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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香蹤--美食大亨(一)

轉載自秘密論壇

第一章:奇怪的男人
那個男人在於路的攤子前溜達好幾圈了,走過去,往左不到二十米遠,又折返回來,往右走過不到二十米遠,再折返,像個鐘擺一樣精准,來回搖擺著,眼睛則不斷盯著他的攤子看,但就是不過來。
于路覺得那個男人非常怪異,他提起了警覺性,該不會是來討債或者尋仇的吧?趕緊四處看了一圈,叫了一聲在早點攤附近玩耍的侄兒:“阿冰,不要跑遠了,趕緊回來吃飯!”
四歲大的小豆丁於冰站起來,將手裡的小石子扔了,小手往身上撲了撲,跑過來:“阿伯,我餓了,要吃粿條。”
于路說:“去洗手。吃炒的還是煮的?”
於冰用袖子揩了一把鼻涕:“要粿條湯,要放很多魚丸,這麼多。”他還用兩隻胳膊努力在空中劃了一個圓圈,表示魚丸數量之多。
于路沖著於冰揚起了手,威脅他:“臭小子,不要用袖子擦鼻涕,下次再擦,我抽死你!你弄那麼髒,誰給你洗?”
於冰沒把他的威脅當回事,蹦蹦跳跳洗手去了。
這個時間已經快九點了,吃早點的客人也少了,還有一對情侶在吃粿條湯。平時的老主顧都來過了,于路估計沒什麼人來了,便煮了兩碗粿條,給自己一碗,侄兒一碗。煮好後,他又抬頭去看剛才那個行蹤怪異的男人,已經不見了,他扭頭四下裡搜尋一圈,發現那人正和於冰蹲在水龍頭邊。于路臉上神色一變,扔了手裡的東西趕緊沖過去,像母雞護崽一樣,將於冰抓起來護在自己身後:“你是什麼人?想幹什麼?”
那個男人仰起頭來,這人長了一張輪廓分明的臉,濃眉挺鼻,倒是一副好相貌,消瘦的臉龐濕漉漉的,下巴還在滴水,只是額頭上有很大一塊青紫色的淤青,左眉角到眼皮那兒有一條三公分長的鮮紅傷疤,還是新傷,使他顯得有些戾氣。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烏黑的眼珠疑惑地看著于路。
于路看著對方,有些氣短,他咽了下口水,喉頭滑動了一下,護著侄兒慢慢往後退:“你到底是誰,想幹什麼?”這人不會是大弟于林的仇人吧,那個混帳東西,盡給自己惹麻煩。
男人開口了:“老闆,招工嗎?”
聲音有點含混不清,像是大舌頭,但是于路聽清楚了,他差點滑倒在地,這整的是哪出,自己一個街邊的小攤子,還用得著招工!要是能找得起工人,他還用在街邊擺攤!他扔下硬梆梆的兩個字:“不招!”說罷拉著於冰匆匆地離開。
被拒絕的男人看著于路的背影,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珠,眼神黯淡了一些,又在水龍頭下洗了把手,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肚子裡響起了不合時宜的“咕——”一聲長叫,他彎下腰,開了水龍頭,猛灌了幾口自來水進去,似乎這樣能夠緩解胃壁痙攣引起的痛感。
于路也聽見了那聲響,腳步頓了一下,於冰舉著雙手說:“阿伯,我手還沒洗乾淨!”
于路只好拉著於冰回到攤子邊,舀了桶裡的水給侄兒洗手:“趕緊去吃粿條,給你放了好多魚丸。”
于冰吸著鼻子,樂顛顛地去了。小小的人兒才剛比桌子高那麼丁點,手腳並用爬上凳子,跪伏在上邊開始吃早餐。透亮滑爽的粿條,熱騰騰的漂著油花的清湯,炸得金黃噴香的蒜蓉,還有白胖滾圓的魚丸,再綴著幾片碧綠的枸杞葉子和幾粒碧綠的蔥花,令肚子餓了的小於冰胃口大開,他埋頭唏哩呼嚕先喝了一口湯,張嘴讚歎:“超爽!”這孩子正在學話,小人兒說大人話,聽著特別有意思。
于路自己也洗了手,過來吃早飯,吃完早飯就該收攤了,回去準備一下,上午十一點左右再出攤,來賣蠔烙。
於冰呼哧呼哧吃了幾口,吞下一個魚丸子,兩個黑亮亮的眼珠子轉來轉去,然後小聲地對於路說:“阿伯,那個人是不是餓了?”
于路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先前看見的那個男人正在馬路牙子邊坐著,上半身伏在腿上,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前方,那兒有兩條野狗在翻搶垃圾堆裡的食物殘渣。
于路嚴肅地說:“吃你的飯,不要管那麼多!”他說這話的時候,那個男人正好扭過頭來,直直地撞進于路的視線中,于路跟他對視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先敗下陣來,收回了視線。他心裡想,這人到底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怎麼來向自己找工作,那麼多店鋪不去,跟自己一個小販找什麼工作啊,實在是古怪。真的不是別有居心?
於冰一會兒又說:“阿伯,那個人好可憐,都沒有飯吃。”
于路說:“你怎麼知道人家沒有飯吃?”
於冰一本正經地說:“我昨天就看見他了。”
于路皺著眉頭:“你在哪裡看見的?什麼時候?”
於冰說:“我昨天在阿榮家裡玩,看見他阿公在罵那個叔叔是叫花子,還讓他滾蛋。”
于路詫異地扭頭去看那個男人,天藍色的襯衫,深灰色的西裝褲,腳上還穿著一雙皮鞋,相貌堂堂,哪裡像個乞丐,看衣著打扮根本就是個都市白領,不過仔細一看,身上確實有些髒,像是幾天沒洗澡沒換衣服了。這人到底是怎麼回事,被搶劫了?看起來有點像,臉上還有傷,那就應該去報警啊,再不濟也該去打電話叫家人朋友來接啊。
于冰仰頭望著于路:“阿伯,我們給那個叔叔飯吃吧。”
于路看著侄兒純真善良的眼神,心裡歎了口氣,你知道同情別人,有誰來同情我們呢。但是又不忍心讓侄兒失望,唉,就當日行一善吧,想到這裡,起身去下粿條。東南一帶的人將用米粉、麵粉或者紅薯粉製成的食品都叫“粿”,粿條是用米粉等調成漿或蒸或烤出來的薄片切成的。
于路看見於冰放下筷子,麻溜地下了桌子,然後邁著小碎步跑到那個男人身邊,不知道說了句什麼,那個男人抬起頭向于路看過來,于路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低頭看著肉丸子差不多了,這才將粿條放進水裡,待水一翻滾,就撈了出來,撈上肉丸子,又放了枸杞葉子,撒上蔥花,澆上湯汁和蒜蓉,滿滿一大碗,端到桌上。
於冰還在和那人說話,沒有過來的意思,于路只好走過去,說:“我不招工,請你吃個早飯吧。”
那人側仰著頭看著于路:“我幹活,不要錢,給飯吃就行。”說話語速很慢,口齒依舊含混不清。
于路看著對方的眼神,並沒有半分乞憐的意思,只是在徵詢自己的意見,他心下有些奇怪,這人的氣質怎麼看都不像是個乞丐啊:“你怎麼了?為什麼不回家?”看他年紀也是個成年人了,應該不會比自己小,不至於這麼大年紀還離家出走吧。
那人努力皺起眉頭,然後又低下頭去:“不知道,忘了。”
于路心下更狐疑了:“那你叫什麼?”
那人抬起頭來,看著于路,嘴巴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只是搖了搖頭。于路臉上露出一個詭異萬分的表情,不會吧,這人是失憶了,還是腦子有問題?
於冰在一旁說:“叔叔,吃飯。”
于路才想起這回事:“先吃飯,一會兒再說吧。”
那人終於站了起來,跟著于路走到桌邊,于路給他煮了一大碗粿條,裡面加了三個魚丸三個牛肉丸,滿滿一大碗,香氣嫋嫋,引得饑餓的人直吞口水。于路給他拿了雙筷子,他坐下來,看著于路,說了一聲“謝謝”,然後低下頭,先喝了一大口湯,然後夾了一個牛肉丸塞進嘴裡,囫圇吞了進去,噎得他直抻脖子。於冰看著他的狼狽樣子,樂得哈哈直笑。
正在收拾碗筷的于路聽見於冰的笑聲,扭過頭來,看見那人被噎得一臉狼狽,眼淚都出來了。那人趕緊喝了口湯,摸著自己的胸口,打了個嗝,終於才把那個丸子吞下去,不過剛才噎的那下,也足夠他難受的了。不知道有幾天沒有吃東西了,肯定餓壞了。
于路叫了一聲侄兒:“阿冰,過來幫阿伯。”說實話,他真有點怕這人是個瘋子,萬一突然發作,傷了於冰可就不好辦了。於冰聽見他的話,跑到于路身邊去了。
于路也並不真讓侄兒幫忙幹活,他收了碗筷過來,那人已經吃了大半碗粿條了,速度雖然不慢,但是吃相並不難看,教養應該還不錯,當然,看他的穿著就知道了,衣服雖然髒了點,但並不是路邊攤買的那種貨色。比起相信這人是個瘋子,他更傾向於這人失憶了,瘋子一般不會跑到他們這個小島上來。是遭劫被打失憶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的同伴呢,不會是一個人過來的吧。
于路收好碗筷過來的時候,那人已經吃完了,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可見是餓狠了。他看見于路端著碗筷,趕緊站起來,拿著自己的碗筷走過去。于路將碗筷全都放在一個大塑膠盆裡,舀熱水開始洗碗,那個男的卷起自己的袖子,蹲下來幫忙刷碗。
于路抬了一下眉毛,沒有說拒絕的話,說實話,他也理解作為男人的的自尊,嗟來之食和勞動所得的意義是完全不一樣的。從這點上來看,他又覺得這人不會是個瘋子。
於冰也擠過來湊熱鬧,被于路一巴掌把他的手拍了回去:“不要來玩水!”
於冰說:“我幫阿伯的忙。”
于路推著他,嚴厲地說:“趕緊到一邊玩去,別來添亂,昨天還打了我一個碗,你就忘了?”
於冰仰著頭看天:“昨天我還沒長大,今天我長大了,不會打了。”
于路好笑地搖了搖頭:“你要是一夜之間就長大了,我也就沒什麼難處了。”
人們的孩提時代,總是想著一夜就長大了,長大了不受大人約束,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喜歡什麼就買什麼。但是真的有一天,那個曾經渴望長大的孩子終於夢想成真,一夜之間長大了,進入了一切都自主的時代,卻發現,一切都身不由己,舉步維艱,這個時候,他才知道,一夜長大並不是什麼好事,尤其是以世界崩潰為代價。
于路想到這裡,不由得歎了口氣:“你個兔崽子,你懂個屁啊,長大有什麼好?”
于冰在一旁舀水玩,說:“長大了有錢花。”
于路忍不住笑起來:“誰給你錢花?”
於冰說:“我自己賺,等我賺了錢,給阿伯花,給阿叔花。”
于路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算你小子有良心,還記得阿伯。”
那個男人一直在慢慢地刷著碗,沉默著,不時抬起頭來看看于路和於冰。于路洗乾淨碗,將碗收起來放在盆裡,然後將停在一邊的電動三輪車推過來,把鍋碗瓢盆煤氣灶之類的全都搬上三輪車,桌子和檯子則收起來,放在人家的屋簷下,用一張塑膠紙蓋起來,於冰蹦跳過來,爬上三輪車駕駛位:“回家啦,阿伯?今天我來開車。”
“你會開個屁,邊上去點。”于路一屁股將小屁股擠到一邊去了。
那個男人剛才一直靜默地幫忙,此刻看著于路,欲言又止。于路回頭看著對方,剛才還知道幫忙洗碗,應該不是個瘋子,要是的,此刻也沒發瘋:“你是不是來這裡玩的遊客?你原來住在誰家裡?你應該去找你的東西,然後跟你的家人聯繫。”
對方搖頭:“我不知道,都忘了。”
于路心說,忘得可真夠徹底的,怎麼沒忘記怎麼吃飯呢,他發現對方帶著渴望看著自己,伸手抹了一把額頭:“這種事你應該去找員警幫忙啊,派出所你去了沒有?”
對方顯然有些驚愕:“派出所?”
于路朝他招招手:“上來吧,先到我家去,回頭我空了送你去派出所。”
第二章:還很能幹
于路啟動電動車,悄沒聲息地就滑出去了。那個男人抱著于冰坐在於路旁邊,這三輪車前座雖然不窄,但是對兩個大男人來說還是有點窄了。于路將三輪車開得飛快,聞著對方身上的汗餿味,不由得扭曲著身體,儘量和對方保持著距離,於冰則興奮地用嘴巴給三輪車擬聲:“嗚——嗚——”。要是人人都能跟孩子一樣快樂無憂就好了。
于路沒有直接回去,先跑了一趟菜市場,買了必須要的菜,又去賣水產的老黃那兒取前一天預定的生蠔。老黃說:“今天有你要的珠蠔,我說阿路,珠蠔個頭小,價格又貴,你不是自己吃,買來做生意的,幹嘛非要挑珠蠔?現在人都愛吃大個的蠔仔。”珠蠔是生蠔中種不算大的品種,肉質鮮美,但是生長期長,在追究經濟效益的今天,養珠蠔的人越來越少,價格自然也就貴。
于路提著一大兜子生蠔,湊近嗅了嗅,老黃作勢拍了他一下:“從我這裡拿貨,什麼時候給你不新鮮的了?”
于路笑嘻嘻的,也不多說,過稱給錢,對老黃說:“明天要還有,還給我準備珠蠔。”珠蠔雖然個頭小了點,但卻是做蠔烙最合適的原料,因為蠔太大了,同樣的火候就會有點生,吃起來有點子腥氣,本地人有不少愛那腥氣,覺得鮮,但是外面來的遊客並不都能接受。于路做久了生意,知道現在人嘴都叼著呢,一點點差別都吃得出來,食材的好壞直接影響生意的好壞,他的攤子生意一直還不錯,尤其吸引外來遊客,還有不少回頭客,就是得益於他在這些細節上的用心。
他將生蠔放進車鬥裡,於冰又嚷嚷起來:“阿伯,我要吃蠔仔!”于路沒搭理他,開著車回家去了。
回到家,車上的東西也沒怎麼卸下,只提了生蠔下來,他還要趕在十一點之前把蠔肉都取出來,這樣才能趕得及擺攤子。
那個男人下了車,打量了一下于路的家,這是一所四間屋的磚頭平房,外牆被海風和海水的潮氣侵蝕得發黑,紅漆木門也剝落得難辨顏色了,房子很有些年頭了。家裡除了他們三個,好像就沒有別人了。
于路將水倒進盆裡,看著站在院子裡的男人:“你隨便坐吧。我還有事要忙,下午才能陪你去派出所。”
說完就去清洗生蠔,拿上開蠔的工具,開始忙活起來。男人看了一圈,然後走到于路身邊,看他嫺熟無比地撬開生蠔的殼,將白嫩肥腴的蠔肉撥到一個盆裡,連蠔裡的湯汁也完全不浪費。市場上有現成的蠔肉賣,于路不買蠔肉,一個是因為那包含了人工費,貴,其次是怕不夠新鮮。
男人看了一會兒,說:“還有刀嗎?”
于路本來全神貫注地做著手上的事,乍一聽見這話,刀子都偏了一下,沒插中地方,他停下來,抬頭看著他:“你會開蠔仔?”
“試試。”男人朝他伸出手。
于路將手裡的刀給他,然後又給了他一隻手套,那人左手套上手套,按著生蠔,右手將開蠔刀準確無誤地插進蠔殼之間的縫隙中,刀子靈活地轉了一個圈,將蠔殼就揭下來了,露出一個完美無瑕的蠔肉。這一氣呵成的動作,一看就知道是個熟手。
于路點了一下頭:“不錯,你幫我吧,我另外找把刀來。”
於冰從屋裡跑出來,湊到于路身邊:“阿伯,我要吃蠔仔!”
于路瞪他:“你那天偷吃生蠔仔吃得拉肚子,花了我那麼多錢,你忘了?”
“我今天不拉肚子了,就吃一個,好不好嘛?阿伯,求你了,讓我吃一個吧。”
于路板著臉,不搭理他。于冰繼續扭股兒糖般在於路身上撒嬌:“阿伯,就一個,只一個。”
于路被纏得不行,瞪圓了眼睛瞪他:“不聽話就給我滾蛋,再鬧就送你到你爸那兒去。”
於冰果然安靜了,不再鬧騰:“那我要吃蠔烙。”
“乖,中午給你吃蠔烙,不能吃生的。一邊玩去,別來搗蛋。”
於冰踢踢踏踏著走了,于路又在後邊囑咐:“不要去水邊。”於冰已經跑得不見人影了。
于路低著頭繼續開蠔取肉,對面那個男人的動作行雲流水一般,毫不滯澀,速度不比經常做慣這事的于路慢。于路便暗暗有點跟對方較上勁了,你一個我一個,比著取蠔肉。
不知不覺就開了一半有多,于路趕緊停了下來:“行了,不用開了,夠了。”這東西要新鮮才好,晚上要用的下午再開,平時他一個人做,時間自然要得久,今天兩個人做,時間節約了一半還有多。于路看一下,剛剛十點,時間相當充裕,還可以在家做飯吃。
男人停了下來,將東西放下,手套摘下來。于路說:“謝謝啊,沒想到你也會做這個。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男人皺起眉頭,半天吐出兩個字:“忘了。”
得,于路徹底死心了,真是除了吃飯,別的都忘了。“我去做飯,要下午忙完了才能送你去派出所。”說完就朝廚房走去,又想起什麼來,站住了,“兄弟,你要洗個澡不?我給你找兩件換洗衣裳。”
對方愣了一下,點了下頭:“謝謝。”
于路是做餐飲的,雖然是個小販,但也還是很注重衛生的,這是餐飲業的基本。他想著中午去賣蠔烙的話,這人肯定也是要跟著自己一起過去的,總不能把個陌生人放自己家裡頭。這要過去了,他一身髒兮兮的,在自己攤子邊轉悠,讓他的客人看了多倒胃口。
那男人比于路能高一點,估摸著18左右,跟小弟于南的身高接近,只是要壯一點,于路便給對方拿了一套于南的舊衣服:“澡堂子在那兒,太陽能的熱水器,放開就有熱水。”
對方接過他的衣服:“謝謝。”
于路去做飯了,平時他一個人取蠔肉,要忙到快十一點才能完,然後得馬上就收拾東西出攤去了,午飯都是一邊做生意一邊抽空做的,餓了就吃點蠔烙先頂會兒,通常要到下午一兩點才能吃得上午飯,于冰這孩子也跟著他養成了那個點吃午飯的習慣。
于路打開冰箱,將蠔肉放進去保鮮,雖然已經是十一月份了,但是南邊還跟夏天一樣,氣溫太高了,稍不注意,東西就放壞掉了。
于路將冰箱裡凍得跟棍子似的秋刀魚拿出來處理,準備做一道幹煎秋刀魚。秋刀魚稀爛便宜,三四塊錢一斤,味道微苦,肉比較粗,不過處理好了依舊很好吃。於冰就喜歡他做的幹煎秋刀魚,有秋刀魚的時候,小傢伙吃飯從不拖拖拉拉,總是將飯吃得乾乾淨淨的。
雖然他們住在海邊,海產品極其豐富,價格也便宜,當然只是相對的,他們只吃得起一些便宜的魚蝦,因為于路太窮了,還背負著一大筆債務。
正忙著,有人在外邊拖著長音喊:“于老闆——于老闆——”嗓門又粗又沙啞,就跟用磨砂紙磨出來的一樣,極具有辨識性。
那聲音無異於炸雷,使得于路的心猛地一跳,正在劃魚肚的刀子蹭到了手指頭上,頓時鮮血直流,于路趕緊將手放在水龍頭下沖洗,過了好一陣子,才慢吞吞地從廚房裡出來。他看著門外那三個面色不善的男人,努力堆上笑容:“黃哥,你親自過來了啊,我這幾天有事忙,打算過兩天就給你送過去的。”
姓黃的傢伙就是剛才的大嗓門,年紀差不多三四十歲,此人咬著一根煙,呲著黑黃的牙齒:“于老闆,你這就不地道了,前兩天就到期了,你還要過兩天才來,都照你這樣,我們還要不要吃飯?錢都準備好了吧?”
于路趕緊掏了煙過來敬煙,又賠笑臉:“又讓黃哥親自跑來要賬,實在太辛苦你了。是這樣的,黃哥,錢我本來已經準備好了,正要給你送去,結果前兩天我侄兒得了腸胃炎,花了好幾百塊,又耽誤了點生意,所以這不湊巧,錢又短了點,我也就不好意思去找你,想等過兩天錢夠了,再給你送去。”
姓黃的眼睛一鼓,白多黑少的眼珠子幾乎都要掉出來了:“姓於的,你什麼意思,沒錢還是吧?”
于路垂著頭深吸了口氣,繼續裝孫子:“當然要還,只是這個月沒法按照預定的數目給,下個月給補上行不行?我知道黃哥是個好人,一定能通融的。”
姓黃的比于路個子矮,但是卻喜歡用鼻孔眼瞅他,此刻仰著腦袋說:“差多少?”
于路小心翼翼地說:“也沒多少,一千。”
姓黃的一巴掌拍在於路腦袋上:“你他媽少了一千塊,你也敢說沒多少,你一個月要還我們多少錢?”
于路咬緊牙關,垂著眼簾:“三千。”
姓黃的啐了一口濃痰:“你他媽還知道是三千啊?我們老闆借十萬給你弟,還是給的他最低的利息,每天就收些雞毛蒜皮的利息,連本金都收不回來,沒有錢還,就去賣腎!”
于路很想甩他一句:他媽的三分的月息還是最低的利息!誰借的錢讓誰去還!
但是他不敢。借錢是他大弟于林,那個混帳東西背著自己借了高利貸去搞傳銷,虧得一塌糊塗,病急亂投醫,又跑去制毒,現在進了號子,這輩子都不知道能不能出來,惹的一堆麻煩全都攤到了他這個大哥身上,他不僅要幫他還債,還要幫他養孩子。于路覺得,他上輩子肯定殺了于林全家,這輩子才要替他做牛做馬。
這姓黃的也是個幫人跑腿的馬仔,卻是個兇殘無比的傢伙,他曾經抓到過於冰,說父債子償,如果他不願意還錢,就用於冰的兩隻手來還,砍下他的手掌,這賬就算了了。于路知道這些傢伙說得出做得到,他曾親眼看見村裡的賭鬼王貴利因為欠了一萬塊錢的高利貸沒及時還上,被砍了一個手指頭,就算這樣,王貴利還是把本金給還上了,手指頭只是利息而已。
這就是群黑社會,而且還沒有人能動得了他們,但凡能放得起高利貸的人,誰沒有點權錢關係,根本不是于路這等螻蟻能夠撼動得了的,所以只能生生地背下這筆債,每個月都在為這幫蝗蟲們打拼。
于路看著姓黃的那噁心人的嘴臉,確實很想揍他,他繼續面上強做鎮定地笑著說:“黃哥,那一千塊錢,你也算利息好了,下月我一定還給你。”
姓黃的呸一下將嘴裡的煙給吐掉了:“操媽逼,三分的息,你他媽一千塊錢能有多少利息?沒有錢,想辦法去弄!今天拿不到錢,我就把你侄兒帶去抵押幾天。”
于路臉色頓時有點難看:“黃哥,你別開玩笑,我又不是不還你錢,這誰都有個難處,難道就不能通融一下嗎?”
姓黃的冷哼道:“你說你有幾次按時來還過錢,哪次不要拖上幾天,你他媽就是欠教訓!老子也是幫人打工,人人都像你這樣,我們還要不要吃飯?”
于路苦笑了一下:“我知道黃哥也有黃哥的難處,你再寬限幾天成麼?三天后,我一定把那一千塊錢還上。”
姓黃的說:“不行,就今天,今天不給錢,我就帶你侄兒走。”
這時于冰正好蹦蹦跳跳著從外面回來了,嘴裡還哼著歌兒。姓黃的眼裡閃爍起笑意,于路趕緊想過去把於冰護住,結果被姓黃的和一個同夥拉住了,于路急得大聲說:“阿冰,走,快走!不要回來。”緊接著他被姓黃的一拳搗在了肚子上,于路痛得腰都直不起來。
姓黃的另一個同夥趕緊跑上去抓于冰,於冰看著自己阿伯被人打了,不僅不跑,反而跑過來幫忙,一邊跑一邊罵:“壞蛋,不准打我阿伯!”眼看他就要被人抓住了,於冰前面卻多了個人。于路撿回來的那個男人從澡堂裡出來了,正好攔在於冰面前,將他抱了起來。于路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上,不知道他這是要做什麼。
去抓於冰的傢伙看見那個男人,愣了一下:“你是什麼人?把孩子給我。”說罷就要去奪孩子,卻被那人抬起一腳就踹翻在地,動作乾脆俐落。
幾個人都愣住了,于路更是詫異異常,這人居然是個打架高手,他到底是什麼人。男人抱著于冰,也不看地上躺著的傢伙,走向于路,看著他說:“他們幹什麼的?”
姓黃的看見于路有人幫忙,這人比他們誰都高大,又一臉傷,看起來就不是善茬,而且還很能打,頓時有點氣急,結巴著說:“你、你不要過來,過來我就饒不了他。”
于路怕事情鬧大,萬一打傷了人還要賠醫藥費,便趁機說:“黃哥,你是來討債的,又不是來尋仇的,何必這樣,和氣生財,你放開我,剩下的錢三天之後一定還給你。”
姓黃的猛然反應過來,可不是這樣,便放開于路:“行,你三天之內必須給我送過來!”
第三章:怎麼這麼好吃
于路打發走姓黃的,揉揉肚子,從男人手裡接過於冰:“謝謝。”男人一言不發,轉身走了。
于冰抱緊阿伯的脖子,埋在頸間,一句話都不說,眼睫毛上掛上了淚珠子,小小身子瑟瑟發抖。
于路拍著孩子的背,心裡十分歉疚,讓孩子經歷這種事,沒准要留一輩子的陰影:“別怕,阿伯沒事,阿冰不怕。”
於冰哼哼一聲,用力吸著鼻子,不讓自己哭出來,最後還是止不住抽噎起來,于路拍著他的背:“乖孩子,不哭,阿伯和阿冰都沒事,阿冰今天最勇敢了,知道來幫阿伯了。”
於冰終於忍不住,哇一聲哭了,烏裡烏塗說著什麼,于路沒聽清,只是不斷拍著他,安慰他。好不容易把人安撫住了,說:“乖孩子,我知道阿冰能保護阿伯的,要等阿冰長大一點才行。走,阿伯給你煎秋刀魚去,多吃點飯快快長大。”被姓黃的這麼一鬧,今天又不能在家吃飯了,只能煎好魚帶到攤位上去吃。
于路進了廚房,看見那個男人正拿著鍋鏟煞有介事地在做菜,他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這人真夠自來熟的,不過他有些感激他這麼自來熟,替他節約了不少時間。
于路走過去,本想自己來,但是那男人做得挺像模像樣的,於冰抱著自己脖子又不肯鬆手,便在一旁看著:“你還會做菜?”
男人說:“你這鍋不好,要鐵鍋。”
嘿,還挑起鍋的不是來了。這鍋是以前買電磁爐的時候送的平底鍋,鍋不大,正好適合做一兩個人的菜,于路用得挺順手的,沒覺得不好。
男人又說:“有芥末和檸檬汁嗎?”
于路說:“哪有那個,只有蔥薑蒜。”
男人不再說什麼,看魚煎得差不多了,將魚盛出來,然後燒鍋,加油,待油滾燙,放進薑絲,倒進生抽,然後淋在秋刀魚上,又燒開水,隔火蒸了三分鐘,出鍋後撒上蔥絲,這才算完事。跟于路平時的做法不太相同,于路平時就是幹煎一下就好了。屋子裡散發出一股奇異的濃香,勾得人直流口水。
于冰聞到這股香味,也不哭了,扭過頭來找吃的,于路看了下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到十一點,便對於冰說:“阿冰下來吃飯吧。”將侄兒放下來,給他盛飯。
安頓好侄兒,發現男人又在刷另一口很久不用的鍋,便問:“你做什麼?”
“炒青菜。”
“炒青菜換鍋幹什麼?”于路不解地看著他。
“會串味。”
“我來。”于路走過去,將煎魚的平底鍋刷了刷,直接開火炒起青菜來。男人在一旁看著他,沒有做聲。
於冰吃著飯,顯然已經忘記剛才的事了,一個勁地跟于路說:“阿伯,今天魚好好吃。”滿臉幸福的表情。
于路將信將疑地夾了一塊,咬了一口,一股子鮮香味從舌尖蔓延開來,味蕾似乎從未嘗過這麼鮮美的味道,唾液也止不住地分泌出來了,而且魚肉裡的味道都足了,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原來這個傢伙這麼會做菜,真是出人意料。
男人不用人招呼,很自覺地自己拿碗盛飯,坐在一旁埋頭吃飯。
于路問他:“這菜是怎麼做的?”
男人不明就裡,抬頭看著他,于路說:“你怎麼會做得這麼好吃?”
男人說:“就那麼做。”
于路看著對方,這人真是奇怪,會說話、會幹活,卻忘了自己姓甚名誰,家在哪裡,真是怪哉。
于路吃了一口自己炒的油麥菜,覺得脆爽可口,又夾了一些給於冰:“吃點蔬菜。”
於冰抗議:“不吃!”大部分小孩子都愛吃肉不吃菜,於冰也不例外。
于路說:“不吃蔬菜就長不高,以後怎麼保護阿伯?”
於冰聽他這麼說,這才不抗議了,乖乖地吃起蔬菜來。
那盤子蔬菜除了于路夾給於冰的兩筷子,那個男人伸筷子夾了一根,剩下的于路一個人包圓了。于路心裡沒好氣的笑了一下,之前還餓得差不多要跟狗搶食吃了,現在他大爺的居然開始挑食了,不過他什麼都沒說,今天還多虧了那傢伙。
吃完飯,于路將需要的東西都收到三輪車上,不用的拿下去,他對那個男人說:“噯,你跟我們一起去吧,等我忙完了就送你去派出所。”
男人點點頭,繼續抱著於冰坐在駕駛座上,于路聞著這人身上總算是沒味兒了,也就不用像剛才那樣扭著身子了,開著車哧溜沖了出去。
于路生活在東南沿海的一個叫珠嶼的小島上,島上只有一個一千多人口的村落,自然環境很優美,島嶼西部有一片古老的樹林,有很多海鳥在這裡棲息。島另一面的大陸海岸,是一片十分美麗的銀色沙灘,那邊的旅遊業從十幾年前就發展得如火如荼,但是這邊島上依舊是與世隔絕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漁耕生活,因為交通不便利,沒有橋,只能靠渡輪連接島和陸地。直到近些年,當地旅遊局才重視起珠嶼的旅遊開發來,島上人的生活方式才開始有了改變,遊客漸多,商業氣息也越來越濃。
于路是個土生土長的島民,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對岸的縣城,島上沒有學校,他曾經每天都要坐渡輪去對面上學,一直上到高中。少年的時候,于路也夢想過有一天,能去外面海闊天空的世界裡遨遊,創辦一份事業。但是他爸的猝然離世震碎了這個夢想。
于路他爸于利生是個想法很活泛的人,跟島上其他本本分分的漁民不一樣,他很早就棄了漁船,跑到對面海灘上去做生意,一開始也是擺攤賣蠔烙、炭燒生蠔這類的小吃。對岸有很多客人,生意非常好,於利生就開起了店,賺了錢,就想把生意做大,還在對岸買了地,蓋了一幢六層樓的房子,準備樓下做餐飲,樓上做賓館。
然而房子剛一落成,還沒來得及裝修,於利生就被淹死了。他家有一條機船,來往於島上和對岸,某天晚上,於利生沒有回家來,第二天,人們在海面上發現了他的船,卻不見他的人影。過了兩天,在另一處海灘邊,人們發現了已經被海水浸泡得浮腫的於利生。法醫鑒定說是醉酒落水溺斃的。
於利生死了,留下一幢剛落成的酒樓,還有近百萬的債務。這債務裡,有買地蓋房子借的錢,也有於利生的賭債。于路他媽不願意承擔債務,帶著兩個小女兒匆匆改嫁到對岸去了,留下他和兩個弟弟以及一堆債務,那一年,于路才17歲,正上高一。
債主來逼債,于路沒有辦法,將還沒裝修好的酒樓給抵押給了債主,店子也盤了出去,但還有幾十萬的大窟窿。于路輟了學,撿起了他爸做蠔烙的鼎鍋,開始對岸海灘邊擺攤賺錢,一邊還債,一邊供養兩個弟弟上學。
于路當時雖然很苦悶,但是並沒有絕望,他想著,等兩個弟弟都長大了,兄弟三人一起還債,不用幾年,這筆債就還完了,那時候他應該也還年輕,青春還沒有完結,他依舊可以去追逐自己的夢想。
家裡出事的時候于林15歲,上初二,于南11歲,上四年級。于林從小就是個不安分的孩子,在於路的強令下勉強讀完了初中,然後就跑到外面去掙大錢了。于路沒有走,一是因為蠔烙攤子的生意還可以,二是因為小弟于南當時還在上學,他得留下來照顧于南。
結果于林這死小子第一回出去,就被傳銷組織給摟進去了,他背著于路跟人借了十萬的高利貸,夢想著三個月就成為百萬富翁,結果不到三個月,傳銷組織就被端了,組織的老大跑了,錢自然一分也沒撈回來。把于路氣得要死,將于林往死裡揍了一頓,于林咬緊牙關一言不發,在家養好傷後,又跑了,說是要去賺錢還債,不會拖累于路。
然而一年多後,警方通知于路,說他弟弟于林參與制毒被依法刑拘,判處無期徒刑。聽聞消息的于路如遭晴天霹靂,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弟弟會為了錢去做那種傷天害理的事。于路去監獄探視,于林卻避而不見,他滿肚子焦慮和怒火無處發洩,踢得自己腳趾頭鮮血直流,冷靜下來之後,卻開始責怪自己,是不是當初打得他太狠,所以于林才鐵了心要賺錢還債,甚至不惜做違法亂紀的事。
于林入獄幾個月後,一個年輕女孩抱著一個還未斷奶的孩子找上了他們家門,說她是于林的女朋友,兩人未婚先孕,現在于林進去了,不可能能出來,女孩不願意幫他撫養孩子,便將孩子送回于家來,于路要就帶著,不要就把孩子給送人,反正她是不可能會要的。
于路抱著當時只有10個月大的於冰哭笑不得,于林18歲就當爹了,那個女的才17歲就生孩子了,他們這裡是流行早婚早育,但這也未免早得太嚇人了點。扔肯定不能扔,說到底還是於家的血脈,那雙長得像于林的眼睛就是最好的明證。還沒結婚的于路就開始了他的奶爸生涯。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多久,于林的債主也找上門來了。于林這混帳東西,不知道在幹什麼,出去把自己混進去了,債務卻一分沒減。于路真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麼熬過來的,舊債未去,又添新債,還多了個討債鬼,還不出債,被姓黃的一群人揍得苦膽水都吐過,他很多次都想抱著於冰一起從渡輪上跳下去,追隨他爸去了算了,但是看著白白嫩嫩的小於冰,還有那純真無邪的沒牙笑臉,他就狠不下那個心。
他帶著於冰在對岸做生意,好在這孩子仿佛知道他的難處,很少哭鬧,也沒大災大病的,就那麼順順當當的長大了。然而生活處處都有難處,對面的海灘被人承包起來了,擺攤做生意要一大筆進駐費,每月還要交租金,于路交不起錢,這生意自然做不下去了。好在當時島上也開始開發,遊客日漸多起來,他就把生意搬到了家門口來做,生意不如之前那麼好,只能勉強還得起高利貸的利息,其他人的債務暫時就不能還了,好在先前那些債主都是家裡的親朋好友,慢慢還不要緊。他在等於南長大,等到于南畢了業,能幫自己一把了,才能有擺脫這些債務的可能。生活也不完全沒有希望,比如這兩個孩子一天天長大,他的希望就越來越大對不對?
于路將車子停在早上賣早點的地方,旁邊的幾家小攤早已經擺好了,有賣蠔烙的、炭燒生蠔的、炒果條的、甘草水果的、牛肉丸的,等等,都是本地的特色小吃,做生意的多半都是婦女老人,只有于路一個年輕小夥子,擠在一堆婦孺老人中間,人家做生意只賺點日常開銷,一天就出兩次攤,中午傍晚賣一賣,天氣不好、心情鬱悶還不來,不像于路,一家子的生活指望全在這上頭,生意要從早忙到黑,不管颳風下雨,除非颱風來了。
一個大媽跟于路打招呼:“阿路,怎麼才來?這靚仔是誰啊?”大媽饒有興趣地看著跟于路一起來的男人。
于路笑了一下:“我朋友,過來幫忙的。”他扭頭看了一下對方,確實長得還不錯,是個有款有型的帥哥,就是額頭和眉角的傷有點礙眼。
男人果然很自覺地來幫忙搬卸東西,迅速將于路的攤子給擺起來了。
兩雙手果然比一雙手快多了,于路心裡閃過一個念頭,要是這人吃得不多,留下來也沒什麼不好。但是,哎,自己都養不活呢,哪還能再養活個大男人。
第四章:是個高手哇
攤子一支好,就有客人來了:“阿路,來一片蠔烙,要蠔多的。”來的是于路的一個老主顧。
于路趕緊開火刷鍋:“好嘞,六叔,馬上就來,先自己找地方坐。”
于路的蠔烙做得地道,不僅外地遊客愛吃,本地人也喜歡來光顧。蠔烙是本地的特色小吃,幾乎家家都會做,但是會做和做得好是兩回事,做蠔烙最好的鍋子是特製的平底鐵鍋,當地人叫鼎鍋,一般人家都沒有,專門做蠔烙的才備有,于路家這口鍋有好幾十年的歷史了,從他爺爺起就有了。他家的蠔烙也算是祖傳的手藝,有些別人不知道的竅門,所以做得也格外好吃一些。
于路用的是傳統的做法,鼎鍋熱了之後,先在鍋底放豬油,撒上蔥花,舀兩勺早已調好的紅薯粉漿澆上去,攤勻,待粉皮始熟,澆上一層打勻的蛋液,再放上蠔仔、蝦肉,刷上一層粉漿,待下層煎黃,翻過來繼續煎至焦黃,出鍋前撒上香菜,香脆美味的蠔烙就做成了。吃時蘸上魚露、胡椒粉、辣椒醬等,外面焦脆,裡面滑嫩,極富風味。
島上物價便宜,一片蠔多的蠔烙售價是20塊錢,現在的生蠔貴,蠔肉要十多塊一斤,還要蝦仁、薯粉等,所以也並沒有多少賺頭,尤其是島上遊客並不太多。于路從早忙到晚,碰上旺季生意好,每月能賺個七八千,生意清淡的時候,一兩千也是可能的,除了還高利貸的債,還要供應小弟于南上學,養活三個人,手頭緊巴巴的,一出點什麼意外狀況就還不起債。
有人勸過於路,讓他去大城市做生意,那邊消費高,收入肯定不少。于路也不是沒想過,但知道自己走不開,身邊還有兩個拖油瓶呢,于南今年高三了,每個月會回家來一次,於冰還小,去了外面人多雜亂,自己一個人又要照顧生意又要照顧孩子,怕顧不上他,況且在外面也要租房吃飯之類的,那也是筆開銷,租攤位需要本錢,流動攤販又到處跟城管打遊擊戰,太不省心了。他打算等於冰再大一點,到時候小弟高中畢業了,上大學或者出來工作,差不多都可以自立了,自己就可以出去做生意了。
于路將蠔烙盛在盤子裡,看著站在爐灶邊的男人,遞給他,示意他送去給客人,結果男人並沒有伸手來接,于路不解地看他一眼,男人這才反應過來,端著盤子送餐去了。
又有客人過來,是外地的遊客,這次要兩份蠔烙,于路趕緊忙活。蠔烙雖然香脆可口,但卻比較油膩,打打牙祭、嘗嘗口味還好,當主食則不能,所以于路的手藝再好,這東西也不能暢銷得起來,加之價格又貴,這就是他手藝再好,也賺不了大錢的緣故,說到底,還是客流量太少了。所以他賣蠔烙的同時,還得兼賣粿條。
男人送完餐,回來還像樁子一樣杵在爐灶邊,專注地盯著于路的動作,眼睛都不帶眨的,生怕漏掉一分一毫。于路瞟了他一眼:“你想學?”
那個男人抬眼看了一眼于路:“這個簡單。”
于路忍不住笑了:“的確不難。”要做很容易,但是要做得火候恰到好處,卻不那麼容易。
于路將做好的蠔烙盛出來,交給男人:“幫我送過去。”
男人默默地伸手接過,端著往客人桌上去了,客人見蠔烙來了,就對男人說:“夥計,幫我去隔壁端兩碗牛肉丸,再去那邊要十個炭燒生蠔,再給我拿兩支啤酒。”
男人看也不看對方,回到于路這邊來,于路卻是聽得真切的,見他不動,估計他是不熟悉環境的緣故,也不指使他,便叫了在後邊玩耍的於冰:“阿冰,去三阿嬤那裡要兩碗牛肉丸,大阿伯那裡要十個炭燒生蠔。”
於冰顯是做慣這事的,聽見于路吩咐,很快就去了。
于路煎好了蠔烙,也不叫男人送了,自己端著送了過去,又去幫於冰拿東西,心裡對男人卻有那麼點微詞,還說要來找工作呢,這麼沒眼色,自己找不到地方,看見於冰去了,不會跟著去幫忙嗎。于路回來的時候,自家攤子上又坐了一桌人,他趕緊笑著問:“幾位吃什麼?”
對方說:“一份蠔烙。三份炒粿條。”
于路說:“好嘞,請稍等,馬上就來。”他趕緊回爐灶邊,卻發現那個男人已經在忙活了,于路就囧了,他就那麼喜歡做菜嗎嗎?
男人垂著眼簾,一臉認真地在澆蛋液,那動作一氣呵成,蛋液不多不少不薄不厚地灑滿了整張粉餅。于路站在他身邊,他也無動於衷,舀了蠔仔鋪上去,蠔仔一顆顆落在上頭,位置均勻齊整,就跟用尺子比量出來的一樣,那眼力和手勁真夠穩的,然後又將蝦仁均勻地撒在蠔仔中間,煞是好看。
于路冷眼看著他的動作,沒做聲,男人做完這一切,抬頭看著于路:“客人還要三份粿條。”
于路走到另一口鍋子旁開始炒粿條,注意力卻一直在男人身上,他到底要看看他能弄出個什麼花花來,做得不好糟蹋了他的材料,就從他鼻孔眼裡塞進去!于路忿忿的想。
男人依舊專心致志地煎著蠔烙,翻過來的時候,金黃的色澤令于路都忍不住側目,心說:看著倒是挺好看,但東西好不好吃跟外觀沒直接聯繫。剛做蠔烙的人,因為控制不住火候,蠔很容易發腥,口味相差甚遠。
男人終於將蠔烙盛在了盤子裡,形狀和色澤看著都比于路做的略勝一籌。他是等出鍋之後再撒的香菜末,然後遞到於路面前:“老闆,嘗嘗吧。”
蠔烙是客人要的,通常哪有試吃的道理,但是于路信不過男人的手藝,便夾了一塊下來放進嘴裡,蠔烙一入嘴,于路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對方,未置好壞,只說:“行,送去吧。”等到男人離開之後,于路看著對方背影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沒想到這男人的廚藝居然這麼好,平心而論,他做的居然不比自己這個做了這麼多年的老手差,甚至要更好,而且還更少油膩。
男人送了蠔烙回來,站在一旁看于路炒粿條,剛才的客人叫了起來:“老闆,照剛才這樣的,再來一份蠔烙。”
于路應了一聲:“馬上!”他看著男人,“再做一份?”
那人勾起嘴角,點了一下頭:“行。”
這是于路第一次看見他笑,笑得有點邪氣,換個說法,是有點勾人,于路是個男人,當然不會覺得這有什麼勾人的,只覺得這傢伙真夠囂張的,還挺得意。
那桌的客人連吃了三份男人煎的蠔烙,臨了還說:“老闆,晚上還擺攤嗎?我叫朋友再來你家吃蠔烙。你家做的太地道了,我吃了這麼多年蠔烙,還沒吃過這麼地道的。”
于路心說對方這是認可自家的蠔烙,還是認可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的蠔烙啊,晚上再來,這男人恐怕已經走了,但當然不能拒絕客人,自己也能做,便說:“擺的,還在這兒,下午四點就開始了。”
“好嘞,我一會兒就叫朋友過來吃。做得真不錯,正宗,地道!”對方說著還豎起了大拇指。
男人對於路說:“要不下麵的我做?”
于路有點不信邪,便說:“行,你來吧。”他倒要看看,這男人能招來多少回頭客。
接下來男人開始代替于路主廚,有熟悉的老主顧過來:“喲,阿路,今天怎麼換人掌勺了?新請來的師傅?”
于路笑了一下:“哪裡請得起師傅,一個朋友來幫忙,阿叔,今天嘗嘗他的手藝?”他想看看老主顧的反應,到底是不是真是比自己做的好吃那麼多。
老主顧頓了一下,然後笑著開玩笑:“要是不好吃我不給錢啊。”
于路笑:“可以。”
男人看著于路,于路笑了一下:“動手啊。”
男人毫不客氣,開了火,開始熱鍋煎蠔烙,于路則停下來仔細看他的動作,他放油不是淋上去的,而是刷上去的,均勻地在鍋底抹上薄薄的一層,不多也不少,既不會讓油多得吸收不了,也不會讓油少得不夠用,淋薯粉漿也是,一次性就到位了,無需再用鏟子去攤平。一面煎好之後,那邊的油正好用完,男人一手掀餅,另一手迅速地刷上豬油,使另一面夠用,這樣一來,油確實要少用不少,就避免了太過油膩。于路看著對方的動作,嫺熟流暢,手上穩穩當當,毫不滯澀,他絕對是個做菜的高手,否則怎麼會這麼厲害,自己做了這麼多年,都不見得能達到這個水準。
于路將男人煎好的蠔烙送去給老主顧,對方看著盤子裡金黃的蠔烙:“今天看著跟平時不太一樣啊,比你做的好看。”
于路嘿嘿訕笑了一聲:“不知道味道怎麼樣,你嘗嘗看。”
對方拿著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然後點了下頭:“好吃,好吃,不錯。”
于路厚著臉皮問了一句:“比我做的呢?”
老主顧抬頭看著于路:“阿路,想聽實話?”
于路說:“當然。”
“說實話,這個外層焦脆得非常均勻,裡面鮮嫩,又沒那麼油膩,確實比你平時做的要好吃。”老主顧笑著說。
于路徹底服了氣:“阿叔你慢慢用,我去忙了。”
于路回到爐灶邊,看著正在忙碌的男人,心說這兩頓飯沒給他白吃,確實是幹活了的。他雖然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但事情就是這樣,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在廚藝上的造詣要比自己高,或者說,這人的廚藝天賦比自己高不少。
于路動了小心思,要是派出所找不到這人的來歷,就把他帶回來,反正也是個廉價勞動力,等他哪天想起來自己是誰了,給他一筆錢讓他回去就是了。
中午的蠔烙賣得非常快,雖然帶的蠔仔比往常多點,卻比平時早了半個多小時賣完。這少不了男人的功勞。于路本來對三天賺一千塊錢沒什麼希望的,到時候少不了要借錢來補上。如果照今天中午這樣,三天純利潤也許賺不到一千,但是毛收入肯定超過了。
收攤的時候,于路不禁有些遺憾,自己和於冰還沒有好好嘗嘗男人的手藝呢,只怕以後也沒機會了。
於冰還記得吃蠔烙的事,纏著于路:“阿伯,我還沒吃蠔烙呢。”
于路摸摸他的腦袋:“蠔烙賣完了,沒有了,晚上阿伯給你做。”
於冰吮著手指頭說:“我想吃棒棒糖。”
于路難得遂一次他的願,給了他五毛錢,讓他去買棒棒糖。于冰拿著錢歡天喜地去了。
于路將自己的東西收了一下,然後將車子開到港口。于冰一看就高興起來:“喔喔,要過海,要過海了!”過海對一個孩子來說,就意味著要去一個花花綠綠的奇妙世界,那邊有太多好吃好玩好看的東西了。
于路將車子寄放在港口做生意的熟人那兒,領著男人和于冰上了渡輪,每人兩元,於冰免費。
男人終於出聲了:“去哪?”
于路說:“送你去派出所。”島上有治安協警,但是沒有民警,管不了男人的事。
男人點點頭:“謝謝。”
不知道是不是聽習慣了的緣故,于路發現他說話口齒清晰了些。于路又想起一個事:“你的衣服放我家了,要不要拿來?”
男人拎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不用,我有了。”他穿著于南的衣服,褲子倒是剛好,衣服就顯得有點小了,穿在他身上有些緊繃,倒是穿出了別一番性感來,胸肌都隱隱可見,沒想到身材還挺好。
于路點點頭:“那好。&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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