫蘭蘭又問道:“啊,都忘了問你,你應該會清理珍珠吧?這顆珍珠爺爺少年時就帶在身邊,我們家一直管它叫夜明珠。可惜這幾年珠光越來越黯,估計快過期了。但爺爺捨不得它,還是到處找人設法清理。”
她不懂術語,隨口說了個快過期,其實用珠寶行的話來講,那是珠子的壽命快到了。珍珠不比別的佩飾,再怎麼完美的珠子,也會隨著歲月慢慢轉黃發黑,失去光澤,最後幹朽化為粉末。即便用最好的手法進行保養,也不過是將這個過程推遲幾年罷了。
雁游早就聽莫老莫平江講過這顆珍珠的故事,知道它包含著對於故人的思念,這才是莫平江對它依依不捨的真正原因。
“莫小姐請放心,這方面我略知一二。”
說話間,雁遊揭開盒子,取出珍珠細細打量著。
業內有句老話,“七分珠,八分寶”,說的是珍珠若重達八分以上,便是不世之寶,由此也可以看出八分珠十分罕見。
看著掌中雖然綿白近銀,但色澤卻稍顯黯淡,原本圓潤的珠身也有幾處微微凹陷的珍珠,雁遊掂了掂份量,估計這顆珍珠在剛被收藏的時候,重量差不多該有八分。看它過了這麼多年還能發出這樣的光彩,可想而知當年肯定是真正的珠光寶氣,稱之為夜明珠一點也不為過。
見雁遊看得專注,莫蘭蘭不禁有點小得意:“怎麼樣,還不錯吧。聽爺爺說,以前是半年保養一回,現在差不多一個月就要清理一次,否則就會變黃。”
“不止發黃,還有些棉狀細紋了。”雁遊用放大鏡端詳一番,“有個辦法可以暫時恢復光澤,平復裂紋,但我得帶回家去做。”
“哦?你的工具不都在這裡嗎?”莫蘭蘭好奇地指了指桌子。
雁遊笑道:“用不到這些——也不對,應該說,只用得到一把小刀。先用小刀將外皮撥幾下,再將川白蠟、鴨油和珍珠一起放在碗裡上蒸籠蒸。一定要用柴火,溫火慢燉,讓蠟和油逐漸浸入珍珠。等火候到了,再用猴皮揉亮。這一套工序做下來,這顆珍珠可以維持一兩年的光澤,同時估計能再延長四到六年的壽命。”
莫蘭蘭聽罷十分開心:“真有這麼神奇?那爺爺一定會很高興,雁小弟,要不我們馬上去你家?”
正說話間,忽然門外闖進一個人來,二話不說就端起相機到處亂拍一氣。
這人來得太突然,雁游等人一時都沒反應過來。直到那人對準了雁遊手裡的珍珠猛按快門,被鎂光燈一刺,慕容灰才警覺地上前阻止:“你幹什麼!”
那人把相機往脖子上一掛,一臉無辜地反問道:“這裡不是今天開館,允許參觀的嗎?”
慕容灰半信半疑地問道:“你是來參觀的?”
“沒錯,我在報紙上看到這裡的照片,一眼就喜歡上了,所以想自己也來拍幾張。啊,忘了自我介紹,我是個攝影愛好者。”
說罷,那人像才看見莫蘭蘭似地,眼前一亮,滿面堆歡地湊了上去:“這位姑娘,你真是漂亮,請問願不願意當我的模特?我保證把你拍得比風景更美。”
莫蘭蘭現在滿心都是珍珠的事,冷淡地說了聲不用,便轉頭去催促雁遊。
慕容灰雖然覺得這人有些鬼祟,不太對勁,但又找不出證據,便只是讓他離開了事。
結果那人還不樂意,非繞著院子又看了一圈,這才心滿意足地走掉。
被這沒頭沒腦的陌生人一打擾,再加上莫蘭蘭再三催促,雁游和慕容灰商量了一下,決定提前關門回家。一則修復珍珠,二則看看正在整理玉石碎片的英老和陳博彝進展到什麼程度了,也好幫忙。
自打得知珍珠可以延長壽命,莫蘭蘭就一直處於興奮狀態。打車回雁家的路上,她吱吱喳喳說了不少這顆珍珠的趣事。當車子在一處紅綠燈前停下來,無意抬頭看到對面維修鐘錶的攤子,她驀然一愣。
過得半晌,她突然捂住嘴,眼睛瞪得極大,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老天,我想起來了!那天我在日不落機場遇見的老人,就是送珍珠盒子給爺爺的人!爺爺一直把他的照片放在懷錶裡隨身帶著,誰也不許碰。我中學時好奇偷看,被他罵得很慘,所以我印象才這麼深刻!”
“是嗎。”雁游也記得莫平江對那位小先生念念不忘了幾十年,“但只是一面之緣,恐怕沒法找到他吧?”
但他卻忘了莫家是港島有數的富豪,一旦抓住線索,就可以不惜人力物力地尋找。
只聽莫蘭蘭說道:“我讓大哥想辦法弄到那天出入機場的華裔男性名單,大不了我們挨個登門拜訪,一定要遂了爺爺的心願!他雖然很少提,但我們都知道,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是再見那人一面。”
說話間,莫蘭蘭一個激動竟忘了還在車上,猛地站了起來。結果怦地一聲,揉著腦袋眼淚汪汪。
不過,這反倒讓她冷靜了些許:“疼疼疼……還是先修復珍珠吧,電話等晚上再打,現在大哥肯定在睡覺。”
案件未破,鐘歸的辦公室仍舊處於封鎖狀態,旁邊的幾個房間倒是不時有人進進出出,在清理各種資料。
一名男子獨自坐在某間辦公室內,赫然正是剛才出現在古玩修復展覽館的那名攝影愛好者。只見他將剛剛沖印好的照片飛快掃描調整列印,又通過傳真機發到大洋彼岸。
將最後一張照片放進機子,他撥通了上司的電話:“博士,雁游的展覽館安裝了最新型的防盜系統,只能進行破壞性破解。為了不惹他們起疑,我在白天設法進去了一趟,拍了一些照片,請您看看。”
他是金雀花的一名華裔員工,幾天前被弗斯科外派到華夏,處理公司遺留問題。同時還私下接受了項聞的安排,準備給雁遊和雲律來次警告,讓他們乖乖收手,不要再搗亂。
但雁遊開設古玩修復展覽館一事,卻大大出乎項聞意料。綜合以前的行為來看,他認為雁遊此舉必有深意,反而不敢輕舉妄動,讓這名員工先去探探虛實再說。
當下,他淡淡應了一聲,快速翻看著屬下傳回來的照片,心裡不停地推敲思考:雁遊這麼做,只是單純想要少年成名,還是當真目標與自己一致?
說實在的,他倒希望是前者,那樣會好辦得多。如果是後者的話,他就不得不分神來對付這個過於聰明的少年人了。畢竟,雁游雖然聰慧,但對金雀花的瞭解遠遠比不上自己,資訊的不對稱只會導致失敗,從而影響自己的計畫。
尚未得出結論,突然,他的視線定格在了某張照片上。那一瞬間,這名城府極深的老者雙手竟然劇烈顫抖起來,素來銳利的眼神全被震驚取代。
長時間聽不到聲音,華夏這邊的員工以為電話又故障了。不抱希望地說了幾聲hello,剛準備持電話,忽然又聽到了聲音。
如果這不是博士的專線,他幾乎要以為是換了一個人接聽。進公司幾年以來,所見到的項博士都是冷靜理智的代言人,還從未聽過對方如此急切,又如此緊張:“這些照片,都是你今天拍攝的?”
“是的,博士。”
“這顆珍珠呢?還有裝珍珠的匣子呢?都是雁遊本人的嗎?”
員工回想片刻,說道:“不是的,在場的還有一位女士,我偷到他們的對話,她才是這顆珍珠的主人。走後我順便調查了一下,她是港島人,叫莫蘭蘭,似乎是雁游的朋友。”
“莫……”
項聞只說了一個字,便再度沉默下去。員工十分疑惑,但又不敢發問。
直到握著聽筒的手變得發麻,才終於聽到博士的指示:“停止一切行動,先辦好弗斯科交給你的事。”
“……好的。”員工更加疑惑。但一直以來,都是他在許可權之內幫項聞一些小忙,然後得到豐厚的報酬,為免牽涉過深,他從不多問什麼。習慣成自然,這次雖然搞不懂項聞為何突然罷手,他也識趣地沒有追問。
這邊廂,項聞切下電話,重重抹了一把臉,之後一動不動地看著手裡的照片,久久沒有言語。直到電話鈴聲又一次響起,才如夢初醒一般,眼神漸漸恢復了清明。
看號碼是弗斯科打來的。深夜急call,對於這位一直春風得意的三世祖來說是非常罕有的。項聞沉吟片刻,才接起電話。
頓時,弗斯科醉醺醺的聲音從那頭傳了過來:“博士,又有新的謠言了。到底是誰在和我過不去?”
“您是說關於贗品的新流言嗎?”
“沒錯,太可笑了,竟然說贗品就是我指使製造的,甚至連地點都編造好了。說什麼我在華夏廣州安排了工作室,還雇傭了幾名華夏人炮製贗品。”
關於這個,項聞聽說過一些,但卻沒有這麼詳細。聽到廣州二字,突然又想起了雁遊。根據調查結果,雲律正是雁遊的同門師兄,而他本人恰恰是贗品製造者。結合近來的種種事情,項聞直覺,謠言與雁遊脫不了干係。再往深一層想,也許隕石的舊賬也是他們翻出來的。
但這麼做似乎毫無意義。區區流言,只要稍加手段就能壓住,除了讓弗斯科感到困擾心煩之外,毫無用處。
雁遊應該不是那種蠢到以為靠幾句流言就能擊敗對手的笨蛋,項聞認為他還另有倚仗。但,那會是什麼呢?會和他近來設立的修復展覽館有關嗎?還有,他和莫家到底是……
看來自己調查得還不夠。以前他認為雁遊只是個小角色,遲早要被自己踢出這場爭鬥,沒必要深入瞭解。現在看來,也許那是個錯誤的決定。
思緒遊移,項聞一時忘了回答。遲遲沒等到答覆的弗斯科,嗓門更大,但酒意似乎少了幾分:“博士,你也在奇怪嗎?謠言接二連三,你是不是也覺得有人在針對我們?”
“……我倒認為您不必太過介意。”思忖片刻,項聞最終說道:“您知道,有些人眼紅我們的盈利不是一天兩天了。但拍賣行這幾年一直發展平穩,沒遇到過什麼問題,他們也就沒辦法趁虛而入。這次忽然發生贗品事件,多半是有人想借機落井下石。但您反應迅速,馬上承諾全價賠償買家,而買家也不予追究。再加上即將開始的皇家女王收藏品展覽,這是最完美的危機公關。既然無懈可擊,他們也只能磨磨嘴皮了。只要等展會開始,那位買家再在媒體前同您握個手,所有的流言都會煙消雲散。”
身為拍賣行的領導者,弗斯科自然有其過人之處。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妥,但聽項聞這麼一說,原本的想法不禁又開始動搖。這十年以來,項聞幾乎是殫精竭慮地為組織出謀劃策,弗斯科甚至比信任自己的兒女更信任他。
項聞說那是無能嫉妒者的中傷,既然不具備實質性的攻擊,也就不足為懼。弗斯科覺得很有道理,便將這件事擱到一邊,不再耿耿於懷:“我明白了。博士,同你談話總是這麼令人舒心。對了,那個人想看玉壁,看在危機公關的份上,把時間加長到三分鐘吧。”
平復了弗斯科的疑心,項聞最後看了一眼傳真照片,把它鎖進抽屜。末了拿起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檔袋,掂了一掂,也放了進去。
接著,他拿上外套,驅車到離家幾個街區外的自動電話亭撥通了某個號碼:“警官你好……不,不是的,我是想告訴你,我們的見面要換個時間……情況起了變化,我不想解釋太多……不過,你得幫我個忙。我知道你曾調駐過港島,從那里弄一些個人資料,想來不是難事吧?……別急著推脫,九七年之前,港島的行政權仍在日不落手中。而且,我提供給你追查多年的證據,難道不該要點回報麼?……又來了,我想比起我的身份,偵破案件才是你應該關心的吧……那我就當你默認了,請在兩天內把資料送到我指定的地方。那麼,晚安,警官。”
夜色深沉,但回家後項聞沒有抓緊最後的兩三個小時休息,而是拉開衣櫃,從一件青年時代的長衫口袋裡取出一隻懷錶握在手中,面無表情地坐到了天亮。
如果莫蘭蘭在,一定會很奇怪:為什麼爺爺視若珍寶的懷錶會出現在這裡?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
趕在從皇室外借的珍品被鎖進保險櫃之前,裴修遠如願近距離欣賞到了麻姑獻壽玉雕圖,嘖嘖稱讚不已。
雖然接下來的午餐時間他一直在抱怨時間太短,但陪同用餐的項聞再次發出邀請時,仍然爽快地保證,一定會按時參加開幕典禮。
想到不久之後流言蜚語便會被有力的事實擊得粉碎,弗斯科重新找回了大局在握的感覺,愈發覺得謠言不足為懼。
甚至,當花容失色的秘書將印有某重大新聞的報紙呈上來時,他也只當是個笑話,一笑置之:“我的祖父敬獻給女王陛下的壁畫是贗品?這些人的想像力越來越豐富了。大概是見我毫無反應,沉不住氣出了蠢招。如果一開始他們就在紙媒上造謠,也許我還真會頭痛。但是現在麼——”
他輕蔑地把報紙扔回秘書的託盤裡:“發表一條澄清聲明,之後不管他們再說什麼都不必理會。等到展覽開始的那天,民眾們看到精美絕倫的壁畫,所有謠言都會不攻自破。”
他完全相信項聞的判斷,覺得這不過是嫉妒者註定失敗前的最後一次掙扎罷了。
殊不知,同一幢大廈裡,項聞手中有一份同樣的報紙。
看罷之後,他拿起旁邊的一疊資料,抽出一張大大的表格。
這份表格不但在莫家人名字、身份下貼有照片,甚至還將與他們關係密切的人也附了上來,十分詳盡。
雖然早已看過多次,但項聞仍舊像第一次那樣,看得十分仔細。
視線從莫平江移到長孫莫允風,再順著一條粗重的紅線移到一個叫做慕容析的名字上,在“最近發展為情人關係”幾字上略作停留,又滑向另一個名字,孫女莫蘭蘭。
她的朋友欄裡同樣有一條紅線標注出了雁遊,並有注明“半個月前飛往四九城見面,至今仍未離華”。
能讓莫家孫小姐親自前往會面,大概不只是普通朋友吧?也許,雁游已經是莫蘭蘭的男朋友了。
雖然表面看來雁遊只是個窮小子,但項聞已從調查中得知,他拜了考古界內的泰斗英老為師,加上自身天賦,將來可謂前途無量,與莫蘭蘭倒也般配。
這份表格是項聞綜合了從員警那裡要來的莫家資料,再加上華夏那名內應員工打探到的訊息製成。只是,現在並非高科技無孔不入的時代,雁遊身邊又有個身手高明的好友,那名員工費盡心思,也只能打探到這一步。
憑著不夠完善的資料,項聞得出了一個最符合常理的推斷。
當發現雁游是英生之徒時,他馬上就明白了原因:以前看似針對許世年、實則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的那個局,正是他應弗斯科的要求所設。雁游為了老師同金雀花扛上,倒是勇氣可嘉。而且能查到這一步,證明他確有過人之處。
既然雁游是莫家的孫婿,那麼,或許自己可以改變計畫,助他一臂之力。
也許,這會是“他們”這輩子最後的交集。雖然,自己最在意的那個人,或許永遠不會知道。
就像當年,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曾付出了多麼大的代價。莫平江父親一個引誘學生的罪名就讓自己萬劫不復,在學校再也待不下去。
退學的那一刻他以為這是羞辱的極致,但回鄉後才愕然發現,竟然連家鄉的人都有所耳聞。莫家闔家離華,他找不到莫平江,也無法面對親朋好友們的異樣眼神和無休止的指指點點,只得選擇遠渡重洋。
他不是唾面自乾的聖人,半生顛沛流離,讓他深深痛恨莫平江的父親。但對那個曾經跑遍全城只為尋找自己無意提到過的一對懷錶,明明費了許多功夫,卻在送給自己時擺出一副順手為之模樣的彆扭少爺,卻是生不出半分責難。
哪怕時隔多年,彼此都不復年少,相見無期,一旦遇上與莫平江有關的人或事,他仍然忍不住步步退讓。就像當年那樣,總是不由自主,事事以那個口是心非的小少爺為先。
調查裡提到,根據莫蘭蘭的隻言片語,以及上半年莫平江的行蹤,雁遊應該是和這位未來外公見過面的,而且莫平江對他頗為欣賞。
既然如此,就讓雁游如願又有何妨,反正自己也沒打算在對付完金雀花後高調公佈,爭取“美名”,但不如讓給雁遊。得知自己器重的少年有此手段,莫平江應該也會感到高興吧?
只是,就目前看來,這少年人實在勝算不大。不妨將自己原本的計畫略做修改,暗中施為,加以配合。
想到這裡,項聞再度陷入沉思,不厭其煩地推敲著計畫的每一個細節,琢磨該怎樣安排才最妥當。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皇室珍藏展會當天,華夏爆出了一條震驚中外的新聞。
北大考古系學生雁游指稱日不落皇室收藏的麻姑獻壽玉雕圖系仿作,真品多有殘破,早年被他的一位朋友長輩買下,現存放在他的私人修復展覽館,已經修復完畢。
而當年邁克爾救寶之事,也純屬造謠。證據是,他手中有邁克爾與鐘思勉簽訂的盜寶合同原件!
因行宮附近當時有軍閥駐紮,邁克爾這個外國人出手太惹眼,便與鐘思勉書面約定,以三萬銀元的價格,讓鐘代為盜竊。
由於壁畫太大,貪利的鐘思勉乾脆將之鑿碎帶出。但事後卻找不到修復師傅,只得將碎片帶到日不落。但途中遭遇風暴,真正的壁畫就此遺失,又輾轉流落回國。邁克爾的長子不甘心一無所獲,便根據完好壁畫的照片偽造了贗品,並聲稱是其父從盜賊手中買下。
不知是良心不安,還是出於別的緣故,解放前離開華夏遷往日不落的鐘思勉不但將合同保存完好,還將事情始末寫明附上。
雁游無意得到這份文書後,覺得事幹重大,又認為真品為朋友收藏,證據又恰好在自己手中,實屬天意,便公之於眾。
看完報導,項聞震驚得久久無語。
之前雁遊那些看似沒有效果的舉動,現在也都有了解釋:隕石和造假之說不過是煙霧彈,目的是麻痹弗斯科,讓他在聽說麻姑獻壽玉雕圖也是贗品的傳言時,不會大驚小怪地追究。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在今天——在展會即將開始,弗斯科自以為金雀花即將擺脫負面影響,在業內地位更加穩定的時候,給他迎頭一擊!
天意?
聽著大廳裡慶祝展會開幕的蘇格蘭風笛聲,站在內室的項聞看著報紙上的合同照片,苦笑不已。
確實是天意,有了這份證據在手,弗斯科恐怕再無翻身機會。自己之前的擔心,純屬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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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展覽開始時間還有不到十分鐘,門廳處設置了一個小小的吧台,供到訪的嘉賓先行歇息。弗斯科穿行在氣球和彩帶間,笑容滿面地與賓客們握手寒喧。
今天他不但邀請了一堆富豪名媛、明星歌手,還邀請到了皇室的一位管事。這樣大的手筆,其他拍賣行根本望塵莫及。不用向記者打招呼,今天的頭條註定只屬於金雀花。
想像一下那些造謠中傷者在看到新聞後嫉恨交加卻又無可奈何的表情,弗斯科笑得更開心了。
秘書小聲提醒他還沒有與裴修遠合影,整了整領結,弗斯科穿過人群走到這位華裔老者身邊。
尚未開口,旁邊忽然有一支話筒遞了過來:“道布斯先生,有人發佈聲明說皇室珍藏的麻姑獻壽玉雕圖是贗品。眾所周知,這是您的祖父敬獻給女王陛下的,當時您父親說您的祖父從華夏盜賊手中買下了它,但聲明者提供了一些證據,證明事實並非如此。請問您如何回應?”
聞言,弗斯科立馬露出練習多次的大度之中略帶遺憾的笑容:“純屬謠言,荒謬而又可笑。我很遺憾世上有這種以中傷他人為樂的小人,但鑒於我們道布斯家族寬厚仁慈的家訓,我不打算追究起訴這位誹謗者。不過,我們也不會浪費時間在這種無聊問題上,拍賣行曾發佈過一條澄清聲明,裡面說得很清楚,沒有證據、扭曲事實的語言等於謊言,沒有任何價值。”
他以為自己已委婉地將不想再討論這個問題的意思表達得足夠明白,沒有想到,記者仍舊不依不饒:“這麼說,您是不承認了?那麼,您對那位聲明者手頭的合同又怎麼看?”
弗斯科疑惑地反問道:“合同?”
“您沒有閱讀晨報的習慣嗎?”
見當事人竟然不知情,記者眼前一亮,馬上示意同伴將攝影機對準弗斯科的面孔,一秒鐘也不浪費地捕捉他的每一寸表情。接著,她才展開手裡的報紙遞了過去。
“《保護者實際是盜竊者》?”弗斯科只看了標題,笑意便消失了。保護之說不過是蒙蔽世人罷了,祖父在華夏實際做過些什麼,身為孫子的他自然一清二楚。
匆匆看完報導,他目光在那份雙方簽字並留有手印的合同上一頓,旋即面若冰霜地將報紙向秘書擲去:“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先生,您說過不必理會謠言,這幾天事情太多,所以我也沒關注報導。”秘書茫然地接住報紙,不知老闆怎麼會發這樣大的火。
目露凶光的弗斯科還要再訓斥,忽然注意到記者的鏡頭一直緊緊跟隨自己,不得不違心地擠出一個僵硬的笑臉:“偽造的證據說明不了問題,我會起訴這個叫雁游的華夏人,讓他向拍賣行道歉。”
“哦?但是有消息稱,華夏的涉外部門在得到證據後準備介入此事,據說他們已經在籌備新聞發佈會了。”
弗斯科身體一僵,再維持不住假笑:“你怎麼知道!”
記者聳了聳肩:“我們報社駐華處半個小時前收到的消息。弗斯科道布斯先生,我們都知道,華夏政府是出了名的謹慎,但現在他們做出了如此決定。對此您有什麼看法?”
如果不是顧忌到有鏡頭,弗斯科早爆粗口了:“女士,請等我的律師發佈聲明。在此之前,我無可奉告。”
“好吧,但您打算控告那個華夏人,對不對?可您剛剛才說過,家訓是寬厚傳遞,不會追究誹謗者的責任。為什麼現在又改了主意?是因為他讓您感到威脅嗎?”記者一邊提問,一邊飛快地速記。
“我說過,無可奉告!”
被這個重磅消息一炸,弗斯科再沒有主持開幕儀式的心情。他現在只想馬上召集律師,找出對自己有利的每一條律文,迅速制定出一個保全方案——是的,保全,向來行事霸道的他現在甚至不敢去想反擊這回事,只想先確保自己和公司能安然度過這次危機。
但如果就此拂袖而去,那麼媒體肯定會將這解讀為心虛慌張,鋪天蓋地放出對自己不利的新聞。弗斯科走到吧台一口氣灌下兩杯威士卡,這才稍稍壓住了心裡的煩燥。
然而,等他做好走向紅毯的準備,才發現短短幾分鐘的功夫,客人竟已消失了大半。
“怎麼回事?!”
終於搞清了來龍去脈的秘書臉色煞白,慌慌張張地說道:“先生,我盡力了,我試圖攔住他們,但客人們都說有急事。”
bloodyhell!”弗斯科咆哮一聲,再也無法克制怒火,手中的水晶杯狠狠砸向地面,清脆的破碎聲響徹大廳。
他的失態卻讓局面更加惡化。原本猶豫不決的幾位客人見狀,迅速交換過眼色,也紛紛取過外套擁向出口,假惺惺地同拍賣行助理致歉。
沒有人願意同幾步之遙弗斯科說話,像躲避瘟疫一樣試圖躲開這醜聞之源——除了裴修遠,然而他的話語比沉默更加可惡:“道布斯先生,也許我該先回去驗一驗支票。”
過了好一會兒,弗斯科才醒悟到對方是在嘲笑他造假太多,說不定連支票也是假的。但裴修遠早走了,弗斯科即便連連咒駡也無濟於事。
這時,大廳內已經只剩下拍賣行花錢請來的幾位明星,甚至連樂隊也停止了演奏,不知所措地看向瞬間空空蕩蕩的廳堂。
指揮者探究的眼神看得弗斯科心煩意亂,大聲吼道:“繼續演奏!否則我要收回尾款!”
指揮嚇了一跳,立即示意樂隊重新開始演奏。但悠揚的旋律回蕩在金碧輝煌卻又空曠無比的大廳,顯得分外滑稽。
弗斯科像條鬥敗的公牛那樣,眼角通紅,喘息粗重。困獸一般來來回回走了幾圈,他突然猛地頓住腳:“博士!項聞!他得負責!對,是他判斷失誤才搞到這個地步,他得負責!”
他跌跌撞撞地跑上樓去,然而一個小時前還在房間裡與他確定晚宴拍賣品名單的項聞,現在卻是不知所蹤。弗斯科以為他出去辦事,剛想叫人尋找,突然發現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張泛黃的舊箋,似乎有些眼熟。
弗斯科不由自主拿起一看,眼瞳頓時驟縮:這是幾年前他為了示好,拿給項聞的那張高額欠條。當時他想撕碎,卻被項聞攔住,說這是加入組織的紀念,想要保留下來。
當年的黑色墨水早已褪成深淺不一的灰色,用紅筆新添的幾個華夏文字,卻是殷紅如血,筆鋒如刀力透紙背,格外觸目驚心。
弗斯科的資產絕大部分來自華夏古玩,對華夏文化也有一定研究,只是閱讀方面還做不到一眼知意。當下慢慢辨識著上面的文字,輕聲念道:“舊債已清,敬奉利息……債?利息?”
意識到這幾個字所包含的意思,弗斯科頓時癱軟在地。十年來他將項博士視為心腹,一些不便交給普通員工的事也讓項聞去辦,組織內許多黑幕都沒有刻意瞞過項聞。
當時他自鳴得意,認為自己找到了寶,這老頭不但鑒定技術好,頭腦聰明又沒有野心,甚至沒有家人負累,是一條再好用不過的狗。現在才意識到,在項聞眼裡,自己才是那條愚蠢的肉狗!
他早該想到,項聞之前對組織有多麼抗拒,加入之後怎麼可能突然變得忠心耿耿!堅只怪項聞掩飾得太好,竟讓自己一無所覺!
但項聞是從哪裡搞到那份合同的?當年父親在祖父帶回國的日記裡得知合同的存在,卻始終沒有找到,還以為早已隨著船隻沉入大海,後來便沒有在意。如今卻被心機深沉的項聞拿到了手!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嗎?那個華夏少年也是他推出來的棋子嗎?
不,不,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利息!這說明項聞還有別的計畫,得在他又有驚人之舉前殺了他!否則一切都將無可挽回!
權衡得失,弗斯科再也顧不得樓下還有一個儀式在等待自己,準備馬上去找合作多年的黑幫。不想剛剛拉開門,便與一名神態傲慢的中年人對個正著。
來人是代表皇家出席展覽開幕的管事。為了彰顯皇室威嚴,這位眼高於頂的管事特別要了一間單獨休息室,準備最後入場。所以,他也是最後一個得到消息的。
“道布斯先生,你欠皇室一個解釋。如果有必要,現任女王陛下會追回你祖父的爵位。”
如今的日不落皇室早已日薄西山,為了補貼用度,女王甚至不得不將部分皇宮開放參觀,賺取門票錢。他們能端架子的機會實在不多,所以管事的聲音得格外有力。
威脅完畢,他負手等弗斯科謙卑地認錯請求寬恕諒解。不想,回應他的是一記更有力的低吼:“滾!!”
機場外的一組休息椅上,正閉目養神的項聞聽到有腳步聲由遲疑而堅定,直直向自己走來。
他沒有睜眼,隨意向對方打了個招呼:“警探。”
看到面前滿頭銀絲,卻愈顯從容優雅的老者向自己頷首致意,中年警探幾乎驚異地說不出話來。這就是同自己電話交涉了一年的證人嗎?看他的氣質完全是位學者,根本不像涉黑份子。
壓下心中的複雜情緒,他拉開夾克,露出一角檔袋:“你要的污點證人豁免權已經批下來了,如果你真能提供足夠有力的證據,我馬上把它交給你。”
項聞沒有多說什麼,直接取出資料遞了過去。
警探快速翻過一遍,神情由驚喜漸漸轉為凝重。末了,合上資料輕籲道:“很好,有了這些資料,足夠判弗斯科終身監禁,我這麼多年的調查沒有白費……先生,雖然你不是日不落人,但也有紳士精神。”
看著神態安然的老者,他忍不住又問道:“之前我以為你是弗斯科手下的骨幹份子——好吧,從資料來看,你確實也是,但除了幾件走私案之外,你並未牽涉其他案件。為什麼不抹掉這些證據?或者,繼續待在這個薪金豐厚的職位上?你甚至拒絕了當局提供的獎金,只為交換一份豁免權。”
這些罪名並不太重,只要辯解得當完全可以保釋。按說項聞大可做點小手腳把自己摘乾淨,而非用它們來換取豁免機會,這讓警探百思不得其解。也正是因為這點,他剛才才會說項聞是位紳士。
但老人卻遲遲沒有出聲。
警探以為項聞不想回答,不以為意地笑了一笑,取出資料遞過了去。
這時,飛機滑到跑道的這一端,驟然提拉升空。巨大的嘯音瞬間淹沒所有,也蓋過了項聞的聲音。
沒有人聽見這位老者傷感的低語:“我只想有人知道我做過什麼,哪怕是罪孽。”
“您剛才說什麼?”飛機遠離後,警探大聲問道。
瞬息之間,項聞已然克制了那些過於軟弱的情緒,笑得從容:“我是說,其實我有件事沒有告訴你,因為我還有一個心願未了,不想在鐵窗裡度過餘生。不過,話說回來,犯案地點也不屬於警探你的管轄區域。”
“心願?”警探疑惑地摸了摸鼻子,不知他在打什麼啞謎。
“嗯,十年前我就想回到祖國,去那些當年曾向某個人說過的地方走一走。只可惜……”項聞突然看了下表,改口說道:“我的航班要起飛了,再見,警探。”
送走了這位神秘的老者,警探馬不停蹄地趕回警署,打算立即申請搜查令和逮捕令。但剛踏進辦公室,便見座位上有兩位年輕的華夏人,似乎已經等待了許久。
“請問這兩位是……”他看了一眼同事,對方立即介紹道:“他們說要提供金雀花拍賣行的線索,指名要找你。”
“哦?又有線索?”警探精神一振:“請到這邊來講。”
“‘又’?”走在前面的青年敏銳地皺了皺眉,隨即按下疑惑,自我介紹道:“我叫慕容析,他是我的朋友莫允風,我們來提供金雀花製造贗品的線索。”
與此同時,華夏。
雁遊站在計程車前,對雲律說道:“師兄,我這邊還有事,就不送你了,一路小心。回到廣州如果事情不順利,記得聯繫我們。”
“放心吧,我和莫允風的交情雖然談不上多深,但這件事既然你們已經商量好了,以他的為人肯定會幫我處理到最完美。”
雲律感歎道,“以前失眠的時候,我總是會想,將來該怎樣收場?真是沒想到,最後竟是金雀花替我背了黑鍋。”
慕容析與莫允風之所以會向日不落警方舉報,完全是受慕容灰所托,而決定將雲律製造贗品之事栽贓到弗斯科頭上的,自然是雁遊。
“當時我被邁克爾的無恥氣得不輕,只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正好師兄售賣贗品的組織,規模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如果用其他辦法來處理未免扎眼,便想到了這個法子。”
頓了一頓,雁遊又說道:“至於以往的那些贗品——”
雲律指了指小關背上的背包:“昨晚我已經連夜整理出清單,到時會設法讓警方‘無意發現’。再由裴先生帶頭呼籲,從金雀花的資產裡劃款全額賠償買到贗品的客戶。一切都按你說的辦。”
雁遊點了點頭:“你提供給他們的價格,與他們通過炒作拍賣出的價格相差懸殊,有時甚至達到百倍,讓他們把錢吐出來倒也不過份。不過,師兄,以後你打算做什麼?”
說到這個,雲律頓時笑了起來,斯文的面孔一掃往日的陰鷙,整個人看上去清朗無比:“老師讓我滾回來再念個學位。正好,小關和你朋友朱道的父親聊了幾次,決定和朱家一起開間瓷器廠,專門設計復古瓷器。比起複製,小關更喜歡創作。我回到四九城的話,今後剛好能幫上他的忙。”
聞言,雁遊也笑了:“這事朱道和我商量過,是件好事,我支持你們。那麼,我在學校等著你,師兄。”
等計程車駛離,慕容灰風風火火地從街口跑了過來:“小雁,現在可以走了嗎?教授和那些公務員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
合同的事之所以能在短短時間內“上達天聽”,主要還是靠了英老的面子。打從得知合同的存在,老人家就放棄了離城避風頭的想法,成日在舊識間奔走遊說。所以在鑒定結果出來、確定合同與說明文書並非偽造之後,有關部門的反應才如此迅速。
當然,其中也不乏政治因素:再過一個多月就是1219日,五年之前,也就是1984年的這天,華夏與日不落簽訂聯合聲明,明確了港島回歸日期。有關部門覺得這件事是一個好契機,可以用“寶島未還,國寶先行”為主題,做一個五周年紀念節目。再加上英老的舊識們鼎力斡旋,使得整件事進展十分順利。
但是,這些也只是第一步而已,接下來還有許多流程要走。與日不落皇室交涉、追究邁克爾及其後人捏造謊言牟取利益等等事宜,都需要有相關部門費心處理。
這其間,雁遊也不能偷懶。比如今天,雁遊就得隨相關人員去行宮遺址查看當年壁畫吊懸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有所發現,以便更好地為國寶正名。
替慕容灰整了整因奔跑而略顯零亂的頭髮,雁遊說道:“走吧。”
兩個人還是騎著摩托上路。在路上,自然而然地聊到了金雀花的事。
從昨晚得知某件事開始,慕容灰就一直在糾結:“當初我們還怕證據不夠,玉壁的案子已經過了追訴時間,但沒想到,竟然有另一個人提供了他們在華夏公司的黑料。之前公安局一直沒有出聲,原來是聯合稅局在查證這些資料。奇怪,會是誰幫的忙呢?”
“說不定是殺死鐘歸那個人?”想來想去,雁遊覺得這最有可能:“仔細想想,如果鐘歸不死,相關部門也不會下力追查。”
“這人對公司似乎很熟悉,不知是不是金雀花內部的人。”慕容灰猜測道,“如果是的話,也許小叔還會遇到他。”
“有可能,今晚問問你小叔吧。”
當晚間慕容析告訴他們說,在日不落也有人用詳細證據向警署舉報了金雀花後,雁游與慕容灰完全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測,但卻仍不知道,這位與他們同一陣線的神秘人是誰?
他們曾想過調查,但在學業與各種事務的連番轟炸下,這個打算只得無限期延後。
努力並沒有白費。一個月後,日不落皇室宣佈先代女王珍藏的麻姑獻壽玉雕圖為贗品,經雁遊修復、並被慕容灰捐贈給華夏故宮博物院的才是真品。同時,追回數十年前赦封邁克爾的爵位。
聲明發表之後,旋即有匿名人士提出想要購買贗品做為紀念。雖然很不情願,但考慮到冬季來臨,即將面臨皇宮各系統維護修繕,又要支出一筆不菲的費用,皇室只得答應了買家的要求。
不料,半個月後,贗品屏風赫然出現在故宮博物院,並與修復完畢的麻姑獻壽玉雕壁畫在同一個展廳展出。
一時間,遊人如雲,無數海內外遊客慕名而來,欣賞評價真品贗品的區別,並對其背後故事津津樂道。某位米國好萊塢知名導演還打算將這段故事改編拍攝,正四處徵詢當事人意見。
深感丟臉的日不落皇室頻頻抗議,甚至通過外交部施壓,要求故宮撤下屏風。故宮方面回應稱:“屏風系一位華裔商人捐贈,故宮事先並不知情”、“除了展廳之外另的房間都達不到保存條件”、“等做好保存措施就馬上撤場”,云云。
但直到長達半年的國寶回歸展覽結束,贗品屏風始終不曾離場。
這段時間裡,雲律也暗中協助警方追回了所有贗品。好在當初吃進小關所有“傑作”的只有金雀花一家,其他家都事先聲明是工藝品,整個過程還算順利,並未節外生枝。
此時,在監獄度過了半年取證侯審期的弗斯科,終於等到了判決。因指控罪名太多,且證據確鑿,他被判處長達一百零三年的徒刑,並處以巨額罰款。
而曾為道布斯家族創下驚人利潤的金雀花拍賣行,資產也被全部凍結。日不落警方宣佈,資產將優先用於賠償曾遭金雀花盜竊、以及被贗品矇騙的受害者,再支付罰款。
不過,拍賣行囤積的二十幾件元青花又引發了一場小小風波。原來,出事之前,某位遊歷歸來的博士剛剛發表了“元青花存世僅有三百件”的論文,並獲得許多學者支持。
於是,在判定這些元青價值的時候,特邀學者們分成兩派截然不同的觀點。一派認為它們都是存世珍品,未來價值遠遠高於目前的市場價值;另一派則認為,這論點只是一家之言,不足採信。
最後,還是負責案子的警探一語定乾坤:“這位博士遊學的費用都是金雀花贊助的,同時也是他們的特聘教授。可不可以理解為,員工在為自己公司的產品做廣告?”
雖然那位惱羞成怒的博士聲稱警探玷污了自己的聲譽,將會起訴警探。但其他學者們在核定元青花價值時,仍然採納了警探的意見。而那位博士雖然逢人必說自己受了侮辱,最終卻也沒有起訴警探。
當弗斯科被遷往終身監禁的監獄時,又是一年盛夏來到。
如今,雁遊的古玩修復兼展覽館已成為四九城小有名氣的去處。每一位去過故宮的遊人,都知道失而復得的麻姑獻壽玉雕壁畫是雁遊主持修復。少年大師的名頭不脛而走,每日慕名前往老宅參觀的人皆是絡繹不絕。許多收藏家也紛紛將古玩送到老宅,請雁遊幫忙修復。
當然,一片溢美之辭裡,也免不了有刺耳的聲音。一些以前就與英老不對付的界內前輩對雁游各種冷嘲熱諷,無法質疑他的手藝,便針對人品開刀。在圈內動輒痛心疾首,高呼古玩應該是寂寞的,清貧的,而不該是浮躁的,浮誇的。又說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再過十年你且看他。
無論是負面的還是讚揚的,雁遊都不在意。經歷大風大浪的人不會為斜風細雨動容。況且,恩怨已了,現在的他眼裡只有最喜愛的古玩。當然,也有最重要的人。
白駒過隙,轉眼之間,又是三年。
雁家客廳,羅奶奶指著擺了一地的禮物,對雁遊絮叨:“阿雁,你可回來了。回頭跟小朱、小關他們說一說,不要老給我們送東西。你看看,不是過年也不是過節,又送一大堆東西過來,他們浪費,我們也沒地兒放啊。”
此時的雁遊又拔高了一個頭,三年前還帶一點點稚氣的面孔也徹底長開,愈顯身長玉立,眉目俊逸。
翻了翻發現差不多全是吃的,雁遊笑道:“奶奶,這次就算了。我們吃不了,但衛師兄還有小施、小孟他們最近忙著備考,都沒空出門買菜,正好給他們送去,我讓慕容明天拉過去。”
那年在通市的經歷,讓衛長華、施林與孟昊徹底迷上了考古,決定深造。如今三人都在為研究生考試備戰,雖然辛苦,卻也樂在其中。
而朱道和他父親,以及雲律和小關合夥開設的瓷器廠,在經歷了初期的艱難之後,也在市場站穩了腳跟。正計畫開第二家分廠,走仿製古代陶瓷的高端路線。
朱道總算遂了不用坐辦公室的心願,小關也每日沉浸在創作的快樂裡。兩人對一力促成此事的雁遊一直感謝到現在,手頭寬裕後,沒少隔三岔五送東西過來。雁遊說過多次不見聽,只好在別的方面還禮回去。
聽了孫子的話,羅奶奶這才轉嗔為喜:“那就交給你處理了。小秀剛生了娃,我要去醫院看看,同小徐講講坐月子的忌諱,順便把母雞湯給她捎上。”
徐大財和秀姐喜得貴子的事,前天就在朋友堆裡傳開了。雁遊昨天剛去送了紅包,聞言會心一笑,叮囑了奶奶幾句,便上樓去以東西。
這幾年來,隨著他經手修復一件又一件的古玩在圈內引起轟動,修復展覽館客戶也越來越多。之前那些冷嘲熱諷的所謂大牛,也漸漸不再出聲。
原本還打算以修復的報酬來維持老宅運作,沒想到攜寶而來的收藏者們都不願佔便宜。每次修復完畢都要留一筆錢,不說是報酬,只說是材料使用費。後來漸漸地成了傳統,不付使用費的人反而成了異類,要被同好們嘲笑說不體恤小輩。
閒錢一多,除了必要的開銷外,雁遊忍不住又搞起了老愛好:尋寶淘貨。三年下來,生生把原本寬敞的老宅堆得滿滿當當。
眼見老宅的空院子快不夠用了,雁遊便琢磨著想把兩處天井給改造成房間。昨晚把想要的效果圖畫了出來,今天聯繫了工人下午過來丈量。
他先進慕容灰的房間找了一遍,沒發現圖紙,才想起來昨天他們是在自己房間過的夜。
雖然明面上他和慕容灰還是兩個房間,實際夜裡都是混著胡亂睡,東西也是兩邊亂放,早就分不清彼此了。
昨晚兩人折騰到半夜,今早又急著出門沒收拾。不只床上,連軟榻上也是亂做一團。雁遊微微紅了臉,一邊整理一邊尋找,最後終於在床下翻到了圖紙。
但撿起圖紙的同時,卻拽出了一疊錢,看厚度大概有幾千塊,上面積了厚厚的灰,也不知在那兒丟了多久。
雁游一時想不起來錢是從哪裡來的,順手擦乾淨放在桌上。剛剛想出點頭緒,忽然,房門被輕輕敲響。
回頭一看,卻是位久違的熟人。
“常大哥,好久不見。”雁遊連忙去倒茶。忽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打趣道:“最近你被評為四九城十大傑出青年,算是名人了。”
來人正是常茂雲。這幾年他另闢蹊徑的廢品生意做得不錯,收入在同齡人中算是佼佼者。加上免費搬家的噱頭,為他贏得了良好的口碑。去年就獲得傑出青年的提名,今年則正式當選。
事業順利,讓他的氣質發生了不小的變化。當年隱約的不自信早就無影無蹤,看上去老成持重,十分可靠,和雁游一樣都是街坊口中的青年俊傑。
但每次看到雁遊,那些隱秘心事帶來的不安與自卑,總是不受控制地又開始冒頭。他不喜歡這種感覺,所以刻意減少了造訪次數。但每隔一段時間,卻又忍不住想見一見雁遊。
他不喜歡這種複雜而難以掌控的狀態,但又缺乏打破的勇氣,只好繼續忍受矛盾帶來的折磨。
照例剛要問好,視線卻突然凝固了,聲音也陡然變得乾巴巴的:“小雁,你是不是穿錯衣服了?”
“有嗎?”雁遊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短袖唐裝,覺得沒有問題。
常茂雲深深吸了一口氣,好讓表情看起來自然一點:“上次我媽給你和……慕容灰各做了一件,你那件是玉色的,但這件卻是白色的。”
玉色和白色十分相似,送過來時雁遊就沒留意過。加上他和慕容灰身材相仿,這幾年早習慣了抓起衣服隨便穿。當下聽常茂雲指出,也不覺得有何問題,但仍是習慣性地說了一聲謝謝。
雁游不以為意,常茂雲心內卻是起伏不定。生怕情緒外泄,他連忙低頭喝茶。但在看到桌上厚厚的鈔票的時候,突然生出一個不祥的猜測,長久以來的克制,瞬間土崩瓦解:“小雁,慕容灰是不是給你錢了?”
“錢?什麼錢?”
“你不要否認,他給了你兩套房子,又給你錢。你——你是不是為了這些才跟他在一起?”
理智拼命提醒常茂雲住口,但嫉恨卻蒙蔽了雙眼,讓他不顧一切把早就埋在心底的話喊了出來。脫口而出的那瞬間,他心裡竟有幾分快意。
他很早就意識到自己對男孩有異乎尋常的興趣,後來這種興趣專注到雁遊身上。尤其是十六七歲,青春期躁動最厲害的那幾年,甚至只要看到雁遊的臉,他就能不分場合地幻想出許多不堪的畫面。
這讓他害怕不已,以為自己是個變態,是個流氓。他嘗試著不再理會雁遊,拼命鍛煉拼命曬黑,試圖把自己倒飭得更有男子氣概,似乎只要這樣就能變得“正常”。
但是沒用。幾年前雁家老房子倒塌,聽說雁遊昏迷住院,他擔心不已,想讓他們祖孫到家裡暫住。但跑到醫院,只是隔著窗戶看到少年,聽到少年與父親交談的聲音,就因自己瞬間再度瘋狂叫囂的欲望而絕望了。
他無比渴望得到他,無比渴望貼近他,佔有這個比以前更為俊秀更為睿智的少年。懷有這種心情,他怎麼敢幫他?萬一克制不住發生什麼,那情形他完全不敢想像。
他已經明白了這種感情意味著什麼——但這是不允許的。少數派在華夏註定受到歧視,他無法想像自己會在別人的嘲諷鄙夷裡度過一生,也無法想像有朝一日,自己會成為別人獵奇的談資。
不是他沒有勇氣,而是,這件事本身就是個錯誤。
那天,他甚至不敢同雁遊打招呼便悄悄離開了醫院。沿途不斷安慰自己,總會過去的,自己一定會忘了這段不正常的感情,做回正常的自己。
如果慕容灰沒有出現,他也許真能回歸“正軌”。
但慕容灰來了,以理所當然的姿態介入雁遊的生活,居心匝測地抛灑著糖衣炮彈,最終將他不敢碰觸的美好擁之入懷!
常茂雲心中不是沒有後悔:如果當初大膽一點,拋開顧忌,也許,也許現在小雁就是自己的了?雖然他沒有慕容灰有錢,出身也十分平凡,但他會努力奮鬥,爭取給小雁更好的東西。
可事已至此,說什麼都晚了。這幾年他看得分明,褪去少時幼稚的雁遊,變得愈發堅定,一旦認准目標就再不回頭。
就算他敢剖明心跡,雁遊也一定不會接受。
理智告訴他,最好的法子莫過於忘懷釋然。沒有什麼感情不會被時間改變,過上十年二十年,兒孫滿堂時再回首當初,至多歎息幾聲罷了。
但許多時候,越是想忘記,卻反而越在意。
質問出長久以來的壓抑,片刻快意過後,常茂雲突然清醒過來,以手掩目,不敢去看雁遊的表情。
大概是他平時壓抑掩飾得太好,雁遊又太過遲鈍,在感情上不挑明就看不到,所以只是覺得常茂雲口氣不對,並沒想到別的方面。
他和慕容灰交往的事,因為一直沒找到機會告訴奶奶,所以尚未公佈。但身邊的都是人精,雖未明說,但也從種種細節中猜出了端倪。
對於這種事,英老是很開通的,認為兩個人在一起不該只為了傳宗接代,必須有深厚的感情才能長相守。他自己一生無妻無子,照樣過得開心。雁遊找的這個伴雖然不能生娃,偶爾還會犯犯孩子氣,但大是大非上站得住,模樣俊家底厚身手好,平時還溫柔小意,完全配得上愛徒,准了!
除了羅奶奶,英老可以算是雁遊最親近的長輩。他老人家都支持,其他人也不會自討沒趣,都很有眼色地裝看不見。
慕容灰對身邊人的態度心知肚明,但雁遊卻真以為沒人發現。
當下聽到常茂雲的話,剛剛褪去的紅暈不由自主又浮上臉龐,但卻並不打算否認:“嗯……我和慕容灰確實在一起了。不過,常大哥你誤會了,這錢是以前我還給他的房款,不知怎麼被他亂塞到這裡來了。”
看著雁遊坦蕩無垢的雙眼,常茂雲只覺心中陣陣絞痛。沒有挑明之前,他尚可以自欺欺人,認為雁遊是受了慕容灰太多恩惠,也許心裡有幾分不得已。
但是現在,直面雁遊毫不退縮的面孔,他才徹底意識到,自己已經永遠錯過了。
這份堅定坦誠的感情,他曾經有機會得到,但卻被自己親手放棄了。離開醫院的那一刻起,他就註定永失所愛。
常茂雲愣愣看了雁遊片刻,忽然逃也似地跑出了房間。
“常大哥?”
雁遊奇怪地喊了一聲,剛想追上去,卻在門外看到了端著綠豆湯的奶奶。
注意到奶奶表情格外平靜,雁遊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奶奶……您都聽見了?”
見平時從容不迫的孫子突然變得局促不安,奶奶有些好笑地說道:“何止聽見,我早知道了。”
“啊?”雁遊頓時傻了眼。奶奶的想法最傳統不過,他一直擔心她接受不了,才遲遲沒有坦白。卻萬萬沒料到,奶奶竟然早就知道了。
“最疼的孫子有了意中人,這麼大的事兒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如果不是今天恰好撞見,你還打算瞞到什麼時候?”
看奶奶一點兒也沒有生氣的跡象,雁遊疑惑地眨了眨眼:“您……不怪我嗎?”
“怪你做什麼?”
“成家立業,傳宗接代……”這是絕大部分人最普遍也最執著的想法。
“立業,你現在夠出息了;成家,你同小灰不就過得同小倆口似的?至於傳宗接代——”
奶奶歎了一聲,“你看看你二叔三叔兩家,當年對我們不聞不問,見你有出息了,又貼上來想佔便宜,還攛掇我跟你要錢去補貼他們。直到我說再糾纏就找記者說道說道他們當年幹的好事,讓他們也出出名,才嚇得不敢上門。阿雁你看,親生兒子也未必孝順,我幹嘛還要強扭著你去做不喜歡的事?只要你開開心心,一生平安就好。至於孩子麼,將來打聽打聽,抱養一個好好教養成材就是。”
開明的話語讓雁遊瞬間紅了眼眶。奶奶摸了摸孫兒的頭,慈愛地說道:“小灰一直管我喊奶奶,你看,我們早就是一家人了。”
此時,東興樓裡,慕容灰正在給老爸接風洗塵。
三年以來,慕容灰不只給雁游的展館做安保,也在外面接一些活計。高科技的運用加上以前學來的運作模式,讓他生意越來越好。
雖然賺的錢對比整個慕容家族的盈利不過九牛一毛,但他還是很有成就感,同時心中也有了底氣,決定趁這次老爸到華夏來旅遊,把自己和小雁的事過了明路。
打定主意,他格外殷勤地給老爸布菜:“爸爸,這道炒菜是我一位朋友教給廚師的,後來成了店裡的招牌特色。不過要說味道還是我朋友做得好,要不,明天你到家裡嘗嘗他的手藝?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慕容樞看了一眼雖然竭力扮得輕鬆,眼神卻還是免不了發飄的兒子,搖了搖頭:“沒出息。不就是要介紹男朋友嗎?搞得那麼緊張。”
“……爸,你說什麼?”慕容灰認為自己一定出現了幻聽。
“自從在你房間看到那些雜誌錄影帶後,我就知道有這麼一天。”說到這裡,慕容樞一直繃著的撲克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有個笑話不是說,一個老頭一夜睡不好,就等著樓上扔第二隻靴子麼?我當年的心情和這老頭一樣,不過我比他等得久,足足過了六七年,你這只靴子才落地。”
見兒子還是傻愣愣的,慕容樞不耐煩地指了指酒杯:“沒規矩,倒酒!”
“哦。”被老爸一吼,慕容灰反倒醒過神來,趕緊低眉順眼地上酒,同時聆聽老爸的教誨。
“你運氣好,三年前你小叔和他的男朋友花了整整半年,做通了你爺爺和全家人的工作。現在你再帶一個男朋友回去,他們最多驚奇一下。”
慕容灰只覺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什麼?!原來小叔也……那人是誰?”
慕容樞又瞪了兒子一眼:“先說你的事,接受不代表無條件認可。我得看看你男朋友是什麼樣的人,再決定要不要認這個半子。”
“一定沒問題,爸爸你肯定會喜歡小雁的!”
說到這個,慕容灰絕對有信心。本以為最艱難的一關居然這麼輕易就過了,看著老爸一如繼往的嚴肅面孔,他突然覺得老爸是如此深不可測,頓時肅然起敬:“爸,我敬你一杯。”
慕容樞面不改色地喝下兒子的敬酒,心裡卻想,這混渾小子哪裡知道,當年發現他的取向後,自己泡了半年圖書館,還參加了互助會,花了足足兩年時間才接受了這件事,其間還被組裡的同性戀騷擾過。唉,當爹的為了孩子都是一把心酸淚,偏偏為了顏面還不能訴苦,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時刻保持一家之主的威嚴。
大功告成,慕容灰開心不已。回賓館時更加賣力地向老爸介紹各處景點:“……這裡再往前就是故宮,那副玉雕壁畫就收藏在博物院。等明天吃完飯,我們一起去看。嗯?那張車是……”
有輛轎車從身邊駛過,慕容灰一眼從車窗中看到了莫蘭蘭的側影,身邊還有一位老者,正朝著故宮的方向駛去。
“怎麼了?”
“沒什麼。爸,我們先回賓館休息一下,再——唔,要不今晚你就回家見小雁吧?”
莫家的車子很快駛到廣場,不多會兒,莫平江便在孫女的攙扶下走進了故宮。
莫蘭蘭說道:“爺爺,您這幾年在日不落和華夏來來回回地飛,都成航空公司的貴賓了。今天就該放鬆一下,好好欣賞這裡的奇珍。”
三年多前,莫平江得知尋找多年的項聞很有可能在日不落,馬上連夜趕了過去。但輾轉找到項聞的公寓後,才發現卻是空空如也。
本以為項聞只是臨時出門,莫平江便在附近住了下來,焦急地等他歸來。但一天,兩天……直到時間過去了一個月,卻仍然不見項聞蹤影,莫平江才意識到不妥。找他的朋友打聽了一圈,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他是不是出事了?莫平江心急如焚,甚至向警署報了案,但警方卻沒有發現任何線索。
莫平江差點兒急瘋了,幸好這時,有一位負責藝術品盜竊案的警探告訴他,他們要找的人一個月前乘飛機去了華夏。
於是,他又馬上回國尋找,但仍是一無所獲。
這時,他才意識到,項聞有意隱藏了自己的行蹤,卻不知為何要這麼做?
提供線索的那位警探始終不肯告訴他原因,莫平江只得繼續尋找下去。年復一年,卻皆是徒勞,沒有任何關於項聞的消息。
這次再度來到四九城,原本也沒抱什麼希望,只是找幫忙的那些人例行打聽一下罷了。但在經過市區時,忽然想到當年項聞想去故宮寫生、卻被聽信鬧鬼傳聞的自己攔下,突然心中一動,難得生了遊興。
雖已年過七旬,莫平江的身體還是很好。走了一陣,竟將孫女都甩在了身後。
走過巍巍城門,穿過重重朱廊,經過太和殿時,他看著長長的白玉階梯,剛想招呼孫女來攙扶自己,在看到迎面走來的人時,忽然忘卻了所有語言。
那人也看到了他,同樣停下腳步,深深回望。
相視之際,數十年的光陰驟然消失。穿透蒼蒼白髮,照進彼此眼中的,仍是當初少年模樣。
劫波渡盡,故人猶在。
他顫抖著嘴唇,用盡全身力氣,終於叫出那個睽違多年的名字。
“小先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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